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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赐婚于臣 那颗小小的红痣

“我?”

林春澹奇怪, 赶忙站起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酒楼外便是闹市,车马繁忙,人声吵嚷。少年凝目看了半晌, 也没发现什么异样,“是那个黑衣男人吗, 看着不像啊, 他只是路人吧。”

魏泱摇头道:“不是他, 你再往那边看看。”

叶昭也好奇凑过来, 同林春澹一起寻找, 但也什么都没发现。

“酒楼对面小巷子里马棚下站着的那个男人。”

这次两人终于看清。但林春澹对这人脸生得很, 他说:“可我没见过这人,也没感觉被人跟踪。你确定?”

魏泱伸手,将抬起的窗子落下, 封闭严实遮掩外面的视线之后,才缓缓开口:“我在魏府前碰见你时便注意到了。原本还有些不确定, 但他一路跟过来,又刻意遮掩身影……我盯到现在, 才确认的。”

而林春澹听到这话,心里不由得泛起丝丝凉意。他蹙眉, 琥珀色眼睛里波光涌动, 低声道,“太吓人了,我太粗心了, 竟然完全没注意到。若非你提醒我今晚回府路上, 被人抹了脖子都有可能。”

叶昭见少年这样说,便解释了一二:“春澹,并非是你粗心, 而是魏泱比较敏锐。他之前接触过不少细作,侦查能力不是一般人能比拟的。上回我父亲派人跟着我,我亦是没能发现。”

“嗯。”魏泱坐下,视线重新投向少年,安慰道:“这人应该受过特殊训练,很会藏匿踪迹。不过,你也不必太过紧张,他虽然跟了你一路,但似乎没什么恶意,反而像是在保护你。”

“主要的问题是,他是谁派来的。”

这句话点醒了林春澹。他蹙眉,浅瞳中划过游移不定的光,脑海中闪过许多人的名字。

是崔玉响?

感觉只有此人能干出这种跟踪的事情。但他想不到崔玉响这样做的理由,跟踪试图掳走他还有可能,但犯不着保护他吧。

毕竟满京里,他才是最危险的人物。

薛曙?林琚?前者倨傲又幼稚,若是见他,早就自己来了,他那脑子也想不出跟踪这种馊主意。至于林琚,他应是没有能力雇佣这样的人。

与他有牵扯的人不多,满打满算也就这几个。一一排除后,加上又在这样巧合的时间点……脑中只剩下一个人的名字。

林春澹不由得想起谢庭玄今早莫名的妥协,以及他昨日的做法。

不想承认,残存的理性却叫嚣着就是他。

原来不是真的放他出府,而是玩阴的,派人跟踪他吗?

少年脸色难看,只觉一阵疲惫。跌坐回位置上,声音轻轻的:“可能,是谢庭玄吧。”

周遭一下子安静下来。

魏泱和叶昭的神情有些意外。

“是为了保护你吗?”魏泱试探性地询问。

来的路上,林春澹将这几年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了他。

那时阳光正好,落在少年脸上,衬得他琥珀色眼瞳里碎光浮动。他说:“我此生第一次这么幸福。有吃有穿,生活惬意,喜欢的人也喜欢我,还有一只很可爱的猫。”

“可能对于你们来说,都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但我是一个俗人,这样平淡的日子就很好很开心啦。”

魏泱和林春澹相识多年,他能看出那时他是真的开心。

所以即使和谢庭玄并不相熟,此刻还是替他找补道,“谢宰辅似乎并不是那样的人。”

朝中大臣无不赞称谢庭玄蕙心纨质,魏泱驻守边关,没同他打过交道,也这么认为。

只是说这话时,莫名想起来前几日于太极殿上那道莫名带着敌意,阴恻恻的目光。

似乎是从谢庭玄所站之处发出的。

起先没在意,如今想来……魏泱抿紧唇,看着少年失魂落魄的样子,换了个说法:“既然怀疑,就问个清楚。如果真的不开心,先分开几日呢。”

前往朔州之路,千里迢迢,一旦去了就没了后悔的机会。可林春澹又觉得魏泱说的有些道理。

一时更是不知如何抉择。

叶昭心思细腻些,看出了他的犹豫。便提议道:“不如这样,你先搬出谢府,暂住在魏泱京外的庄子里,想清楚了再抉择。我们约莫半月之后才会启程回朔州。”

林春澹眼睫颤了颤,他抬目,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又转,心底的暖流一阵一阵的。

还是强撑着扯了扯唇角,说:“好。”

他们约定了时间,三日后清晨在谢府的角门处碰面。那日群臣休沐,谢庭玄要参与三品以上高官在宣政殿议事的朝会。

是个时机。

魏泱问他难道要偷跑吗?林春澹怏怏点头,他总有种直觉,如果事先告诉谢庭玄,他就绝对跑不掉了。

不过他会留下一封信告知他的。

“要带点钱。”林春澹碎碎念地提醒自己。

*

皇帝急召谢庭玄入宫,便是为了汴州之事。太子赈灾完毕,今日刚刚入京便奔赴宣政殿向皇帝述职,顺便参了三皇子陈秉一本

事实也证明,陈秉担忧到刺杀谢庭玄的举动是有道理的。收受贿赂、勾结官员、贪赃灾银、玩忽职守,甚至还有项强抢民女,几乎把现有法度的罪名犯了一遍。

皇帝料想他应是做了不少错事,却没想到他能如此胡闹。陈秉跪在下面求情,他气得直接抽出身旁侍卫的剑,丢到他面前,让他自我了断,莫再给列祖列宗丢人。

陈秉被吓坏了。他自小便有秦贵妃秦家护着,纵然顽劣恶毒,却次次都能躲过去,不受重罚。后来入朝参与政务,亦有崔党之人在后面替他出谋划策,荡平阻碍。

只是近年他心野了,自傲无比,才屡次不顾旁人劝阻,做出一桩又一桩的蠢事。

现下见到那宝剑,差点吓晕过去。原本就蠢笨的脑子更加不清楚,竟然开始当庭攀咬崔玉响,说:“九千岁,我们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您不能不救我啊。您快求求,快求求父皇啊……我不能死,我不能死。”

帝王之子竟不顾仪态,跪求臣子。满庭的高官都不敢抬眼去瞧,皇帝脸色更是铁青至极。

而崔玉响是最懂变通之人,他一路从最底层的小太监爬到九千岁的位置,哪里会被陈秉这种蠢货连累。

早就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此刻更是连衣角都没被他沾到。

立即跪了下来。他脊背笔直,含笑道:“三皇子殿下这是什么意思,微臣听不懂。什么一条绳上的蚂蚱,您指的是臣的属下邵子骞吧。他欺上瞒下,教唆旁人贪污官银,微臣为了查出真相下手重了些,现下尸体就在殿外。”

说完,额头叩地,高声道:“微臣办事不周,请陛下降罪。”

看似是请求皇帝降罪,实则从陈秉的角度,正好能看见他殷红的唇一直勾着。

一条、一条名副其实的毒蛇!

陈秉浑身发凉,不是的,不是的,他分明也参与了……是他教唆的。

他快被逼疯了,尖叫着说:“父皇,你别听这个阉货的一面之词!他——”

话未说完,便被高高在上的帝王打断。他冷声道:“三皇子得癔症了,还不将他拉下去。”

候着的内侍赶紧上前,将哭喊着父皇饶命,不要放过崔玉响这个奸臣的三皇子拖了下去。

殿内这才安静下来。

皇帝看向依旧叩首静待的崔玉响,神色晦暗不明。终是缓缓道:“崔玉响办事不利,罚半年俸禄,降品阶一级。至于三皇子陈秉,幽禁宫中,废为庶人,圣旨暂留不发。”

“是。”

众臣齐呼道。

今日议事,谢庭玄身为宰辅虽一言未发,但实际上,陈秉的处罚是由他提议的。帝王宣他入宫,便是事先将他召到殿内,问该如何惩处陈秉。

“幽禁宫中,废为庶人,但圣旨留中不发。”

皇帝问他为何要留中不发。

谢庭玄言简意赅:“留中不发便有转圜余地。秦家为朝中第一大外戚,贵妃膝下只有陈秉一子。世家向来盛极必衰,秦氏年轻一代尽是纨绔闲官,若想延续家族荣耀,便无法弃卒保帅。只能出让部分兵权,换取陈秉不被贬为庶人。”

皇帝问他,“庭玄,你难道能咽下这口气?”

他说的是陈秉刺杀谢庭玄之事。当时的处理便不算重罚,若要按他此番所说,再次轻轻揭过,只将陈秉幽禁宫内,怕是对差点丧命的他、对忙碌不已的太子都有些过分。

年轻臣子身穿绯衣,却眉目淡漠,冷静至极:“微臣一心,只为陛下江山千秋万代。另外,臣亦有私心,想用此次退让换取陛下恩典。”

“赐婚于臣。”

他要娶一个男人,还是要娶没落家族的庶子。皇帝颇有些讶然,作为他的长辈,是要劝上几句。但帝王终归也是自私的,他培养谢庭玄是为了辅佐太子,帮其扫清障碍,权势过盛,便也是隐藏的祸患。

如此一想,谢庭玄若无子嗣,倒是更稳妥。

便随口劝了几句。

见谢庭玄纹丝未动,心中更高兴,故作叹息道:“难为你一片深情,朕便允了。但朕多少是你的长辈,这赐婚的圣旨不可着急,朕要亲自选个文采斐然的礼部官员,替你好好撰写。”

……

至于陈秉,虽未被废为庶人,却也绝不可能再成为储君人选。秦家想扶持他,便只有逼供谋反一条路走。一举肃清,才更省事。

只是崔玉响与他们同气连枝,奸诈至极,未必会蠢成这样。

谢庭玄垂目思索。

虽未能伤及崔玉响的根本,但他弃车保帅,当庭与陈秉撇清关系。至少以后这二人再难勾结,势单力薄,才好逐个击破。

这时,陈嶷追上来,问他:“孤听太子妃说,她在东宫设宴邀请春澹,席凌却突然递消息说他不去了,是生病了?”

