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准不准不准。”
他连说三个不准,咬紧牙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心想,别以为他喝醉了就能蒙他,他什么也不做。
谢庭玄能忍住?
呸,狗还能忍住不吃骨头了。
少年脸憋得通红,两人谁也不让谁,就这么僵持在池子里了。
他都能感觉到,谢庭玄忍得有多辛苦,可他偏偏就是那么能忍。
一动不动的。
终于,他忍不住了,一把掀开谢庭玄脸上的丝缎,恨恨道,“不做了,一点也没有当奴隶的道德!不做了,你太混蛋了。”
“这天下的男人这么多,本殿下就不信了,还找不到一个合胃口的男人了。”
话音未落,便被炙热的吻罩住。
第86章 一生之敌 许是因为醉酒的秦王殿下……
许是因为醉酒的秦王殿下很好对付, 所以男人吻得格外投入。
薄唇覆上的瞬间,浑身都放松下来。先是用唇峰细细地描摹少年的唇形,而后毫不留情地撬开, 汲取更多的东西。
这双浅色的唇还是那么好亲,泛着葡萄的香气, 甜丝丝的。
谢庭玄像是饿了许久的恶犬, 无所顾忌地索取他要的东西。双手被缚住, 无法将少年禁锢, 他便用肩膀将少年反压在的池壁上。
呼吸急促, 热气升腾, 只能听见池水波荡起的声音。
好像,要晕倒了一样。双重的热意加持之下,林春澹满脸茫然, 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大脑已经放弃了思考。
抬起头悄悄地迎合男人, 却又在对方停下后,矜骄地睁开眼睛。
谢庭玄终于看到了他朝思暮想的样子。
和他想象的一模一样。
雾气中, 少年浅珀色的眼睛微微失神,分明是被亲爽的样子。
却还要伪装出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口是心非。
浅唇被吻得深红, 微微饱胀着,覆着层靡靡水光。他小口小口地呼吸,迷迷糊糊地数落, “亲得太烂了, 我要去找别的男人。”
“坏孩子。”
谢庭玄动了下。
“别。”秦王殿下声音破碎,脊背在水中猛地绷直,才想起他是因为什么才解开谢庭玄脸上的丝缎。
十分不情愿, 却又不得不伸手搭住他的肩膀。
艰难地维持着平衡。
然后便又被吻住。
这次是个缠绵浓长的吻,但亲到一半的时候,谢庭玄却突然停住。
林春澹一直昂着下巴。此刻睁开眼睛,浓色眼睫潮湿,微微颤动着,像是展翅欲飞的蝴蝶。
有些不爽道,“干嘛。”
谢庭玄轻轻吻了下,凑近与他鼻尖相抵。声音低哑,“殿下亲过薛曙的地方,已经被我占有了。等于殿下没有亲过他。”
他还是在意,若是林春澹今晚没喝醉让他进来,回去怕是要想上好几天。嫉妒几乎要被他吞没。
林春澹嫌弃地撇撇唇,含糊道,“只是亲了下脸。还记得自己的身份吗?问问问,妒夫。”
他拿水泼男人,甚至还更过分地说,“等本殿下找到了更合胃口的,就让你立刻滚蛋。”
谢庭玄眼眸幽深,“殿下找不到的。”
“自负。”
林春澹哼哼两声,心想此人的脸皮也太厚了。谁说他找不到的,等他找到了,第一时间就把这个妒夫踹了。
他骂完,谢庭玄却凑得更近。浓长眼睫几乎能扫到他的面颊,痒痒的。
声音喑哑,“殿下,外室难道不配一个亲亲吗。”
亲在脸颊上,要分毫不差。薛曙有的他也要有。
男人的胜负欲有时候真的很奇怪。秦王殿下脑袋晕乎乎的,却也知道自己被吻得滚烫的唇是谁做的。
都到了这样的境地了,却还不忘他亲薛曙的那一口。
妒夫,世上最会使手段的妒夫。
林春澹瘪瘪嘴,胡乱亲了一口,便催促着快点,他想睡觉了。
话音未落,便感受到吻落在别的地方。
尤其是到他耳垂上时,酥酥麻麻的,像是过电一样。
低哑的声音响在耳边。
男人语气恭敬地说出混账话,“殿下,可以把您橄晕吗?”
彼时,林春澹咬紧唇。
他说不出话,因为一露出来只会让谢庭玄更加满意。
只能小发雷霆,一口咬在对方肩膀上,用牙齿狠磨,试图以此来报复男人。
“混、混……蛋。”
秦王殿下终于微微清醒过来,恢复了些许理智。
他懊恼极了,心想纵欲果然没有什么好下场。
从明天开始,他一定清心寡欲,再不给谢庭玄这个混蛋可乘之机。
……
谢庭玄一语成谶,碰上了一生之敌。
满朝都看出,平定逼宫一事中崔玉响居功至伟。就连参与的金吾卫士兵都得到了封赏,却偏偏只有他什么赏赐都没有。
甚至没有恢复他的品阶。
但朝堂之上,他依旧没有任何不满。神色含笑,眉心红痣熠熠,颇有种宠辱不惊的风范,而是向皇帝举荐了一个人。
“听闻陛下最近深思不宁,太医开了许多方子都不见好。微臣特地为您请了位道长,用用别的法子助您调养生息。”
崔玉响说完,便颔首静静等候。
高座之上的帝王神色微深,说难为爱卿着想,宣他觐见。
只见一个素衣雪白的道长走了进来。身高八尺,仙姿昳貌,眉眼俊秀,仅用一根木簪挽住长发,清冷卓绝。
在满朝朱紫的情况下,显得格外出尘,衣摆飘飘,像是仙人降世。
还没等崔玉响介绍,群臣的视线已不自觉地在此人和另一人之间逡巡。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位道长的气质和长相都与谢宰辅有所相似。所以就连站在一旁的那位秦王殿下,视线都禁不住地落在此人身上。
崔玉响笑笑,拱手解释道:“不知陛下可听闻过神霄派,这位灵素道长便是神霄派的传人。他极为擅长炼丹制药,相信一定能为陛下解忧。”
皇帝看了两眼道长,似乎也察觉到他和谢庭玄的相似之处。但他并没说什么,只是问:“灵素道长愿意留在宫中吗?”
灵素颔首,但却没有开口。薄唇浅淡,抿紧了后,伸手比划道。
没人看的明白,崔玉响便道,“美玉有缺,灵素道长自幼便无法发声。”
“袁嘉,一会儿给灵素道长安排处住所。”
皇帝支着额头,着实有些乏了,便准备退朝。不知是不是最近处死了太多人,他总有些心神不宁,晚上睡不着觉,时常头疼。
崔玉响进献一个炼丹制药的道长,倒真是合他的心意。
早朝后,只有林春澹和灵素道长被留了下来。
两人并排站在殿前,纵然灵素不能说话,用比划也能聊得有声有色。
秦王殿下眼眸弯弯的,笑得很灿烂。
却不想,这一幕落在了不远处的谢庭玄眼中。
他的神色已经冷到了极点,掌心才刚刚愈合结痂的伤口差点又被他刺破。
目不转睛地盯着,内心的嫉妒又再次如滔天的巨浪翻涌起来。
殿下对旁人笑得也太过灿烂了,而这个哑巴……太会装模作样,是用这种方法勾引春澹吗?
莫名地,他想起前几日林春澹醉后的话。
总说碰见对胃口的要换掉他,这个很对胃口吗?
