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放松之后,脑袋才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
程秋说,拍到张渊叫他。
就好像默认他是因为张渊才来这里吃土喝风一样。
他还顺嘴就应了。
就好像承认他其实真正想拍的就是张渊。
什么跟什么,季苇一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觉得背后怎么靠都不舒服,决定明天就立刻买个新的送过来把这个换掉。
他只不过是……一时脑子没转过来,程秋说啥他随口一答罢了。
但现在也不可能突然跑出去告诉程秋诸如拍到张渊也不用叫他一类的话。
欲盖弥彰,十分可疑。
本来想要打个盹,这些念头一旦跳出来,稀薄的睡意再度被搅乱。
季苇一闭上眼睛,板房里又窸窸窣窣传来脚步声,越是想睡睡不着的时候,感官都变得特别灵敏。
他叹口气睁开眼睛,看到影响自己近日睡眠质量的罪魁祸首正举着一件外衣试图往他身上盖。
见他睁开眼睛,张渊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漆黑的瞳孔微微躲闪。
“吵到你了?”
他自己听到的声音比常人要小,从小其实不太有放轻手脚的概念。儿时经常为此遭到父母责骂,依旧不太在意。
对于自己感知以外的事情,关注起来没那么容易。
后来和冯帆一起生活,对方年纪大了耳朵也不怎么灵光,更是从来不提这茬。
直到遇见季苇一,此事才成为一种烦恼。
季苇一心脏不好,很容易被惊到。他有时希望自己像动物一样长出肉垫,安安静静地做事。
“没有,”季苇一挣扎一下,从沙发里坐直,“程导不是叫你在旁边看着吗,跑来这里偷懒?”
“不是偷懒,”张渊举着衣服辩驳道:“怕你冷。”
张渊如今身上穿的是戏服,戏外也只穿一件T恤,包里却总还装着这件外套。
说着,又往他怀里递。
季苇一本来不想接,又怕自己不接他就不走,还是把衣服接过来放在怀里团着。
“行了,你去吧,晚点我去拍你。”
张渊偏头:“你来?”
季苇一试图从他生硬的语气和细微的表情里判断张渊到底是想表达他希望自己去拍他,还是想劝他好好休息。
末了没读懂,却又将话语重复一次:“嗯,我来拍。”
季苇一试图把这句话藏进哄孩子般的语气里,就好像他纯粹是为了担心张渊失望才勉为其难地强迫自己再加个班。
以此掩盖,他自己确实也想拍的事实。
张渊的戏份所剩不多,明后天是最后的重场戏,如果顺利结束,之后就只有一些零零散散的背景板镜头。
青年的背影消失在活动板房门口,正午太阳高悬,把他整个人映成细长的一条黑影。
像是杂在原石里的深色宝石,有待打磨,或许能一鸣惊人。
既然是他独具慧眼从河里捞出来的,凭什么不能由他亲自操刀呢?
*
flag不能乱立,人想偷闲,通常就不得闲。
对张渊许下诺言一个多小时,折腾大半天怎么都折腾不完的那两场戏忽然就顺利结束了。
程秋派人来喊季苇一,附带一句没歇够就算了。
他还是从沙发上爬起来,慢腾腾跟过去,走到人群中才意识到,自己身上穿的还是张渊的外套。
原本只是接了没真想穿,坐着不动身上就发冷,迷迷糊糊把衣服套上,忘了脱。
别人不知道,他和张渊却清楚。季苇一在心里默念三次这衣服当初是他花钱买的,四舍五入也算是他的衣服,往机器前面一凑,摆出一副认真工作的模样。
倒也不是装得,他本来就热爱工作。
上午不顺利,进度拖慢了些,下午的安排格外紧。时间过得急匆匆,演员有耐心耗下去,太阳落山的时间却不等人。
抢在天光消失前,总算拍完计划中的最后一个镜头,程秋看完监视器里的影像,拍拍手喊收工。
全天下的社畜都最喜欢下班。
第一天到这里来,风里的沙尘和紫外线的强度都一时还令人无法适应,能顺利收工早点回去歇着,每个人都挺高兴。
乐极,就容易生悲。
季苇一在一众琢磨着收工后要不要去聚一聚喝一杯在新地方探探路的讨论声里站起来,熟悉的黑暗再度袭来。
他最近遇到这种情况太频繁,心脏功能弱,血液总是不能及时泵到头顶。即便留心起身的动作不要太剧烈,还是会遇到忽然眼前一黑的情况。
照常理,他只要站定等待血压恢复,一过性的缺血并无大碍。
但这次的黑暗时间似乎格外长,轻微水肿的双腿忽然间好像失去控制。
人像是悬在半空,在黑暗里无所凭靠。
莫名的恐惧从心底里升起,季苇一下意识地向前摸索了一下,不期扑了个空。
身体在一瞬间失去平衡,他探虽然往前探,跌却是向后跌的。后脑勺磕在某个硬物上,剧烈的钝痛从一点激发,紧接着,各种喊声和重物碰撞的声响一连串传过来。
季苇一无力去分辨周围具体都是什么声音,失重与视线混沌,心脏好像要从嘴里跳出来。
疼痛将他吞没的时刻,身体仍不受控制地向下摔。
下一秒,熟悉的温度包裹住他,非常用力,以至于被紧锢的手臂身体都疼痛起来。
季苇一依旧看不清楚,却下意识地喊到:“张渊。”
“嗯。”青年的声音在他耳畔用力应了,抱着他胳膊越发收紧:“在,别害怕。”
季苇一挣扎一下,占满冷汗的手向前攀握。
这一次没有落空,有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
撕破黑雾,张渊的脸。
原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他好像已经非常熟悉他的温度。
季苇一猛喘几口气,视线复明,才意识到自己半趴在张渊怀里,全剧组的人几乎都围在他们身边。
疼痛再度清晰起来,他试图自己站直,轻轻一动,觉得有点恶心,睁眼闭眼天地都在转。
意识到他在动,抱着他的胳膊又紧了几分。
“我是不是撞到什么东西了?”季苇一缓口气,仍不敢抬头。
旁人说话的声音好像都离他很远,隔着什么罩子传过来:“……摄像机……碰……”
他觉得自己脑袋转不动,很难把零星的词语拼接成完整的意思,于是直入核心:“撞坏什么东西了吗?”
