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非死不可 “林春澹,你的心真的好狠。……
风骤停, 夜静寂得毫无生机,似乎能听见雪落下的声音。
新房里的烛火依旧静静地燃着,那暖色的光芒分明落在男人脸上, 但他眉眼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仿佛站在阴翳之中,好像快要被浓稠的黑暗吞没了……
他面无表情, 明明眼瞳疏冷如雪。
林春澹却从中看出无尽的痛苦与失望来。
他从这双眼睛里看到过淡漠, 看见过高傲与冷峻, 亦看到过痴迷与偏执, 扭曲与阴暗。
可从未看到过这么明晰的失望?痛苦?
谢庭玄就那样站在廊下, 任由风雪侵扰, 任由冷霜漫过他的眉眼。他垂目,眼底晦暗波动,“你记不记得, 今日是什么日子。”
“你记不记得,我们刚刚拜堂成亲, 结发为夫妻。”
“你记不记得,你刚刚亲口说爱我。”
宁愿相信是神佛显灵, 他也自欺欺人,觉得林春澹真的爱他。
“那些……”他的嗓音哑得吓人, 声音很轻很轻。衣角纷飞, 呼啦啦的,仿佛要随风消散一般,“都是假的吗。”
随着这些谎言一起。
林春澹抬目, 正好望见凄冷的眼瞳里, 藏着的那滴泪。
他依旧面无表情,就好像那滴泪并非是他流下,而是雪水融成的。若非林春澹瞥见他通红的眼尾, 一定也会那样觉得的。
谢庭玄,哭了?
少年头遭感受到无措。但他太意外了,完全说不出话。浓长睫翼抖了许久,才吞着声音说,“谢庭玄,你……”
哭了。
他心非石,见到这一幕,又开始动摇。
试图说些什么,却不知如何出口。他不知如何应对,但上天却残忍地替他做了抉择。
风声鹤唳中,林春澹听见院落外传来一阵乱响,他隐隐约约听见有人求救的声音。
是林琚。
他果然被抓了。
少年瞳孔倏然紧缩。他再也顾不上谢庭玄的异样,注意力完全被林琚夺走。他神色紧张无比,慌乱中,上前抓住了谢庭玄的手,他神情焦急,全然是为了另一个男人。
“谢庭玄,你放过他吧。是我想逃的,是我的错。”
林琚本来于他而言,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陌生人。但他们之间有着共通的秘密,无论林琚对他的是懊悔,还是真的将他当做了弟弟。林春澹都很感激。
更何况,他冒着被杀头被诛九族的风险前来搭救他,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他不可能不动容。
可他想起刚刚谢庭玄眼中滔天的杀意,心里愈发后怕。而更令他感到恐惧的是,此刻不为所动的谢庭玄。
任由他如何乞求,还是没有纵容,没有回话……
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重,林春澹声音也随之颤抖起来:“放过他,求你了。谢庭玄,林琚不能死。”
这一生对他好的人太少,他怎么能再失去一个呢。林琚是他的阿兄啊,林琚为了保护他和薛曙打架……
“他是我的亲人啊。”
滚烫的泪水流下,林春澹极小声地呜咽,他摇摆着谢庭玄的的袖子,可怜极了。
终于,谢庭玄动了,他捧住少年的下巴,缓缓抬起,凝视着他琥珀色眼眸中氤氲着的水汽。语气,是说不上来的平静:“魏泱,叶昭,颜桢,林琚。人人都能排在我前面,人人你都顾念,偏偏……只有我,只有我,你从不在意。”
他颔首,眼中情绪如静水流动,既平和又痛苦。
“林春澹,你的心真的好狠。”
“不是的,不是的。”林春澹终于怕了,他流着眼泪说,“我爱你的,谢庭玄,我最爱的就是你。以后我哪也不去了,我只呆在你身边。”
他声音颤得快要晕过去一样。满眼是泪,一滴滴坠落在胸前的衣襟上,沾湿后看上去像是血的颜色。
踮脚,轻轻的地勾住男人的脖颈,安抚一般地吻他唇角,林春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是独一无二的,我这辈子只亲过你,只和你上过床,只爱你一个。”
他拉住谢庭玄,生怕他跑了一般,拼命寻找自己爱他的证据,寻找令他心软的证据。他拿出他们结发的锦囊,吻了又吻,“看,我们已经结发为夫妻了,我这辈子都是你的了。我们,我们……”
林春澹有些慌乱地补充,“还是陛下赐婚。没人能将我从你身边夺走。”
少年双目含泪,颤着眼眸讨好吻他的样子过于美丽,却也是过分的。谢庭玄看着他他如此卖力地欺骗自己,心绪却也能微微平静下来。
可他的下一句话,却令他……
林春澹那么讨好他,强撑笑容说尽甜言蜜语,为的却是另一个男人:“别杀他,好不好。”
最后的遮羞布,最后的自欺欺人,全然被打破,像是镜子一样,碎成了千百万片。
谢庭玄垂目。
他看着少年,薄唇里残忍地念出那句话:“非死不可。”
而后者,则是屏住了呼吸。
少年眼眸轻轻颤抖着,不可置信地抬眼望着谢庭玄。依旧是清冷俊美的熟悉眉眼,却令他感觉格外陌生。心跳加速地跳着,他说不出这是种什么情绪,只觉无助、愤怒又害怕。
他大力挣扎起来,试图脱离男人的控制,一边大喊道:“那你把我也杀了啊,死人不会逃跑的。放开我,放开我!”
两人过大的体型差距让谢庭玄能够轻而易举地笼罩住他,控制住他,将他牢牢困住,无法逃脱。
情急之下,林春澹抬手,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他凝望着谢庭玄,单薄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始终不明白两人为何会走到这一步。
情绪的崩溃几乎让他说不出话来,脸上恍惚又绝望。他闭上了眼,只是肩膀仍在抖动。
过了好一会,眼尾带泪,唇微微颤抖:“别那样,别让我恨你。”
恨不恨的,已经无所谓了……
谢庭玄侧着脸,眉眼冷淡,但脸上的巴掌印却格外清晰。他连转瞬而过的怒气都没有,平静得吓人。抱紧怀中的少年,回到他们的的新房,放在了床上。
明明不久前他们还在此处拥吻,林春澹还说他爱他,此刻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他又重新将那镣铐戴在了少年脚腕上。
沉默着转身欲走,却被身后之人搂住了腰。
林春澹心有谋算。纵然害怕又绝望,却还要迅速地寻找出路。他敛目,指节攥得发白,他知道自己无法改变男人的决定,只能用别的方法拖延时间,让谢庭玄腾不出手去处理林琚。
这是最后的方法了。
他紧紧贴着谢庭玄,于他耳边刻意引诱,声音软得一塌糊涂:“别走。今晚我们洞房花烛,庭玄你要去哪。”
庭玄……是特殊的称呼。
谢庭玄垂目,浓长眼睫轻敛,却没回答。
因为知道,少年这样叫他是为了什么,缘由太过残忍。
但缠上来的,不仅是林春澹的手臂,还有两条修长的腿,牢牢地攀住他。
脚腕处的镣铐发出泠泠的响声,清脆极了。
明明知道,他是别有用心,是故意这样。但谢庭玄总是无法抵抗,只因为是林春澹,也只因为是他……
所以总是无底线,所以总是被俘获。
*
席凌负责在前厅送迎,前来贺喜的宾客们倒是没发觉什么异常,毕竟谢庭玄一向待人冷淡。但熟悉他的陈嶷却隐隐发觉了不对劲,离府的路上朝新房的方向望去一眼。
他想起宴会前谢庭玄忽变的神色,联想起今日的婚礼,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是因为什么。
想了又想,还是没掺和进去。感情这种事情,只能由两人互相折腾,别人反而会弄巧成拙。
席凌送完宾客们后,雪反而下得更大了。屋檐上积着一层雪,漫处也都是雪白。
他思索了一下后,拿了件披风才向府院深处走去。
比起前庭热闹喜庆的氛围,暗室内就显得极为凄冷萧瑟了。寒风呜呜地刮着,墙壁处潮湿,融化的雪水正一滴滴地往下流。
这里静寂得可怕,只有一盏油灯幽然地烧着。
席凌推门而进,抖落披风上的雪,看向坐在墙边的林琚。
他穿着单薄的青衫,一条腿屈起支着受伤的手臂,紧蹙着眉,额头沁着冷汗。似乎是被暗卫拿下时扭着胳膊了。
林琚实在手无缚鸡之力,之前这帮暗卫押解魏泱时还会将其特意捆上。但是轮到他时,料想他也没什么飞天遁地的能力,往暗室里一扔,连手都没捆。
席凌将披风给他围上,提点了句:“林大人,婚约是圣上亲自定下的,您这样是违背君命。若是闹大了,你和春澹少爷如何自处。”
林琚清俊的眉眼间浮现丝丝燥色,他盯着席凌,说:“我要见谢宰辅,我有话跟他说。”
“见到他,您就没命了。”席凌声音克制,神色平静。
青年哽了一下。但只愣了两秒,便说,“我有一件大事要告诉他。兹事体大,事关皇室,事关你们郎君自己。”
林琚少见地没有死心眼。虽然他被迫和崔玉响合作,也的确是对方想办法将他送进来的,但他并没准备和崔玉响当一条绳上的蚂蚱。
既然被抓住了,还不如跟谢庭玄讲清事情原委。
谢宰辅乃是忠君爱国的清流臣子,他亦是太子的好友,他若知道春澹的真实身份,肯定会帮他的。
想到这里,林琚心里反而燃起些希望来。
他喜欢林春澹,和谢庭玄算是情敌,他自然也无法再像从前那样敬仰对方,反而心中隐秘地嫉妒讨厌着对方。
但他仍然觉得,谢庭玄仍是那个襟怀天下的清流君子。也许告诉他,就能改变现在的一切呢?