谢庭玄眼神又冷了些,视线完全凝在两人身上。
春光灿烂,疏影横斜。少年穿着绛紫色的朝服,雍容华贵,玉冠高束。浅瞳弯弯的,好似晶莹剔透的宝石,如今满满盛着的都是他人。
阳光落在他脸上,笑容太明媚了,是他想要夺取的,想要完全的占有的明媚。
可却那么对着一个陌生人。甚至为了和这人能够顺畅沟通,伸出手让他在掌心写下字来。明明怕痒,却还是那么做。
那么亲密无间,那么残酷……光波影动,一深一浅的身影笑语晏晏。
遥遥望去,就像是一对不可分割的璧人,极为登对。
会喜欢他吗?
会爱上他吗?
谢庭玄满脸阴郁,却又遏制着破坏欲。只能死死地扒着栏杆,甚至连眼圈都被逼得泛起红色来。
漆黑的眼瞳,含恨的样子,像极了从地狱爬出来的厉鬼。
“谢宰辅,您这是怎么了?”崔玉响不嫌事大地走了过来,特意讥讽道。
他目光同样落在殿前等候的那两人身上,笑意渐浓,“之前被流放江南,如今用尽手段回到京城,不应该欣喜若狂吗。”
视线转回谢庭玄身上,似乎在等待他的回答。
“用尽手段?比不得九千岁。”谢庭玄神色变得冷淡,他微掀眼皮,略带不屑地看了眼面前的男人。
平静道,“费尽心思挑动陈秉逼宫谋反,不就是为了走到今天这一步。怎么样,你一个阉人获得殿下的宠爱了吗。”
崔玉响表情瞬间变得僵硬,脸色难看得要命。
他冷笑道,“你嚣张什么,真觉得自己无可替代了。”
谢庭玄垂下眼帘,遮住眼中寸寸得意,“我和殿下成过亲,殿下只喜欢我。”
“我看未必。”
崔玉响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微微勾唇,道:“殿下这不是找到新人了吗。”
他瞥着谢庭玄倏然阴沉的脸色,故意拉长声音,怪模怪样地说,“宫里不向来如此吗,只闻新人笑,哪见旧人哭。这灵素道长似乎是殿下喜欢的类型,见第一面便那么熟络。”
“俊秀年轻,今年才堪堪及冠,与殿下倒是有许多话可说。”
“谢宰辅二十有余,与殿下这样的少年郎有话讲吗?”
谢庭玄的脸色一寸寸沉下去,已经黑得和锅底差不多了。
但他冷笑着说,“我是如此,你又好到哪里去。三十有余,努努力倒是能生出殿下这样岁数的儿子了。”
说完,微微停顿了一下。
九千岁眼皮微跳,果然听见了他恶毒的下一句——
“忘记了,九千岁只能算半个男人,生不出孩子来。”
这个贱人。
崔玉响差点被他气疯,忍了半晌才堪堪没上去撕烂他的嘴。
“谢庭玄!”皮笑肉不笑地指着他骂道,“实话告诉你,找来灵素道长就是为了取代你。真以为自己无可替代了?”
崔玉响眉心的红痣散发着妖异的光,“朝堂上,谢宰辅您似乎站在太子那边。但私下仍不死心,总是夜宿秦王府。”
不忘点评一句,“人人都说宰辅光风霁月,怎么这事倒做的如此不知廉耻。”
崔玉响漆黑的眼睛仿佛毒蛇一样,盯着谢庭玄,“墙头草是没有好下场的。”
“我这是发善心,是在帮你。”
第87章 无法舍弃 崔玉响他早就猜到谢庭玄不……
崔玉响他早就猜到谢庭玄不会善罢甘休, 暗中监视下,发现两人仍旧有私。
逼宫之事,谢庭玄早就在雍州查到叛军盘踞之处, 却为了林春澹隐瞒下来。但如今明面上,他仍旧是太子党。
而他也知道无论怎么离间两人, 谢庭玄这个疯子都不可能放弃林春澹, 更不可能揭发林春澹。
毕竟逼供谋反可是死罪, 所以纵然谢庭玄有十八般神通, 再手段了得, 也不可能揭露他们。
他不会忍心送林春澹去死。
所以他索性从林春澹下手, 特意安排灵素进宫。
灵素可是他按着谢庭玄的样子找的人,不仅气质长相相似,而且还更年轻些。人都是有劣根性的, 等林春澹发现自己身边有个更温和俊美的代替款。
哪里还会搭理谢庭玄呢?
这是个绝佳的计划,可以继续利用谢庭玄助力他们夺嫡, 还能悄无声息地离间两人,甚至可以……
“你送灵素道长进宫到底想干什么。”秦王殿下的声音打断了男人的回想。
崔玉响微微愣了一秒, 随即含笑看向主位上的少年。
林春澹已经换上常服,淡青色的衣衫衬得他格外清隽, 有种乖巧干净的气质。只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带着淡淡的厌烦, 显然仍是不想见到他。
但越是讨厌他,他越是喜欢。
直勾勾的目光中是遮掩不住的贪婪,男人勾着殷红的唇, 轻轻地舔舐了下唇, 像极了毒蛇吐信子。
低头,眼尾淡淡的阴翳。
“因为殿下糊涂。”崔玉响丝毫不掩饰,一双凤眼如寒潭沉星, 定定道,“谢庭玄是太子党的人,殿下与他再三纠缠,置大业于何地。”
林春澹沉默了半晌。
抬手砸了桌上的瓷杯,碎片四溅。
他抬眼,桃花冷极,“你监视本殿下?”
权臣神色未变,甚至含笑着跪下。捡起了地上的瓷片,捧在掌心,献给他的姿势,说,“殿下如果生气,大可以用这瓷片刮花微臣的脸。但微臣是真心的……”
他微微停顿,道,“灵素不好吗?他年轻俊美,并不比谢庭玄差。”
少年瞥了眼那碎瓷片,嗤了一声。双腿交叠,鞋尖轻轻地勾住男人的下巴,眸底冷意弥漫,“你这张脸倒是瞧着也不错,怎么不把自己献给我?”