这次倒是听清了:“就碎了个镜头。”
镜头虽然也不算便宜,比起其他东西来,简直可以说是消耗品。季苇一呼一口气,发出一声财大气粗的低叹。
程秋凑过来:“你别管镜头了,你是不是磕哪儿了?”
她的声音飘过来,仍像是在脑袋里徒劳地打转。
眩晕中,能抓住的好像只有张渊。
像旋涡中的定海神针,叫他不愿意松开手。
张渊抬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脑后,摸到一个不小的包。
恶心反胃的感觉再度清晰起来,季苇一用力握着张渊的手,把脸埋在他身上:“张渊,我有点晕。”
第57章 深渊
黄昏是慢慢到来的, 但天黑就是一瞬间的事情。太阳落下去以后,好像只是在没有窗的室内待了五六分钟,再出来时, 周围人的脸就泡在夜色里。
人烟稀少的地方灯自然也少,除了国道旁间隔均匀的路灯, 连前车的尾灯都依稀不可辨。
视觉剥夺更加引起张渊的不安, 摸索着找到头顶的开关往前推, 白惨惨的灯光照亮后排车座。
他看到身旁季苇一的脸,被发胶固定的头发经不住又是汗水又是蹂躏的折腾,早乱蓬蓬垂下来盖在额头上。
像是离上次剪头发才过了几天的功夫, 季苇一的刘海又长长了, 细碎柔软的头发蹭着眼皮。
即便有头发挡着, 张渊还是看见他额头上尽是细密汗水,灯光一照亮晶晶的反光。
季苇一半侧着头,以便把受伤的后脑勺空出来, 视线角度微微仰起, 正好对上顶灯。被过于明亮的灯光激得闭上了眼睛:“太亮了。”
他不耐痛,开车的却还是剧组的司机。不想在外人面前表现的太过娇气, 就不得不咬牙忍痛, 连带着脾气格外不好。
即便无法分辨他的语气,张渊也从季苇一的神情中看出他的不耐。犹豫片刻, 却没有把灯关上, 只是伸手将光线阻了一阻。
“还亮吗?”
灯光透过他的指缝在季苇一身上投下一棱一棱的阴影,因为太瘦, 圆领T恤也显得松垮, 领口顺着他的姿势垂着,露出胸前大片皮肉。
张渊看到他喉结上下滑动, 不断默默吞咽,脖子上的汗水随着动作滚落进锁骨窝里,积成浅浅的一摊。
皮肉上的疼痛似乎减轻,但季苇一仍然感到反胃。
刚刚受伤那会儿他趴在张渊肩头缓了一阵,待到要上车的时候颇觉头晕有所缓解,甚至是自己慢慢爬上去的,但车子一动就又意识到症状依旧存在。
国道在修路,程秋把剧组里一辆很耐造的吉普车拨给他们送季苇一去医院,但因为底盘高,颠起来人像在船上。
季苇一忍着不吐已经耗尽全部精力,无暇顾及旁的。直到车终于开过最破最颠簸的那一段路,才意识到张渊摇晃的车里始终一手撑着车顶罩着头顶的灯。
像那个什么,美国自由女神像,还是盘古开天辟地的。
怕要吐,非万不得,他懒得开口。然而张渊这个造型实在看得季苇一头晕都忘了:“你干什么,好好坐着。”
他都担心他从后座甩进副驾驶。
张渊依旧进盯着他起伏的胸膛:“你嫌亮。”
若非他这么说,季苇一几乎都没反应过来他是在遮灯。
顿时十分无奈:“那就把灯关了。”
他看见张渊的脸昏暗的光里朝他俯下来,尔后顶灯被关掉。
乍暗让季苇一短暂地彻底跟丢张渊,在眼睛适应黑暗之前,他的额角被搂着枕在张渊腿上。
“颠。”张渊说。
有理有据,惜字如金。
季苇一虽然刚刚还在他肩上趴了半天,一来那会儿晕得够呛,二来……
肩膀和腿毕竟不一样。
忙过一天,肌肉都充血,他脸颊下枕着的那条腿硬邦邦的,隔着牛仔裤也觉出烫。
季苇一试着抬了抬脖子,恰逢车一晃,眩晕感再度猛烈袭来,他几乎是跌下去,没忍住一声闷哼。
张渊搂着他,小心翼翼地护着他有个大包的后脑勺。这样躺着,倒确实比靠在车座上更舒服些。
季苇一起先是不能动不敢动,等不适感稍微减轻一点,发现张渊一手揽着他,一手侧着在离他脸很近的地方,掌心冲着他。
他还以为张渊是怕他掉下去,因此护着他的头,只是面对着掌心实在有些尴尬。
略略将脸偏开,那只手却又追了上来。
季苇一被惊得长出一口气,呼气全拍在张渊掌心上,像蒲公英的绒毛搔过,有一种湿润的痒。
张渊没躲,任气流穿过自己的指缝。如果耳朵好用,他应该能通过呼吸声判断季苇一的状态。可是偏偏现在看不清又听不见,不找个什么方式确认,心里总是慌得厉害。
车里没人说话,他听自己的心跳声特别大,紧张得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爱上一个人,他的心脏也像是病了。开了关窍,就有无形的红线把他的心和季苇一拴在一起,喜怒哀乐都随着他变化。
但他还是没能保护好他,明明就站在不远的地方,意外发生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如果可以,他恨不得就这样一直把他锁在怀里。
车靠近收费站,装了ETC,档杆很丝滑地抬起来。驶入高速,灯光一下子明亮起来,张渊垂下眼睛,盯着季苇一的侧脸。
半躺的人琢磨半晌,终于疑心张渊是怕他闷声不吭地死了,头还难受得恼人,却不由得笑出声。
哪儿那么容易死呢?他心脏长得堪称倒反天罡,还不是缝缝补补苟延残喘了三十几年。倘若最后在心衰恶化之前就死在没站稳磕到头上,这辈子也实在太可笑了一点。
季苇一挣扎了一下,努力撑着身体把头离开张渊的腿,耳朵里顿时被耳鸣填满,嗡嗡乱响。
他的头随着车身晃动靠在张渊肩膀上,多少还是显得没那么尴尬些:“你不用那么紧张,只是撞了一下。”
张渊没说话,只“嗯”了一声。季苇一还在耳鸣,没怎么听清,朝他看。
看见对方下唇上血淋淋一片,不知什么时候咬的,此时此刻上牙还在用力,像是不知道疼似的。
他不敢再看,下意识想要偏过头去,动得幅度极小,忽然却像意志力忍耐到了极点,顺着心神动摇的一刻,身体被夺去了控制。
胃里一缩,张嘴便吐了。
呕吐紧挨着他那话,说什么都显得太不可信,更何况一路上头都不敢怎么转,现下却整个身体都跟着震动。
季苇一没吃什么,万幸不至于弄得满车满身狼狈。只是干呕一时停不下来,他几乎被不断上涌的呕意弄得喘不过气来。
天旋地转里,分不清车究竟开了多久,只知道等晚风吹在脸上,微凉的空气让脑袋重新清醒起来,张渊扛起他,飞快地往医院急诊走。
然后就被护士骂了:“他吐你还这么搬?”
