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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杀青快乐

小感冒在季苇一身上也会格外缠绵, 白天里因为鼻塞混混沉沉,夜里体温上升,总在三十七八度徘徊, 一连几天都是如此。

张渊的戏还没结束,自然不能无休止地歇下去, 每晚又按照约定被赶回自己的房间, 不知道季苇一后半夜低烧的事情。

早上轻手轻脚来到他房间, 摸着枕头上的潮湿的汗意,仍然觉出事情不对。在季苇一将醒未醒时把手搭在他的额头和脖子上翻来覆去地摸:“要不要去医院?”

“有什么,就是感冒。”

早起让鼻音更重, 他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哼哼唧唧的, 音量也小。

张渊听不清楚, 却不忍心叫季苇一顶着嗓子疼痛大声说话,费力地盯着他的口型分辨:“已经好几天了。”

“没几天,”白细胞和病毒的缠斗身体各处都酸痛, 季苇一又把眼睛闭上:“病去如抽丝嘛。”

张渊没有再说话, 季苇一却听到他低低地叹气,知道他心里大概并不接受这种随意的敷衍。

但总之张渊不说, 他只当意识不到。

并且感觉有时候男朋友不爱说话语言表达能力不行也挺好的, 可以帮助他轻易达到逃避虽然可耻但有用的良好效果。

还没等窃喜,放到颈间的手指忽然换成了嘴唇, 蹭在他皮肤上有点发痒。

这两天因为角色需要, 张渊被要求在唇上留起一点胡茬。刚长出来的青茬不是很硬,和本人一样带着点青涩劲儿。

嘴唇却很柔, 小心翼翼地贴住季苇一脖子上的血管测试温度。

烧已经退了, 张渊的唇甚至比他的体温还高一点,季苇一却仍有种担心小秘密被发现的局促, 边往另一侧转动,边伸两根手指过去抵住他的嘴唇:“别,传染。”

他这样说,张渊便放过了他的脖子。酥酥麻麻的感觉消失,季苇一又把眼睛睁开,朝张渊所在的方向看过去。

头刚一偏,冷不丁却被封住了嘴。

温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季苇一脸上,分不清究竟是哪个更痒。季苇一被扰得笑出声,在枕头上滚着往后躲。

这下是真怕传染了,他挣扎着侧开脸:“张渊——”

那双唇又追上来:“传染才好。”

好端端地怎么还闹起脾气来了?未等季苇一想明白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湿滑的舌头撬开他两排门牙,游鱼一样钻进来。真倒像是恨不得感冒似的,扫遍他口腔里的每一个角落。

季苇一被他吻得发晕,没发烧脸也烫起来,心道这人说起话来主打一个笨嘴拙舌,怎么唯独接吻的时候这么灵活。

本来是计划之外的吻,吻到深处,一时却也动情,飘忽忽享受起来。

张渊不知不觉整个人都已经上了床,一手护着季苇一的后脑将他圈在怀里,分开两腿跨在他身上。

季苇一翻身仰躺,张渊的脸因为离得太近而模糊着,鼻尖摇动成一团影子。他胳膊朝一侧倾倒,真丝袖子滑落,小臂落在未被体温加热的床单上,猛然又想起感冒的事。

张渊吻得紧,不给他躲闪和讲话的机会,季苇一喉头滚动一下,嗓子里发出两声闷闷的低咳。

百试百灵。

张渊即使听不见,也感受到来自季苇一胸腔的震动。撑着身体放开季苇一的唇,很紧张地盯着他。

季苇一原本只是想哼两声找个借口跟张渊分开,喉头微颤,嗓子却真的开始发痒。未成想弄假成真,像是被什么东西呛住了似的,咳起来就止不住。

张渊忙把他扶起来,拍他的背。季苇一的脸因为咳嗽变得潮红,无法控制的肌肉震动实在耗费体力。他只怕继续下去,又会像之前那样喷出那种粉红色的泡沫,把头埋在张渊的颈窝里,很努力地克制着。