崔玉响虽然为人恶毒,但长相的确甚佳。苍白的皮肤,深邃的凤眼,一双鼻梁挺直,殷红的唇和红痣更是为他增光添彩,格外稠丽。
三十有余,岁月却并没在他脸上留下任何的痕迹,反而令他有种别样的气质。
闻言,他眼底波荡起浓稠的情绪。
伸手,轻轻地握住了少年的鞋尖,指腹似有暗示意味地揉搓着,喘息起来,低哑起来,“殿下若是想的话……”
“微臣可以随时听候传唤。”
他自然求之不得。
明明知道少年这样做只是为了折辱戏耍他,但崔玉响永远沉寂的心还是跳动了一下。
风起幡动,他似乎知道了自己三番两次波动的心脏是为了什么。
若是兴味,他早该厌倦。可越靠近,越想要……真真切切的喜欢,恨不得奉献自己的所有,搏他一笑。
对自己的笑。
可林春澹唯独不会对他笑。
明明是那么爱笑那么丰富的一个人,会昂着那张漂亮的脸蛋矜骄无比,会向父兄撒娇,还会笑着踹薛曙的屁股……
唯独见到他,就像是换了一个人。绷着小脸,那么冷淡那么残酷地蔑视他。
果然,林春澹冷冷地笑了一声,毫不留情地说,“可惜本殿下最讨厌你。”
是意料之中的的回答,崔玉响心里却还是失望了一秒。
却分毫未显,只是任由少年一脸嫌恶地抽回自己的脚。
“这就是原因,微臣还算有自知之明吧。”
奸臣垂下眼帘,静静地看着地板。不知出于什么心理,问了句,“所以殿下为何讨厌微臣呢。”
无人观察的地方,其实他也变得紧张起来,微微抿紧了薄唇。
会是什么原因呢……
有没有转圜的余地呢……
怎样才能讨他的欢心呢……
却忘了,林春澹有太多恨他的理由。
他害死了先皇后,害得林春澹流落林家那么多年,甚至林春澹沦为满京耻笑的男妾还是因为他。无形之中,两人牵涉了太多的东西,命运纠缠在一起。
绝不是一句喜欢后悔可以泯灭的。
更何况,不用这些理由,却也足够林春澹讨厌他。
高高在上的秦王殿下笑了一声。他是真心觉得好笑,浅珀色眼眸中有些玩味,“崔玉响,你现在就在利用我,却问我为什么讨厌你。”
“你离间我和皇兄,设计让满京的人骂我是乱臣贼子,迫使我只能与你为伍。”
漂亮的双瞳中满是审视,清清淡淡的。
“难不成,要喜欢你吗。”
闻言,崔玉响僵在原地。
这话太无情,最尖锐地刺破虚假的表象。
在渴望什么,在期待什么……
男人脸色苍白,阴鸷的面容上满是不甘。他试图辩解,世道本就如此。王宫之中,人人互相倾覆权压,没有谁的手上是干净的。
譬如他,难道全是他的错吗?
他想权倾朝野有什么错,他做了皇帝的酷吏,多年来刀尖舔血,还要面对漫天的辱骂。钱、权、美人都是他该得的。
原本没人想走到这一步,可帝王无情,利用他制衡秦家后,却又试图用太子党倾覆他。
他为何不能争?为何不能扶植皇子?
凭什么让他乖乖等死。
可……崔玉响突然想起了什么,瞳孔骤然缩小。
有人的手是干干净净的,但她死了,被他害死的。她是他害死的第一个人,他犹豫过,却不曾后悔过,反而总是用这种道理安慰自己。
但十七年后,他却喜欢上她的儿子。甚至恬不知耻地发问,问他为何讨厌自己。
四肢百骸瞬间涌现出无尽的冷意……
天地寂静,屋檐下的宫铃发出清脆的声音。阳光从一侧的轩窗洒下斑驳光影,正好将少年包裹在其中。
而他跪在孤冷的阴影里,几乎被黑暗吞没。
崔玉响低着头,脊背发寒,指尖僵直。
他第一次感觉到命运的存在。
它悄无声息地轮转着,像一张大网罩下,在十七年后无声地诅咒了他。
无可救药的是,即使明白一切,他还是跪在林春澹面前。
被迷得神魂颠倒。
该怎么解决,该如何改变……这似乎是个无解的局面。若依照圣人之言,他应该坦白从宽,跪下认错。
可崔玉响没读过书,他更是个卑劣的人。
他不会认错,不会后悔,只想不付出任何代价地拥有。
所以,被笼罩在阴影中,他如同蛰伏的毒蛇般,终于笑了。
抬目看着林春澹,说:“殿下说的对。不过微臣非常庆幸,因为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殿下注定会恨微臣的。”
“但如果原本就是恨的话,微臣便不那么伤心了。”
男人的声音轻飘飘的,接下来的话却如蟒蛇一般,狠狠地缠绕着林春澹。
像是要将他,也拖下无边地狱。
“其实,灵素还有个职责,那就是助殿下弑父弑君。”
这次,是秦王殿下脸色骤然难看。
……
崔玉响一箭双雕。他送去宫内的灵素的确是神霄派的传人,此人也的确有些能耐,在宫内炼出的丹药送去给皇帝服用后,后者的精神确实好了不少。
帝王原本还有所忌惮,但让太医把脉确认无恙后,也就放松了警惕,以为崔玉响仅仅是为了讨好他稳固地位。
而且灵素此人气质干净,双眸清澈,日日呆在宫内寝殿中,倒不像是什么利欲熏心之徒。
没人能想到,崔玉响早已暗中布局。送去的丹药虽然无毒,但却是神霄派的祖传的秘药,一旦与相克的秘方同时服用,便会慢性中毒。
身体会一日日地差下去。
他手眼通天,却也做不到绕开袁嘉、太医院一众人给皇帝下毒。用了这么个迂回的手段,就是为了能够悄无声息地做到这些。
但他没有告诉林春澹。因为喜欢是一回事,相不相信是另一回事,他没谢庭玄那么疯,不会拿自己的命赌。
所以,他像恶鬼一样,笑着对少年说,“殿下,皇帝爱惜太子。任我们如何努力,都无法撼动他的地位。如今皇帝又忌惮微臣,唯有走上陈秉的老路。”
“这是最快的,也是最有效的方法。只是……”
他微微顿了下,“逼宫谋反可是掉脑袋的重罪,殿下总要付出些行动,才能让微臣、让跟随殿下的朝臣有掉脑袋的决心。”
唯有亲自弑君,才能将他们一伙人牢牢地绑在一起,生死与共。
看着少年微微颤动的眼瞳,他叹了一声又一声。
崔玉响自然知道,林春澹不会愿意弑君。可他也有的是手段威逼利诱,毕竟他们已经走到了这个份上。
先是说他们是不得不这样做的,因为皇帝偏心太子,明明他也是先皇后的孩子,但储君之位却从未倾斜过。这是很不公平的。
又说帝王其实没有表面上那么疼爱他,现在的一切只是出于愧疚。当年的事虽然隐蔽,却仍有蛛丝马迹,林琚一个微末之官都能查到真相,何况至高无上的皇帝呢?
是故意的,是舍弃的,是帝王欠他的……所以他不应该心软,应该夺回自己拥有的一切。
最后再低语,到了这个地步,大家早就是绑在一条线上的蚂蚱。
甚至还微笑着说,“殿下也可以去选择告发微臣,以求投诚自保。但殿下不会有机会扳倒微臣的的。”
“因为殿下没有任何的证据,因为口说无凭,更因为……无论是贪赃,还是逼宫,这么多年,微臣的手始终干干净净。”
“而且微臣,眦睚必报。殿下扳不倒臣,还会被记恨。到时前面是太子党的利刃,后面是臣的暗刀,殿下躲得了吗?”