谢庭玄眸光波动,敛目,面不改色地撒谎:“有些疲乏,在府中休息着。”

陈嶷不疑有他,便没再多问,只说让府内下人送些补品过去。

兀自拿出一串红绳,上面系着一块红色的玉石,未经雕琢。谢庭玄凝目,问了句:“这是什么。”

心中已隐隐猜到,应是与他满天下寻找的红玉手串有所联系。

太子眼睛里带着隐隐的激动,他压抑着喜悦,故作轻松道:“是线索。”

之前谢庭玄的属下查出当年先皇后难产殡天之后,贵妃急于杀人掩盖线索,派去处决当事宫女嬷嬷的人,正是时任掖庭局掌固的崔玉响。进而查出其与贵妃互相勾连,害了先皇后。

再往后,谢庭玄前往汴州办案,又遭遇刺杀,没能再查下去。但陈嶷自己着手调查,却意外发现当年处决的宫女嬷嬷中,有一个没死。

崔玉响处决她们那夜,血流成河,但行至一个名叫韩嬷嬷的人时,却没动手。而是命下人给她灌了药,据目击的小太监说,似乎是一种令人疯癫的药物。

灌下去之前,那韩嬷嬷还大骂崔玉响是个狼心狗肺的孽畜。但灌下去没多久,她便只会尖叫发疯了。

崔玉响捂着口鼻,让其余的太监将她装进泔水桶里,秘密运走了。

至于运到哪里去了,陈嶷费了好大的力气都没查到,只找到卷宗记载她家乡是扬州的。便派人去扬州碰碰运气,没想到崔玉响还真的将她送去了扬州。

派了专人看守,好吃好喝地照料着。陈嶷派人将他们控制住,防止他们朝京中递消息,然后将韩嬷嬷接到了汴州。

她的确还疯着。

据侍从报告,从扬州到汴州的路上,韩嬷嬷没清醒过一回,嘴里念念叨叨的是什么也听不清楚。

直至陈嶷亲自去看她。

她看见陈嶷,虽然还是疯疯癫癫的,但至少说的话还隐隐能听见说的是什么。

“反复念叨着男孩,是个男孩。”陈嶷叹了口气,“还有他耳后有红痣,什么你们都记着,拿好红玉手串。但再往后的,便是一些疯言疯语了。”

听见耳后红痣的时候,谢庭玄眸光微闪,脑海中第一时间闪过的,是林春澹耳后那颗小小的红痣。

很好看,也很好敏感。他每每摩挲,亲吻,少年身体便会轻轻地颤栗起来。

春澹,还在生他气吗?

男人垂目,敛去轻略变化的眸色。

陈嶷还在说,他拿着那块红玉,又叹息:“孤不知她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但母后确实丢了串极为宝贵的红玉手串。便是从这块红玉上切下的……这玉花纹特殊,极其罕见珍贵,母后还说等孩子生下来,给他做块吊坠。”

他将玉拿给谢庭玄看。

只见阳光之下,那通透的玉石内部的确有着非同一般的花纹。

像是浅浅的波浪一样,规律,且极其罕见。

但谢庭玄并没有见过任何类似的红玉。

第52章 逃跑 你、太不乖

太子还想拉着谢庭玄去东宫坐坐。毕竟此次能够在极短的时间内将陈秉的罪行一一揪出, 还是谢庭玄的功劳。他在前往汴州之前就已经着手追查到了大部分,这才将陈秉吓得刺杀他。

不过,刺杀是否成功都不妨碍谢庭玄扒掉依旧他半层皮, 只是影响亲自扒他皮的人是谁而已。

所以陈嶷人还没到汴州,便已经抓到他的七成把柄。

但谢庭玄托词身体不适, 拒绝了太子的邀请。他仍然急着回府, 想见林春澹。今日不过分离两个时辰, 他心便如烈火焚烧一样, 根本静不下来。

脑中始终环绕的, 唯独林春澹三字。他不想离开一分一秒, 就像是看守地盘的恶犬,必须要时时刻刻看着、标记着才能安心。

“好,既然身体不舒服, 那你先回去。”陈嶷看着他略显急促的背影,微微蹙眉, 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玩味的声音:“太子殿下,微臣给您请安了。”

正是崔玉响。

虽然此次扳倒了陈秉, 但却没能伤及一丘之貉的崔玉响。他这人太过聪明,所有的坏事从不亲自经手, 就算众人心里都清楚贪污行贿之事与他脱不了干系, 却也拿他没办法。

降品级,罚俸禄对他根本算不得惩罚。就算再降一级,他实权在手, 仍是权倾朝野的九千岁。

此刻他优哉游哉, 眉心一点红痣更加耀眼。凤眼里波光浮动,笑眯眯的样子还是像只阴暗蛰伏的毒蛇。

陈嶷对他没什么好脸色。听他给自己请安也只冷嗤一声,没搭理。

崔玉响却好像没有看见一般, 依旧语调缓和,只是说出的话是明晃晃的挑拨,“殿下一颗冰心,可一些人未必能够信任。都说人心隔肚皮,殿下也应有旁的考虑。这鸡蛋,不能都放在一个篮子里啊。”

这话说的其实没错。但由他这种奸臣来讲,挑拨之意就太明显了。

陈嶷蔑视着他,冷声道:“比起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中,更重要的是将那滥竽充数、浑水摸鱼的石头捡起来,丢出去。”

说完,理也不理,直接走了。

崔玉响表情未变,反而笑意渐浓。

王海见他这样,小心翼翼地问:“千岁,如今三皇子已经……太子登基的概率又大了些,您何必触他霉头呢。”

男人表情鄙夷,嗤笑一声,不急不缓地说:“很简单,我不爽,他们别想好过。就算他陈嶷没了对手又如何?如今陛下正值壮年,谁赢谁输都还未可知。”

陛下又不仅仅有陈嶷、陈秉这两个儿子。待他挑选完毕,再捧出一个陈秉便是。只是历来立贤立嫡,剩下的皇子身份要么不够高贵,要么蠢笨……

还需再细细地挑选。至于陈秉,虽是弃子,但仍有利用的余地。

*

谢庭玄回到府中,但却没能见到心心念念的少年。神色骤然发冷,问席凌,他是去参加赏花宴了?

席凌虽然看出郎君脸色不好,但这种事情却不好撒谎。只能诚实道:“春澹少爷说改来改去的太没礼貌,便没再去赏花宴。他自己出去逛逛了。”

“您早晨刚刚吩咐,不再让府中下人阻拦。”

下命令时是容易的,可谢庭玄一想到那个魏泱,薄唇便紧紧绷住,下颌气得发颤。

妒火焚烧,心里禁不住地猜疑:春澹出府是不是去见他了?

谢庭玄面色冷得吓人。

他一遍遍地默声劝诫自己,他已经安插眼线,能够掌握林春澹的一举一动。就算林春澹去见了野男人也无事,他始终还在自己身边。

只要在他身边就好。

男人缓缓阖目,拼命抵抗嫉妒对他理智的侵蚀。

“下去吧。”

傍晚时分,日暮西垂,整个长安城都隐在淡紫色的晚霞中。群山绰约,薄雾冥冥,归巢的飞鸟掠过长空,留下几个墨点般的痕迹。

林春澹进府门时,长呼了一口气。虽然还没见到谢庭玄,也不知道他是否在府中,但心脏已经砰砰地跳起来。

为了弄清跟踪之人的目的,回来的时候他是独自走的。魏泱和叶昭隐在暗处护送他回来,防止出现意外。

但并没有发生什么,那人仍旧一路跟着到了谢府,却始终没有做出任何伤害他的事。是谁派来的,答案又明晰了一点。

纵然如此,少年还是犯那个老毛病,下意识想躲想逃,不想面对。

也不想见到谢庭玄。

可在府中没走几步,便被谢庭玄不依不饶地缠了上来。

他像个鬼一样,莫名就出现在他身后,伸手揽住他,抱了个满怀。

鼻间满是乌木沉香的味道,男人乌发未束,垂下来轻轻地搔着他的面颊。

两人离得很近,他的脊背与谢庭玄的胸膛紧紧相贴,从远处看去,身形差距虽然不算很大,但依旧像是他被牢牢地罩住、束缚在怀中。

他们都穿着外袍中衣,林春澹却依旧能从几层布料的相隔间,感受到他炙热的心跳。

谢庭玄似是有什么心理上的病症,一旦抓住他,便要相贴亲吻,分寸不让。

林春澹被他弄得肩头轻轻颤抖,心绪却更加复杂。

他原本想躲,不敢询问。但这样背对着谢庭玄的姿势,他正好看不见他的神色。当然,他也不必伪装。

眼睫微微颤抖,在男人吻他耳后红痣的时候,低声询问:“谢庭玄,你是不是派人跟踪我。”

画面停滞住。

谢庭玄的动作也顿住。眼眸神采沉如长夜,他伸手,修长指节按在少年肩头,另一只揽着他的脑袋贴近自己。

直至完全相依时,也没开口。

沉默有时也代表一种答案。

明明已经猜到,但真正得到这个答案时,林春澹心里不知是何种感觉。

起初猜测时,他心里还怒气冲冲,想要回来质问,逼问。

谢庭玄到底把自己当成什么?