张渊起初搂着他,用手掌在季苇一后心来回滑动。被抚摸让他感觉舒服了一点,头昏脑胀地任由这点温暖缓解不适,张渊的手却在这时又离开了。

季苇一有些怨念地抬头看去,被拧开的保温杯递到他嘴边。

不锈钢杯子里水汽蒸腾,扑在脸上有点潮湿。季苇一嗅到蒸气里有股淡淡的甜意,半透明的液体稍显浑浊,像是煮过什么东西。

“水。”张渊在他耳边说,季苇一犹豫片刻,勉为其难地喝了一口。

保温杯里的液体温度适口,甜味很淡,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植物味道,似药非药,谈不上难喝或者好喝。

季苇一把水咽下去,从口中的余味中才品出这东西到底是什么:“竹蔗水?什么地方弄来的?”

反正酒店里肯定没有这种东西。

张渊不答,光说:“对嗓子好。”

又喝了几口,季苇一的声音确实变得正常起来。

被加热的口腔吐出的字眼却很冰冷:“好了,你该走了。”

谈恋爱的头号大敌就是工作。

虽然如果不是工作,他们两个是绝对没有可能牵扯在一起的。

张渊看了一眼手表,依依不舍地站起来。

季苇一歪在床头看着他一步一回头,大有梁山伯祝英台十八相送的架势,没发觉自己脸上又挂了笑意。

临张渊走到门口最后一次回望,他问:“你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有。”张渊说,他指指放在茶几上的纸袋子:“你要吃早饭。”

“还有呢?”

“午饭也要吃。”

“……”

“空调别开太大。”

“张渊……”季苇一忍无可忍:“上班去吧,别让大家等。”

眼看着对方垂着脑袋关了门,季苇一端起保温杯猛往嘴里灌了两口,哭笑不得的火气被甜味儿浇下去,又开始想笑。

有话不说,纠结死算了。

被赶出房门的张渊乖乖坐上了剧组的大巴车,西北的天总是亮的特别晚,车向东开,太阳就迎面慢慢升起来。

他看着窗户上凝结的露水渐渐被晒干,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程秋猛地在他肩上拍了拍:“想什么呢?”

边说边坐下来,把腰靠实在后背上,看着张渊偏过来的侧脸,心道气质这东西真是神奇,在他们这一行尤其是。

张渊其实在剧组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发过脾气,无论听到什么指令都乖乖配合。可是车里不算空,但凡季苇一不在,张渊身边照例没有人坐。

他本来看着就不好接近,再加上听力问题造成的少言寡语,满脸一副这辈子没朋友的架势。

在剧组一个多月,还是和所有人人都熟得有限。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他整天只黏在季苇一屁股后面不怎么和别人说话的缘故。

她私下里曾经和季苇一吐槽过这一点,说老大个人了,你不在跟前怎么失魂落魄的,人类还有印随效应呢?再说印随也不该印到你身上去啊。

对方压根儿没理她,十分霸道的使用了金主爸爸可以无视消息的特权。

程秋在心里怒而给季苇一记了一笔,从此之后逗张渊更加积极主动。

深情凝望脏兮兮窗玻璃的张渊终于把脸转过来,用一个字干脆利落地回答了程秋刚刚的问题:“嗯?”

车上太吵,他听不见。

程秋和他轻言细语慢慢解释的耐心仅限于片场,平时格外顾惜不要提前把今日限定份额用掉。闲聊主打一个听清就聊,没听清就算了。

直接开启下一个话题:“怎么,要杀青了,不开心?”

张渊皱着眉头,深思熟虑,惜字如金:“不知道。”

……这天儿真难聊啊。

程秋撇撇嘴,认真怀念已经在给别人当演员的韩音三秒钟,站起来给自己换了个座。

迟钝如张渊,也大概感觉到她对于这个回答并不满意,有种说了真心话被当做是敷衍无奈。

他的确不知道。

从小到大身边来来往往的人,他知道他们既不会为他停留,甚至也不会多向他看一眼。

所以相聚分别都没有什么太特殊的含义,谈不上开心或者难过。

但季苇一不来就是另一回事。

他甚至不确定对方到底是否清楚他今天中午就要杀青,早上犹豫着想提,一听他的咳嗽又给憋回去了。

说到底也不是什么大事,一来一去路上几个钟头,又颠簸,又晕车。

他虽然有点遗憾,但……

他的遗憾也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季苇一在酒店乖乖躺着都没把病养好,为了这样一件小事折腾,实在是显得很没必要。