是赤裸裸的威胁。
*
崔玉响丝毫没有夸张,他这个人就是聪明过头,做了那么多坏事,每一桩每一件都坏得要命。可真正查起来,每一件似乎都与他有关,但是每一件……
都没办法定他重罪。
那么也就意味着,林春澹必须做出选择了。
是放弃复仇,还是弑君弑父。
直到他端着那碗汤进入紫宸殿的时候,思绪还乱得要命。他想揭发,但这碗汤是从御膳房送过来的,崔玉响完全没有经手。
谨慎得要命。
要么放弃复仇,要么弑父弑君……
帝王正坐在龙椅上批阅奏折,见他过来,严肃的面容上顿时露出了慈祥的笑容。
招招手,让他过来坐下,问:“今天要不要留在宫里陪父皇用膳,朕让御膳房准备些你爱吃的。”
林春澹垂着眼,摇了摇头。
仔细观察,会发现他端着盘子的手,指节边缘扣得发白。
皇帝倒没注意他低落的情绪,只是看着他端来的汤,笑了一下,说:“你今日倒是乖巧得很,又想向父皇讨些什么。”
啪嗒啪嗒,秦王殿下的眼泪落在了汤里。
他抬头,琥珀色眼眸水盈盈的,泪水在其中打转。
咬着唇,缓了好半晌,才没让哭声溢出来。
“父皇和皇兄一样,都是坏人。”
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
他根本做不到,什么复仇什么逼宫,他明明下定决心,就算自己死掉也无所谓的决心……却在这一刻悄然崩塌。
即使他也清楚,皇帝对他这么好,是因为有许多的愧疚夹杂在里面。
崔玉响说的话不无道理,一定程度上,皇帝曾经确实放弃了他。
但爱是真真切切的。
锦衣玉食,无限的荣宠,既是补偿也是爱意。不需要太多的言辞,父母的爱都倾注在日常中。皇帝将能给他的都给了他,能宠他的程度下,都宠着他。
他攥紧手指,有些崩溃,“我做不到,我斗不过他。”
话音未落,只听帝王叹了口气。
轻轻抬手,替他擦去眼泪。表情中既有心疼,也有……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端起那碗汤喝了下去,没有一丝犹豫。
甚至林春澹都没反应过来。
他瞳孔骤然紧缩,抓紧皇帝的袖子,急得又要哭出来,“父皇,你在做什么。这是……”
帝王神色平静,在这一刻,身上那股坐拥天下的气魄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说,“汴州至今仍未得到休养生息,江浙富庶之地他拥田千亩,科场舞弊查之不尽。就像陈嶷问的那样,究竟还要等多久呢?”
镇定不已,他扶住少年的肩膀,“春澹,你是好孩子,是父皇没有用,才让你卷进这场争斗中。但就和你猜的一样,这是最快最有效的方法。它不仅关乎你的恨,更牵涉黎民万众。”
帝王定定地注视着少年。
“你要记住,什么都无法舍弃的人,注定无法改变任何事情。”
“而第一步要舍弃的,就是朕。”
第88章 唯一惦念 其实,他们都一样
“即使贵为君主, 也总要取舍。没人不害怕死亡,但比起这个,身上肩负的东西更重要。”
春光明媚, 微风和煦。帝王放下一切的政务,领着林春澹来到殿后的一方小天地。
这里与前殿隔着几道屏风, 旁人无法轻易涉足, 少年好奇地打量着。
木质的矮桌上放着一套精致的白瓷茶器, 方窗里框住无尽的绿, 竹影横斜, 像波浪一般轻轻地晃动。
玉兰花瓣被风吹落, 重重地砸在地上,啪叽一声的同时散发出清幽的香气。
他顺势抬头望去,正好看见那棵高高的玉兰树, 无叶无绿,淡粉的花瓣大朵大朵地盛放着, 背后是朱墙,是湛蓝的天空。
美得像是只会出现在梦中的场景。
“见过玉兰花吗?”
林春澹微微凝住目光, 还未来得及摇头,便听帝王的声音, “二十年, 也不过是玉兰花开了二十次。”
他愣神着看向皇帝,便见对方的视线也凝在那棵粉玉兰上。眼神深深,是他看不懂的情绪, 像是怀念又像是向往。
“这棵玉兰是朕登基那年, 你母后亲自种下的。它越长越高,像是要冲破云霄一样,可淑华却再也见不到它开花了。”
“这些年, 朕总在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但思考似乎是没用的,你母后从未到梦里见过朕一回,不知她是不是还在怨我。”
陈钧看着那些盛放的花朵,眸光浅浅波动着,碎发被吹得微微凌乱。
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绿萝裙,春衫薄。渔歌唱晚,霞光盈天,少女坐在溪边,笑容灿烂……他匆忙跑来,手中握着刚刚从高高玉兰树上摘下的花朵。
因为不慎,衣摆脏了一块,清隽的脸颊上也沾着点点尘土。
红着脸将花送给她。
“呆子。”
少女抬头看他的明媚笑容,是他半生都不曾忘却的光景。
陈钧回过神,看向杯中水镜的倒影。恍然察觉发鬓生白,皱纹悄生,距离那一年已过半生。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面前的幼子尚且有她的影子,蹙眉问他,“父皇做错了什么。”
他缓缓摇头,神色释然了许多,声音像是要被淹没在簌簌清风中,“以后会告诉你的。”
少年撇撇唇,神色浮现丝丝不满,他讨厌打哑谜。
但一秒后,又想起刚刚的事情,猛地站了起来。
有些气恼道,“父皇既然知道那是毒药,又为何非要喝下去。说不定还会有旁的方法呢,或者不报仇也行,再拖几年呢。”
艰难地思考着,他试图从蛛丝马迹中寻找能够两全的办法。
但事实就是,没有。
秦王殿下眸光晃动,慌不择言,喃喃道,“直接派人暗杀崔玉响呢,只要他死了,只要他死了。”
帝王很平静。
只是让他坐下,亲手斟了杯茶推过去,淡淡道,“春澹,你明明很聪明的。你知道,暗杀是没有用的。就算得手,成功杀死崔玉响,但残存的崔党仍然会推出新的领头人,到时蠢蠢欲动,必生其乱。”
林春澹神色微僵,没说话。
“更何况,暗杀是不正当的手段,一旦使用必会引得流言纷纷。若有人故意引导,崔玉响说不定会从奸臣的骂名中翻身。你不想让他翻身,你想光明正大地审判他。”
“你什么都知道,为什么还犹豫呢?”