季苇一感觉到自己被放平到什么地方,身体不再移动之后,才敢睁开眼。意识到自己躺在急诊室的轮床上,有人正在往他手臂上扎血压带。
张渊愣愣站在一旁,白眼球上全沁着红。一晃像是两眼含泪,一晃又觉得只是医院的顶灯造成的幻觉。
季苇一开口就是打发他走:“衣服脏了,去买一件换上。”见张渊摇头,又说:“给我买一件。”
帮他量血压的护士却瞪他一眼:“这时候还管什么衣服,回头去领一件算了,一会儿身边没人谁管你。”
季苇一养尊处优半辈子没挨过几回这么直白的怼,一时竟给她噎住了,任凭张渊一路跟到CT室外。
他心率血压都不对劲,被送去加塞做完了检查,检查结果却很有些虚惊一场的意思。
没有出血,轻微脑震荡。
季苇一看看医生的表情,觉得对方可能要不是看在他很虚弱的瘫在床上,甚至想把他从床上赶起来把轮床要回来。
张渊紧攥着报告单,卡纸的边缘都生出褶皱:“但是,他吐得很厉害。”
“可能是因为脑震荡,也兴许是晕车呢。”医生对着电脑敲病历,盘包浆了的键盘噼里啪啦乱响。
张渊皱着眉头,身体不由向前凑,唯恐听不清错过什么。
“就你们开过来那条路,好人走了估计也有不少要吐呢。再说,你这个情况,”他谨慎起见,还是决定给季苇一叫心内科会诊。又说:“不过脑出血有可能不会立即表现出来,保险一点还是观察一夜吧。”
季苇一终于又找到机会把张渊打发出去:“好了,你去买衣服吧。”
张渊等他在病房里安顿下来,终于扭头走了。季苇一松口气,独自迎来心内科的医生。刚把对方送走,就看见张渊又回来了,身上已经换了衣服。
在他“这么快?!”的眼神里,解释了一句:“问隔壁,买了一件。”
二手棉T洗的褪色,尺码还小,绷在他身上像健身房显摆身材的拉会员教练。
张渊不在意,凑到季苇一床前。医生还是给他开了点液体吊,张渊先摸他的手指,不等季苇一躲就放开,两手轻轻夹住输液管的上端。
怕他手凉,用体温去加热。
季苇一看他手背上几道红印子,大概是他在车上吐得厉害,不小心刮到的,立刻决定把剪指甲提上日程。
又说:“你回去吧,明天还要早起,有护士看着,没事。”
张渊摇摇头:“不走。”
季苇一冷下声音:“叫你回去。”
张渊不应声,就那样捂着输液管看着他。
僵持了几分钟,季苇一率先败下阵来,又换一副神情软言细语地哄他:“你今晚先回去,我要是没事,明天也就回去了,要是还在要医院,你明天收工再来。”
张渊却俯下身子:“不要明天。”
“不要明天。”他很用力地重复了一次:“为什么总是想着明天的事情,明天还没来,今晚我不走。”
“我就在这里陪你。”张渊说。
被那双漆黑的眼睛一盯,有一瞬间,季苇一的脑海空白了。
尔后,第一个涌进来的念头是:
你看看你,分明是你不想面对他才要赶他走,嘴上却说担心他休息。
冠冕堂皇的。
就好像他在心中一直以来用作拒绝张渊的理由,是自己或许时日无多,而张渊还有漫长的一生。
——他当然想过,或者说时时刻刻意识到这件事。
但是不仅如此——他又哪里就是这么无私的人。
就在来时的路上,在张渊紧紧抱着他的时刻,季苇一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对自己的人生本就有许多不甘:根深蒂固的疾病,为何是他?半途夭折的野心,为什么他要止步于此?