他有没有把自己当成人看,他是宠物吗,他是犯人吗?跟踪他、监视他,他林春澹都已经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了,谢庭玄却还让他变得更可悲。

他曾经真的以为,这会是他的家。他甚至一直为自己的谎言懊悔,无数次害怕被戳破。却不想这份感情,已经不需要谎言的暴露,便能如此难堪了。

但现在,林春澹说不出是什么感觉。酸涩,苦闷,还是后悔失望,他都说不清楚,只是满腔情绪闷在心里,找不到发泄口。

他爱哭,此刻却根本不想哭,也哭不出来,只觉得有些累。

很累,他很想。

离开这里。

而谢庭玄凝望着他,眸色幽冷。已然猜到他去见了别人。

他亲自挑选的暗卫曾为太子效力,若非接触过类似训练的人,是绝对不可能发觉的。

是谁,崔玉响,薛曙……还是魏泱。

答案不言而喻。

林春澹竟然真的去见他了。为何见他,是想念他了?他们说了什么,又谈了什么。林春澹有没有对他笑,林春澹也会对他说喜欢吗?

到底为什么喜欢他?是长相吗,可那个魏泱在朔州风吹日晒,长相根本不如他。还是因为年轻,魏泱的确比他年轻几岁,难道林春澹喜欢年轻的吗?

说来说去,还是纠结,林春澹到底为什么不爱他。

谢庭玄心绪千千结,差点将自己逼疯。但临到唇边,能够问出口的,唯有一句:“你去见谁了。”

林春澹睫毛微抖,眼神飘忽起来。

随口应付了句:“一个朋友。”

他从前尤其害怕,害怕谢庭玄发现魏泱的事情。此刻却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感觉了,甚至想,若是谢庭玄再问下去,他就全然摊牌。

反正三日后,他便要离开这里,离开京城。

可,他们离得很近,却都默契地粉饰太平。谢庭玄不想问,他怕从少年口中听见绝情的话语,更怕打碎自己一直以来自欺欺人的幻梦。

他们不约而同地在心里说了句骗子,却又都默契地不提。

天色一点点暗沉下来,两人明明离得很近,却又好像隔得很远。

最终,是林春澹选择妥协。或者说,是欺骗。他会伪装,也会撒谎,无论心里有多么难过失望,也能丝毫不表露出来。

他转身,静静地看着男人。

就如刚入府的时候一样,轻轻眨了眨琥珀色的眼瞳,清亮的眼眸,刻意示弱的勾引。

少年揽住男人有力的窄腰,闷声说:“你吓到我了。”

“亲亲我好不好。”

林春澹踮脚,眼睛紧闭,浓长的睫毛却微微颤动。微抬下巴,大胆又矜持地做出索吻的姿态。

谢庭玄漆黑眼瞳里,闪烁着的不知是何种情绪。但此时此刻,他抛却了所有,只想亲吻唯一放在心上的人。

这双樱色的唇,他惦念了那么久,吻了那么多次。但还是那么好亲,每次亲吻,薄唇碾过少年柔软的唇瓣,听着他漏出极小声的呜咽,像只被困住的小兽,谢庭玄才会微微心安下来。

无论林春澹是谁的,但亲吻他的是他,占有他的是他,在他身边的也是他。

这样如珠如宝的林春澹,只能是他的。

谢庭玄的妒火终于消散,转换而成的是无尽燃烧的慾|火。他在少年耳边低低喘息,仿佛引诱他堕落的恶鬼一般。

是最下流的话语,他以前从未说过的。在林春澹耳边环绕着,成功让他耳垂烧得通红,雪色脸颊也氤氲上一层薄红。

“谢庭玄,你混蛋。”

今日所有的对话,都带着无尽的伪装,只有这句骂是真心诚意的。

他们被爱欲控制,做这种事时才能真正卸下心防。往日光风霁月、克己守礼的君子消失不见,也不用遮掩,完全化身成为疯狗。

对待少年如锲钉子,要将他钉在床上一般。一面身体力行,一面却又吻他,安慰他:“就一次。”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直至完全占有,林春澹的唇都被他吻肿,脖颈上的吻痕连成串。最后力竭,只能任由他翻来覆去,像是条濒死的鱼。

只有琥珀色的浅瞳偶尔被击得失神,脊背紧紧绷住。

……

谢庭玄今夜在床上格外凶悍,但帮他洗得也格外认真,伺候得无微不至。但林春澹在水雾中望向他俊美的眉眼。

却好像看不清他一般。

好像隔着一层屏障。

更深露重,烛灯熄灭时,天地变得寂静无比。帘帐放下,床榻之上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

林春澹借口炎热,没有像往日那样黏着谢庭玄睡。

男人在一片黑暗中,轻柔地啄吻少年的唇,没有发现他通红的眼尾、暗自流淌的泪水。

因为眼泪,是向下流的。

只会沾湿林春澹的枕头。

*

圣上在思虑谢庭玄的这道赐婚圣旨时,终于想起了遗忘在角落中,今年的探花郎时任礼部员外郎。

他的官职不算高,但文采确实不错,且又是林春澹的嫡兄。所以即使他告病在家,但皇帝一道圣旨便能将其通传至宫中。

天子之令,莫敢不从。林琚看着那婚书,心中不知是何种滋味,却也只能领了这桩差事。

但他有另外的考量。

从前林春澹是因为被逼无奈才会做谢庭玄的男妾,但是现在不一般了……如果他真的是皇子,那不仅是男妾,就连赐婚的圣旨也能撤回。

春澹前半生的苦痛,受到的欺辱都要让那些人还回来,林琚咬紧牙关。

一定要想办法告诉他。

一定要让他,立于万人之上。

……

三日后,谢庭玄一早便前往朝会,席凌跟随着。

林春澹原本在装睡,但等他离开之后,立即睁开了眼。匆匆洗漱一番后,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谢庭玄是只多疑的狗,他不敢提前准备,只能装作玩乐的样子,悄悄思索准备带走什么。

他是逃跑,并非是卷钱跑路的贼。所以只将谢庭玄之前给他的金银细软全都塞进了包袱里。仅仅这样,也塞了整整一大包。

顺便还将路过的善念捞进怀中,惹得后者一脸奇怪地喵喵了几声。

原因也很简单。

林春澹已经想清楚了,他怕是会前往朔州,永远也不会回来了。谢庭玄原本就不喜欢善念,他若是迁怒善念,旁人若是虐待他的善念怎么办。

后爹没有亲爹好,就算分开了,他得把孩子带走才行。

他和魏泱约定在角门外见面。

林春澹也聪明,他知道这么明晃晃地带着包袱跑路肯定会被门房怀疑,所以提前扔了个石子出去,引起魏泱的注意。

然后将包袱扔了出去。

包袱沉甸甸的,里面还都是金银,差点没把魏泱砸死。他一摸,寻思林春澹这跑路跑的,也太奢华了吧。

门房看见林春澹,虽然有些奇怪:春澹少爷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早?

但看见他啥也没拿,怀里就抱着个猫,也就没多想。

直到走出角门的时候,少年的心都在砰砰直跳。但当他踏出去的时候,体会到了自由的感觉。

长呼一口气,回头看了眼恢宏的宫殿,垂目暗暗地念了句:“算了,你就将我当成骗子吧。”

这辈子都别再见了。

然后看见在不远处等候的魏泱,赶紧挥挥手,跟了上去。

两人脚步急促,魏泱道:“叶昭驾着马车就在巷道口等着呢,我们得快些。”

因为他们还要趁着谢庭玄参加朝会的时候甩掉跟踪的暗卫,这便需要许久的时间。

林春澹点点头。

他们一路走到角门尽头。

到了转角的时候,少年被一块石子绊了下。

“小心!”

魏泱毕竟是行军之人,他反应敏捷,下意识拉住林春澹的手,将他往自己怀里带,防止他别摔倒了。

而林春澹趔趄一下,他笑笑,刚要说声谢谢。

抬眸的瞬间,却对上一道幽冷的目光。

心脏倏然收紧,好似被恶鬼阴恻恻地盯上了。

巷道尽头,站着许多人。为首之人身穿绯色官服,眉眼疏冷如月,声音也冷极。

“你、太不乖。”

第53章 你太坏了,需要接受惩罚 他此生,从未……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逃跑。

同时也是一场意料之中的抓捕。

命运起伏波荡, 老天惯会玩弄人心。

就像在那夜深处,蝉鸣熹微,男人待身旁的少年睡熟之后, 仅着一身素衣,发丝披拢着出了屋子。

于书房静坐。

风起云涌, 弯月隐去, 只余几颗惨淡的星子萧索地挂于夜空。骤风急起, 桌案上那盏独燃的烛火晃动, 犹如在刀尖上肆意起舞。

火光明明灭灭, 映在谢庭玄那漆黑的眼瞳中, 凄冷地燃烧着。就如同他的心一般……

小轩窗旁,是他平日用来处理公务的书案,如今却满满当当地, 摊着淡黄色的信纸。

每一封都墨迹犹新,每一张信纸都规规整整地塞在信封里, 藏在小木箱中。

少年爱惜之至,连点折痕都没有。

三年间, 往来书信五十二封。从魏泱初初离京开始,林春澹便马不停蹄地寄去书信。他虽然不知林春澹寄去的书信写了什么, 却能从魏泱的回信中窥见一二。

是回信说他安好, 是回信说他也很思念少年。是回信说他在朔州经历的趣事,是回应少年的话——

多多写些,他想知道更多的。

信中内容能够推测, 林春澹叫他魏泱哥哥, 那么亲昵的话语,那么好听的称呼,他从未那么叫过他。他叫林琚为阿兄, 林琚是他真正的嫡兄,尚且令谢庭玄心中酸涩,遑论一个没有血缘的陌生人。

他们算什么?信中,他们宛如一对璧人,隔着天涯海角依然甜蜜相依。

那他又算什么?谢庭玄攥着信纸的手不断收紧,面色冷得渗人。几乎要将这薄薄的一层纸捏碎。全然忘记彼时彼刻,他甚至不知林春澹姓甚名谁。

一封又一封地看下去,他像是阴沟里的老鼠,不断地窥视着旁人的幸福。

是几月前的一封书信,魏泱询问林春澹,边关清苦,他为何要去?