所以他很轻易地就将崔玉响卖了,咬咬牙,冲着席凌又补了一句:“林春澹他的身份不简单,你们可知他是谁。”
可意外的,席凌的神色没有一丝波澜。
他似乎并不因为这句话感到惊奇,甚至可以说,似乎他这话也在对方的意料之中。
林琚脸色变得难看起来,脊背僵硬发寒,慢慢地,他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真相,几乎要浮出水面。
他声音发颤,试探着开口:“谢宰辅,知道此事?那为什么——”
那为什么不告诉陛下,为什么不让他恢复皇子的身份,为什么还让他当林家的庶子,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席凌的沉默昭示了答案。
青年气得浑身发抖,他不可置信,也不敢置信。人人赞美他,人人说他是块良金美玉,是高尚的君子。他怎会如此?
谢庭玄将忠君爱国的信念置于何地,又陛下置于何地?
太自私太卑劣,他还是那个万人敬仰的君子吗。是他变了,还是伪装得太好?
林琚表情痛苦,可席凌却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过了许久才说了一句,“林琚,你若是想保命,就永远不要再提此事。”
他转身欲走,却被飞扑上来的林琚拽住了衣服。青年的俊脸涨得通红,他说:“谢庭玄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剥夺林春澹恢复身份的权利,他怎么可以这样,他到底把春澹当成什么……”
说着说着,倒是自己猜到了原因。
他松开席凌,退后几步,忽地大笑起来,有些疯癫:“我知道了,他爱春澹。所以才会向陛下求娶,所以不准我这个做兄长的见春澹。”
“他也知道,春澹只是利用他,所以这么费尽周折地瞒着。就是害怕春澹的身世暴露,就再也不会在他身边了。我全然没想到啊,那么自恃清高,那么秉公无私的谢庭玄也会这么自私卑劣。”
林琚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许是两人算是情敌,处境相似。所以这次聪明得要命,将前因后果都猜得清清楚楚。
他咬紧牙关,有些癫狂地追问:“太子知道这件事吗。”
席凌只是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继续问,“他们会反目成仇吗?”
席凌关上了门,落锁声哗啦啦,他还追上去,拍着门大叫:“问问他,能瞒一辈子吗?”
他哈哈大笑,身体也渐渐失去力气,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他粗重地喘息着,垂目时触及到袖口处露出的半截锦囊带子。
那是临行前崔玉响特意让他带上的。说事情若到了无法转圜的余地再打开,会有惊喜。
但他的直觉告诉他,如若打开这个锦囊,付出的一定会是惨痛的……什么。
林琚耳边是暗室外的风雪声,他抬目透过窗户看向外面飘飞的大雪。
似乎也有一粒雪花,飞到了他的身边。
他又想起那双笑盈盈的桃花眼。
瞬间,他什么都不怕了。几乎毫不犹豫地打开了锦囊,里面仅仅放着一张字条。
看清上面的字后,青年愣了几秒。
随即再次大笑起来。
第62章 他的希望 又为什么不愿意去死呢?……
朔雪飘飞, 呼啸的北风如同呜咽般哀鸣,配合着林琚绝望的大笑,显得格外悲凉凄哀。
他将那纸条紧紧地攥成团, 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过了好一会,才堪堪停下, 愣愣抬头漆黑黑的屋顶, 眼底隐隐有泪光浮现。喃喃自语:“原来这一生到最后, 也只能做旁人手中的棋子。”
他发现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从始至终都被崔玉响耍得团团转。他们从未有什么合作, 那只是崔玉响设下的骗局, 从头到尾,都只是逼他去死而已。
却还那么残忍地为他编织幻梦,让他沉溺其中。
林琚也只是个普通人而已。这些天他无数次地幻想, 将少年从谢府救出后的日子。到时,他是他的殿下, 而他也许可以相伴春澹左右。
他贪心地想,日久天长, 春澹会不会有一点喜欢他呢?
但就算最后他什么都没有,什么都得不到, 可那也一定是快乐至极的日子。林琚所求的不多, 只想静静地陪伴着他的殿下。
可崔玉响太残忍了。
他谋划了一切,他故意引诱、逼迫他走入这个陷阱,然后如瓮中捉鳖般, 将他困在选择里。
是选择苟且偷生, 还是以身为祭,送心中之人走向光明。
崔玉响心中早就有答案,却还是美名其曰让他选。锦囊里、纸条上只为他指了一条明路, 若他愿意服毒自尽,便会立刻帮林春澹恢复身份。
什么伺机而动,什么等待时机,都是假的。崔玉响什么都能做到,却故意引诱他来送死。
“是我太蠢,是他太聪明。”林琚喃喃自语,神色晦暗不清。
他自以为的步步为营,却是早早地踏入了他人的天罗地网中。崔玉响堵死了他所有的路,现在只有两个结局。
一是按照崔玉响所说,服毒自尽,换取林春澹的自由。
二是落入谢庭玄手中,无论是生是死,他都不可能再有机会揭开春澹的身世秘密。谢庭玄不会允许。
该怎么选?
青年无尽地懊悔,他不明白到底是哪一步行差踏错,到底是从何时开始,陷入这个无解的死局里。
但他更明白……林琚痛苦地闭上眼,抿紧唇。他知道,世上没有后悔药,时间亦不会倒流,他没办法回去,只能在这个死局中选择。
他张开手,看着手中的那个纸团,神色渐渐变得平静起来。
恍然间,耳旁又浮现起醉酒那夜,林春澹气愤地打了他一巴掌后,那些话语:“三郎,三哥哥你也在朝为官。若此事能成,你亦可青云直上,受益无穷。”
对,他眸光坚定起来,是他欠春澹的,是他导致了这一切。
是他的青云路害了春澹……他能偿还的不多,死又何畏?
“阿兄。”
那时斑驳的树影下,少年的眼眸好像宝石一般通透明亮。他那样笑着看他,似是毕生的好光景都燃尽于此,“只要是你送的,我都喜欢。”
为了那双眼眸,为了那句阿兄,林琚什么都敢做,什么都做得出来。
为他去死又何妨?
只是唯一遗憾的是,他还想再见他一面。
可惜,不会再有机会了。
时间静静地流淌着,似乎不会因为怜惜任何人而停下。寂静幽暗的空间里,唯有那扇窗户会飘进来丝丝鲜活的气息。
青年看向那里,就像是对雪夜起誓一般。撕去衣角,咬破了手指,趴在地上一笔一划地写着。
他能写的不多,他想说的也不多,只想隐晦地诉诸他心底的情意,让它不至于就这么飘散在虚无中。
他学过太多的诗,山盟海誓,金风玉露一相逢,情深之至的诗句多的是,可没有一句能寄托他心里的痛苦。
“水无定……花有尽。会相逢。”林琚痴痴地念着,忆及它的后一句,神情变得凄凉起来。薄唇轻轻地颤抖起来。
落笔,先沾湿布片的是热泪,而后才是鲜血。
“可是人、生长在别离中。”
他满眼是泪,满眼不甘,他还想再见少年,还想再听他唤他阿兄。
他在脑中幻想罗织了那么多美好的未来,却发现再也无法实现。离别,是永远不会再见的离别。
花还会再开的,月也会像以前那样再圆,可有些人再想相见,遥遥无期。
林琚闭上眼,身形微微摇摆。滚烫的热泪流下,却是决绝地赴死。
望着窗外的雪,平静而又缓慢地将那纸团吃了下去。
艰难地咽下,静静地等待死亡的降临。
死亡的感觉并不好受。
毒药发作时,肠穿肚烂一般,他浑身一会发冷一会发热,激得满头汗水,蜷缩在地上痛苦地呻|吟着。
脑中走马灯一般,模糊地浮现起许多场景。是幼时母亲教导他的话。三郎,你天资聪颖,你要成为重振林家的希望。
是父亲对他的期待,他自私又冷漠,只爱自己,却还要装出一幅慈父的模样,只为从他身上榨取利益。
意气风发时,两襟带风,攀折桂枝,一朝看尽长安花。
他曾胸怀理想,以天下为己任。
却不想,这一生都是谎言。他的青云路,要由无辜之人铺垫。他最自以为傲的金榜题名,却不曾料想原是奸臣的施舍。
他曾愤世嫉俗,痛恨腐败的官场,痛恨崔玉响这个奸佞。可到头来,他早就被卖给了奸佞,早就充当他的鹰犬了,他傲骨尽折,成为了他最厌弃最恶心的那种人。
这样的一生,究竟有什么好怀念的?又为什么不愿意去死呢?