爱呢,爱也一样。
凭什么是他所不能拥有的东西,他当然也曾这样想过。
他怕的究竟不是短暂的爱,而是与之伴生的东西。
家里人当然爱他,可是他的父母想做一对不惜代价拯救孩子的优秀父母,结果最好是这孩子要么英雄凯旋一般彻底痊愈,要么英雄壮烈一般在用尽手段之后早早死去。偏他却让他们失望,就这么不好也不坏的活着,时间日久就难免成了麻烦。
冯帆对他也不是没有真情,但中间掺杂太多利益纠缠,最后让他们双方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彼此。
他是这样长大的,很轻易能识别他人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唯独张渊。
除了他本身,张渊仿佛什么都不看,什么都不求。
可越是如此,反倒让季苇一深感不安。
陌生的,炙热的。像火山口里浸出一碗温泉,不跳下去,不知道下面究竟是温暖还是深渊。
深潭正在离他很近的地方,默默招手。
张渊忽然用手盖住了季苇一的眼皮。
灯光都被挡住,黑暗再度笼罩。然而很温暖,很平静。
“睡一觉吧,”张渊说,“快点好,来拍我。”
“你想拍,就拍我。”
“最重要的一场,我们一起。”
第58章 靠近
人总是越想要什么就越遇不上什么, 反过来也是一样。
季苇一在家里整天好吃好喝的供着,要是他乐意,真找个人给问他喂饭也不是不行, 结果还是天天吃不下睡不好。来到剧组,累得要命也会失眠。
属于是歇着也不行, 累着也不行。
偏就如今他为了避免和张渊继续对话, 闭上眼睛装睡, 困意忽然潮水一般涌上来。
问题是真能好好睡觉的人也不该躺在这儿,留观室里沉迷睡觉只会让人担心这人是不是真的脑出血了嗜睡昏迷。
屋里彻夜不熄灯,每隔一段时间都有医生护士来查房, 越见他睡越不让他睡。
眼前明明暗暗, 耳边又很吵, 第四次被弄醒时他赌气般把被子拉到头顶,又因为在医院,没有可以发作的正当理由。
住院熟练工的基本素质:不迁怒医护人员。
但是可以迁怒突然改善的睡眠质量:怪前夜未眠, 怪据说没有镇定效果的点滴药水, 又或者怪可能还没晕车严重的轻微脑震荡。
恼了没一会儿居然又睡过去。
张渊观察到被子底下重归安静,才慢慢顺着方向把被子往下拽, 确保季苇一口鼻都露在外面。见对方在睡梦中皱皱眉头, 又把手掌搭在他眼睛上遮光。
张渊一手扣在季苇一脸上,一手暖着输液管, 整个人被拉扯成一个很别扭的姿势, 上半身侧倾着。
陈之禾这个角色几乎不怎么说话,取而代之的是各种肢体动作。他摸爬滚打了一个白天, 身体素质再好, 这么扭着也难免觉得腰酸背痛。
留观室都拉着帘子,隔壁陪床的男人打呼噜声音震天。张渊就算听不清, 也不堪其扰。
短暂地放开捂着输液管的手,把助听器摘下来藏进口袋里。
陷入睡眠中的季苇一也跟着动了动,睫毛若有似无擦过他掌心,张渊手心里就渗出细汗。
热意蒸腾,季苇一翻了个身,却不慎碰到脑后的伤处,痛得整个人缩了一下。
张渊抬起手要去扶住他,睡梦中的人却从被子里挣扎出来,凭空向身边一揽。
好像疼痛中寻找什么倚偎。
他把他的手揽在了怀里。
张渊笔直地坐着,腰背紧绷。这下距离倒是缩短,不必他费力去够。
可被揽住的胳膊却僵直着好像无法活动,肌肉紧张造成的麻木让分不清究竟是冷还是热。
季苇一拉着他的手握在怀里,倒不是多么大不了的事。自从他们相识,各种机缘巧合之下,他俩抱也抱了,没共枕却也同床。
他平日里的身体接触,刚开始多半是无意之间的举动,到了后来也难免多了点试探的意思。
季苇一不躲不抗拒的时候,他当然感到窃喜。
可这种梦中的亲昵却不一样,像是从何处偷来了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又默不作声地自欺欺人。
季苇一把他当成是谁呢?
或者说,他真正期待的那个可以依靠的人,到底应该是什么样子?
张渊低下头去,看到留观室的地面上细而浅的纹理,不知道是瓷砖本身自带的花纹,还是经年日久来冷热交替龟裂开的划痕裂纹。
睡梦中的人将脸在枕头上蹭了蹭,低低咕哝了一声。
倘若张渊刚刚没摘掉助听器,可能此时就听得见——
“张渊、张渊。”
*
季苇一昏昏沉沉里记不得自己抱住了什么又说了什么,热源离开身体时,却准时睁开了眼睛。
张渊正小心翼翼将手抽出来,季苇一搂他不紧,许久不曾挪动的胳膊血液循环不畅,动起来很笨拙。
东白既白,亮了一整夜的灯终于熄灭,屋里反而比一个小时以前更暗些。
季苇一睁开眼睛的动作很小,隔着昏暗,张渊在离开前最后俯身查看他的情况,才发觉对方已经醒了。
“头还疼吗?”张渊问。
季苇一没有回答,休息过一夜,最初的锐痛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随着血脉搏动,一跳一跳的钝痛。
“你要走了。”他用陈述的语气问道。
张渊垂下眼睛:“我要走了,”他顿了一下,“对不起。”
季苇一轻笑:“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言下之意是你本来也该回去该干嘛干嘛了。
张渊点点头,脚步却不动。在很多事情上,他不知道到底怎样才是好的。耽误工作恐怕季苇一不高兴,把对方一个人留在医院,他心里又不舒服。
很难说抽出手臂的时候是不是存了那么一点故意把季苇一弄醒的心思,怀着渺茫期待,对方能主动开口留一留他。
——季苇一当然不会留他。
张渊于是没有理由再待着不走,弓身把季苇一的病床摇起来一点,沉默地转过身去。
窗户面东,太阳正在一点一点的升起来。张渊每往前走一步,暴露在阳光里的面积就增加一寸。
季苇一看着他身上逐渐扩大都光斑,浑然不觉自己也正被朝阳一寸一寸的笼罩,只觉得身上暖融融。
恍恍然怅然若失:“张渊。”
张渊回头,略显惊喜地看过来:“怎么了?”
季苇一愣了愣:“你……注意安全。”
张渊“哦”了一声,再回头,步子都有些发沉。坐在椅子上熬了一夜,头发软趴趴塌着,像是什么不存在的耳朵耷拉下来。
季苇一目送他消失,伸手摸了摸脑后的包,疼归疼,反胃感消失了。
他撕掉手背上的胶布,针孔附近晕着小范围的淤青。他按一下,又按一下,皮肉随着他的动作形成浅淡的白色印记,又随着血液循环迅速消失。
季苇一按了几下,按一下痛一下,反倒笑了。可以忍耐的疼痛给了他对身体的掌控感,虚弱就再度被隐藏起来抛之脑后。
他摸出手机来,给程秋发消息:
【今天下午我就回去。】
在对方一长串“剧组人手也没有那么紧张你看就算是古代军师也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不需要自己身先士卒轻伤不下火线你要不然还是回家好好养着万一磕了碰了搞得我压力也很大……”的语音攻击里,干脆果断地点了暂停。
自顾自继续给她打字:
【我来拍。】
【我要拍。】
*
张渊在片场再见季苇一时自己也惊了一跳,想要问他为什么不在医院好好待着,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又什么也不去看他。
季苇一连解释也不解释,转头去做他自己的事。
开拍在即,四周都乱哄哄的,独把张渊众星捧月一般围在一处。
季苇一并不看他,自顾自给自己穿上雨衣,塑胶制品滑溜溜,摩擦起来发出苏拉苏阿指甲刮黑板一样令人牙酸的声音。
程秋走过来撇了他一眼,脸上的无奈未散:“小季总,你真扛得动吗?”