为何要去……

屡次出现的字眼,谢庭玄也好奇。长安乃是繁华之地,林春澹为何要去风沙漫天,清苦无比的朔州呢。

直至他看见信件下方的落款,注明了时间。

正是林春澹进入谢府后不久。

谢庭玄浑身炸开,眼瞳中满是怒意与不甘。他手腕气得颤抖,他浑身抖如筛糠,抗拒着真相。

他此生,从未这么恨过。恨自己为什么不是一个傻子,恨自己为什么要猜到,恨林春澹为什么不藏得再好一点,恨魏泱为何要回京。

但恨来恨去,最恨的是他为何不爱他。

既然骗他,又为何不伪装得再好一点?为何要让他发现这一切。

可事实就是,林春澹从来都不爱他。只是利用而已。他早有所感,但前几日才让属下去调查了林春澹——

根本不是因为喜欢他,根本不是因为仰慕良久,而是彻头彻尾的利用而已。林敬廉为了自己嫡子的仕途,要将美貌的庶子进献给崔玉响。

林春澹,是为了活命才爬上他的床。

谢庭玄一阵眩晕。

不是因为被利用,而是少年口口声声的爱都是假的。

雨夜奔袭,少年沾湿的中衣,楚楚可怜的样子,满口的情意是假的。

西山寺外,少年勾着他的手指,说他许下愿望,下下辈子也要和他在一起。

也是假的。

或许,他真的许过。可下下辈子也要在一起的人,是魏泱吧。

甚至于,他去汴州赈灾。少年宁愿躲在木箱里也要跟着他,说是害怕他出事,说是害怕在京城等到天荒地老。

也是假的!

林春澹是为了躲魏泱的心上人,他不想见那个女人,所以才借口跟去汴州。

全都是假的……更可恶的是,林春澹宁愿喜欢一个有心上人的粗人,也不愿爱他一点点。

魏泱喜欢女人,林春澹宁愿承受这种痛苦,也不肯多看他一点点。

一面说着爱他,一面与他做许多的事情,却又暗中计划着逃跑……对,不爱他就算了,甚至还要逃跑。

是他先招惹的。

怎么能逃跑呢?就算不爱他,就算恨他,也只能永远呆在他身边。

人人都说强扭的瓜不甜,要学会放手。但谢庭玄已经疯了,甜不甜的,他已经尝过。

很好吃很香甜。

但是旁人绝对不能染指。余下的,他根本顾不上。

他要林春澹永永远远和他在一起,就算死后,也要和他葬在一起。不仅要肉|体交缠,更要灵魂缠绕,就算变成鬼,他也要永远缠着林春澹。

缠着他,吻他,亲他,橄榄他,直到下辈子,下下辈子,每一世,他们永远都要待在一起。

烛火摇曳,雷声隆隆,穿堂风倏然吹入书房,卷起满桌的信纸,飘零纷飞,发出哗啦啦的声音。

帘幕幽微,薄纸漫天,谢庭玄静坐其间,鸦色长发也被风吹得纷飞。

但他偏偏,神色尤其平静。那双眼瞳如岳峙渊渟,甚至沉静得有些可怖,但脸色是苍白阴沉的,配上他素色的衣衫,寂冷的深夜。

像极了一只,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鬼。

灯内火舌翻卷,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

素来料事如神的谢宰辅,从深夜坐到清晨,薄雾冥冥、东方欲晓。他一遍遍地看着那些信,一遍遍地寻找林春澹爱他的证据。

可唯有“欺骗”二字,深深地映在了骨血中。

他一遍遍地思虑,指甲一点点嵌入掌心,试图找到能让林春澹爱他的办法,亦无法找到。

到最后,他只能认输。缓缓阖目,支着额头。

无论如何,只要林春澹在他身边就好。只要在他身边,他便可以都装作不知道。

所以他吩咐席凌,在府中遍布眼线,每一个都是用来监视林春澹的动向。他明明知道少年讨厌这样,但该死的占有欲与疑心,依旧迫使他这样做。

只有这样,才能微微安心。才能在少年面前,强装出一副正常的样子。

起初两天,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谢庭玄安心了些,也许,林春澹不再想去朔州了。

变故发生在他前往朝会的那日。朝会每月只举行一次,是皇帝召集高品阶官员议事的重要会议,不得随意缺席。

但马车在入宫前被府中安插的眼线拦住,他汇报道春澹少爷正收拾东西,魏泱也在谢府的角门处等候着。他们要做什么,眼线不敢妄加猜测,但谢庭玄心里很清楚。

他坐在马车中,俊美容颜被光线照得半明半暗,声音冷极,“掉头,去谢府角门。”

马车外候着的席凌赶紧尽职阻拦,“郎君,朝会在即,您要顾全大局。无论春澹少爷要做什么,我同他们回去阻拦便是。”

谢庭玄没有应答,声音更冷:“我说,掉头。”

“是。”虽然席凌在侧,但车夫更不敢违背宰辅的话。

只能硬着头皮抓紧缰绳,控制马车转向。席凌见状,也只能妥协,赶紧和眼线交代一些事宜。

看着跑得飞快的马车背影,席凌蹙紧眉头。

暗叹郎君真是疯了,竟然连这样重要的朝会都不管不顾……

他心中忧虑,却不能陪同回去,因为要留在此处等候太子殿下,将郎君缺席朝会之事告诉他。

希望圣上不会降罪。

而同时间,也正驾着马车前往宫中朝会的崔玉响,正好路遇急速狂奔的谢府马车,急切躲避的动作使马车颠簸起来。

九千岁身形晃动了下,眯起眼睛冷笑。陪侍的太监立马叫道:“怎么驾车的,差点伤到九千岁。”

马夫急匆匆解释道:“是旁边一辆马车行得太急,差点撞上。”

崔玉响眼神阴冷,自从上次被圣上斥责闹市纵马之后,连他的车驾也得规规矩矩地慢行。

他倒要看看,是哪个混蛋敢越到他九千岁头上来。他猛地掀开帘子,却只看见疾行掠过的马车背影。

车轱辘声极其急促。

是谢庭玄的车驾。崔玉响神色变得耐人寻味起来,陪侍的小太监道:“谢庭玄不应该参加朝会吗,他怎么反倒朝着宫外去。”

崔玉响笑笑,没说话。

……

谢庭玄命令府中侍卫封锁角门外的巷道,先擒住驾着马车等候的叶昭。

她原本还想挣扎,但一看到谢庭玄冷幽的面色。那种高高在上的压迫感,那种目空一切的冷漠,令她的嗓子好像被糊住了一样,嘴唇颤抖着,一句话也说不出。

男人绯衣官帽,神情蔑视地询问她:“你们要去哪。”

叶昭流下一滴冷汗,颤巍巍说不出话。

高位者蔑笑,薄唇里吐出的冷语令她不寒而栗:“找死。”

叶昭拼尽了全力,才堪堪出口,为林春澹辩解道:“男女之事只在两情相悦,强求是没有好结果的——”分开之后冷静一下,结局才会更好。

话未说完,便被谢庭玄径直打断。

后者眼眸深沉如夜,一望无垠。他轻慢地扯了扯薄唇,疏冷眼瞳中有什么似乎已然崩坏。

他声音冷得渗人:“可我偏要强求。”

叶昭愣住,面上满是不可置信。

没有人懂他,也没有人懂得这种滋味。他已经退让到底线,他强制自己不去想林春澹心里的人是别人,只要他留在自己身边。

可林春澹就那么狠心,狠心到把他抛弃,同别的野男人逍遥快活。

是准备两日不见他,还是三日,一月,半年,四年……还是一辈子?