因为林琚心里还是有希望。
毒性发作,他猛地吐出大口大口的鲜血,脖子上的青筋都凸起着,神情痛苦至极,瞳仁也逐渐弥散开。
气若游丝间,他也在问自己,在怀念什么,在渴望什么……最后的最后,人生的走马灯定格在那个人的身上。
少年站在廊下,回目望向他时,眼底和身上都落满了光芒。那么鲜活,那么灵动,是他循规蹈矩的此生,未曾见过的色彩。
是他,揭开了谎言。是他,揭开了他身边虎狼们的真面目,让他不至于步步踏错,越陷越深。
至少,此刻就死去的林琚可以问心无愧地说,他这一生,从未主动做过坏事。
“春澹……”
恍惚间,好像见到他的笑。林琚又觉得不遗憾了,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他不会爱他,他们也不会相见。
但至少,春澹会记得他吧,一年,两年,三年……
生命的最后一秒,他自私卑劣地想,那样,就够了。
暗室里的人停止了呼吸。
窗外的雪还在无声地下着。
彼时的新房中,林春澹猛地睁开眼睛,浑身已被冷汗浸湿,身旁的谢庭玄还在熟睡。
痛苦的新婚夜,彼此心有戚戚,谁也无法做到最后。到后来,谢庭玄只是吻了下他的唇角,与他在这样寒冷的雪夜里相拥。
是谁的心,在无声地流泪呢。
窗外的雪还在下,林春澹坐起身子时,发现脚腕处的镣铐竟然消失了。
顾不上探寻原因,他瞬间看向熟睡的谢庭玄,见他没有任何的醒来的迹象,赶紧悄悄起身,从他身边越过,匆忙下了床。
他连鞋都忘了穿,赤着脚单衣走入了雪地里,却并不觉得冰凉。
茫茫大雪中,少年跑出院落,但神色茫然,不知道该去哪里寻找被关起来的林琚。
夜很深,到处都一片寂静,在宫灯的映照下,他影影绰绰地看见了一个人影。
林春澹以为那是巡逻的侍卫,却发现他的背影很像一个人。
“林琚?”他惊讶地念了句,赶忙抬脚追上去。但这条路长得离谱,好像看不到尽头一样。
林春澹追得疲累,追得气喘吁吁,追得胸膛激烈地起伏着,大声叫着:“你要去哪,谢庭玄把你放出来了?”
那人没有回头,可那个清瘦高挑的背影,少年却看得清楚。
就是林琚。
林春澹浓长睫毛上挂满了雪,他似有所感,浅色瞳仁轻轻地颤动着,叫了声:“阿兄。”
那个身影终于停下了脚步。
疾风呼啸,将少年单薄的衣衫卷得飘飞,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臂和修长的小腿,仿佛随时也会被这场风雪刮走一般。
可他却并不觉得冷。
琥珀色的眼眸紧紧地凝视着林琚的背影,他似有所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感到自己快要失去什么了。
总感觉这个场景不符合常理,不符合逻辑,很怪异。
可他却想不出是为什么。
及此,林琚终于转过身体。
他的脸色苍白得透明,清俊的眉眼间却全是笑意。
青年只回看一眼,然后再也没有停留。
像是毫无惦念了一样。
像是毫无遗憾了一样,他向前走去。
此生都没再回头。
林春澹愣了两秒,随即拼命地迈开腿去追,气喘吁吁地跑着,但无论怎么叫喊,无论怎么哭求,都追不上。就像梦中无数次的长门送别一样,他永远追不上离京的魏泱。
会失去什么,会失去谁呢……
少年猛然睁开了眼,脸颊上满是湿凉的泪水。
原来,是个梦。可……他攥紧衣襟,心脏依旧剧烈地跳动着。
好痛啊,他的胸口好痛啊。
身旁已经空了,他恍惚听见门外的交谈。
听不清具体的,林春澹挪动着下床,脚踝处的镣铐发出清脆的声音。
门哗啦一下打开,谢庭玄遥遥望着他,俊美容颜被漫处的积雪衬得格外冰冷,甚至有些刺目。
少年抿紧唇,他想起刚刚的梦,屏住了呼吸。半晌,抬目看向谢庭玄,琥珀色眼眸清澈无比:“我要见林琚,你让我见林琚。”
谢庭玄敛目,神色沉静。
他说:“林琚死了。”
什么、意思。
林春澹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艰难地消化着这四个字。
“什么意思,林琚死了,林琚死了。”他反复地呢喃着,瞳孔骤然失去焦距,仿佛灵魂也游离在身体之外。
死了?
那是什么意思,死了好像就是,永远不会再见,永远不会呼吸。就是……
从前的林琚变成了灰烬。
这一刻,林春澹的世界好像失去了颜色,失去了声音。耳鸣、窒息、恍然,他感觉自己好像不在这个世上了,脑海一阵嗡鸣。
时间仿佛静置了一般,脑中只剩下梦中的林琚。
他远行着,他追不上的场景……为什么追不上呢,是林琚在怨他吗?是不是他不应该逃跑,是不是他应该安分守己地待着,这样林琚就不会死了。
林琚才二十岁,林琚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却因他而死,却为他而死。
少年胃里一阵翻腾,对死亡这种事厌恶得想吐。
他浑身都剧烈颤着,痛苦宛如一场无法控制的暴风雨,将他撕扯得遍体鳞伤。
头晕、眼花。却强撑着力气,摇摇欲坠、踉踉跄跄地来到谢庭玄身旁。
脚腕处的锁链,声音清脆无比,每一声都像是走在刀尖之上。
他的表情不算痛苦,可是眼尾红得渗人,连浅色的樱唇都被咬出血来。
那双漂亮的眼眸,冷幽幽的。
林春澹望着男人,声音发颤:“是你干的吗。”
*
“千岁,事情如您所愿。”
晨间,崔玉响被圣上急召入宫,走出宣政殿的时候已经快到正午,王海忙不迭地迎上来赔笑道。
周围路过的宫人来来回回,正忙碌着将昨夜的雪扫干净。只是司天监预测今晚还会再下大雪,不免有些抱怨。
崔玉响听完,斜斜地睨了王海一眼,笑而不语。
眼眸深邃,神情有些莫测。微微眯眼,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王海试探性地问:“那咱们接下来?”
崔玉响冷笑一声,慢条斯理地反问,”你说呢。”
王海立即意会,连马屁都来不及拍,一路小跑着便往宫外去。跑的过程中因为地上太滑,一不小心摔了个狗吃屎,被路过的小宫女笑得脸热。
他却不敢耽搁,哎呦哎呦地捂着屁股往外跑。
在后面慢慢走着的崔玉响,脑海中缓缓浮现青年那张义愤填膺的脸。他全然没有为旁人的死感到半分忧伤。
反而嗤笑着啧了一声,眉心那点红痣妖异得像精怪。
“竟然,真的这么蠢。”
半个时辰后。
九千岁的马车停在了东宫前。
第63章 暴露前章 舔舐少年指尖处的靡色
隆冬时节, 天气寒冷得惊人。日头高悬着,东宫的屋檐下挂满了冰棱,却也透着刺骨的寒冷。
王海屡次催人通传, 但等了半刻钟也没人出来。崔玉响等得有些烦了,掀开车帘朝内一看, 正好望见庭院里绽放着的红梅。
但花孤零零的, 没什么生气。
“九千岁, 我家殿下身体抱恙没法见客, 您见谅。”通传的下人还算恭敬, 只是脸上的假笑略显敷衍。
明显是要赶崔玉响走。
原因也十分简单, 道不同不相为谋。崔玉响和太子分属两党,水火不容,他来东宫能有什么好事?
谁料, 崔玉响也不回答,只是摸着腰间的金革带, 笑容愈发玩味起来。他早晨还见着太子呢,这会儿就身体不适了?
骗鬼呢。
身旁的王海倒是狗仗人势, 嚣张得紧:“你怎么说话的?到底有没有通传,九千岁也是你能冒犯……”
话未说完, 他嘴中的九千岁先抬起手, 示意他止言。
神色里说不出的意味深长。
若是换做平常,这个小肚鸡肠的毒夫肯定会想办法报复回去,骂陈嶷也不过是一条故作清高的狗。
但现在不一样, 他手中握着太子心里最重的砝码, 他胸有成竹,他知道陈嶷会怎么选。
胜券在握,就跟逗狗一样。除非陈嶷咬他一口, 否则怎么会生气呢?
可注定的是,这些人都没他崔玉响阴毒,要咬也只能是他崔玉响咬别人。
想着,他唇边笑意愈发浓重起来,对那个下人说,“你再去通传一遍,就说——”
刻意拉长声音,卖了个关子,“崔玉响替殿下找到了最想要的人,还不值得进去讨口茶喝吗?”
下人见状,心底冷哼一声,刚要回绝。
不想抬眼看向他的瞬间,捕捉到空气中弥漫的阴冷杀意。
男人披着玄金色的大麾,浅绯色的官服衣襟漏出一点。凤眼稠丽,眉骨深邃,眼下阴翳似雾,衬得他整个人苍白又阴狠。
可偏偏薄唇是殷红的,眉心那点痣也红得像鲜血。
微微一笑,声音阴冷浓稠:“为何还不去呢。刚刚我说的,你没听见?”