季苇一伸手把保护得比他更严实的设备扛起来,倔强地维持住潇洒的表情:“有什么扛不动的。”
沉。
陈之禾在影片中最后一次出场,和即将离开此地的朋友在暴雨中打架,力竭后倒在雨中。
这地方原本就不怎么下雨,电影里追求某种亦梦亦真的艺术效果,故意要让这个地方显得不能真实,偏要用洒水车模拟瓢泼大雨。
季苇一扛着他的武器走过去,战场中心,二人并立。
暴雨忽然而至。
戏比他们想象中要更加激烈。
又或者说,是惨烈。
二人在拍摄之前已经学习过基本的套照,头一次还有些生涩,第二次就很完整地从头进行到尾。
张渊摔进水里,听到耳边喊停,站起来刚要确认是否通过,程秋紧接着就说再来一次。
那便再来一次,他两人又缠在一起,扭打,撕扯,跌落。第三次,动作就更连贯些,然而耳边的指令依旧简洁明晰。
再来一次。
再来一次。
再来一次。
每次都实拍,每次都重来。暴雨把衣服全部浸透,程秋不说究竟哪里好哪里坏哪里出了问题,一个劲儿只反反复复。
撕扯的动作在迷茫中逐渐变得犹豫,再到后来,体力逐渐耗尽,连犹豫都变得麻木。
张渊似乎已经记不起自己上一次这么累是什么时候,隔着雨声,慢慢地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离他远去。
甚至忘记了每一次去确认到底有没有通过,只记得自己爬起来又跌倒,跌倒又爬起来。
甚至没有发觉,从哪一刻起,当他在站起来的时候,身边就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回过神来时,黑洞洞的,长枪一样的摄影机镜头孤单地与他无声对视。
季苇一觉得自己快要虚脱。雨水并不是冲着他浇的,却也难免漏去很多在他身上。
外面是冷雨,身体却在负重之下逐渐被汗水浸湿,雨衣放水,自然也不透气,里外都湿着,体力加倍消耗。
那颗心若在平时,一定早就不堪重负,然而有一种奇异的能量充盈在身体里,好像在用身体之外的另一个个部分在支撑。
他知道程秋是故意的,看张渊在雨里折腾的精疲力竭,不忍和兴奋一并涌上来。
恍惚觉得整个身体都因为寒冷或者亢奋战栗起来,眼前镜中的画面却依旧稳稳当当,锁在雨中狼狈的青年身上。
好像是属于他的,为什么不能是属于他的。
迎着张渊的目光,他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他只看镜头,镜头里只有他。
镜头离张渊越来越近,设备阻挡,他看不清季苇一的脸,然而很确信对方就在对面看着他。
他终于想起自己要做什么。
陈之禾的道别。
隔着一层玻璃片,世界上好像只有他们两个人。
陈之禾在和谁道别,他在和谁道别?
陈之禾不想道别,他也不想。
戏演到最后,他不想道别。可是没有办法,陈之禾没有选择。
他以前也没有选择,母亲,父亲,冯帆。说病就病,说走就走。
但他以前没有意识到离别是一件这么痛苦的事情。
张渊慢慢抬起手,在雨中用手语说出了陈之禾在电影里的最后一句台词。
“再见。”
有什么咸咸的东西,混合着冰冷的雨水,流进他的嘴里。
疲惫模糊界限,痛苦阻隔视听。
他没听见程秋喊停,没听见谁在夸他,没意识到有人把浴巾盖在他头上。
只看到季苇一把摄影机递出去,跌坐在地上的一刻。
周围围着很多人,他逐一拨开他们,走到季苇一面前,用巨大的浴巾兜头罩住彼此。
人工制造的雨已经停了,寂静一片,过分狭小的空间内,脸贴着脸,温热的呼吸彼此争夺氧气。
他和他分明只是淋了一场不太均匀的大雨,却如同劫后余生,共享喜悦。
张渊听到季苇一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来:“拍完了,别哭了。”
他不知道自己竟然在流泪,眼泪一时像是止不住,季苇一轻声喊他:“张渊。”
那嘴唇在离他太近的地方一张一合,张渊听不清他说什么,只是本能地靠近,靠近。
越靠越近。
季苇一没有躲,一个冰凉的,柔软的东西最终印在他唇上。
一个吻。
第59章 是喜欢吗?
张渊三次在现实中见过他人接吻。
第一次在还没离开学校的中学时代, 班上有对公开状态的小情侣,某天中午在众人的起哄声里当众接吻。
他总坐在后排很少凑热闹,那天也难免抬头多看了两眼。
少男少女的青春萌动, 青涩羞怯,一触即分。
第二次是某一个仲夏夜晚, 他加班晚归, 路过小巷里路灯照不到的一角, 直到贴得很近才和猛然抬头地女子对视。
他愣愣地看,忘了移开目光,背对着他的男人转过头来狠狠瞪了他一眼, 又搂住女人往阴影里去。
情与天气一样热, 夏夜里粘稠带汗。他像是隔着湿雾往成人的世界里窥探一眼, 就匆匆走开。
第三次是在片场,就是前不久。
韩音和男演员拍吻戏,四台摄影机对着拍, 对面是大灯腰下是反光板。打板就要开始, 喊停立即分开,如此反复, 激情每每骤起骤散。
那时候他才意识到, 不需要爱也可以接吻。演戏的本质就是做假,心里怎么想不重要, 看起来像真的才重要。
那爱意呢?表达爱意的方式能作假, 爱意是否也可以作假?