怎么可以一辈子都不见他。谢庭玄绝对不容许这样的事发生,林春澹只能他抱,只能他亲,也只能和他上|床。

他这样想着,眸光更加凄冷,面色更阴沉得像鬼一样。

但偏偏就在这时,他听见野男人发出的声音:“小心。”

他蹙眉,便看见巷道尽头出现两人的身影,一高一矮。

林春澹穿着简便,头发随意地束在脑后,成低髻。但还是那么好看,哪里都好看,哪里都清丽。

如果,他没有在魏泱的怀里,如果他没有携带着包袱,如果他怀里没有抱着那个狐媚子猫的话……

谢庭玄想,他一定会亲上去的。一定会吻着问他,今天怎会如此好看,今天怎会如此好亲。

可,此时此刻,他的目光全然凝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林春澹和野男人拉着手,他窝在野男人怀里。他抱着他们一起养的猫,和野男人一起私奔。

谢庭玄已经完全没有理智可言了。他简直要将下牙咬碎,艰难地从喉咙里逼出四个字,“你、太不乖。”

竟然敢不爱他,竟然敢逃离他。

“拿下。”

他抬手号令,身后严阵以待的侍卫顿时齐齐涌上来,将两人团团围住。

魏泱原本还想护着身后的林春澹,但双拳难敌四手。遑论这些侍卫都是个顶个的高手,还没过招两回,便被三个人按住,压在地上。

而少年急得冒火,他想帮忙,但根本没有学过任何的招式,插手都困难。

见魏泱被反剪着按住,他想要跟他们拼了的时候,便听一声:“你敢动,我立刻杀了他。”

他身形僵住,颤巍巍抬眼,看向站在他面前的谢庭玄。

男人很高大,站在他面前犹如一堵墙。绯色官服衬得他容色更加冰冷,他就如瓷器砌成的一般,没有一丝人气儿。

那双乌黑的眼睛,目光落在他身上,犹如无尽的审视,一寸寸地划过他每寸肌肤。

还未开口,便令他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林春澹漂亮的琥珀瞳仁收缩着,轻轻颤动。虽然并未想到男人是如何捉到自己的,但他隐约明白……

谢庭玄一定知道了他撒下的弥天大谎。

一时哽住,不知该怎么开口。

直至谢庭玄的视线转移到他怀里抱着的善念身上,少年感觉到巨大的恐惧,他抱紧猫,禁不住朝后退了一步。

“怎么,你怕我对它动手。”谢庭玄看着那善念,眼底满是嫉妒。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这话。

他不明白林春澹逃跑,连这只狐媚子猫都记得带上,怎么偏偏忘了他。

他不如魏泱便认了,如今连个畜生都能排在他前面去。

再者,林春澹不是说要和他、要和善念组成一个家吗?他本以为这猫只有十年可活,早晚会死。

可没想到,先被踢出局的竟然是他。

谢庭玄气得胸膛剧烈地起伏,却仍克制着自己的怒意。他收回视线,直勾勾地凝视着少年,扯唇露出一个笑容,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和善一点。

他想,只要林春澹愿意继续骗他,只要他愿意继续呆在自己身边。

一切都能既往不咎,今日所有的事情他都可以装作不知道。

但可惜的是……

林春澹已经被他吓傻了。他感受着男人极尽扭曲的目光,如芒刺背。却偏偏要装出一副温柔和善的样子,扯唇的样子与他平日实在相差甚远。

反而显得更加吓人,像是冷宫里疯了的妃子。

少年面色苍白,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他抱紧怀中的猫,似乎是也觉得自己理亏,颤声道:“对不起,我知道错了。大人我不该骗您,我错了,放过我吧。”

他以为是谢庭玄这么生气,是因为发现自己卷钱跑路,是因为自己撒谎骗他。

赶紧将肩上背着的金银细软卸下来,放在地上。

那双琥珀色的眼瞳里满是讨好,小心翼翼地讨好道:“大人,这是您给我的钱,我全都还给你。您大人有大量,就放我一马吧。”

林春澹以为,骗钱骗感情的骗子,理应这么摆正自己的位置。而且……他也不是全程都在欺骗谢庭玄啊,他后来也喜欢谢庭玄了,也为谢庭玄做了那么多事。

虽然骗了他,但也被谢庭玄睡了那么多回,把他哄得开开心心的。拿的每一分钱都还回去了,好歹留他一条命,然后这辈子不再相见。

并不算过分吧。

他垂眼,刻意忽略自己内心的感受,刻意忽略从前的心动与爱恋。

此刻就连他都忘了,自己曾冒着大雨前往西山寺,跪在佛前求了整整一夜。他明明不信神佛之说,却为了谢庭玄能够活下来,虔诚地祈祷。

少年装得想个骗子,朝男人发誓:“我保证,这辈子绝对不会出现在您眼前了。”

却不想,这句话是点燃谢庭玄的炸药。

当他亲耳听到这句话,好似整个心都裂开了,轻轻一抖,便会往下淌血。

他抓紧林春澹的手腕,一字一句,宛如刀割一般地反问:“你说什么,这辈子都不再出现在我面前?那从前呢,说过的喜欢,都是骗我的?”

清冷容颜上,透着一丝凄然。

林春澹愣了一秒。他望着谢庭玄,心里在说,说过的喜欢有真有假,但是此刻心脏为他而跳动,喜欢和爱更是真的。

但你又怎么对我的。像对待宠物一样,随意便可以囚禁府中,随便就可监视跟踪。这不是爱,这完全蔑视了他作为人活着的权利。

他不是宠物,就算再卑微,他也是人。

也许谢庭玄可能真的爱他,但林春澹有些承受不住了。他不开心,他想离开这里,所以分开是对彼此都好的选择。

明明在两人之间,一向冷静克制的是谢庭玄。但此刻林春澹比他更冷静,或者说,谢庭玄已经是个疯子了。

少年微微蹙眉,让年长他八岁的三品权臣冷静一点。他想分析利弊,让谢庭玄至少在今日,放过自己。

可换来的,只是谢庭玄攥得更紧的手。他全然不顾善念还被林春澹抱着,便搂住他,死死地搂住他。

强迫善念感到积压,喵地叫起来,然后跳了下去,冲谢庭玄龇牙。

后者对它不屑一顾,只轻轻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他只是凝视着林春澹,问他:“真的,没有喜欢过我?”

他眼中染着的炙热与偏执,已经让林春澹记不起来,初初见到他时的那双平静又淡漠的眼眸。

少年感到心惊。但来不及细想,男人便凑在他耳边,低低地问:“求求你了。”

哪怕再骗他一句呢,一句他便能相信,便能既往不咎。

语调太过奇怪,林春澹被吓得浑身都要炸开一般,下意识地推拒,换来的却是被搂得更紧。

残存的理智告诉他,必须要阻止这样的谢庭玄。他选了最笨的一种办法,大声反驳:“不喜欢,不爱,我从头到尾都是骗你的。”

“我就是一个下贱的骗子,我就是为了利用你……”

话未说完,唇便被霸道地堵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谢庭玄不顾礼法,不顾规矩,直接吻上他。

亲得他浑身发软,亲得他用尽力气咬破那双薄唇,才终于停下。

两个人都气喘吁吁。

林春澹浅瞳中水光点点,他吞咽口水,却正好看见谢庭玄修长指节轻触薄唇,舔舐血迹的样子。

像餍足的野兽,更像是刚刚吃过人的恶鬼。

“既然说的是我不爱听的,那便不准再说。”

他心跳骤然加速,如雷鸣般,小动物般的直觉警告他要快点逃离。却不想,还没动弹,便又被抓住。

谢庭玄看着他瞳孔颤动的紧张样子,手掌轻缓地抚上他的胸膛,他心脏跳动的位置。

浅浅地触摸着,感受着里面猛烈跳动的心脏。他敛目,神色有些诡异,“谁说你不爱我。你听见了吗,你心跳好快,砰砰砰的,都是因为我。”

“你爱我,我亲你,你便会害羞。”

林春澹心里咯噔一声,他咬着牙反驳:“不是!不是害羞,是我怕你。谢庭玄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像鬼,谁见到鬼都会吓个半死!”

谢庭玄好似听不见他说话一般,轻柔地抚摸着他的脸颊,珍重地捧起他的下巴,吻在他的眼尾,吻掉他的泪珠。

他说:“你爱我,所以我们要永远永远在一起。”

“你不准离开我。”

林春澹被他这幅样子吓得,气都不敢喘。

手脚冰凉,他颤着声说:“谢庭玄,你是真的疯了。”

谢庭玄是个疯子。

但谢庭玄凝望着他,满目柔情缱绻。说出的话却令人不寒而栗,“春澹,你被坏人迷惑了,所以才会想逃。但府外太危险了,你不能去。”

他吻林春澹耳后的那颗红痣。

吻得少年雪颈微颤,才在他耳边低声威胁:“你太坏了,需要接受惩罚。至于怎么罚……”

后面那句,是下流得不能再下流的话。

*

朝会上,谢庭玄缺席,崔党的人抓住机会,当即就参了谢庭玄一本。

不过幸而席凌提前知会太子,后者才提前寻了个理由帮他遮掩一二。

没让崔党之人得手。

回去的路上,太子着实感到奇怪,不明白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才令谢庭玄如此沉稳的人急躁成这样。京城纵马,差点掀翻好几位朝臣的马车。

与之同样感到奇怪的,是崔玉响。他与谢庭玄针锋相对多年,明白他并非装模做样的伪君子,而是真的一举一动都恪守规矩律法。

从前他斥责他京城纵马,怎得今日能不顾了?还有朝会,今日商量的可是边防要务,已提前知会,谢庭玄竟会弃之?是他爹死了还是娘死了……崔玉响觉得好笑。

没多久儿,身边的属官王海赶上来谄媚地同他行礼,笑着问,“大人何事如此开心。”

崔玉响没搭理他,只问:“有事?”

王海凑上来,小声道:“您之前不是让我派人盯着林琚嘛。哎呦,九千岁您可真是料事如神,这林琚告病在家,的确不老实。属下发现,他不仅去调取了宫内的卷宗,还去了金陵梦……”

崔玉响眉间红痣阴翳,很没耐心地说:“你到底要说什么。”

王海装作犹豫的样子。一脸害怕地开口:“他调取卷宗之后,带着那个宫女画像去找画师复刻了一副。正是在他做完您吩咐之事后不久。奴才怀疑啊,当年的事,他可能额外查到了什么。”

“哦?”