明明是轻浅的语气,甚至尾音微扬。
可偏偏令下人惊出一身冷汗来。他颤巍巍收回目光,再也不敢造次,转头进了府中,再次去通传了。
而就算是王海,听见这种语调,也吓得浑身都是鸡皮疙瘩。直至崔玉响低冷的声音响在他耳畔:“别让我再见到他。”
“是 。”王海额头冒汗,心想那便是要弄死了。果然,敢得罪崔玉响的都没什么好下场。
没一会儿,陈嶷果然出来了。他来得急,连件大麾都没披,急匆匆地跑过来,颇有些气喘吁吁。
但看见崔玉响的那一秒,却又紧紧地蹙起眉来。他声音很冷,桃花眼也凌厉无比,“请进吧。”
但袖中紧攥的手指,略显焦躁不安的眼神却昭示了他内心的慌张。
就连颜桢都对他说,崔玉响奸诈至极,他这样说一定另有所图,万万不能相信。可陈嶷还是来了,他心脏跳动的速度无比急促。
因为,不想放过一个可能,哪怕微弱到发不出光亮的希望,都不能放弃。
陈嶷永远记得那场雪,那场雪下得和这几日一样大,在他心中整整下了十八年。
他每时每刻,无时无刻都不能忘记,同时失去母亲和胞弟的滋味。
那种痛,那种恨……
陈嶷的脸色渐渐冷凝起来。他脚步顿住,回头望了一眼崔玉响,冷声道:“你最好别和孤耍什么花招。”
崔玉响拱手作揖,恭敬极了:“那是自然。您是储君,我是臣子,小人定为您马首是瞻啊。”
他露出些笑,乖张极了。意味深长道:“何况这个消息,微臣保证殿下一、定、欣喜若狂。”
另一边,林春澹和谢庭玄陷入了无止无休的争吵之中。
当时他颤着声音询问男人,是不是他杀了林琚。
谢庭玄否认了。
只是他神情冷淡,微微垂着眼皮时,整个人好像破碎又拼起来的瓷像,千疮百孔。他声音平静地问:“我没做,你会不会信。”
他看向少年,眼瞳深如长夜,一望无垠。
他在渴望什么?
他又在奢求什么?
明明知道,他做了太多错事。他囚禁林春澹,威胁林春澹,甚至强迫他和他成亲。林春澹有太多理由恨他,也有太多理由相信是他杀了林琚。
毕竟昨夜,疯癫的是他,妒忌的是他,要杀了林琚的也是他。
可为什么心里还在渴求着,林春澹对他有没有一丝的爱意,有没有一丝的信任呢?
会不会相信,他这个卑劣之人。
轻轻地,被抱住了。
少年的声音恍如天籁一般,响在他耳畔。
“我信。”
这一刻,天地俱静,好像只剩下两人而已。谢庭玄听见自己胸腔里的心脏砰砰地跳动着,他凝目,浓长眼睫敛住眸底涌动着喜悦。
他很平静,但反抱住少年的双臂却格外用力,恨不得让两人融为一体般。
什么都没多问,什么都没多说。他用薄唇啄吻林春澹的耳后的红痣,空余一句:
“我爱你。”
“我想见他。”
两道声音同时落下。
隐隐地,有什么好像裂开了,碎成了千万片。
男人啄吻的动作停顿,灼热的吐息仍旧萦绕在少年耳畔。只是这次,浓长眼睫扫过少年的耳垂时,莫名的阴冷。
他垂目,静静地说:“信任,也是谎言吗?”
画面凝滞住。
林春澹被迫捏住下巴,抬起头。
谢庭玄幽邃的眼睛,紧紧地注视着他眼里泛着的水光,泪盈盈的,很忧伤、很痛苦的样子。
按在少年肩上的那只手,修长五指微微收拢。他说不清,话中是妒忌更多一些,还是痛苦更多一些,“你会为每一个人流泪。”
“如果是我死了,你会为我流一滴眼泪吗。”
他瞳中的阴郁浓稠地涌动着,捧着林春澹下巴的那只手,恨得几近颤抖。
“你、你正常点。”少年被他盯得发毛,睫翼轻轻地颤抖着。他别开脸,想躲避男人那种似乎要将他吞吃入腹的目光,那种浓稠黑暗的、几乎将他淹没的目光。
却被硬生生地掰了回来。炙热掠夺的吻落下,无论他如何反抗都无济于事,两只手都被禁锢着,就连眼泪也被吃得干净。
仿佛要证明那是为他而流的泪水一样。
林春澹受制于人,按在床上。唇被吻得红润饱胀,两只手臂都被困住,强压着禁锢在头顶。
浅瞳依旧含着水光,只是这回是因为情欲和缺氧。他气喘吁吁,看着伏在身上的谢庭玄,颤声骂道,“是你有病,是你不正常!林琚是我阿兄,我凭什么不能为他哭。谢庭玄,你太霸道了,太奇怪……”
他嫉妒魏泱,那样说还有迹可循。可为何连林琚也要嫉妒,林琚是他的嫡兄,他们血脉相连,是亲生的兄弟。
林春澹剧烈地挣扎起来。但他仰面被按在床上。男人俯身凑近,乌色长发垂下,声音低哑浓重:“是我有病吗。春澹,是你不懂自己有多美好,多诱人。他们都觊觎你,他们都想占有你,就连林琚也是。他对你有歹心,我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你只能爱我,只能在我身边。”
他看见了林琚的诗,已经再次被逼得理智全无。轻轻地念着,“水无定花有尽会相逢,可是人、生长在别离中。他说他爱你,他说再也见不到你了。他怎么这么贪心呢,死了的人原本就是最特别的,他还要什么……不准要,你只能是我的。”
“你胡说!”少年瞪大了眼睛,琥珀色瞳仁紧紧地缩在一起。他浑身仿佛要炸开一般,“林琚是我阿兄,他是我亲哥哥。他怎么会这样想,谢庭玄,你这个疯子,你真是疯了。”
“没人像你一样,觉得路边的一条狗都喜欢我。”
谢庭玄攥紧了少年的手腕,眸色沉沉。
路边的一条狗,就是会喜欢林春澹。他才认识几个男人,崔玉响、薛曙、林琚,哪个不是对他趋之若鹜?
就像林琚一样……这人最为卑劣,最为下贱。利用兄长的身份接近,却又那么心机地觊觎林春澹。
谢庭玄心里妒火焚烧,恨不得将林琚的真实面目全盘托出。可他不能,证明此人卑劣的证据是林春澹的身世。
他不能说。
霜眉冷目间,是克制和疯癫在撕咬着,抢占地盘。也不知最后是谁赢了,总之他一寸寸握紧了少年的手,一寸寸贴近他,直到身躯合在一起。
他好像变成了大蛇一般,紧紧地缠绕着林春澹。
与其鼻尖相抵,他看着那双琥珀色的,毕生所求的眼眸。喃喃道:“你已经记住他了,你已经为他流泪了,不准再见他。剩下的我会处理,帮你安葬他,帮你查到真凶……”
谢庭玄完全被少年迷住。那双岳峙渊渟、沉静如水的眼瞳中,此刻除了偏执的占有欲,剩下的全是痴迷。
他其实并无情|欲,可急切地想要证明什么,想要在少年身上留下他独属的印记。
薄唇轻启,疏冷的眉眼间欲望攒动。他身体紧紧贴着少年,薄唇里吐出下流词:“想做。”
林春澹感受到了。他一方面觉得羞辱,另一方面又觉得谢庭玄疯了,这种时刻,这种争吵不休、人命关天的时刻。
他竟然要做那种事情。
而他全然没有欲望,身体的每个地方都叫嚣着抗拒。更何况,这样的谢庭玄只会让他感到害怕。
他炸毛,大叫道:“谢庭玄,你这个疯子,不要碰我!”
少年拼命地蹬腿,反抗男人的接近。
谢庭玄没有强迫他。他只是,太想留下些什么,证明林春澹还是他的。
于是紧捉住少年的手,死死地不松手。
他跪在林春澹腰侧,结实修长的大腿紧紧地禁锢着他,防止他逃跑。
抓着那两只修长的手,抚慰着自己心中的躁动,一点点地告诉自己,林春澹还是他的。
离他的脸,实在太近了……
林春澹羞愤地闭上了眼睛,却听到谢庭玄在他耳畔低|喘着说,“春澹,只准对我这样,只能对我如此。”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男人终于停下动作。
林春澹掌心通红,指尖发麻。原本他的手指便匀长白皙,仿若艺术品一般,此刻指腹盛着粉红,靡色满满。
他根本不敢多看,但手依然被抓着。
谢庭玄眸底餍足,痴迷却更甚。他轻轻俯身,舔舐少年指尖处的靡色,“好美。”
太不要脸。
少年浑身绷得直直的,应激到差点抬手扇他一巴掌。
可男人不仅不躲,还凑得更近,贴着他的掌心,清冷眼瞳里,隐隐藏着的是期待。
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林春澹哽住,只能攥紧了指节,骂他真是有病。
整个白天,谢庭玄哪也不去,就呆在新房里和他腻在一处。期间席凌来报三次,说是太子殿下有请。
林春澹心里生出点点期望来。但谢庭玄纹丝不动,只令席凌去回绝太子,他今日有事不见。
直至戍时三刻,天降大雪,骤风呼啸之时。
席凌再次来报,他的声音里满是隐忧:“郎君,太子殿下带人将谢府围了个水泄不通,他让您即刻出去见他。”
“否则要放火烧府。”
就连躲在床里面,懒得搭理谢庭玄的林春澹,闻言都疑惑地蹙起了眉。
太子不是和谢庭玄交好?到底发生了什么,竟然要闹到放火烧府的地步。
他抬头看向身侧的男人。
第64章 雪夜对峙 追妻火葬场开烧。
幽微灯火下, 男人的神情冷淡平静,仿佛太子要烧的不是他家一样。
觉察到林春澹好奇望过来的视线,眼神里说不出的异常。欺身上前, 很快将少年牢牢围困在床角。
他捉住少年的手,强硬地与其五指相扣。
眼底阴翳浓稠, 喉结滚动, 问了句:“你会恨我吗?”