接触到季苇一嘴唇的刹那,的确有一缕隐忧与惶恐几乎越过大脑运转, 在他的心中一闪而过。
然而立刻被淹没在如同烟花般炸裂的喜悦中。
这是一个与他的任何记忆任何想象都截然不同的吻。
起初是小心翼翼地试探, 眼泪混合雨水沾在唇上,这是一个微咸的吻。季苇一不躲不闪, 只是迎着张渊的动作凑上来,闭上眼睛。
张渊却舍不得让那张脸在自己面前消失,哪怕因为离得太近反而看不清,被盯住的睫毛因为虚焦晕开眼影般的深色。
两个人都很挺拔的鼻子在此刻竟成了阻碍,亲着亲着,把对方挥开一点。
张渊捧起季苇一的的下巴,偏开头去,依旧十分虔诚地朝那两片唇上琢下去。
季苇一在这一次袭击里被打乱呼吸节奏,窒息的恐惧感带来不必要的紧张和挣扎。他把自己呛了一口,咳嗽着在张渊唇上磕了一下。
下意识地挣扎,头顶浴巾滑脱,理智重新回炉。淡淡血气在张渊嘴里晕开,他放开季苇一,把落在地上的浴巾攥在手里。
余温尚在,众目睽睽之下,没人知道他们在浴巾底下做了什么。
季苇一坐在地上兀自喘气,紧张悸动叠加过度疲惫,手脚发软,一时动弹不得,只盯着张渊的嘴唇发愣。
“小季总……”生活制片惦记着财神爷今天中午才从医院出来,十分担忧他把自己累撅过去。
刚伸手要扶,坐在对面的张渊倾身过来,扒掉季苇一身上一碰就哗啦啦作响的塑料雨衣,把他从地上抱了起来。
地上水渍未干,落满尘土的世外荒原让洒水车浇了半晌,流淌的几乎是泥浆。张渊在地上滚了半天,衣服早被浸透,脏兮兮贴在身体上。
他用雨衣干净的内侧裹着季苇一,越过各种设备的重重阻碍,慢慢把层层人群甩在身后,往那间活动板房搭成的休息间里去。
雨是人工的,进了屋又是西北熟悉的温暖干燥。张渊把季苇一放在沙发上,背对着他脱掉一身狼狈。
换完衣服,把好用的那对助听器又戴回耳朵上,仍低着头不敢转过身来。
过了喜悦上头大脑空白的那一刻,他逐渐回过味儿来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
跟做梦似的。
或许从遇见季苇一的那一刻开始,他就一直陷在一场久长的大梦里。
美梦会在最幸福的那一刻醒来吗?
季苇一软绵绵陷在沙发里,躺下来之后脑袋的位置降低,心血循环负担减轻,不适感减轻了不少。
只是心跳依旧很快,他嘴里都有点泛苦,身上却轻飘飘地,人虽然坐着,又好像是在云端上。
窝在沙发上,柔声道:“张渊。”
见对方半天垂着头没有动作,依旧用不大的音量说:“张渊,我知道你听得见。”
终于无法继续装聋作哑的青年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来。
季苇一看到他脸上的试探与犹豫,但张渊没有继续再回避下去,而是一步一步走过来,单膝半跪在沙发边上。
看着他,不说话。
季苇一用攒下些力气的手脚,努力让自己坐起来,一时竟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又叫他的名字:“张渊。”
张渊仰头看他,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自己的嘴唇,艰难开口:“是……什么意思?”
季苇一偏头看他,似笑非笑:“你觉得呢,不是你要亲的吗?”
生涩的语言似乎难以表达心声,张渊喉头用力滚动一下,才把呜咽般的声音组成调子:“是喜欢吗?”
季苇一气笑了:“你难道真以为我随便跟什么人都接吻?!”
对方适时抓住重点:“那之前,还有谁呢?”
“没有!就你一个!谁也没有!”季苇一彻底放弃挣扎,小发雷霆。一用力嗓子就痒,尾音淹没在咳嗽里,气势一下子就散了。
张渊忙站起来在他背上拍几下,眼看他平复下来,又直身垂眼盯住季苇一的脸不动。
直白而炙热的目光烧得季苇一脸有点烫:“看什么呢?”
“看你。”张渊一如既往言简意赅到让人想要堵住他的嘴:“怕是假的。”
季苇一仰头笑了:“刚才亲的时候,怎么不怕是假的?”
吻下去的那一刻,季苇一心里也猛然跳出一个声音:
完蛋,冲动了。
然而理智的挣扎到底敌不过身体的本能,像是十八世纪欧洲贵妇之间最流行的尼龙蓬蓬裙,但凡沾上一点火星子,非得把人从头到脚烧遍全身。
像他这样的人,表面上物欲过度饱和不争不抢,骨子里却渗着疯。因为这一生求而不得的东西太多,遗憾太多,真到想要得到什么,尝到了甜头,最终还是无法哄着自己撒手。
万一往后还有十几二十年可活,为什么不能拿出些时间来尝一尝到底什么是爱。
万一明天就死,他能不能多任性一点,好让遗憾少一点。
季苇一不后悔。
至少这一刻还没开始后悔。
他的嘴唇被雨水与爱意浸得很柔软,灯光底下略带晶莹。张渊看了,就忍不住再度用身体去确认眼前的一切。
这一吻抛去几分迟疑,比方才更加浓烈炙热。
季苇一的嘴唇和他想象中稍微有些不一样,柔软底下,藏着些维生素匮乏造成的干裂痕迹。虽然已经被滋润的软化,触到时还是能尝出淡淡血气。
又或者是他自己的血,方才季苇一把他的下唇内侧磕出个浅浅的豁口,大抵呼吸争夺时,血丝也融在一处。
这个想法让张渊格外兴奋起来,用力吮吸季苇一唇上隐约的裂口。
动物园里的孤狼自打生下来就只吃熟食,从来温顺的像一匹家犬。逢一朝尝到了血腥,刻在骨子里的野性就一发不可收拾。
季苇一顺着他的力气重新躺倒在沙发上,临时场所的便宜沙发里的弹簧发出一声哀鸣。
张渊攀上来,膝盖向前顶逼着他的两条长腿向后蜷缩。
季苇一被这肆无忌惮地进攻挑唆起无端地胜负心,虽然接吻的经验同样惨白,自恃多余十几年的人生体验,哪怕嘴上已经应接不暇,心里却不愿全然被张渊左右了风向。
于是微微施力在他唇上轻咬一口,在张渊短暂失神的瞬间,略微用力攀住对方的脖子。
下一秒,却有游鱼一样的舌头撬开他的唇门,顺着未闭合的两排贝齿滑入口中。
激烈的争夺消耗氧气,仅靠鼻子呼吸,季苇一很快感到了眩晕。不得不张大嘴巴,却只是方便张渊更轻易地掌控节奏。
他挣扎一下,用手拍拍张渊的肩,对方果然松了力气,唇齿分开时,缠绵的银丝依依不舍。