崔玉响终于来了点兴趣,指节轻轻叩了下腰上的金带。之前他为正三品,与谢庭玄同级,如今受罚,降为四品,官服浅绯,革带也由金玉变成了金。

王海赶紧献媚讨好,“奴才已经抓了金陵梦的老鸨,就等着您去查呢。”

男人冷笑一声,轻扫了他一眼,说:“那还不带路。”

第54章 此心如焚 “等我吩咐人做一条纯金的锁……

听完下流话, 林春澹整个人都烧起来了。那炙热的喘息在他耳边,热意一下子传递到全身。

雪颊氤氲着潮红,睫毛颤抖着, 骂谢庭玄是个混蛋。他想推开谢庭玄,却反而被抓住手腕。

温热的吻落在手背上, 薄唇覆在其上轻轻擦过, 麻麻痒痒的感觉如同电流一般, 惹得少年颤栗不已。但他哪里比得上谢庭玄的力气, 被迫横抱起来, 困在男人怀中。

即使不断挣扎, 也只能像泥鳅一样钻来钻去,却无论如何都逃不开。

“放开我,谢庭玄。你是疯子吗?!”

林春澹一边叫骂着, 一边艰难地昂起脑袋,看看后面被侍卫押着的魏泱和叶昭。这次阵仗很大, 二十多个侍卫围在巷道两旁,堵得水泄不通, 谁也不准靠近。

剩下的,则全部用来押解叶昭和魏泱。谢庭玄显然没准备放过两人, 林春澹由他亲自抱回府中, 他们便要被侍卫押到谢府里了。

而两人行军在外,有些功夫在身,侍卫们害怕他们挣脱逃跑, 便用绳子将他们捆在一起, 都快成大闸蟹了。

见状,少年咬紧牙关,骂得更加卖力, “谢庭玄,你这个王八蛋。快点放开我,魏泱可是朝廷命官,你要对他做什么?快把他——”

话音未落,清脆的巴掌声响起,瞬间止住了少年气急败坏的骂声。

林春澹身体绷得直直的,眼眸微微失神,像滩水一样融化在男人怀里。他颊似火烧,红得要命……

憋了半天,也只艰难地挤出三个字:“不要脸。”

谢庭玄竟然在这种时候,打他的屁股。

不仅打了,如今还稳稳地托着他,修长有力的指节按在肌肤上,仿佛得了趣味一般,如揉面似的,来回轻捏。

但对于他来说,这不仅是种痒痒的折磨,更是一种无声的威胁。只是宽大的衣袍掩映着,没人能发现男人在对他做什么。

只能看出,少年桃花眼水光盈盈,脸色潮红,一层薄汗,咬着唇窝在谢庭玄怀中。

一副欠橄的样子。

林春澹樱色的唇加深了许多,莹光水润,实在令人想要采撷。他吐息匀长又急速,却压抑着不发出任何的声音。

可男人更加恶劣。浓长眼睫敛着那清冷无比的眸色,用那淡色的薄唇咬着少年的耳朵,既是威胁,又是引诱:“你也不想被别人听见吧。”

尤其是你的心上人。

林春澹将唇咬得更紧,瞳仁轻轻颤动,好像是天上坠下的星子。他攥紧谢庭玄绯色的官服,将脸埋进他颈间,躲避着。

闷闷地选择了妥协。

谢庭玄容颜疏冷,却用侧脸蹭了蹭少年。他抚摸着少年柔软的下巴,指节轻轻地挠着。

“这才是乖孩子。”

他满意地夸奖少年。

从外人眼中看去,他们俩好似一对恩爱甜蜜的爱侣。却殊不知,谢庭玄凑在少年耳边,那双冷淡眼眸中涌动着的晦暗与偏执。

薄唇翕动,吐出的下流话与他的身份实在相去甚远。

少年越是不想听,他越是要说:“春澹,你太坏了,你欺骗我。”

却不藏好狐狸尾巴,让他们不得不走到这一步。

“你这种坏孩子,就该被永远藏在男人床上。”

林春澹眸光颤动,别扭地想要躲开。

却被抱住,谢庭玄与他紧紧相拥,眸中的癫狂十分明晰,他说:“但这个男人只能是我。你听懂了吗?”

少年睫毛颤抖,他找不到男人突然变成这样的理由。

只能顶着紧张与难堪,脑袋嗡嗡地响。

谢庭玄真的疯了。

*

林春澹被抱回了他们居住的卧房。他才刚刚从这里出去不久,没成想一个时辰后又回来了。

他原以为谢庭玄会把他丢到床上,却不想对方根本没准备将他放下来。反而直接在椅子上坐下,迫使林春澹必须,也只能坐在他的腿上。

必不可少地便会有些接触。

少年红着脸,又恼又羞,控制着力道坐下。他不想和男人有过多的接触,便只谨慎地坐在他膝盖上。

一点点的空间而已。

这既需始终绷着身子,让大部分的重量悬空,不然硌得慌。又需要分神去平衡身体。

很不舒服。

但林春澹在某些时刻倔得吓人,譬如此刻,他不想向谢庭玄低头。他讨厌谢庭玄,所以脑袋流汗了,身体摇摇欲坠,也绝不开口,绝不求饶。

直至侍卫敲门后进来,将林春澹丢下的包裹放在桌子上。两人这个姿势,林春澹都要羞愤欲死了,但实际侍卫压根不敢看。

他低眉顺眼,连头都不敢抬一下,放下东西后便急匆匆地退下了。

谢庭玄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得空解开包袱的系带,里面的珠宝哗啦啦地铺了一桌子。

包袱沉甸甸的,里面尽是谢庭玄给他买的东西。他们出去逛街,什么金坠玉坠宝石坠,只要是他要的,谢庭玄都纵容无度。

买的时候,林春澹眨着眼说喜欢。回来便丢到一边,谢庭玄以为他不喜欢,没曾想跑路时带得倒全,满满地装了一包袱。这些珠宝价格昂贵,初初估算,能够在京城买两套宅子了。

他是做好了此生都不再回来的准备……男人面色阴沉起来。

林春澹看着摊得满桌的金银细软,眸光闪动,罕见地心虚。但他为了故意气谢庭玄,便理直气壮地说:“我、我是带了许多东西,但这也算是我应得的。你也看到了,我本来就是小人,我就是个贪慕虚荣的骗子!”

他发现谢庭玄已经疯了,和他讲道理是完全没有用处的,便想着用这招试试。让谢庭玄看清楚、看明白他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

他们不合适,他们应该这辈子都别再见了。

但无论他是软着求还是硬着骂,就算是抹黑自己也没用。谢庭玄只是从他身后不依不饶地缠上来,说:“贪慕虚荣,我的钱还不够你贪的吗?春澹,只要你留在我身边,你要多少钱我都给。”

林春澹觉得这走向不对。

他确实是爱钱的,可感受着耳边湿热的吐息,宛如被恶鬼缠上了一样,浑身的寒毛都要炸开了。

突然感觉自己也没那么贪慕虚荣。

他闭上眼,睫毛轻颤,很是绝情道:“不要!”

谢庭玄神色倏然变冷,声音也阴恻恻的:“你爱我,也爱钱,为何不愿意留下来。”

“你自己清楚,是你在骗自己。”林春澹会说甜言蜜语,也知道刀子往哪捅最疼。他抿了抿唇,说出的话格外伤人,“贪慕虚荣也是有限度的,呆在你身边,我只觉得……只觉得害怕。”

这个时候,他说出的是当下最诚实的想法。

他现在的确是这么想的。他真的很累,什么都不想再想,恩怨来纠结去,不如结束这一切,对彼此都好。

“说谎。”

谢庭玄尽力克制着自己的冷意释放,但脸色还是阴沉得要命。他伸手,将艰难地、试图只接触着他膝盖的少年猛地捞了回来。

坐了个满怀。

林春澹的身体不争气地烧得滚烫。这也很正常,毕竟他们在一起那么久,他喜欢谢庭玄,也喜欢他的清冷俊美。他们只要接触,只要呆在一起,情不自禁地便会想那种事。

这并不是什么可耻的事情。但此情此景下,林春澹却觉得自己过于……当然,他失神地想,谢庭玄也没好哪去,他也是个下|流货色。

他是半倚靠、窝在男人身上的,抬起略显失焦的浅色眼瞳朝上看去时,正好望见谢庭玄居高临下的模样。

冷幽幽的神情,冷幽幽的眸子,丝毫看不到情慾涌动的样子。

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伸入他的口中,轻轻地搅动着,按着他的舌头,让他说不出话来,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勾连而出的涎水,将少年的唇染得水光淋漓。银丝粘稠,晃悠悠地荡了许久,才坠落在他颈上。

由脖颈上延绵而下,锁骨上积了一滴。

“不要,脏。”林春澹被欺负得都要哭出来了。

他不明白,怎么还能这样欺负人?口水不仅湿哒哒的,而且让他总觉得很羞耻,很奇怪。

“不脏。”

谢庭玄的目光完全黏在少年身上,根本移不开半分。

他像是在玩弄猎物的野兽。等到将少年玩弄一番,等他泪眼朦胧地控诉,唇色水光淋漓,脸颊潮红得像是刚刚成熟的水蜜桃时。

等到林春澹露出那种羞愤又倔强的神色时,那才是他最美味的时刻。

他推拒,他控诉,但少年的身体是颤栗的,是烧得火热的。他口中说着不要,说着恨他,却是因为他而变成这幅任人采撷的样子。

紧紧地收缩着,脊背绷直……那双被情慾浸染的浅色眼瞳,暴露了少年心底最真实的渴望。

谢庭玄只想将他好看的浅色瞳孔击得失神,击得粉碎。

宛如恶魔一般,清冷的声音响在他耳侧:“春澹,你明明就很想要。”

“我下贱,你放浪。我们天生一对。”

“你只能是我的。”