张渊把这点遗憾埋进身体里很深的地方,跳下车。

重头戏早在那个狼狈的雨夜已经结束了,他在片场的最后一天只需要的配合着另一位男演员走走位,适时适度充当一个沉默忧郁的木头桩子。

最后的戏份是从镜头的一侧走到另一侧,即便有一半的注意力在分神儿,这个动作也完成的太过于轻易。

张渊一直走到耳畔传来一声:“好了!”,停住脚步不等转过身,身旁就响起“恭喜杀青!”的欢呼与掌声。

他茫然回头,恍惚不知道该做什么,往何处去,忽然就有一束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的鲜花塞进了他的手里。

逐渐有人凑过来,叫得上名字的叫不上名字的,都来跟他拍照。张渊一一配合了,一切在沉默中可以完成的事情总还都不算太难。

直到刚刚和他对戏的男演员揽住他的肩头:“小张!也这么多天了,平时不来就算了,杀青了今晚总要一起喝一杯吧。”

张渊下意识地想要拒绝,话到嘴边又想季苇一是不是会希望他参与一下这种场合。

犹豫的一瞬间,有个声音远远揷进来:“不好意思,我们下午的飞机,马上就得走。”

季苇一宛若个真正的经济人那样,把张渊从对方的身边拉过来。

张渊愣愣地看着他:“你——”

季苇一打断他:“花喜欢吗?”

张渊低头去看花束被他忽视的小小贺卡,和剧组送给其他演员的贺卡不一样,上面的文字不是打印上去的,油墨被花上的露水晕开一角。

“杀青快乐”四个字模糊成一团,落款却很清晰。

季苇一。

第62章 酒吧

张渊几乎是被拐卖一般稀里糊涂地上了飞机。

季苇一什么时候来的——不知道。

票什么时候买的——不知道。

行李谁帮忙收拾的——不知道, 其实他也没什么行李。

他们是要到哪儿去——到机场之后他倒是从登机牌上看见了。航班和他上次回来坐的一样,下午起飞傍晚着陆京城,这地方回京一天也就这么一班飞机。

好在张渊也不怎么在意这些小事, 就算季苇一真把他卖了,能卖个好价他心里也还挺高兴。

从片场到机场, 从头到尾只问了季苇一两个问题。

“坐飞机, 心脏不难受吗?”

“感冒没好, 为什么急着回去?”

季苇一把自己窝在座位上,两条腿怎么摆都像放不对地方,翻来覆去坐不踏实。

大巴车的苦他两天就受够了, 恨不得叫许琮从家里把他心爱的迈巴赫一路开到西北来送他去机场, 然而实际情况是退而求其次次次只叫了专车。

低烧时心脏负担加重, 一来一去坐几个钟头,不用看也觉得脚踝处肿得发胀。动来动去,嫌后座不够宽敞。

加上路途颠簸, 难免有点打蔫, 明明只是想陈述一个事实,说话的表情看起来却有点委屈:“坐飞机是会有一点不舒服, 但是我想回家了。”

都是托辞——他现在一看就像生病, 真到京城也不敢回家,宁可和张渊一起窝在小房子里。

真实的理由是为了躲杀青当晚的庆功宴, 在夜里, 太累,太热闹, 太多人, 他生怕一不小心就泄露出力不从心的一面。

他不去其实是不用找借口的,问题是张渊。张渊如果在, 就很难推得掉。他甚至心里也承认这是张渊应该参与的,可一想到张渊头一回进入这种场合,旁边却没他盯着,总觉得哪里不太舒服。

那就都不要去算了。

莫名其妙的占有欲,季苇一羞于说实话。

好在张渊不会多想,很轻易地接受了他的借口。不再追问季苇一心脏的事情,坐在后座上一点一点往对方那边蹭。直到整个人完全贴住季苇一,把手臂抬起来虚虚环住他:“可以吗?”