“等一会儿……”季苇一断断续续地换气:“时间太长……我喘不上气……”
张渊立刻想起他胸膛里的隐忧,满怀歉意地把他抱起来,用手轻抚他的后脊:“对不起。”
“没关系,只是不能太急。”季苇一白到有些透明的皮肤尽数染红,绯红顺着他的两颊蔓延到脖子锁骨,向衣领里延伸开。
张渊忍不住又去吻他的脸颊,短而质地坚硬的头发蹭在季苇一脸上,蹭到哪里就带起皮肤表面薄薄地凸起。
划痕症,在他身上留下痕迹实在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季苇一任由自己往张渊怀里靠,时至今日,终于可以在心中堂堂正正地承认,被张渊搂着抱着实在是一件很有安全感的事情。
他从小其实是很少被长时间抱着的,仅有的记忆都是在医院被搬来搬去,或者独自躺在床上。
父母有很长一段时间根本不敢碰他,更不允许季津碰他。旁人都是血肉做的,独他是瓷制,前世是一团黄泥,今生一撒手就坏。
冯帆也极少抱他,多半是让他骑在肩膀上,高高地坐着。后来最后一次被对方抱着,又实在给他留下了很不好的回忆,时至今日仍无法释怀。
张渊的怀抱温暖而坚实,足可以把他整个人搂紧怀里。更重要的是,靠上去,就可以很安定地相信身后一直有手臂承担重量,永远不会空下去。
虽然头发蹭得他有点痒,但体力消耗的后遗症涌上来,他开始困了。
门口却忽然传来响动,随着远远地一声“小季总”,季苇一猛然从张渊怀里挣脱出来坐直了身。
来人朝里探个头:“收工了,今天这么累,咱们早点往回走,早点回去歇着。”
又对张渊说:“程导说明天给你放一天假。”
他还有事没干完,传句话就转身。
又想:这富二代也太敬业了,来玩票搞得比专职还拼命,看着上火,嘴角都肿了。
季苇一立在原地,狠狠后悔自己为什么没给张渊搞辆房车。
原来想着,慈母多败儿,不能太惯着他。
闹了半天,是他自己需要。
第60章 哥哥
或许真是中医上讲什么心虚脾虚血虚, 无论想好的想坏的,季苇一白天脑子稍微工作超负荷一点,夜里定然就要做梦。
遇上表白接吻这样的大事, 果然又是一夜乱梦。
一个梦接着另一个梦,新的场景一旦出现, 旧的记忆立刻就被覆盖。即使还在梦里, 他都说不清自己究竟看到了什么。
睡眠被记忆片段分割成很多小块, 天将亮,梦最清晰,又梦见冯帆。
不是那个经常出现在他回忆里的风雪夜, 而是一个很愉快的春日的下午。冯帆照例把他驼在肩头, 季苇一却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搂着他的脖子把他当成自己的唯一依靠。
挣扎起来, 高处坠落的失重感从痛苦中把他唤醒。
可能叫喊出声,可能手脚扭动,有双很温暖的手用力握住他。
“醒了。”张渊把另一只手也覆上来, 暖着季苇一冰冷的手指:“做噩梦了?”
身体正稳稳当当躺在酒店的床上, 虽然软得有点过分,至少不存在下坠。嗓子一时有些干, 他回握了握张渊的手, 躺在枕头上摇了摇头。
等等,张渊。
张渊什么时候进来的?
还像等待主人起床带他出门散步的大型犬一样把下巴枕在床沿上瞪着眼睛看他, 好悬没跳上床亲亲抱抱。
头天晚上他们还是各自回了各自的房间, 季苇一哄张渊回去:“总不能这么快让大家都看出来吧。”
张渊眨眨眼睛:“看出来,有什么问题吗?“
“就……”季苇一无奈, 有些在他们心中约定俗成的社会规则对于张渊而言并非是理所应当存在的。
“你现在也算是艺人了, 电影还没播,如果现在爆出我们在谈恋爱, 会对电影不好。更何况……”
“更何况什么?”
……更何况他们两个何止是娱乐圈恋情,还涉及同性关系和疑似金主包养刚成年涉世未深的小鲜肉。
简直是再糊的人都可以借机登上文娱榜热搜的好素材。
季苇一有心解释,话到嘴边又犹豫:“没什么。”
他并不是觉得张渊真的不能理解这些东西,他的天真来自于生活经验的空缺,而非心智本身的发育不足。
只是天真有时候也显得很珍贵,提醒他很多事情也未必非要如同他所一贯知道的那样去理解,从来如此的事情未必一定合理。
但他怎么想是一回事,戏到底是程秋的戏:“反正,这个阶段如果被别人发现我们在交往就会很麻烦。”
张渊于是很轻易地答应了,再没问到底什么理由:“知道了,不能让人看出来。”
又问:“谁都不行吗?”
“谁都不行。”
“好。”张渊道:“谁都不行。”
他其实还是不太理解,但总之季苇一的要求,只要不有损身体,他没觉得有什么是不能同意的。
他喜欢季苇一,对方身体又不好,生气难过心脏就会不舒服,顺着他是应该的。
张渊一向觉得,如果和他在一起会比一个人的时候有更多烦恼,他的存在就没有意义。
只是道理虽然想通,真到要分别时,还是依依不舍地将膝盖顶在床沿上,一眨不眨地看着季苇一。
湿漉漉幻视某种体格健壮的大型犬,偏耳朵耷拉着,可怜巴巴。
看得季苇一莫名耳根发热,掏出多余的一张房卡给他:“卡给你。”
多余的话不好意思再讲,张渊却要问:“什么时候可以来?”
“你想——”
“想你的时候?”
季苇一脸都红了,才想起“想你的时候”是陈之禾的台词,冷不丁让张渊学一嘴,OOC得惊天动地。
拉开门用力把他往外推,虚张声势掩盖羞涩:“——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还真是想来就来了。
大清早默不作声趴在他床边上。
季苇一被他盯得耳根发烫,光线昏暗,暧昧气氛更盛。他指指一旁的窗帘,张渊会意,走过去把帘子拉开。
大片的光斑闯进屋内,人工降雨也姑且算作雨,雨过天晴阳光正好,把屋里照得好像留不下一丝死角。
第一秒季苇一用手指盖住了眼睛,不睁眼,也感觉到一侧的脸颊迅速被加热。此地干燥,大风,沙尘多,唯独阳光算不上什么奢侈的东西。
迎着太阳的方向,他慢慢坐起来,张渊就站在窗口回望着他。
逆着光,半边脸尽在阴影里,面目模糊神色暧昧。
看不清表情忽然使季苇一感到一丝不安,他冲张渊招手,想要让对方凑近些。
不等开口,先打了三个喷嚏。
看太阳就想打喷嚏,条件反射也是没有办法的……吧?