为什么还犹豫呢……
秦王殿下红了眼眶,像个孩子一样跪在父亲面前。将头埋进了他的怀中,哭得泣不成声,“因为我不想让你死。”
陈嶷是皇帝亲自养大的,他幼时曾无数次在父亲怀中哭。可林春澹流落在外十几年,他回来时已经是个大孩子了。
帝王知道自己亏欠他太多,曾经想或许可以用以后的十几年补偿。但命运就是这么无常,总是推着人向前走,推着人做选择。
从陈秉逼宫时,他就知道了,这是他们都不得不做的选择。
他反搂住这个孩子,叹了口气,“不仅仅是为了你,更是为了天下众生。在其位谋其政,朕不仅仅是你的父亲,更是天下的君主。享受四方供养,就应该为天下付出,何止是这点危险呢?更何况,如今这样也是因为朕的错误决策。”
“当年为了收回权力,平衡朝野,才用了崔玉响这把刀,却不想是养虎为患。他贪腐结党,赈灾的钱都要盘剥一层又一层,害死了多少人。科场舞弊之事屡禁不绝,寒了多少士子心。”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从盛世到乱世也许只隔一线,朕必须谨慎。从前,是没有办法扳倒,而现在则是最好的机会。”
帝王说罢,沉默了好一会。
林春澹其实听懂了,或者说他早就懂了,只是不愿意承认而已。
浅珀色的眼瞳里浮动着深深浅浅的光芒,不忍,却也明白自己该怎么做。
最终低头,挺直了脊背,闷闷地说,“父皇不准死,一定会有解药的。”
……
林春澹端着那碗空了的汤碗离开紫宸殿,便被一个陌生的小太监带着绕过宣政殿,来到一处略显偏僻的地方。
崔玉响正站在桃花树下,阴柔的面庞被映得微微带了点血色。他转头看见少年,勾唇笑了一下。
伸手想去握林春澹的手,却被躲开。
也不恼怒,只是接过那汤碗,凤眼中氤氲着深深的笑意,丝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恭喜殿下,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
林春澹抿紧唇,浅淡的眼睛里泛着冷幽的光。
而后看向崔玉响,声音却颤了起来,“弑君弑父,本殿下做了。那以后呢,就算登基,天下人也会耻笑我,说我得位不正。”
眼尾却泛着红,像是害怕又像是后悔。反正脆弱得很,像是会碎掉的瓷器,鸦羽颤动着。
九千岁阴鸷的眼瞳微深,不可抑制地泛起波澜。既是心疼又是激动,这正是他想要的,这正是他想要获得的。
将少年拉进地狱,看着他无助地沉沦,然后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成为……
男人垂下眼帘,将林春澹拥入怀中,低声道,“别怕,殿下。没什么好怕的,还有微臣在身边呢。就算是千古罪人,也有微臣陪着。”
眸底波光涌动着,他的目光落在少年耳后的那颗红痣上。
喉结滚动着,才终于借着契机禀明真心。
微微收拢抱着林春澹的手臂。
错开的角度,秾丽眉眼间隐藏着柔情缱绻,“微臣会保护殿下的,拼尽全力。”
为了利益,这一世坏事做尽。
为了权欲,这一生杀人无数。
杀戮满身,身后尸山血海,冤魂无数……却在此刻,如此渴望着保护一个人。
*
京中风言风语,总是在传秦王殿下和崔玉响沆瀣一气不止,还走上了三皇子陈秉的老路。据说他和宫里那位神霄派的道长不清不楚。
经常有人看到,那位道长坐着马车进入秦王府,夜宿一两晚后才离开。
不少人都暗中嘲笑这位荣宠无限的秦王殿下,放着好好的王爷不当,竟然和那个奸邪之臣搅和一起,早晚沦为傀儡。
太子党也和秦王全面决裂。两兄弟从前有多要好,如今面对面站着都说不上两句话,互相冷着脸神色难看。
而那位重新归朝的谢宰辅态度暧昧,仍不知立场如何。毕竟众人虽然不敢提起旧事,但都记得去年的那桩旧事。
也就是这时,出了场闹剧。
阳春三月,下旬正是游湖的好季节。微风拂面,阳光不燥,京郊的湖泊碧波荡漾,依着青山,正是出游的好时机。
贵人们休沐时也会携友伴亲,登船乘游。
那日湖上游着的画舫奢华夺目,精致夺目,一看便知非是常人能够拥有的。
画舫靠岸,周围游湖的人纷纷投去目光,好奇会是哪位贵人登船。便见玉冠少年穿着荷粉色的织金衣袍,在另一高大俊美男人的搀扶下上了船。
两人举止亲密,有说有笑,只是那男人似乎不会说话,只能用手势回应。
众人好奇心更重,其中自然有在朝中做官的游人,“那位稍矮些的便是秦王殿下。”
而他旁边跟着的男人不曾出声,不就是风流韵事中的那位灵素道长吗。
纷纷唏嘘不已,没想到传言竟是真的。
但他们也只能感叹一时。
毕竟两人上船后,画舫便重新启动向湖中央游去。舫外守着一众仆从,不许任何人的接近。
直到一人的到来。
素衣雪白,头戴斗笠。立在小舟上,缓缓驶向画舫。
李福恭敬地接见,但通传之后却对他摇了摇头。
男人的相貌隐在帷帽中,他声音格外得轻,“半个月了,殿下真的不要我了吗?”
李福没回答,只是劝了一句,“宰辅,殿下说好聚好散,不会再见您了。”
如何好聚好散呢,他的心如烈火烹油,被烧得千疮百孔。
自从灵素进宫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见到过林春澹了。
秦王府全面戒严,他翻了数次的墙都被拦在外面。递帖子不会回复,写信也不曾回复,就连他下朝之后想要林春澹说句话也做不到。
人人都说秦王和灵素道长有私,崔玉响的那句替代始终萦绕在他心头……他记得的,林春澹说过不会回头,也说过若有合胃口的男人,便将他换掉。
灵素会是那个人吗。
这一天是否来得太快。
隐隐约约的,画舫内传来少年的笑容。虽然看不到,谢庭玄却可以想象那明媚的笑容。
他在对别的男人笑。
他已经喜欢上别的男人了吗。
他被丢弃了吗?为什么,不要他了呢。
斗笠下,男人俊美冷淡的脸庞倏然变得苍白无比。浅淡的薄唇被他咬出血来,他那么不甘,不甘地看向画舫。
声音很轻地重复,“殿下真的不要我了吗。”
但却没有回应。
心如刀绞,痛苦几乎要将他淹没,浑身喘不过气来。
骤然回想起薛曙和崔玉响说过的话,他们说的对。
他原本便没什么了不起的,也没有谁是不可替代的。林春澹亲口说过的,他们早就没什么了,是他的犯的错,是他亲手将林春澹一步步地推远。
凭什么只爱他呢?
他只是一个混账而已。
道理他明明都懂得,他也早已做好了预期,却在这一秒到来的时刻,被痛苦深深地淹没了。
风熏日暖,耳边游人吵闹,鸟语花香。
唯有他是孤冷的。
唯有他是一无所有的。
他立在小舟上,思绪如回马灯般,一寸寸地掠回……
和濒临死亡的那一刻回想的一样,从幼时起他的人生便是黑白的,没有色彩的,不值得怀念的。
只能那双眼睛,命运的樊笼无法罩住的,他拼命也要见到的。
这份爱不知何时而起,却一定会在此身湮灭时才会消散。
他怎么能失去。
明明是温暖的春日,谢庭玄却只能感受到彻骨的寒意。他四肢百骸仿佛被灌注了铅水般,要拖拉着他沉入地狱。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一直站在小舟上等待。
是有些狼狈的,早已有人认出了他。太子党的清流早就对他颇有微词,从前羡赞他此心清澈,如今却发现他不过也是泥塑的神像。
只是凡人。
奚落嘲笑不绝于耳,他却丝毫不在意。那些东西,功名利禄都是可以抛却的,虚名亦是不重要的。