想家这种感情对他来说就太陌生了,他那对父母实在很难给人对家的留恋。但并不深究其中具体是什么心理机制,只是觉得季苇一不太舒服。

他不舒服,他就想抱抱他。

季苇一原本抗拒在陌生人面前表现的过于亲密,张渊现在的状态还能勉强算作素人,但未必不会给日后埋下什么雷。

可是温热的体温与坚实的臂膀一凑过来,本能般就往他身上靠过去。张渊把季苇一的行为当成默许,立刻用手臂把他牢牢圈在怀里,侧过头来吻他的额角。

季苇一心里警铃大作:这样下去也太容易露馅儿了!

张渊也就算了,他自己居然是这么一个意志力不坚定的人吗?

可是思来想去,还是没舍得把张渊冷漠推开,偏过头去望着窗户,默默天人交战自我谴责。

张渊的烦恼就简单直白,一路抱着他直到下了车,在机场门口犹豫:“花怎么办?”

似乎不能就这样带上飞机。

季苇一这才反应过来张渊把他送的花也带到车上,在破路上颠簸往返,花已经被震的有些凄惨:“扔了吧,只是拍照用的,怎么还一直抱着。”

他腿实在肿,踩在地面上软绵绵的,几乎有种无法操控自如的空虚感,只想过了安检立刻坐下来休息。

搬动着不怎么轻盈的步伐走了好几步,回头却发觉张渊还在门口徘徊。

“张渊?”

腿疼脑子又没坏,季苇一意识到是因为那束花,试图走过去想说点什么。

没等迈步,张渊忽然把花一扔,大步走过来。

步伐坚毅表情悲壮,活像扔的不是花,是什么万贯家财。

季苇一看笑了,眯着眼睛打趣他:“舍得了?”

张渊垂头眨眨眼:“你说要扔的。”

季苇一本想说一束花而已,花又不是什么稀奇东西。这行要送花的地方太多了,他一年不知道给多少熟的不熟的送过。可余光扫到张渊仍把花束里的卡片捏在手中,用拇指来来回回摩挲着被水晕开一点的他的名字,莫名脸颊发烫,大白天也像烧起来似的。

半天只说:“好了,回家吧。”

*

飞机难得准点起降,落地的时候天刚黑。

季苇一终于能把腿放平,在飞机上睡过全程,到着落还在犯懵,被张渊一路牵着扶着上了出租车。

他暂时还不想回家,不敢叫许琮来接。虽然心里也知道自己一订票家里就有办法知道他的最新动向,但总之家里不来找他他就打算装傻,掩耳盗铃先混几天再说。

张渊听他报地址,却有点疑惑:“不是想回家吗?”

“今天家里没人,”季苇一随口编谎,“都出门了。”

“哦。”张渊接受任何借口都太轻易,以至于季苇一会生出一种欺骗老实孩子的负罪感来。

老实孩子本人却只往季苇一腿上看:季苇一走路的姿势是不是有点奇怪?