季苇一用袖子半掩住脸,鼻子和眼角都有些痒,酸酸涨涨,似乎有种要流泪的冲动。
张渊听见他的喷嚏,倒是不用再叫,一瞬间就到他身边。不等季苇一反应过来,已经把手放在他额头上。
“没事……”他的尾音淹没在嘶哑里,用力清清嗓子,才继续下去:“没发烧。”
张渊把手拿下来,移到他脸颊上,翻来覆去地贴,看着他红红的眼角皱眉头。
确实不烫,但是嗓子也哑了,鼻音很重,眼睛黏膜看起来也在充血。
感冒是淋雨的现世报,对他来说就算在泥水里打滚也算不了什么,季苇一却扛不住。哪怕第一时间擦干头发抱着回温,回房后又立刻洗了热水澡,还是没能躲得过去。
张渊有些自责,昨天回程之前有人给他们递可乐姜汤,他喝了,季苇一就是不肯喝,只拿保温杯啜几口热水。
他有心要劝,对方很委屈地看着他,说可乐胀气姜太辣,喝了胃会不舒服。
姜本来就是暖胃的,煮过的可乐又哪里还有气。张渊在心里默默质疑了几秒钟,有些疑心他是不是只是嫌姜汤不好喝。
然而看季苇一把半张脸缩在卫衣外套立起的领子里,皱着鼻子躲姜汤的嫌弃样子,到底没忍心在这个问题上过分纠结。
早知道这么容易就会感冒,不高兴也要叫他喝的。
季苇一头离开枕头就觉出晕来,虽然没有发烧,可感冒鼻塞呼吸不畅,心脏的负担就增加。
竖起枕头靠在床头上,张渊还在旁边苦大仇深痛斥旧社会黑暗一样的表情看着他,季苇一侧过脸来,用嘴唇在他脸颊上蹭了:“不严重。”
见张渊没有接受的样子,又说:“我有点饿。”
他吃饭就如同受罚,喊饿实在稀奇。这一套果然好用,张渊立刻便问:“你想吃什么?”
“豆浆。”季苇一笑了笑,“那天喝了,挺好喝的。”
张渊点点头往外走了两步,回身却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个体温计来,递给季苇一。
季苇一拿在手里不肯往腋窝里塞:“凉。”
张渊也不做声,只盯着他。
半晌还是季苇一先妥协了,他倒不是真的娇气到体温计都受不了,只是无法确认自己到底有没有在低烧,怕万一体温上升,张渊读了数更紧张。
抗争失败就叹口气把体温计顺着领口探进去,冰凉的玻璃刚接触到皮肤,还没觉出冷,张渊已经从身后抱住他,两臂把他胳膊夹紧:“坚持一下。”
季苇一夹着温度计,用手掌轻拍张渊小臂,半是撒娇半是哄:“掉不下来,你去吧,回来给你检查。”
他装凶已经唬不住张渊,至多反过来担心他真生气了对心脏不好。来这套却叫他不能招架,果然乖乖出门去了。
季苇一听见房门落锁的声音,在心里默默从一数到一百,料定张渊大概不会折返,先抽出体温计放好,摇摇晃晃爬起来,一股脑儿把药塞进嘴里。
张渊记得住他之前吃什么药,如今他的药和以前不同了,就担心对方从中看出端倪。
热水把各种药片顺下去,有那么一两种沾水就化,剧烈而单纯的苦瞬间染上所有味蕾。
苦得季苇一干呕了一下,晕头晕脑地把自己摔回床上。
按着心口突突的心脏,安抚似得拍了拍,也觉得自己又是淋雨又是感冒,似乎真是有些对不起它。
于是在心里默默和它商量:最后一次了,你能不能多坚持两年。
心脏当然不说话,只有凌乱的心音咚咚弹在掌心。
不等季苇一想起把体温计重新塞回去,张渊已经拿着豆浆回来,手里还提这个装着其他东西的袋子。
把豆浆塞进季苇一手里,自己从袋子里取出粥来,舀一勺吹凉,送到季苇一嘴边。
季苇一本以为那是张渊自己要吃,冷不丁看到面前的粥,哭笑不得:“干什么,又不是伺候月子!”
张渊把勺子缩回来,有些茫然:“你不喜欢八宝粥?”
季苇一无奈:“你不用这样伺候我。”
跟……袭人伺候贾宝玉似的。
季苇一想到这儿,忽然笑了。把张渊比作袭人是有些过意不去,说他是贾宝玉到也合适。
最小的时候,他还叫季瑭。
瑭的确是玉,据说是他未出生前就定好的名字。那时也早知道他生来不会太健康,还是给他取了这样寄予满满的名字。
只可惜他也是块假玉,后来听什么人忽悠,就改了现在的名字。
季苇一至今不知道,究竟是真的迷信才给他改名,还是为了能找个好借口把他送到别处去才不得不迷信。
如今呢?
他看向身边的张渊,一门心思要照顾他,可他到底也没有全说实话。
如今的安宁是不是也像气泡一般?
季苇一心知自己不能一味这样瞒下去,一时却也还不知道怎么开口。
明明是这么开心的时刻,实在不忍心立刻就让气氛蒙上一层阴影。
就算是假的,没戳破之前,太阳底下姑且还很漂亮。
他笑着把那碗推开:“又不是请保姆,谈恋爱嘛,有意思的事情还多了。”
张渊却忽然垂下眼来:“对不起,我不知道。”
他身上显现出肉眼可见的茫然与低落:“我不知道谈恋爱应该是什么样子。”
季苇一嗓子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咳嗽两声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故作轻松地拍拍张渊的手背:“没事,哥教你。”
他说完,才忽然想起许久以来,张渊似乎还从来没有叫过他一声哥。
顿感自己吃了大亏,瞬间动心起念:“首先,你先叫声哥哥来听。”
张渊看了半晌,拿手指点了点下巴,无端伸手在脸颊边挥了两下。
季苇一莫名其妙,还道他摆手是要拒绝,一时有些不悦:“什么意思?”
一答应和他在一起就得寸进尺,真连声哥哥都不肯叫?
早知道早点占这个便宜了。
张渊却把动作又重复一次:“哥哥。”
“这是哥哥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