……

林春澹被他弄得晕头转向,直接被抱着放在了床上。谢庭玄解完两侧帷帐,青天白日的,便要解开他的外衫。

少年虽然也被他引诱到了,但理智尚存。明白自己这个时候绝对不能妥协,不然就真的会被谢庭玄缠一辈子了。

他脑袋乱哄哄地起身,慌乱地往床外爬去。但还没能抓到帷帐呢,便被拽着脚腕拉了回去。

心里害怕,直接抬手扇了谢庭玄一巴掌。

清脆的声音响彻帷帐内,男人玉色容颜上浮现一个十分清晰的巴掌印。他侧着脸,睫翼在眼底投射一片阴翳,眸色晦暗地波动着。

是林春澹扇的他,但反而自己害怕起来。他缩回手,神色略显紧张,看着他脸上的掌印,辩解道:“我、我,都是你拽我。我才……”

他咽了咽口水,既有些心疼谢庭玄脸上的掌印,又害怕谢庭玄是否会迁怒于他。

这下真的要死在床上了。

谢庭玄仅仅是满身鬼气地盯着他。

过了一小会儿,又复而欺身,将少年堵在角落。

霜眉冷目,却顶着一张留存指印的俊脸凑近少年。

珍重地啄吻他,漆黑的眼瞳里目光灼灼,是一种别样的癫狂。

继而解开自己官服上的金玉革带,一面束缚住他的手腕,一面语气暧昧:“打是亲,骂是爱。”

林春澹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他挣扎着,颤声道:“谢庭玄,你到底在胡说什么。你疯了吗,你真的疯了吗?”

男人充耳不闻,将革带取下,敛目小心翼翼地做些什么。

林春澹屏住呼吸,他剧烈地挣扎起来,“你要干什么,你在干什么!”

原来,谢庭玄正在将那金玉革带,小心翼翼地绑在他的手腕上。

革带内里是棕色的皮质,点缀着金子和玉石,看起来极致奢华,配上少年雪白纤细的手腕,有种致命的禁忌感。

而林春澹的挣扎没有起任何作用,谢庭玄一只手便能按住他。他将革带绑紧后,扯着另一端系在了床头。

他吻少年的手腕,吻他的指尖。

抬目时,眼瞳犹如寂冷寒夜,唯一亮着的是苍穹之上的明月。而他的明月,就是林春澹。对着他的明月,既是虔诚的信徒,又包含无尽的占有欲。

此心如焚般道:“只有这样,你才能永远在我身边。”

林春澹觉得他有病,抬起小腿便要蹬他一脚。像只被激怒的小兽一般,龇牙咧嘴地说:“你滚,我不要见你,你滚!”

却连小腿都被抓住。

少年腿骨匀长,脚踝伶仃,凸起的那块骨头本是敏感之处。此刻却被谢庭玄反复摩挲着,把玩着。

他低头近乎病态般地看着林春澹的脚腕,低声自语,却令后者惊出一身冷汗。

“等我吩咐人做一条纯金的锁链,就缠住这里。”

又是欺身凑近。

他仿佛渴求的鱼,不挨着林春澹这滩水便会干涸而死。

谢庭玄看着少年微微颤动的瞳孔,吻他唇角,安慰道:“别担心,我会用宝石珍珠镶嵌它,用柔软的兔毛包裹它。”

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呆在我身边就好。

而林春澹已经被他吓得说不出话来了。

如果非让他形容此刻的心情,只需简简单单的一句——

这下真完蛋了。

*

林春澹推拒,不愿他靠近自己。谢庭玄也不急,他已经下定决心做个卑劣的恶人,将少年囚禁在府中。

那便来日方长,有的是时间。

他命令侍卫看守在林春澹的卧房外,自己则去了关押着魏泱的暗室。

谢庭玄并非酷吏,府中未设牢狱。侍卫们便将叶昭关在了无人居住的院落里,而魏泱则是关在了隐秘的暗室中。

他先去见的魏泱。

魏泱虽然被绳索捆着,但到底还是有个椅子坐。见到一身绯衣,疏冷如月的谢宰辅,他横眉冷对,眼神自下而上地扫视,嗤笑道:“想不到,一向人称光风霁月的谢宰辅也能做出这种事。当街绑人,囚禁朝廷命官……谢宰辅,您目无法纪的模样,可真同姓崔的那条狗没什么差别啊。”

虽然魏泱并不属于太子党,但除了崔党之外,几乎人人都将九千岁崔玉响当成一条会咬人的狗。

暗室光线不明,极小的窗中投射而进的天光,将男人的连分割成明暗两边,神色不明。

他死死盯着魏泱,那视线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

实在有些吓人。

就连行军多年的魏泱,都隐隐因他阴冷的目光而感到惊惧。

幸而,谢庭玄只是扯了扯薄唇,声音冷幽:“他是我的妻。”

魏泱只是觉得,他在故意胡说。

“谢庭玄,你尚未娶妻,林春澹只是你的男妾而已。你当我不知道,你当我是傻子?”

第55章 抉择 轻轻吻着他的指尖,揉着他微微发……

话音未落, 魏泱先注意到的是谢庭玄脸上那可疑的巴掌印。

加之半边脸隐在暗处,眸光幽冷,总给人一种阴风阵阵的错觉。

魏泱蹙眉抿紧唇。虽然没有开口询问, 但目光中还是禁不住带了些事奇怪。

谢庭玄抚上自己脸上的指印,像是在摸什么格外珍贵的东西。他扯了扯唇, 神色中既有几分得意, 又有几分蔑视。

好似炫耀一般, 冷淡的薄唇里吐出轻轻的几个字:“是他打的。”

这语气太过奇怪。魏泱哽住, 他不知是自己感觉错了, 还是真的……这巴掌是林春澹扇的?正常人被别人扇了不应是愤怒至极吗。

怎么谢庭玄说这话, 反而像是很开心一样。短短四个字,好像在说“是他爱我”一样。

“陛下已经赐婚,他会是我的妻。”谢庭玄又重复了一遍。

也只会是我的妻。

男人长身玉立。仿佛施舍一般, 敛目看向魏泱,居高临下, 漆黑的眼睛里仿佛燃着一簇火。是妒火,更是轻蔑的火。

被林春澹喜欢又怎么样, 林春澹现在是他的。他已经向圣上求娶,只待圣旨降下, 他们便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林春澹永远都逃不开,只会是他的妻子。

到时,一拜天地, 送入洞房……他要用纯金的链子、镶嵌着宝石的镣铐锁住少年, 只准见他,不准见任何的野男人。

一年两年三年过去,林春澹总会忘了魏泱, 爱上他的。

“你说什么!”

陛下赐婚?

魏泱怔愣了两秒,随即剧烈地挣扎了起来。他怒骂道:“谢庭玄,你怎么能这样!你问过春澹的意见吗,你尊重过他吗,你有考虑过他吗?”

他是真的害怕了。皇权至高无上,无论是他,还是林春澹都无法违抗。一旦圣旨下发,便不可能再有转圜的余地,林春澹就要被困在谢府一辈子了。

面对他的质询,男人只觉得魏泱虚伪至极。他垂目蔑视,视线里是恨,明晃晃的嫉妒,几乎无法维持平静的假象:“你最没资格说这话。”

若非魏泱回到京城,他和林春澹怎会走到这一步?

魏泱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但却隐隐发觉了此人的可怕之处。他咬紧牙,试图挣脱、撕裂捆绑着他的麻绳。

先前他已经利用椅子的棱角磨细了半边麻绳,只是碍于谢庭玄进入暗室,怕被发现才停了下来。

但此时此刻,他不能再等了。

他咬牙,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直接将麻绳撕裂。而后拔掉头顶冠发的银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谢庭玄飞扑而来。

试图用银簪控制住谢庭玄。

魏泱是练家子,他在军中接受过专业的训练,反应力非常人能比。而谢庭玄只是文官,他以为对方羸弱,自己的胜算很大。

不想,连对方的衣角都没有碰到……

数十把寒光凛冽的刀剑先一步架在他脖子上,刀刃处沁着点点红梅般的血迹,分明是真要取他性命。

“原以为,你停不下来。”

闻言,魏泱心中震动,猛地抬头。谢庭玄居高临下,冷漠至极的目光映入眼帘。

那是道略带遗憾的、冰冷到毫无人性的声音,“若是危及性命,就算是朝廷命官,侍卫也可当场斩杀。”

他是真的想杀他。他算准了一切,故意让他挣脱,让他动手,好以这个借口取他性命。这个人……魏泱不知是气愤,还是心有余悸,呼吸都变得急促慌乱起来。

他看着谢庭玄,头晕目眩。

这人哪里是什么君子,哪里是什么清流君子,他分明是披着皮的恶鬼,他,他太恐怖了。

“那根本不是喜欢。你若为他好,就该放手成全。”魏泱沉着声音道。

但这话落在谢庭玄耳中,只觉得刺耳。他声音冷极,讥嘲道:“你不过是作壁上观而已。”

魏泱硬着头皮道:“你只是想要占有他,不要再用冠冕堂皇的借口了,一切只是为了你自己可悲的欲望。”

说这话时,侍卫正用刀挑掉他手中的银簪。但没注意到,刀尖似乎是戳到了袖子里,似乎是不小心挑断了手串的红绳。

珠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滚,从他的袖口滑出尽数掉在地上,在这寂静的时刻显得格外清晰。

谢庭玄神色没有一丝波澜。他冷笑着,故意刺激魏泱:“魏少将军是圣人,想必一定能学会放手成全。不如为隔壁的的心上人亲自选个好夫婿。”

魏泱面色铁青,身体僵硬,一句话也不敢说了。

若是之前,他必要讥嘲回去。可他现在不敢了,因为他发现谢庭玄是个疯子,还是个位高权重的聪明疯子。

他想做些什么,实在轻而易举。

见他如此,谢庭玄眼中漫上讥嘲与冷漠,终是在魏泱身上找到了一丝成就感。他想,魏泱不过如此,林春澹怎么会喜欢这样一个不够聪明的蛮人呢?