只有林春澹是最重要的。
直至日暮西垂,游人们纷纷离去归家。偌大的湖面上倒映着月光,却也只剩下秦王殿下的画舫。
李福又来劝了,时间不早了,让他赶紧离去吧。
谢庭玄摘下斗笠,容颜俊美冷淡。他如珍似宝地拿出一个锦囊,外面用丝帕包了一层又一层。他薄唇紧绷,声音嘶哑地开口,“麻烦公公将这个转交殿下。”
“若殿下再不见我的话,我会离开的。”
李福抿唇,有些为难。可看了眼他那苍白得像鬼的脸色,还是应允下来。
没一会儿,秦王殿下竟然真的从舫内出来了。
只是脸色不太好。他垂目看着小舟上的谢庭玄,没什么情绪道,“你究竟还要疯到什么时候。”
手里拿着的锦囊,里面装着两人成亲时结在一起的头发。
“只是想见殿下一眼。”
谢庭玄眼瞳漆黑,却微微弯唇露出一丝笑。
他问,“殿下真的不再要我了吗。”
很平静,平静到诡异。
林春澹用上了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垂着眼帘,淡淡道,“之前就告诉过你,我们不可能回头。早晚会有这么一天……好聚好散吧,别再来找本殿下了。”
“对不起。”
谢庭玄没再强求了,只是眼圈被逼得泛红,他垂着头,滚烫的泪水被夜色藏下了。
谁也没看见。
他说,“那殿下可以把锦囊还给我了吗。”
秦王殿下紧紧地握着手中的锦囊,别开脸不去看他,狠心道,“既然决定好了,就不要再留着这些东西了。”
“被圣上赐婚的林家庶子已经死了。”
“可他是微臣的妻子。”清冷的声音夹杂着丝丝哽咽,他颤着声,“微臣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了,这是他唯一留下的。”
“是微臣唯一能够惦念的东西。”
少年的决心和思绪被他扰得乱七八糟,他不想看谢庭玄。
所以别过眼,只能当着他的面,将手中锦囊扔进了湖中。
冷着脸,淡漠道,“没什么好惦念的,死的人早就死了。”
那一秒,林春澹用余光悄悄地瞥了眼男人。
谢庭玄瞳孔骤然缩小,脸色惨白无比,视线随着那锦囊落在湖里……
变得绝望起来。
“不要。”
苍白的薄唇里,无力的话语。
“不要。”
他扒着船边,向来沉静的眼瞳里慌乱至极……是他唯一不能失去的,是他唯一失去的。
他什么都没有了。
几乎没有任何的犹豫,那道身影径直跳入湖中。
扑通一声,消失在夜色里。
而林春澹站在原地,足足地僵硬了半分钟。
就像那次坠崖一样,他耳边是无尽的嗡鸣,世界失声,他只能一遍一遍地重复听见男人坠入水中的声音。
而后才慌乱地来到舫边,目光焦急地寻找着湖水中的影子。
但什么都没有。
泪水滴落湖面,没泛起一点涟漪。
他攥紧了手中的锦囊,忍着哭声骂了句,“你这个混蛋。”
为什么……总是让他动摇。
为什么,总是让他割舍不断。
明明已经下定决心。
第89章 折磨 本殿下要好好折磨你
他一直记得那句话。
什么都无法舍弃的人, 注定无法改变任何事情。
要舍弃什么,要斩断什么……其实心里一清二楚,只是逃避着, 既不想认清自己的心,也不想失去心底隐秘的眷恋。
所以一拖再拖, 所以侥幸着幻想。
但理智不断地告诉他, 借着这个时机舍弃谢庭玄, 既能斩断两人之间纠缠不休的孽缘, 也能让多疑的崔玉响更加安心。
这是两全的方法, 也能让他总是摇摆的心安定下来。
明明清楚的, 明明下定决心的……
可为什么,看见谢庭玄跳进湖中的那一秒会被惊慌笼罩着呢。
他不该惊慌的。
明明,什么都舍弃了。
为了控制灵素, 他做了坏事,下了毒药。可想起这句话, 他便没有一丝的惧意和犹豫,手指没有颤抖一下。
将利刃横在灵素脖颈上逼问解药时, 目光冷幽,没有一丝的动摇。
肃清秦王府中的眼线, 鲜血流了满地, 血腥扑鼻时,他亦面不改色。
因为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当理性完全控制身体时, 他就再也不会动摇害怕了。
可此刻为什么会这样害怕呢……
少年的眼眸像是天上落下的星子, 晶莹剔透。目光紧紧地注视着湖面,神色紧张,试图看见那个人。
甚至上半截身体都探出了画舫, 把李福和仆从们吓得够呛,赶紧拦住,“殿下小心,您若是掉下去可怎么办哦。”
“上来啊,别找了,谢庭玄……”
他攥紧了锦囊,对着湖面大声地呼喊。
喊着喊着,声音弱下来。眼睫微垂,泪珠要落不落,“在我手里啊。”
放不下的,何止是一人呢。
锦囊里,他们的头发结在一起,是这段感情唯一留下的东西。
何尝不会怀念呢,何尝没有甜蜜的记忆呢。
可谢庭玄这个混蛋,到底有什么好的呢,到底为什么让他忘不掉呢。
到底为什么,说尽了刻薄话,还要这么缠着他……明明只要肯往后退一步,他就会下定决心放弃的。
“回来啊,别找了。”
“谢庭玄。”
一声声的呼唤,湖面却始终平静着,像是形成了一面水镜般,没有任何的涟漪。
秦王殿下的手指越攥越紧,指尖都扣得泛白,神色也逐渐变得焦灼起来。
怎么会没有水波呢,怎么会没有影子呢。
这个混蛋,就算是找锦囊也要上来换气吧。
恍然间,他回想起男人见到锦囊落水时惨白无比的脸色。
和那句泛着哽咽的,“是微臣唯一能够惦念的东西。”
凄冷的神色,像是彻底碎掉的瓷像……会碎在哪里呢。
林春澹骤然抿紧唇,瞳仁剧烈地震颤着。
喉间酸涩得几乎说不出话。
他更加用力地扫视着湖水,唇颤抖着,才勉强挤出一句,“谢庭玄,你死在这里。本殿下这辈子都不会来看你一眼的。”
身旁的仆从已经扑通扑通地跳下了湖,搜寻着落水的男人。
林春澹紧张地快要晕过去,却还在继续骂着。
“你这个懦夫,以为死在这里就一了百了吗。”
“你说过,变成鬼也要缠着我……不会允许的,我一定会找人镇压你的。你这辈子、下辈子,就算是做鬼,也别想见到我。”
这声音似远似近,响在他耳边。但却隔着一层水膜般,模糊着听不清楚。
身体是沉重的。
湖水冷得彻骨,衣袍浸湿后如铅坠般,将他朝着湖底拖去。
谢庭玄好想找到那个锦囊,他努力睁大眼睛,不断地搜寻着,张开五指胡乱地摸索着。
但漆黑的夜里,没有一丝亮光,什么也看不见。
肺部的空气渐渐耗尽,可他为什么还是找不到呢?
锦囊丢了,那是他们结发为夫妻的证据,再也不会有那样的机会了。
林春澹丢弃他了,林春澹不要他了。
机关算尽,到头来不过是落得这样的结局而已……他知道的,锦囊是席凌在那个雪夜捡到的,是林春澹要带走的。
少年绝情地说永远不要再见,却还是偷偷藏了锦囊。
还是心有戚戚,所以三番五次地容忍他纠缠不休。
可是这一次,不是了。
林春澹不再见他了,林春澹喜欢上别人了,所以不再容许他的靠近。
丢入湖中的锦囊似乎是最后的诀别,是真的下定了决心……
他知道的,他清楚的,他们不会再有以后了。他是被丢弃的人,早就没有活下去的必要,又为什么执着地想要找到这个锦囊呢。
因为还想将它藏在怀里,和最后能够拥有的它一起离开这个世界。
可真的找不到了。
谢庭玄听见自己叹息了一声。
他被湖水吞没着沉下,在黑暗中看向那离得很远很远的湖面,突然觉得很累。
何必再挣扎呢?
死在今日还是明日,死在家中还是湖中都是没有分别的……鬼神之事似乎只是凡人的慰藉,是假的。
可却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死后化作鬼魂,便能永远陪在林春澹身边了吗?