都坐着,他现在不好判断,决定等下车之后找机会认真观察一下。没打算直接问季苇一,心里觉得对方八成不会说实话。

季苇一经常撒谎又很会撒谎,他当然知道季苇一很会撒谎。

他也不是真的说什么信什么,只是大部分的事情都不怎么在意,季苇一自己的事情,只要季苇一开心就行了。

除了身体,身体上的事情不能全凭他开心——其实季苇一撒得最多的谎就是关于身体。

张渊近来总是隐隐有种不安感,觉得对方始终有事瞒着自己。

季苇一靠玩手机掩饰心虚,他高低算个忙人,一下飞机手机就被积攒了几个钟头的消息提醒淹没。但除了工作消息还是工作消息,摸鱼都显得像上班似的。

当年重病之后,他短时间内心境骤变,从那之后工作以外的社交就急剧减少,和以前的很多朋友都不怎么来往了。

一时间唯一的闲聊居然只剩下程秋,季苇一点开跳出来的视频,果不其然是庆功宴。

剧组人不算太多,还不至于把庆功宴搞的像公司年会似的。酒倒是开了不少,单从视频上也看出大部分人都已经进入了情绪外放的上头阶段。

觥筹交错,传杯送盏。

这本来是张渊今晚应该经历的,但是他把他带走了。

季苇一把目光从手机上移开,屏幕亮车里黑,夜色笼罩中,他一时看不清张渊的脸。

但感觉有一道目光始终跟随在他的身上。

“张渊,你喝过酒吗?”季苇一忽然问。

“没有。”张渊摇头,打架的事情他真没少干,酒却一滴都没碰过。小时候父母一喝酒他就挨打,后来和冯帆一起生活,对方每顿晚饭必得来一杯,他总觉得最后得病和这脱不了干系。

总感觉不是什么好东西……

季苇一却在夜色里笑了笑:“那就试试吧。”

转头给司机改了个地址。

酒吧一条街。

行李多,季苇一索性在附近找酒店开了个钟点房放东西,兴冲冲出门。

晚上八点,刚到这里最热闹的时候,周围全是青年男女小情侣,牵着手揽着腰,嘻嘻哈哈贴着走。

季苇一回京城就不敢放肆,只跟张渊并肩靠着,带着他从街头走到底,停在一家小小的门店前。

推门风铃叮当作响,店里人已经不少,只在角落里空着一张桌子。

陌生环境让张渊忍不住四处看看,这是一家清吧,没有他想象中的吵闹。店里的小舞台上有人抱着吉他唱歌,唱得什么他听不清楚,光线昏暗也看不清对方面容,只知道是个女声,嗓音似乎有点沙哑。

季苇一接过菜单来,手上在翻,眼睛却看着张渊。连张渊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喝,他有心想摸一摸对方的量在哪里,又怕头一遭喝猛了把人惯坏。

还在犹豫之间,张渊忽然用手按着菜单:“你不许喝。”

他对季苇一喝酒的记忆还停留在上一次对方摔在地上敲门,怎么想酒对他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恰逢一曲终了,季苇一在延长的吉他音里笑:“你喝,我喝果汁。”

他招手来先点了一杯酒,张渊在等待的过程里问道:“为什么来?”

“带你玩呀,之前不是说了,谈恋爱就是会来这种地方。”

他说完,对面半天没有回应,才意识到舞台上要是唱歌,张渊就听不清他说话,酒吧里太暗,口型也没得看。

只好拿起对方的手掌,用手指在他掌心慢慢划:“来玩。”

“你没来过,一起来看看。”

他心思全在写字上,一笔一划写得认真,写到第二个看字的一撇,手指划过张渊半个掌心,忽然被他收拢的手指紧紧握住。

哪怕不是重金属音乐,被音响放大后的声音对季苇一而言还是有些太大了。

张渊捉住指尖不自觉地微颤,和他手掌上湿冷的汗水。

他问,其实也不是问:“你是不是不舒服。”

“我、”季苇一愣了愣。

正好有人把酒端上来,加了冰块的威士忌,琥珀色的酒液透明的冰球,馥郁香气随冰块震动荡开。张渊没有松开自己握着季苇一的手,垂眼扫过桌子上的那杯酒。

他端起来,未等季苇一反应,仰头一饮而尽。

“你!”季苇一想起来要去拦他,张渊已经把只剩冰球的杯子放回桌子上。

酒没有他想象中那样辣,入口之后,身体内部却开始剧烈的燃烧。

酒精把血液点燃,他整张脸泛起一种侵略性的红。

“喝完了。”张渊说。

用力说话让他的发音有点变了调。

“回去吧。”

他握着季苇一的手施加几分力气。

季苇一脸上也染上愠色:“你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急?”张渊的声音在歌声里横冲直撞:“为什么要在不舒服的时候出来?”