其实, 若林春澹看他一眼, 便会发觉异常。寂静的空间里, 男人眼底暗淡, 却伪装出一副冷静的样子。
就好像,在等待最后的回答一样。
但良久的沉寂,少年别过眼, 静静地注视着床榻之外燃烧的红烛。
什么都没说。
其实,这就是答案。
*
冬夜, 谢府门外围满了禁军守卫。他们手持刀剑,举着的火把熊熊燃烧着, 将太子陈嶷的侧脸映得昏黄。他身侧站着的人,正是暂任御前侍卫的魏泱。
府门, 则是由谢府侍卫把守着。
雪还在下, 不知是哪一簇的枝丫不堪重负,发出了轻而脆的折断声。在这样对峙的时刻,显得格外清晰。
太子的脸色从未像此刻一般难看过。他指节攥得发白。
分明在克制心中的怒火。
直至谢庭玄的出现。
陈嶷的脸色更冷。他压抑着心中的怒火, 暂且还记着两人十几年的情谊。咬紧牙关, 才勉强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来:“谢庭玄,你没有话要说吗?”
是最后的机会。
可男人神色冷淡,看起来没有丝毫悔意。
看着他, 陈嶷只感到一阵一阵的眼晕。他至今不敢相信,同窗十几年的好友,他们既是君臣又是朋友,谢庭玄竟会如此毫不留情地背叛他。
崔玉响说的,他不全信。至少他不会怀疑谢庭玄,可见过魏泱之后……一切都已明了。
谢庭玄见过那红玉手串,颜桢说谢庭玄去东宫找过那串红玉手串,他什么都知道,却选择瞒着他。
原来春澹就是他找了十几年的胞弟。他的胞弟,一直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受苦。他的胞弟,被迫做了男妾,被人囚禁在府中,像一只失去自由的金丝雀。
而他,见了春澹那么多遍。甚至将他接到东宫里住了一段时间,他全然不知全然不晓,若非崔玉响告知……他怕是一直被蒙在鼓里。
他有何脸面去见他的母后?他有何脸面再做这个太子。
最重要的是,他识人不清,竟任由谢庭玄欺瞒不报。
两方仍在对峙。
陈嶷冷着脸,一步步走近谢庭玄。
后者身旁侍卫只能不断后退,为了保护谢庭玄,十几把刀剑齐齐对准了陈嶷。他冷笑一声,神情蔑然,道:“怎么,你们还要谋反不成?”
侍卫们面面相觑,不敢动了。
谢庭玄眼瞳沉沉,令侍卫们收剑退下。他抬头看着太子,却一句话也没说。
或者说,他无可辩驳。当他选择欺瞒太子,为了一己之欲留下春澹时,就注定走上这条不忠不臣的道路。
他的沉默,却让陈嶷更加愤怒,袖间的手指攥得更紧。薄唇绷得紧紧地,冷声再问:“真的无话可说?”
谢庭玄静立在那。神情肃穆得像是一尊玉像,眉眼太过无波,好像生死置之度外,任何事情都无法烦扰到他。
淡淡开口:“无话可说。”
陈嶷成功被他气得浑身发抖。他忍无可忍地抬起手臂,当着众人的面,狠狠地甩了男人一个耳光。
太子盛怒之下,一巴掌用了十成十的力气。
一向高高在上的权臣被打得侧脸偏过去,冷色肌肤上顿时浮现出一个清晰的掌印,唇边溢出几丝鲜血来。
但他垂着眼,眸色晦暗,神色却没有丝毫变化。
过了好一会才抬起头,目光幽邃地盯着陈嶷,面上渐渐弥漫起凶恶杀意,声音冷极,问:“微臣只想知道,是谁告诉殿下的。”
“你还想干什么?要不要把孤这个太子一并弄死。”陈嶷差点被他气死。
谢庭玄的态度,只会让他觉得自己这一巴掌打得太轻。他也真是有病,到了这种地步,竟然还在思索是谁告密的。难不成他还想瞒一辈子?
难不成还要找别人算账。
这个疯子。
陈嶷冷嗤一声。自始至终都想不明白,谢庭玄怎么突然变成了这样。但他此刻无暇去想,更重要的事是赶紧将被困住的春澹带回东宫。
理智回笼,陈嶷勉强平息心底的怒意,越过他往里面走。
擦身而过时,只剩一句,“你实在太令孤失望了。”
可谢庭玄竟然不依不饶,他追上去,抓住陈嶷的衣袖。
清冷的眉眼间满是癫狂,他死死地抓着,指甲都要渗出血一般,“不准带走春澹,不准带走他。他是我的。”
陈嶷从未见谢庭玄如此失态过。他满眼不可置信,眸中光芒跃动着,冷斥道:“你到底在胡说八道什么。来人,把他给孤按住!”
储君之怒,莫敢不从。魏泱和几个禁军涌上来,将谢庭玄按在雪地里。但那双骨节修长的手,始终抓着陈嶷的衣袖,始终不肯松开。
陈嶷低头看着他,发觉那双深邃的眼瞳此刻充斥着的阴狠晦暗,掀起滔天巨浪。暗夜般的浓郁仇恨,几乎要将所有人吞没。
看得他心惊,又觉得此人实在陌生,跟从前那个理智冷淡的谢庭玄简直不像是一个人。
接过身旁人递来的剑,他当即割断两人相连的衣袖。望向谢庭玄的时候,神情失望至极。
垂着眼,还是开了口:“谢庭玄,你还记得自己要做个什么样的人吗?恪守己身,做个忠臣良将,不辜陛下的提携,好好地辅佐孤。”
“可你,什么都没做到。”
陈嶷的眼睛,冷得就像腊月开的梅花。毫不留情地揭露着谢庭玄的自私与卑劣。
“春澹乃一朝皇子,他是陛下的儿子。你瞒而不报,是不忠,是不肖。”
“其次,春澹是孤的胞弟。你我相识十几年,你明知我日日受着折磨,你明知我有么多愧疚,却还闭口不言,将我当傻子耍。抛开君臣,你有没有把我陈嶷当成你的朋友?!”
太子伸臂,长剑直指谢庭玄的喉咙,“还有爱人,你也没做好。”
他闭上眼,想起魏泱告诉他的事情,胸膛剧烈地起伏起来。他懊悔又心疼,声音微哑:“这世间的情爱皆要讲究你情我愿,你却囚禁强求。你有把他当成爱人吗,你有尊重过他吗?”
谢庭玄紧抿着唇,眸色波动。他被按在雪地里,什么也做不到,什么也抓不住。
只能伸手,不管不顾地握住了锋利的剑刃。鲜血从他的指缝流出来,冒着热气,一滴滴地落在雪地上,凝结后如同在雪地里绽开的梅花。
垂目,浓长眼睫掩映下,他眸色凄冷,神情脆弱得宛如一尊易碎的瓷像。
“我知道,这一生,深恩尽负。”他喃喃着,握剑握得更紧,疼痛仿佛能令他更加清醒一般。
但到底是清醒,还是更深的沉沦,谁也说不清楚。
因为疼痛和彻骨的寒意,反而令他的骨血里都充斥着一句话,“唯有林春澹,是不可抛却的。”
唯有林春澹,是不可抛却的。
唯有林春澹,是他唯独不能放手的。
男人抬目,眉眼幽冷,周身弥漫着一种浓郁的鬼气。倏然笑了:“什么忠臣良将,什么君子之义,那些都不重要。”
“失去了就失去了。”他收起笑容,死死地盯着陈嶷,眉眼幽冷,“为了他,我什么都愿意做,叛主叛君又算得了什么?”
“就算辜负所有,我亦不悔。”
陈嶷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火光映照在谢庭玄的侧脸。从上面看去,其眼中好像燃着一簇火,显得更加灼热又癫疯。
他心里五味杂陈,今日他见到的谢庭玄,与往日的他相差太大。一时间,他都不知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闭上眼,只能评价一句:“你真是疯了。”
陈嶷退让一步,他松开手中长剑。不再与这个疯子辩驳,转身向府里走去。
身后被按在雪地里的谢庭玄还在剧烈地挣扎起来,爆发力太过强大,差点掀翻压着他的那几个人,冲了出去。
可惜,在过分巨大的力量差距下,他始终未能挣脱束缚。鲜血混杂着沾在他的衣服上,雪地上……
他被压着脑袋,却将薄唇咬得出血,也要挣扎着抬头,看向陈嶷的背影。
模糊的视线里,只能看见陈嶷距离新房越来越近。也就是说,他离失去林春澹也越来越近……
不准,不准,带走他。
那双骨节修长的手混杂着血污,被冻得发紫,却还是不断地费力向前攀着,试图拉近自己和陈嶷的距离。
但无论如何,他都没办法前进半分。谢庭玄疯得彻头彻尾,体面尽失,他完全顾不得自己现在这样有多狼狈,多可笑。
满脑子都只剩下一句话:
他会永远地失去林春澹。
那种痛苦,仿佛心脏都被一寸寸地掰开、撕裂。命运一点都没有垂帘他,昨日林春澹刚刚同他成亲,刚刚说过爱他。
而今天,他就要永远地失去他……
老天为何如此残忍。
不知冬夜太冷,还是谢庭玄的心太绝望。他恍惚间,好像被坠入了无底的深渊中,浑身冷得彻骨,没有一丝知觉。
失去林春澹,不若去死。
可就算他去死,却连林琚都比不上。
到时林春澹会为他流一滴眼泪吗?