但转目垂首,视线中出现一颗红色的珠子。那是刚刚散掉的手串上滚落下来的。

正好,滚到了他面前。

他嫉妒敌视魏泱,理智全无,人也变得浅薄幼稚。看见一颗珠子,也想借此嘲讽对方几句。

可待真正凝目看清楚后。

神色倏然变了。

因为这颗红玉珠,莫名地眼熟……对着光,内部像是有着浅浅的波浪一样,极其规律。

很罕见的花纹。

谢庭玄只在太子那里见过一回。

红玉手串,耳后的红痣……男人下颌紧绷,喉结微微滚动。

透过红玉珠中间的缝隙看过去,不知是光的折射,还是旁的什么原因。

只觉得,谢庭玄的眼瞳都变得血红。

他收回手,紧攥着这颗红玉珠,骨节凸起,泛着白色。低头看向魏泱,冷声询问:“这珠串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因为魏泱绝不可能是先皇后诞下的孩子。他是魏家四郎,今年二十有一,是元贞元年出生的,比先皇后的孩子大了三岁有余。就算是伪装顶替,也绝不可能瞒天过海这么多年。

耳后的红痣,与太子有两分相似的桃花眼……这些原本是些再普通不过的特征,但重复发生在一个人的身上,谢庭玄眸光晦暗,心底波荡起伏。

却已有了猜测。

魏泱绷着表情,但眸色却还是波动了一下。

“林春澹?”他死死地盯着魏泱,想从他的神情中得到否定的答案。

魏泱梗着脖子,不动。可人的微表情是很难掩盖的,他下意识的心虚,闪动的眸光都无比明晰地昭示着答案。

这只红玉手串,真的是林春澹给他的。

谢庭玄阖眼,浓长眼睫轻轻颤动,他在压抑情绪。

林春澹可能是太子的同胞弟弟,是流落民间的皇家血脉……但比起他荒诞的身世之谜所带来的冲击,更令谢庭玄感到气愤的是——

如此重要的手串,林春澹竟将它送给了魏泱。

便那么喜欢,连定情信物都有?谢庭玄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但他的心如烈火烹油,又似蚂蚁啃食。无尽的嫉妒一口一口地吞噬着他的心脏,又毛骨悚然地侵入他的骨髓,令他全身发冷、发寒,每一寸都叫嚣着。

要将面前这个野男人置于死地。

“你到底,有什么好的。”他垂眼看着魏泱,眉目阴寒,这次是彻底动了杀心。

那散落满地的珠串。彻底突破了他的心理防线,就像是一把刀,明晃晃地割碎了他心底最后的自欺欺人。

林春澹真的喜欢魏泱,他一穷二白,却还要挤出钱来和魏泱通信。他明明知道,魏泱喜欢女人,却还是喜欢他。

他什么都没有,无一傍身,却将珍贵的红玉手串送给了魏泱……那可能是他母亲唯一留给他的东西。

林春澹对魏泱实在太好了,好得他快要发狂。

而他呢,他唯一有的,只是一句又一句的欺骗和谎言。

甚至现在,连欺骗都没有了……空无一物,他到底拥有少年的什么呢?

谢庭玄怒极,反而微微扯唇,一字一句,犹如恶鬼低语:“只要你死,春澹便会爱我了。”

魏泱听得满头雾水,他不明白谢庭玄为什么这样说。但那股扑面而来的漫天杀意已经完全将他包裹住,他看着谢庭玄唇边若有若无的笑意,屏住了呼吸。

他对这种气场再熟悉不过,战场上杀疯了的士兵便是如此。他们在穷途末路时便会化作无情的恶徒,只顾吞噬别人的性命。

魏泱额角沁出冷汗,是真的害怕。

但他知道,如今他为鱼肉,谢庭玄可随意地碾死他。

所以,他闭上眼,试图平静地接受自己的命运,替别人求情。

“今日是我谋划的,是我的错。谢宰辅若非要杀,便杀我一个吧。放过叶昭,放过我的家人,也放过春澹。”

他原本就是这样的人,一个宽容大度、善良洒脱的少年人。卫国戍疆,为理想他早就抛却生死,所以即使真的面临死亡,也极其从容。

只是心里有些可惜,自己最后竟是死在了这种地方。

魏泱跪在那里,即使被十几把刀架在脖子上,却也脊背挺直,面无惧色,傲骨铮铮。

却让谢庭玄变了脸色。这次是他咬紧了牙关。

因为发现,魏泱竟真的有优点。

他更想到,如果此刻杀了魏泱,岂不是让他为林春澹而死,岂不是让林春澹铭记此人一辈子吗?

想得美。

杀人不过头点地,诛心才更痛苦。他有更好的法子拆散他们。

谢庭玄心中冷笑,敛去眸中无尽的杀意,让侍卫收了刀剑,找个时间将他和叶昭丢出府去。

离开前,他回目看了眼还在不断叫喊的魏泱,冷言威胁道:“出去以后,不准向任何人提及今日之事。不然,你魏氏全族的性命。”

他适时止言。

魏泱不敢置信。他原本想要质疑,魏氏戍边征战,战功赫赫,怎么可能因他一句话覆灭……

可看着谢庭玄身着绯色官服,幽冷无比的背影。

他脊背一阵阵发寒,咬紧牙,颤抖着合上了唇。

如果是这个疯子,真的有可能。

*

谢庭玄攥着那颗红玉珠去了东宫。

朝会要商议的政务繁多,陈嶷还未归来。是太子妃颜桢接见的谢庭玄,他并未久留,只问太子殿下的那块红玉何在。

颜桢便派人取来给他看,只是有些疑惑他怎么突然要看这个,便问:“是有什么线索了吗?”

她怀着孕,提起此事时也微微有些激动。因为她和陈嶷的感情很好,她知道陈嶷日日烦忧懊恼,始终是因为没有护好自己母后和胞弟。

此番又有了一点线索,自然为他高兴焦急。

谢庭玄沉静的视线落在木盒里的红玉上。这块红玉色泽饱满温润,最特别的却是其中那浅浅的波浪。

与那红玉珠上的花纹如出一辙。

他漆黑眼瞳中晦暗翻涌,已然有九分确定林春澹的身份。但抬目看向颜桢时,却神色平静地撒谎:“未有线索。”

颜桢表情失落。但还是吩咐人送来一盒糕点,说是东宫里新来的糕点厨子,让他带一盒回去给春澹吃。

谢庭玄接下,替春澹谢过她。颜桢笑着说,“举手之劳,有什么谢不谢的。就是你呀,自小性子冷淡,得多关心他才是。春澹年龄小贪玩,上次赏花宴没能去成,你别闷着他,带他去山中避暑才是。”

他颔首应下,出了府门后坐回马车上。

犹如脱力一般,靠在厢壁上。他抿紧淡色薄唇,手掌支着额头,神色纷繁复杂,懊恼、纠结、疲倦……

世上的事情总难两全,逼着人做选择。

谢庭玄明白,自己实在卑劣下贱。

他明明知道,陈嶷对于当年的事有多愧疚自责。

明明知道,自己无论出于身为臣子的本分,还是作为陈嶷好友的情分,都应该将林春澹真实的身份告知他。

可他更明白,若是告知太子林春澹的真实身份,他便再也无法留下林春澹了。

那样美好的林春澹就再也不是他的了。

但最可怕的,没了上位者权力,林春澹再也不会看他一眼的。他那么恨他,一定会将他弃之如敝履,一定会厌恶他,躲着他、不见他。

不能与他相拥,不能亲吻他。

光是想想,谢庭玄便痛不欲生。那晚灯火阑珊时,他独坐整夜,也曾动摇过,是否选择放手,是否一定要强求。

可他自欺欺人,他连问都不敢问,又谈何敢去赌,林春澹会不会选择他?他不敢赌,更不敢放手成全。

此时此刻,想起魏泱随身带着的红玉手串,他更明白,林春澹是不爱他的,是绝不会选择他的。

这是种难以言状的痛苦。

马车晃动,他紧紧蹙起眉,影影绰绰地记起一个梦境。走马灯的半生,吵闹的父母,冷漠的家族,犹如黑白影画,没什么任何好留恋的。

唯有一双眼眸,是他此生的色彩。

及此,眼瞳深如长夜。

谢庭玄知道这样太过自私,也明白这样做的下场。

他唾弃自己。

因为这是背叛。要背叛赏识扶持他的君主,要欺骗并肩作战的好友,要背弃所认定的君子之道,要与良心道德相反而行。

更是对林春澹的背叛。他自己也清楚,若是有朝一日东窗事发,他会是众矢之的的罪人,所有人都会唾骂厌弃他。

可他依然会这么做。

谢庭玄越来越冷静,越来越理智。

他曾经想做个忠臣,唯一的理想是辅佐太子,开创盛世。

但是此刻,他紧攥着那颗红玉珠,已经抉择好,什么才是他最想要。

君臣理想,家族荣耀,天下兴亡,他皆可舍弃、抛下。

道德信仰,他可以背弃,可以不顾,甚至做个自私下贱的人。

但唯独不能,失去那双……

琥珀色的眼眸。

“只能是我的。”男人敛目喃喃自语,眼中的偏执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