酒意涌到头顶,他整个人在眩晕中倾向季苇一,把他圈在怀里。

“你在怕什么?能不能告诉我。”

第63章 醉酒

张渊第一次知道原来喝酒是这种感觉。

入口之前有某种不知名的谈不上好闻也谈不上难闻的刺激性气味逸散, 喝下去就只剩下单纯的苦和热。

酒是苦的。

这种令他的父母和世界上无数人都欲罢不能的饮料没让他感觉到愉快,喉咙里的烧灼感向下沉,烫过五脏六腑, 脊背上就透出汗水。脑袋却好像轻飘飘的,本来就不怎么好用的耳朵里塞满了不知名的音乐声, 更让他什么都听不清了。

冰冷的液体流经体内, 皮肤表面就开始发烫。他将过热的脸颊蹭着季苇一的耳朵, 凉而软,就像对方曾经送给他过的那条真丝领带。

如今脖子上即便不拴着领带也莫名发紧,他胡乱拽了拽领口, 布料发出被撕裂的哀鸣。

滚烫的体温打在季苇一身上, 他僵住不动。张渊把他抱得更紧, 牢牢锁在怀里,脸却分开些距离看向他的脸:“担心什么?”

季苇一把脸别过去,任由他抱着, 甚至主动把重心倚靠在张渊身上。

这样就能让彼此的视线从对方身上离开:“没什么, 你想多了,正好想来就来了。”

“不, ”张渊摇摇头, 本就疏于使用的舌头笨拙得捋不直一样:“你——”

他找不到理由,可是知道什么地方不对。胸膛贴着胸膛, 体温沁染体温, 他分明听不见,然而不用听就能触碰到季苇一的心跳呼吸体温。

凌乱, 急促, 燥热。

就跟他自己的一样。

脸也在烧,耳朵也在烧。他甩甩脑袋, 双手捧起季苇一的脸,不肯忽略任何一点表情。

酒吧里的射灯让季苇一的瞳孔缩得很小,更显得虹膜浅到半透明,灯光穿过去,眼中就盈盈溢满光。

恍惚之间像是泪。

水光只闪烁了一瞬间,片刻之后,季苇一眨眨眼睛,一切情绪全部都消失了。

吉他的弦音拨弄得季苇一心口发紧,他吞咽几下,还是有种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的感觉。离得太近,张渊身上的酒香飘进他嘴里,就泛起淡淡的苦味。

他把张渊放在自己身上的手推开,轻笑了一声:“好啊,不想玩就回去吧。”

季苇一站起来时,张渊被推开的手下意识地去够他腰间,接触到他身体的瞬间,却生生又停住了。

意识到身体似乎有些不听掌控,即便醉了,他还是记得怕把季苇一弄伤。

回过神来,季苇一已经走到吧台结账。

他跟上去,还没意识到这就叫做醉,只知道站起来脚踩棉花浑身发飘,踉踉跄跄跟到门口,不得不扶着点什么保持身体稳定,头沉沉地发坠。

忍不住趴在吧台上,看着季苇一拿两根手指夹一张卡递过去。黑色的卡片在修长苍白的手指绕了绕,又被重新塞回深蓝色的皮质钱夹里。

张渊脑袋昏昏涨涨,恍恍惚惚去抓握他的手。

季苇一惊了一下,冰凉的两根指头游鱼一样从他掌心里溜出去。回头看张渊,却又叹口气,反把手递回来。

酒都没碰过,逞得什么强。

张渊却又扶着台子站直,很倔强地摆了摆手:“不用。”

他站着确实费劲,但出于某种男人没有道理的自尊心,加之严重担心季苇一承受不起自己的体重。为了不要他扶,甩开步子自己走出门去。

这下变成季苇一在他身后追,一共就不到二百米的距离,张渊走得太快,他气喘吁吁还是落后对方一步,进门时发现张渊已经整个人摔在大堂的沙发里发蒙。

……想试试酒量的想法倒是实现了。

无奈来到前台:“我想把钟点房时间延长,住一夜。”

回头想喊酒店的工作人员帮忙把人送上去,张渊已经又爬起来站在他身后,眼皮打架,一双眼睛还牢牢粘在他身上。

真成印随效应了。

房间在八楼,电梯上升时,张渊把脸颊贴住轿厢,金属的冰冷似乎让他恢复了一点清醒。

“为什么,为什么生气?”他问,身体依着墙站不直,眼睛自下往上看,可怜巴巴又固执。

季苇一躲他的眼睛:“没有生气,不是你说想要回来了吗。”