还是满怀恨意、畅快地说大快人心。
*
陈嶷站在新房外,足足做了半分钟的心理准备才推开门。
遥遥望见的,是坐在床上的林春澹。他闲着没事,又没办法出门,只能坐在床边,慢腾腾地晃悠着两条腿。
在思索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太子和谢庭玄之间到底怎么了。
听见门开时发出的轻微动静,少年下意识抬目望过去,正好见到太子站在门口。
他睫毛微抖,心想着太子要烧府,那肯定是他们闹矛盾了。此刻太子出现在这,不会是谢庭玄跑了,要拿他泄愤吧。
想着,陈嶷已快速走近,他的目光完全凝在了林春澹的脚腕处。那里戴着的镣铐,一路延伸到床角,少年像是个犯人一样,被锁住。
他只觉得浑身的血一下子涌到头顶,愤怒到双唇发颤。抓紧那锁链,满目震惊地看向林春澹,说:“他拿这个锁你?”
陈嶷简直气得快要晕过去。他五指死死地扣着那锁链,指腹压得苍白。他喉结滚动着,抑制着愤怒防止吓到林春澹,“他还做了什么。”
别的,除了那种事,倒是没做什么。而那种事具体的,林春澹也不好说,所以没回答。
而是有些奇怪地看向陈嶷,不明白他为何如此愤怒。
陈嶷是个好人,是个好太子。可两人毕竟没什么关系,而且他还是谢庭玄的好友,林春澹觉得他犯不着为他愤怒吧。
他垂目,很安静地说:“可殿下又不会为我主持公道。殿下是谢庭玄的好友,而我只是一个小人,殿下是不会——”
在意我的死活的。
“不要再说了。”
话未说完,他便被一个温暖的怀抱所包围。陈嶷紧紧抱住他,声音发颤道:“不要再说了。是皇兄的错,是皇兄太过无能,十七年前没有保护好你和母后,十七年后又任由你被人欺凌。别怕,春澹,以后有皇兄保护你,任何人都不能再欺辱你了。”
皇兄?
林春澹还处在茫然之中,浅色通透的瞳仁轻轻地颤动着。陈嶷的怀抱和谢庭玄的完全不一样,被他抱着,就好像被一团温水包围了,没有侵略性,温暖得让人发晕。
他隐隐地感觉到,脸颊上沾着湿凉的泪水,是太子的眼泪。
陈嶷在为他流泪?
如果不是他疯了的话,似乎只剩一种可能。
少年抿紧唇,问了句:“殿下,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陈嶷松开他,抹了抹脸上的泪水。他沾着泪的桃花眼,凑近一看倒是真的和林春澹有几分相似。
瞳仁轻轻颤动,他握紧少年的手,缓缓诉说:“别怕,你听我说。十七年前正月,皇后、也就是我们的母后,她生产的时候遭到旁人算计,难产而亡。当时,我们都以为那个孩子没生下来,但其实他出生了,没有死。”
“他被皇后身边的宫女带出宫门,辗转留在了金陵梦。没多久儿,一个由金陵梦嫁入林家的小妾,十三娘,她的孩子生下来五六个月大时夭折。她害怕自己被驱逐出府,就和金陵梦的那个宫女达成了协议,将皇子当做自己死去的孩子养。只是后来,她们不知为何去世了,这个秘密便永久地掩盖住了……”
林春澹心脏砰砰地跳起来,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染上些许希望。他当然会高兴,当然会喜悦。
他生于林家,母亲早逝,父亲不慈。半辈子都是靠自己,靠坚强的意志,靠没有人爱也值得活下去的信念。
才一路撑到了十七岁。
现在,陈嶷的一番话不仅是在推翻他被悲惨的前半生,更是在告诉他,他原来是有人爱的。他不是无人在意的可怜虫。
毕生所求的东西,原来近在咫尺吗?
他眼瞳微微颤动,紧紧地盯着陈嶷。
然后再次被抱住,是哥哥的怀抱,是亲人的怀抱。
兄长的声音响在他耳畔,像是此生为数不多的救赎,能够将他从晦暗的深渊里挽救出来,“春澹,你就是他。是先皇后台氏的幼子,是皇帝的儿子,更是我陈嶷的胞弟。”
陈嶷还在流泪。他痛恨,他懊悔,他怨自己太蠢笨,身体轻轻地颤抖着。忏悔道,“是我没用,没能保护好你。”
而血脉是一种神奇的东西,好像呆在陈嶷的身边,他天然地便能感到安全与舒服。少年从未这么放松过,他像只小猫一样,轻轻地将脑袋搁置在陈嶷肩膀上,软着声音问:“这就意味着,以后没有人能再欺负我了吗?”
“也没有人再会说我是,低贱的妾生子了吗?”
他的声音很轻,也很好听。却听得陈嶷眼眶发酸,死死地咬住嘴唇,才没能让哭声溢出来。
他抚摸少年的发顶,将他抱得更紧。
“不会了,有皇兄在。自此之后,皇兄便是拼了这条命,也不会再让旁人欺负你,谁都不行。”
别说是谢庭玄,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他也要保护林春澹。
这是他心底最深的痛。他陈嶷这辈子谁都对得起,唯独对不起的就是母后和胞弟。他无能,他做这个太子十几年,却没能为母后报仇,任由幼弟在外受苦。
但此后……承诺是太轻的东西,陈嶷只能下定决心,他就算拼命,也要护住春澹。
这一生都要好好护住。
谢府不是说话的地方。而谢庭玄死活不说镣铐的钥匙在哪,陈嶷只能叫来随行的侍卫,先将镣铐的锁链砍断。
然后用大麾将少年牢牢地裹住,亲自横抱着出门。旁边的人想代劳,却被他阻止。他要亲自将林春澹抱回东宫,才能放心。
从新房一路到府门时,夜空还在淅沥沥地下着小雪,林春澹只问了一句:“谢庭玄知道吗。”
陈嶷沉默了一会,点了点头。
他压着声音,有些笨拙地安慰道:“你别伤心。”
林春澹摇了摇头。
少年声音如细雪般安静,他说:“不伤心的。没什么好伤心的,我骗过谢庭玄,现在他也骗过我了,我们算扯平。”
“以后,就没什么的了。”
他现在很幸福,再也不用被拘束在府中,也不用再去思索逃跑的事。他以后,就是高贵的春澹殿下了,是他这辈子都没有想过的尊贵身份。
在西山寺时许下的愿望,好像都实现了。
可是为什么,会这么伤心呢?
林春澹坚强地擦掉眼泪,对一切不好的事情都视而不见。
到底是谁的错,到底从哪一步开始错,都不重要了。他和谢庭玄,这辈子或许都不会见面了……
最重要的,是他自己的喜怒哀乐,是他的自由。
他想做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只是,路过谢庭玄身边时,他望见满地的血。
谢庭玄被按在地上,狼狈不堪,疏冷的眉眼间全是融化的雪水,乌发凌乱,他抬头看过来,素日平静的声音中,满是凄冷。
他说:“别走,春澹,不要留我一个人。”
“恨我也好,报复我也好,留下来好不好。”
“别留、别留我一个人。”
这个疯子。
陈嶷攥紧了拳头,正欲加快速度,赶紧越过。可他怀里的林春澹却拽了拽他的衣服,他只能停了下来。
但刻意背对着谢庭玄而站,将身体将少年护得严严实实的,不准男人再觊觎一眼。
谢庭玄朝思暮想的声音,从他看不见的地方传来。比起他的哀求疯癫,少年的声音太过平静理智。
他说:“谢庭玄,我将一切的真相都告诉你,好嘛?”
第65章 不,你不知道 你是福星,你是希望……
这一刻, 万籁俱静。
唯有小雪落下的沙沙声,和火焰燃烧时发出的噼里啪啦。
众人缄默不言,侧目回避。唯有被按着压在地上的谢庭玄, 他抬起眼睛,那么渴望地看向那人。
什么也抓不住, 什么也留不住, 就连紧攥在掌心的雪都会化成一团水, 从他指缝中流淌出去。
他低低地喘息着, 他想听到什么, 又不想听到什么。
这好像是一场凌迟处死, 每一秒的时间流逝都在撕扯谢庭玄的灵魂。
想看的人看不见,他只能失望地垂着眼皮,嗓音嘶哑:“不用了。真相我早就知道了, 于我,你只是利用而已。我知道, 强求的是我,自欺欺人的是我。但恨我的是你……”
男人眼尾发红, 他颤着声音说,“不必再诛我的心。”
“不, 你不知道。”
林春澹咬紧唇。他心脏狂跳着, 他知道有些话再不说,一辈子都不会有机会再讲。
他竭力保持着平静,将那些从不敢诉诸于口的谎言与真相一并说出。“起初, 的确只是利用而已。那一夜, 是我逃脱死亡的唯一机会,是我引诱强夺了你,可药不是我下的。”
“我的确坏。我明明可以去告诉你的侍卫, 然后救下你。可是我太害怕了,害怕被崔玉响折磨,害怕去死。我利用你,我欺骗你,我说我仰慕你很久,那些都是假的。”
“是些,假得不能再假的谎言……可我真的喜欢过你。”
听到这句喜欢,谢庭玄漆色瞳孔紧紧地缩起,浑身都绷住了。他连呼吸也不敢,屏气凝神,眼瞳颤着等待他的下一句。
“汴州路上,你落下山崖的那一刻,我脑海一片空白。我想,世上从没有人会对我如此好,会为我豁出性命去。所以那时,我真的好爱你啊,我背着你找到那个山洞,一直想的是——”
“我也有家了。我,你和善念,如果永永远远地在一起,会有多好呢。”
“还有,你醒来后问我是否一直呆在东宫。对不起,我骗了你。”林春澹阖上眼,又往陈嶷怀里缩了缩,泪水要落不落地挂在睫毛上。
恍然间,他好像又听见了寺庙大殿里的钟声,那夜蝉鸣熹微,天色黑蓝,他望着茫茫苍穹,心里唯一惦念的是:
谢庭玄何时能醒来呢。
“那天下了好大的雨,谢泊不准我看望你。我走投无路,被善念指引着去了西山寺。我挺傻的,明明知道神灵都是假的,却还是在佛前苦苦哀求。我求祂们,只要让谢庭玄醒来,做什么都愿意。”
随着他的话语一字字落下,谢庭玄的脑海中逐渐浮现出模糊的场景。
一个被他遗忘在角落里的梦。
一个将他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那个梦。
那是谁的声音,又是谁的眼眸。
落在他心里的泪,滴答滴答。
跪在蒲团上的少年,神色虔诚。昏黄的灯火下,他抱着猫睡得安稳,却还喃喃地念着他的名字。
想起来了,那个梦……林春澹曾为他祈求过,林春澹曾为他掉过很多滴眼泪。
林春澹的爱,打碎了一切的限制,将他从那条不归路上拽了回来。
樊笼或是命运的大网都没能制止,他奔向他,他勇敢地爱着他。
可是他呢,他在做什么?