可以抱紧少年,可以偷偷地亲吻他,亦可以整夜相拥,永远在一起,片刻不分离。
那似乎是幸福的。
清冷的眉眼甚至弥漫着点点希冀的,他缓缓阖上了眼,任由湖水将他一寸一寸地拖入湖底。
耳边是涌动的湖水,他的思绪也被这死亡的平静一点点吞没。
“啪——”
清脆的巴掌响在脸上,疼得谢庭玄侧过脸,缓缓睁开了眼睛。
瞳仁尚未聚焦,无机质般的漆黑。
还没来得及看清面前的一切,便被紧紧地抱住。
少年的香气环绕着他,少年的眼泪滚烫,落在他的颈间。
“你真的特别讨厌。”
思绪一点点回笼,他的眼睛也逐渐恢复神采。漆黑的眼瞳缓缓转动,僵硬地观察着周围,才发现自己身在画舫上。
和秦王殿下相拥而坐,面对面地。
荷粉色的衣袍下,是少年纤瘦有力的腰身,正随着哭泣轻轻地抽动着。看着便知道,抱上去的感觉一定很好。
但他没有动,双目无神,也说不出话来。
林春澹泪眼盈盈,明明最担心、最伤心、最难过,却还要强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咬唇嘴硬道,“要死就换个地方死,故意这样,你又要赌我会不会心软,对吗。”
谢庭玄喉中一股血腥气,沙哑得说不出话来。
他不敢看他的眼睛,因为害怕看见便不舍得去死了。只能垂着眼帘,艰难地道歉,“对、不起,会换个地方的。”
林春澹眼圈红得更狠,他想听到的不是这个。
想听到的是……谢庭玄解释,是出了意外才会沉入湖底。
而不是这句。
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他哑着嗓音,艰涩地开口,“为什么,究竟为什么要去死。”
其实他隐约知道答案的。只是他不明白,只是和他分开而已,为何非要去死呢?这份感情是让人不舍,可他们才认识多久,为何会到这种境地呢。
每个人都有各自的人生要过,怎么偏偏他谢庭玄就疯成这样呢。
艰难地补充了句,“为什么,要因为我去死……”
没有回答。
湿透的、冰凉的修长手指轻轻地触上他的脸颊,是谢庭玄最后一次自作主张地凑近。
用额头与他轻轻相碰,睫毛上的水顺着落下。
一滴,冰冰凉凉的。
那清冷的双瞳中,说不尽的柔情缱绻,说不尽的爱意,弥漫着像是一汪春水,溢出来一样。
他们这样离近着,眼睛里不可抑制地盛着对方,眸色轻轻波动着。
男人的声音喑哑,“因为殿下是最重要的。”
“殿下是唯一不可抛却的。”
言毕,谢庭玄缓缓阖上眼,浓长眼睫扫过他的面颊。
说话时的震颤从相触的额头传来,让他的心脏也随之乱跳起来。
良久,男人主动松开了他。
只是相离时,两人抵额相视,气息交缠。
是谁眼中情意绵绵,又是谁在不舍。
林春澹明明看见了,他攥紧了谢庭玄湿漉漉的衣袍,喉头艰涩地不知说些什么。
却听见他的声音,“殿下放心,微臣不会再缠着您了。”
但指节攥得更紧,像是怕对方逃跑一样。
少年哑着声音问,“那你还会寻死吗?”
谢庭玄沉默。
半晌后才说,“殿下不能这样霸道。”
既说永不相见,又不允许他去死。这明明是最好的解法,要么此身湮灭,化作世间消散的尘烟。
要么化作鬼魂,得到他最想要的,求而不得的。
林春澹心里乱得出奇,一方面理性告诉他该做什么,他应该舍弃谢庭玄的,对方就算真的去死,也是他自己选的。
这是最好的时机,也是最应该去做的事情。只要这样做,崔玉响就会更信任他,成功的概率也会大大增加。
可另一方面,心里总有个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谢庭玄是不能舍弃的。
谢庭玄是万万不能舍去的。
“你这个混蛋,总是打乱我。”秦王殿下低着头,喃喃道,“总是缠着我,总是这样那样,让我离不开你。”
“你到底有什么好的,明明那么不要脸,还很诡计多端。以前还那样对我……”
根本想不到原因。
讨厌。
半晌,他拽住男人的衣襟,恶狠狠道,“你说的对,本殿下就是霸道又不讲理,不准你呆在身边,更不准你去死。”
琥珀色的眼眸中水光盈盈,浅淡的唇,泛红的眼尾,是最好欺负的样子。
微微抬着下巴,凶狠地吻住了男人的唇。
长夜静谧,时间似乎在这一刻停滞。
少年从前一直是被动的一方,就连吻也不会。吻技稀烂,只会像个小狗一样,胡乱地啃着他的唇。
直至咬得谢庭玄薄唇浅浅破皮,溢出丝丝鲜血。
因为不喜欢血的味道,这才放开他。
气喘吁吁地,他盯着男人俊美的容颜看了半晌。
抿紧唇,低声道:“你还欠我很多,必须活着赎罪。”
第90章 因为他想要 活下去也愿意
谢庭玄薄唇沾着点点血迹, 脸色又苍白到极致。
睫毛微敛,不动声色地靠近,用那双眼睛凝望着他, 喉结滚动着,半晌才问出口:“殿下对我, 是否有一丝情意呢。”
秦王殿下移开眼, 脸上说不清是心虚还是躲避。只绷着小脸, 僵硬道:“不知道, 别问我。”
“那为何要亲我呢。”他逼得更近, 让两人呼吸缠绕着, 让身上乌木沉香的味道完全笼罩少年。
让他逃无可逃,心脏慌乱地跳动着。
男人是走投无路的狼犬,好不容易在绝望中看到一缕微光, 便要缠上来,逼迫询问, 要一个答案。
薄唇擦过少年的面颊,声音很哑, “殿下总是这样胡乱亲人吗。殿下太霸道了,说好的永不相见, 却又非要将微臣从水中捞出来。”
“既然不在意, 为何不如愿让微臣死在这里呢。”
“长夜漫漫,总是见不到殿下,总是被想念折磨, 这样的日子真的, 很难过。”
这样说着。可只要少年给他一个甜枣,他便会变得重新不值钱,重新燃起希望来。
心里渴望的是, 只要说一句喜欢他,只要说一句……
他就愿意继续等下去。
无论是不是欺骗。
但少年比他更犟。心里很乱,那句在意怎么都说不出口。攥紧男人的衣襟许久,他埋在他怀中,也只说了一句,“欠我的还没还清。”
“既然喜欢我,就要活着保护我。现在……现在处境还很危险,所以不准去死。”
谢庭玄沉默着,没有应答。
怀中的少年肩膀却轻轻地颤动着。
最后,闷闷地说了句,“谢庭玄,我不想你死。”
一切的痛苦与失落,都比不得这句话。
明明已经做好了死亡的准备,明明已经越过那条线,明明准备让一切都回到正轨……但听到这句话的时候。
即使没有听到那句喜欢,也不重要的。
男人还是认输,伸手揽住林春澹,轻轻地替他顺气。
“总是这样爱哭。”
却无意识地搂得更紧。
胸膛震颤着,透过衣衫和他共振,“会保护殿下的,直到殿下不需要我为止。”
“直到殿下不再伤心。”
林春澹才是最重要的。
为了让他幸福,让他开心,他什么都愿意做。
去死也愿意,活下去也愿意。
*
皇帝的身体一日日地差下去,已经几乎无法上朝理政。
而太子早半个月被派去西南巡视。
这也是崔玉响为什么选择这个时间动手的原因,每两年便要进行巡视,今年亦是定了太子前去询查,如若皇帝这个时候病重无法理政,监国的职责自然会落在林春澹身上。
宣旨那日,少年紫袍玉冠,熠熠生辉。
只是跪下接旨的群臣中,太子党的人脸色十分难看。但也没办法,毕竟西南巡视历时长,任务重……