谢庭玄浑身的骨头好像被打散重组了一般,他的心被痛苦焚烧,他的骨血如被蚂蚁啃噬。
眼睛红得像是要流出血泪来,可他却不得不正视做过的错事。
怀疑、逼问、囚禁、强迫……为了一己私欲,为了将少年留在他的身边。他卑劣地隐瞒少年的身世,将他曾向往的家打造成精致的囚笼。
然后,把林春澹困了进去。
一遍又一遍地逼问,到底爱不爱他。一遍又一遍地怀疑,林春澹心里有别人。
他口口声声地质问林春澹到底爱谁时,对方心里又是怎样的感受呢。
是心痛还是失望?
是他的偏执与阴暗彻底毁了两人,是他让少年这么痛苦,背负上旁人的因果。
从始至终,下贱的是他。明明见到林春澹的第一眼就被俘获。那是命中注定的一眼,却还自视清高,说是少年下贱,引诱他至此。
卑劣的也是他。他是个罪大恶极之人,以为少年不爱他,却还要用尽不正当的手段束缚住他。
强求,强求换来了什么?
换来痛苦,而林春澹,再也不会爱他了……剧痛几乎将谢庭玄仅剩的神智磨灭。他伏在地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手指骨节紧得苍白。
五脏六腑,到处郁结,剧痛阵阵。
喉咙一滞,猛地吐出鲜血来。他神色凄哀,眼前明明暗暗,却还是用力地伸出手,朝向林春澹的方向。
他真的,还想再见他一眼。
他真的,还想再和他说一句话。
对不起,对不起。我罪大恶极,我自私卑劣,我愿意去死,可你能不能别离开我……
不要,春澹,再看我一眼好不好。
可男人面色惨白如纸,一直不断地往外吐着鲜血,整个人恍惚得像个不久于世的病人。
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只能渴求地看着少年的方向。
别走。
别走,别离开我……
谢庭玄吐出的血实在太多,太骇人。就连押着他的魏泱都被吓了一跳,赶紧叫来外面守着的席凌和桑尧,让他们赶紧传太医去。
可谢庭玄全然不顾,他眼前越来越昏暗,眼皮也沉得像铅。
但还想再见林春澹一眼。
满身血污,细雪寸寸落在他眼睫上,凝结成一片冰霜般的雾色。
他始终没能等来林春澹的回头。
到最后,也没能再见他一眼。
……
谢府乱做一团。
林春澹话未说完,听到了异样。他探出半个脑袋,还未看清发生了什么时,陈嶷不着痕迹地挡住他的视线,说:“他没事,你别看了。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少年摇摇头,缩了回去。
他没什么想说的了。解开误会就好了,反正一切都已经结束,他们以后桥归桥路归路,也没必要再去多余担心了。
昏死过去的谢庭玄被抬入卧房里,烧得神志不清,嘴里却一直念着林春澹的名字。席凌在旁照顾,桑尧却看不下去了。
他之前一直在外,今日才回来,并不知发生了什么。看到郎君萎靡成这样,他咬牙冲了出去,但还没接近太子的马车,就被拦下。
魏泱横刀挡在他面前,神情冷峻,“回去。”
桑尧还想说些什么,但发觉异样的席凌跟出来,阻止了他。
他比桑尧沉稳,更会审时度势。
队伍整装待发,马车即将前进。魏泱收刀入鞘,将一个东西递给席凌,说是春澹殿下让他转交给谢庭玄的。
而后没再停留,跟上马车快步离开。
席凌看着手里的那个东西,眉头紧紧地蹙了起来。
桑尧看着,奇怪地问:“这是什么。”
他攥紧锦囊,叹息道:“或许是希望吧。”
*
马车里,陈嶷珍重地将少年放在位子上,小心翼翼地替他掖好外面披着的大麾。顺便还往他怀里塞了个暖炉。
暖黄色的灯火下,林春澹容颜恬静无比。乌色长发下是昳丽的眉眼,雪颊莹润,淡色的唇,每一处都巧夺天工,像是造物主的恩赐。
尤其是那双琥珀色的桃花眼,通透潋滟,好像清汪汪的泉水。
莫名地,让陈嶷想起了记忆中的母后。
他眼眶又红了,还没来得及哭呢。
林春抢先一步,凑近了些,眨了眨眼,故意说:“好啦,真是个爱哭鬼。我给你擦擦眼泪。”
他撇撇嘴,心想陈嶷还是太子呢,怎么比他还爱哭?
果然,他才不是爱哭鬼。
太子才是年长的那个,此刻却被弟弟的温柔击得粉碎。他反而被哄得像个孩子,看着少年颇为认真的样子。
终于被逗笑,辩解道:“我平常没哭过的。”
林春澹颇为宠溺地看了他一眼。
他点点头,却故意呜呜哭了几声,用手装作擦眼泪的样子,夸张地说:“太子殿下当然不爱哭了,呜呜呜,呜呜呜。刚刚是我在哭。”
陈嶷:“……”
这个小混蛋。
但他拿林春澹实在没办法,心里喜欢得紧。
实话说,陈嶷和林春澹长得不算相像,而他们和父母又都不太相像。
但一晃眼,林春澹的侧颜是有些像先皇后的。尤其是他浓长翘起的睫毛和雪色肌肤。
细细想来,虽然他们陈家人和先皇后的眼睛都是深黑色的。但他幼时听母后说过,她有个兄弟便是天生的浅瞳,眼睛像琉璃珠子一样好看。
人人都说外甥仿舅,现在看来,林春澹的俊俏可能更多地随了那位素未谋面的舅舅。
桩桩件件,当时联系不起来,但如今回想起来都是证据。陈嶷心里懊悔,但于事无补,只能将所有的悔意寄托在少年身上,保证他以后过得幸福美满。
而林春澹,他本来就是自来熟的性子。加之现在知道陈嶷是他的同胞哥哥,是他最亲近的人,很快就熟络起来。
眉眼弯弯地,缠着陈嶷问他们的母亲是个怎样的人。
提起这个,陈嶷笑出来,幸福简直都要溢出来了。他垂目,满是爱意地说,“母亲特别好啊。幼时父皇还未登基时,我们一家人都生活在东宫里,那时母亲经常带着我去游山玩水。她和别的母亲都不一样,那时皇爷爷对我寄予厚望,总是训斥父亲母亲,说把我宠坏了。”
“母亲只会捏我的脸,然后狠狠地揉搓,说我们陈嶷这么小,当然要好好玩乐了。说就算天塌下来了,也有父母顶着呢。”
所以有台氏在,陈嶷的天从来都没有塌过。记忆里,炎炎夏日,是母亲带着他下河抓鱼,是母亲带着他去山里游玩。寒冷的冬日呢,她便会生个小炉子,在里面烤红薯,让他扒出来吃。
可惜,快乐的日子都是短暂的。
先皇活得太久,晚年昏聩,朝堂局势四分五裂,一塌糊涂。当今圣上登基,便面临外戚专权的局面。其中,辅国大将军秦忠的姊妹是前朝的皇后,势力极大,以台氏出身低微的由头,非要逼迫圣上册立他的女儿为皇后。
也就是如今的贵妃秦献容。
而台氏是皇帝的发妻。先帝两废太子,将他幽禁东宫,微末之时,是发妻携手走过。册立旁的女人为皇后,是他如何也不能答应的。
两方僵持不下。最后是各退一步,令秦氏入宫,立为贵妃。
只是,皇权的争斗太过黑暗。秦献容生了儿子,她就必须为自己的家族荣耀做打算,她步步为营,以皇后怀孕身体抱恙为由,代为职责,把持了后宫。
再后来……
陈嶷不愿去回想,他看着幼弟期待的眼神,默默地将那些残忍的话咽进了肚子里。说:“再多的,以后再告诉你。春澹,”
他微微停顿,在烛火跳动下,长长地舒了口气。眼中满是爱惜,“你只需要知道,有一个人她最爱你。虽然我还没有查到所有的真相,但当年,母后一定是做了所有的努力才让你活下来。”
“她很爱你,我也很爱你,父皇亦是。不是无人在意,也不是不受爱重。”
太子轻轻地将他耳边的头发挽到耳后,“春澹,你是在所有人的爱戴祝愿中诞生的。那时父皇曾为你大赦天下,为你举办宴庆,河清海晏,人人都在祝愿期盼你的降生。”
“你是福星,你是希望。”
只是斗争太惨烈,他们太无力……
林春澹听着,心中说不清是感动还是遗憾。但他一颗心砰砰乱跳,从未这么开心激动过。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有人爱了他那么多年。
原来,那日颜桢说的是真的。这世上没有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
他拥有着一切。
琥珀色眼瞳里,渐渐氤氲上雾蒙蒙的笑意。只问了一句:“我想知道,母后的名字。”
“漱华,台漱华。”
听到这个名字,林春澹便莫名地开心。很好听的名字,那是他母亲的名字。