没有一两个月,陈嶷是回不来的。
他们也只能祈祷,这两个月中不会生出什么乱子。
但显然,他们没有小觑这位秦王殿下的野心。他几乎和崔玉响那个阉人同气连枝,任人唯亲,虽然处理了一批贪赃的官员。
可顺势换上去的,却都是他们自己人。
就连为首的谢庭玄也被罚了。
没什么旁的原因,只是因为他身体抱恙,告假在家闭门不出的。据说他的病还和秦王有关,之前春日游湖,有许多人见到谢庭玄求见秦王。
但他在画舫外一直站到晚上,始终没得到召见。众人唏嘘不已,猜测纷纷,但自那以后,便没人再见到过谢庭玄了。
这原本是件无足轻重的小事,却被秦王殿下当成新官上任三把火燃烧的对象。庭上毫不留情地斥责他不顾朝堂大事,日日告假,担不起自己的职责。
罚俸半年,还降了他的官阶。
当时,太子党和清流们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但这件事虽然是明晃晃的针对,却也赏罚有据,他们就算闹到皇帝那里,也治不了秦王的罪。
只能在背地里咒骂起林春澹,说他与奸人为伍,品行低劣,迟早玩火自焚。民间还编出了童谣,暗喻着秦王和崔玉响狼狈为奸,罪大恶极。
崔玉响扭曲地享受着。
他不怕咒骂,也不惧流言。可听见少年的名字和他出现在一起时,心里有种扭曲的激动。
再想起,躲在府中不知死活的谢庭玄,心情就更舒畅了。
凤眼微微眯着,心想老天爷真是厚爱他,争权夺利,夺人所爱的事情他全都做到了。
计划也按照他预想的,一点点地进行着。
而且有他辅佐,林春澹能将政事处理得非常完美。刚开始时,皇帝还会时不时让人将他批阅过的奏折送过去查阅,但见他监国监得不错。
便也渐渐地放下了心,并下放了更多的权力。
只要等他找到传国玉玺的存放处,伪造一副传位圣旨,连逼宫都不用,就能直接顺理成章地继位。
适时,王海来报。他先是抬头窥了眼九千岁的脸色,见他懒洋洋地,唇边漾着笑意。
才敢开口:“千岁,还是没有线索。”
崔玉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敛目瞥了眼,骂道:“一群废物。”
王海不敢动弹,但还是颤巍巍道:“那毕竟是,传国玉玺啊。”
今日主子的心情不错,他才敢继续说下去,“奴才真的不明白,如今秦王殿下已经掌握禁军的指挥权。只要悄悄将……等到太子回来,大局已定,任他如何,也没有反抗的余地了。”
逼宫明明是最直接最快的方法,他不明白主子为什么非要舍近求远,找什么传国玉玺。
那可是传国玉玺,历代帝王藏了那么久,只在皇位更迭时拿出盖章,能是那么好找的吗?
王海真的分外不解,一向聪明的千岁为何非要如此。
崔玉响如何不知呢。
他从不在意虚名,也旁人如何看待他。但每每想起少年泛红的眼尾,那一句,“天下人都会耻笑我”。
就……
很伤心?
他不太懂自己为何会因为这个伤心。却在听完这句话后夜夜无法入睡,思考着解决的办法,甚至没有任何的权衡便去做了。
没有任何别的原因和好处。
就譬如此刻,他眉间红痣鲜艳,凤眼深深,轻轻波动着。
声音却平淡,“因为他想要。”
王海愕然。
以往的崔玉响从不会这样,他跟在他身边将近十年,此人向来利益至上,心狠手辣。表面笑吟吟的,实则却扭曲到像是没有人的情感。
杀人无数,是披着人皮的恶鬼,从来不会在意别人的死活。
但也正是这样,他才能充当帝王的刀,玩权弄势,稳坐高位,屹立不倒。
可这次……
王海想不明白,却不敢再劝,只跪下来谄笑着,说奴才一定尽力去做。
并提了另一件事情,“太子党的人狗急跳墙,一路求到了兖州谢氏。据说谢泊携着他的外甥女进京,好像是要和宣平长公主的孙子议亲。这桩婚事还是去年谢泊离京后定下的。”
“千岁,宣平长公主虽然年岁已大,但她年轻时提拔过不少门臣。她本就倒向太子,若是和镇守西南的袁氏联合,太子党岂非如虎添翼?”
况且如今陈嶷人在西南,如若他得了袁氏的助力。对于他们来说,无论是逼宫谋反还是假传圣旨都是个极大的隐患。
崔玉响微微眯眼,问:“这个袁氏女,是谢泊之前有意嫁给谢庭玄的那个?”
“正是。她闺名令仪。母亲早亡,继母不慈,幼年便被送去兖州跟着姨母了。”
他笑笑,颇有些不怀好意,“是个苦命人。”
但没多说什么,也没告诉王海怎么阻止。而是派人将这个消息递给了林春澹,让他想办法阻止两家联姻。
彼时,林春澹正在王府中和陆行研究皇帝那毒怎么解。
他下毒控制灵素道长后,便从对方口中得知这毒的真相。
崔玉响这人的确多疑。因为无法绕过负责试毒的袁嘉,所以给他的那个汤碗中只是相生相克的、能够激发毒性的东西。
本身没毒,但一旦配合灵素进献的丹药便会缓慢地蚕食皇帝的身体。
更像是药引子。
但灵素虽然招了全部,却并不知道这毒的解药。原来,这毒无名无来历,是他们神霄派一脉传承下来的,他只会制这个,却不知怎么制作解药。
转机也在这里。
毒药难得,林春澹还必须隐秘地获取。隐约间,想起了在司天监任职的陆行,便抽空去问了一趟。
原本是觉得他以前混的旁门左道,住的地方舆论混杂,说不定能帮他找到。
没想到他不仅会做耗子药,还会做许多药。而且自从他入职司天监之后,日子变得清闲,便研究起了古籍里稀奇古怪的东西。
还真帮他弄到了这种能够控制别人的毒药。
简短的交谈中,陆行随口问了一句灵素,却引得林春澹警惕起来。
他看了出来,便解释道,“只是祖上有些渊源而已。神霄派曾经是我家的一支,只是他们后来自立门户,与我们分成了两家。”
当时只是随便一听,但当林春澹听到灵素说皇帝中的毒的确来自神霄派,而且他没有解药的时候。
陆行就派上用场了。
两人猜测,神霄派的这味毒药传承几百年,始终没有解药的原因。或许与神霄派与陆行祖上分离、自立门户有关。
灵素不知道解药,但陆行祖传的古籍或许能找到线索。
事关重大,陆行自然加倍努力。平日在司天监除了轮值,便是盯着自家的古籍研究。
“或许是这个。”
陆行废寝忘食地研究了许久,终于在古籍中找到一个与林春澹描述类似的毒药。
但又有些症状和他说的不同,又因为林春澹不懂医术,没法理解古籍上描述的症状。
一时间,两人都犯了难。
最后,陆行思索着道,“或许是因为转述有误差。殿下想办法送我我进宫一趟吧。亲自见到陛下,说不定就能弄清了。”
“好。”
林春澹刚刚应答下来。
李福便将崔玉响递来的纸条送了过来。
陆行适时地回避。
看完后,少年微微蹙眉,不可避免地回忆起了旧事,想起了那时的少女。
他说不出心里是种什么感觉。
只是闷闷的。
他和袁令仪其实相处很少,但对她印象很深。
明明是很年轻,却神情总是淡漠的。
和席凌、谢庭玄一样,身上好像蒙着一层灰色般。
看似理智残酷。
却又好像身不由己。
从前要被嫁给谢庭玄,不过一年而已,又成了待价而沽的商品,被盘算着卖给另一个男人。
少年的睫毛抖了抖,问李福,“宣平长公主的孙子,是个什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