回东宫的一路上,兄弟俩聊了很多,譬如林春澹名字的来历。
陈嶷猜测,这可能是种隐喻。他是正月出生的,是一年的新春时节。而澹字,或许来源于台皇后的姓氏。
台姓始于上古时期,姬为姓,以地名澹台称氏。祖上出过一位名臣,澹台灭明。后来随着时间流逝,姓氏简化,最后分为了澹氏和台氏。
台皇后家里便是其中一支。或许是那个宫女知道这个典故,所以才同十三娘一起,给他取了这样的名字。
林春澹听完,心里暖洋洋的。
原来他的名字也是有缘由的。
马车停下,他没再让陈嶷抱着自己,而是自己下了马车。看着漫天的大雪,看着东宫前等候的一众仆从,其中还有身怀六甲的颜桢。
他们都在等待他。
林春澹抬头看了眼黑漆漆的天空,一滴雪花落入他眼睛中,泛起无尽的涟漪。
也许那夜的天和今天一样黑漆漆的,但那一夜,有很多人为他的生命做尽了努力。
他庆幸,有那么多人爱他。也庆幸自己是如此强大,就算是一株野草,也能在角落里顽强地成长。
而十七年,他从未放弃过自己。
也就没辜负所有曾为他努力的人。
“母亲们,春澹回来了。”
……
林琚的死还是个疑点。现在的谢庭玄像个疯子,此事自然不能再让他插手,陈嶷和魏泱要去处理,所以安顿春澹的事情就交给了颜桢。
颜桢快生了,但她特别开心。她没有想到,自己特别喜欢的春澹竟然会是陈嶷的亲弟弟,这简直是两全其美的事情。
陈嶷去接林春澹,她便留在东宫里收拾了一个院落出来,添置了一切需要的东西。
碳炉将屋子里烧得暖烘烘的,她叫来侍卫帮林春澹剪掉脚踝上的镣铐,然后便让他好好休息,准备面圣。
太子虽然还没将此事报告给宫里的那位,但那人是何等的手眼通天。加之今夜调用禁军之事,定是瞒不住的。
余下的,没再多说。她心细如发,一下子便从少年言笑晏晏的脸上看出几分疲惫来。
可林春澹却拉住了她,笑着说了句:“颜桢姐姐,你还有话要说。”
“真是什么都瞒不住。”颜桢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却还是没说,“等有时间吧,有时间我再告诉你。”
少年乖乖地点了点头。
但这一夜注定不平静。
太子越级调动禁军的事情不仅传到了皇帝耳朵里,也被宦官吹进了秦氏母子俩的耳朵里。
秦献容先是惊喜万分,心想着这么久了,可总算是抓住了太子的把柄了。
帝王最多疑,禁军专门拱卫天子。陈嶷作为储君,原本地位便十分敏感,他竟然不仅不避讳,还专门调用。
更让她欣喜的是,太子调兵去的是谢府。太子党一脉的肱骨便是两人,他们兵刃相见,闹了内讧,简直是天底下最好的消息了。
她赶紧命令下人再出去打探,并将此事快速地透给远在宫外的秦家人。试图趁人之危,赶紧治陈嶷一个意图谋反的罪名。
就连幽禁在宫中的陈秉都知道了。他笑得合不拢嘴,幸灾乐祸。谋反可是重罪,陈嶷这个太子算是当不下去了。
更重要的是,皇帝原本就没几个儿子。剩下的,就他最尊贵。
搂着怀中的美人,他笑得畅快,“命里有就是有啊,到最后这皇位还得是我陈秉的。”
至于帝王宫殿里,始终没有传来任何响动。静悄悄的,毫无波澜,每个人都在猜他会如何对待自己的这个太子。
寅时三刻,宫门大开。
薄光冥冥,雾气蒙蒙,万物还没苏醒时,各方势力已悄然而动。
崔党一脉,秦氏门臣,已率先跪在了紫宸殿外,高举奏折,誓要参太子陈嶷一本,斥其越级行事,意图谋反。
皇帝没接见他们,直至陈嶷也来了。
他也在殿外候着,袁嘉上前,传达陛下口谕,询问他:“太子殿下,圣上问您可有话说。”
陈嶷不卑不亢,颔首跪下,声音洪亮:“回陛下,儿臣无话可说。私自调动禁军是重罪,儿臣无可辩驳。”
他弯腰,深深地叩首。
身后跪着的,是秦家旁支的那些官僚。他们听见陈嶷所说,顿时将心放到了肚子里,心想:
私调禁军可是重罪,陈嶷竟会直接承认。这下就算是陛下想袒护他,他这个储君也算是做到头了。
不等陈嶷话说完,他们先齐声高呼起来:
“陛下,太子身为储君乃是一国朝臣之典范啊。他私调禁军,置陛下于何处,国之律法何存,如何能做好群臣的典范。于臣,他是不忠。于子,他是不孝啊。”
“陛下,祖宗基业千秋万代,王子犯法需与庶民同罪啊,求陛下惩处。”
“求陛下惩处!”
声音此起彼伏的,打断了陈嶷的叙述。他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慌张,反而站起身来,面对着这群宵小。
冷笑了一声。
第66章 利落的一巴掌 那你知不知道我爹是谁?……
太子温和, 鲜少露出这等神色。
宵小们看着他冷漠的眼神,莫名地感到心里发慌。
下一秒,陈嶷猛然转身, 朝向大殿。寒风刺骨,他的衣摆被甩得飞起。
快步走上台阶, 长长的玉阶高得看不见尽头, 天边隐隐泛着五彩的朝霞。
他大声道:“儿臣罪无可赦, 但儿臣此番为陛下找到了思念多年的人。”
“他, 生于元贞四年。那是个下着大雪的冬夜。”
“十七年, 儿臣终于找到他了……”
余下众人皆是满脸奇异, 不知太子究竟在说些什么。只有年长些的,当年在朝的臣子神色颤动了一下。
前来传旨的太监袁嘉已经变了脸色。他惊异十分,猛地跪下, 颤巍巍地看着陈嶷,说不出话来。
而始终安静的大殿里, 终于传来一声响动。
那是玉笔摔在地上、四分五裂的声音。
天际之处,浓云翻滚, 红霞卷着灿烂的光芒,拱卫着朝阳缓缓升起。檐下的冰棱、未清的积雪, 折射着灿烂的光辉。
昭示着今日是个绝好的艳阳天。
身穿绣金玄衣的少年, 玉冠高束,脊背挺直,踏着晨曦而来。容色俊俏, 有着一双浅色通透的眼睛, 好像将世间的朝霞都浓收在眼底一般。
带着清冷冷的高不可攀之感,从宵小中间穿过,走上玉阶。
他并跪在太子身旁, 而太子则是拉住了他的手腕,朝着殿门遥遥叩首。
声音不大,却足以震撼天下。
“儿臣,携胞弟春澹参见父皇。”
彼时,长安城内晨钟响起,苍茫古朴的声音穿过半个宫城,晃悠悠地响彻在天地间。
殿内玉帘掀开,露出一张惊喜、眼尾略红的面容,那是匆匆赶来的帝王。
众臣不敢直视,纷纷低下了头。他们神色各异,但心里都弥漫着一种不祥的预感:
这回朝堂真要变天了。
*
秦献容一大早便洗漱梳妆,正等着紫宸殿前传来废太子的好消息呢。不想手底下的太监匆忙忙地赶来,差点被殿前的台阶绊死。
往地上一趴,颤着声音道:“娘娘,不好了。六皇子他,活了,活了!”
秦献容盯着那小太监,半晌冷笑了一声:“大早晨的你见鬼了?宫里哪里来的六皇子。”
皇帝后宫妃子鲜少,子嗣也不多,一共就五个皇子。而自从先皇后离世后,她代为执掌凤印,协理后宫,彻底没了掣肘。
十几年来,成功让满宫没再诞下一个孩子。
那小太监紧张,膝盖也摔得生疼。支支吾吾半晌,也捋不清舌头说个所以然来。
“去去去,咱是怎么教出你这么个废物的。”王海从殿外进来,迈进门槛后先踹了这小太监一脚。
然后才跪下来给秦贵妃请安,一五一十地将紫宸殿发生的事情说清楚。
秦献容听完,指甲都要嵌进肉里了。咬着牙关,差点一口气没顺下来。
她猛地掀翻桌上的茶盘,胸脯剧烈地颤抖着,死死盯着地上,说:“台淑华,该死的台淑华。死了这么多年,偏偏还能给本宫找个大麻烦。”
帝王总怀念发妻的温柔婉约,说她锋芒毕露,说她骄纵太过,分明就是厌弃她太聪明。可台淑华哪里有表面上那样温柔无害。
秦献容闭上眼睛,内心不甘又疑惑。当年,她和崔玉响将事情做得滴水不漏,台氏下葬时她还派专人去看过,肚子里那个小的的确没生下来啊。
现下是怎么回事……怎么无端又冒出来了,甚至还是个皇子。
“不是个,公主吗?”秦献容怎么又想不通,但她突然回想起一件事情。
按照入殓丧葬的传统,未出世的胎儿要单独安葬。但当年却没有,据说,是台氏生前撑着最后一口气求陛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