下电梯开房门,灯亮起来季苇一才想起原本只为了放行李根本没在意,这屋是个大床房。

当然床够大,旁边还有沙发。

他和张渊在谁都没有动过歪心思的时候就不止一次躺在一张床上睡觉,同床共枕本不该有什么问题。

可现如今感觉到醉汉已经陷入某种不依不饶的状态里,他无非是借着他醉,才勉强可以糊弄搪塞。试图逃避张渊的问题,想要从现实里也跟他保持距离。

他是不经问的,张渊问他的时候,他心里就翻涌起难以抑制地冲动。

他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勇敢从容。

未知会造成恐惧,无畏也经常来源于无知。第一次接触到这个概念的人或许会因为医生的宽慰而在症状尚轻时保有相当程度的希望,可他不一样。

他几乎是生下来就住在医院里的,经历过反复的手术好漫长的修养,长期忍受疼痛虚弱和窒息感,身边没有人比季苇一自己更清楚,继续发展下去会面对什么。

他会害怕,而张渊又太灵敏。

或许在季苇一内心深处,有时也会希望对方能够发现,如此就能顺理成章的将这个包袱甩出去。

可假如现在真的被张渊知道了他的身体状况,像这样一起坐在酒吧里,一起去做点什么的机会一定不会再有了。

张渊的第一次恋爱,他这辈子的唯一一次恋爱,他怎么能够甘心把这变成一场临终关怀?

张渊垂着头坐在床沿上,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沉。大概酒后最亢奋的时间段已经过去,现在开始犯困了。

季苇一拧开一瓶矿泉水递给他:“你休息吧。”

看着张渊喝水,腿又开始酸胀起来,担心自己不尽快坐下就会摔倒。犹豫片刻,终究还是不放心把第一次喝醉的人独自扔在房间里,打算在沙发上略坐一坐再做打算。

试图转身要走,身后忽然有两只手攀上他的腰间。

季苇一跌坐进张渊怀里。

矿泉水全洒出来,床上身上地上。夏天的衣服薄薄一

层,被水打湿就紧贴住身体。

季苇一屁股坐在张渊半边大腿上,两个人的裤子都湿淋淋,体温毫无阻隔地传导着。张渊半是凭着本能地在季苇一颈间落下密密麻麻的吻,仅存的理智却还记得自己最初的问题。

“季苇一。”他念他的名字总是因为特别用力咬字而变得有些生硬:“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青年人身体的成长几乎是爆发式的,在荒原上进行过的一切剧烈运动都凝聚成张渊身上新生的肌肉,大腿一用力就紧绷绷得发硬。

不仅血肉增益,骨骼也在进一步伸展,刚刚张渊抱着他的时候季苇一就有些惊讶对方的双臂圈住他过于轻易。

最初在桦城见面时,他还觉得张渊像是个个头已经窜起来但身量还略有不足的半大小子,一晃两个月,忽然就好似完全变作男人。

他可喜的生长和这背后旺盛的生命力却更提醒起季苇一自己正在无可阻拦的滑向可以预见的不堪,忽然之间有种无处宣泄的烦闷。

他笑了笑,以为自己脸上的表情很从容:“我不害怕,我有什么好怕。就像你说的,反正还有大把的时间。片子拍完了,你的工作结束了。家里的事情,反正也轮不到我去操心。接下来我们什么正事都不做,我们可以整天待在一起。你没出过国,我要你陪我去看看海,我们——”

季苇一的语速越来越快,第一次,在张渊面前不在乎他究竟能不能听懂。只是一股脑儿不停地说下去,甚至没发觉得自己正在因为气促而脸上泛起潮红。

张渊却忽然吻下去,封住他的唇,把未完的话堵回季苇一口中。他边亲着,边用拇指去蹭季苇一的下巴。

两个人分开时,季苇一看到他指尖晶莹的潮湿,恍惚见没能第一时刻意识到那是什么。

“不要哭。”张渊说。“对不起。”

他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道歉,酒精扰乱思维,言语不成逻辑,却本能地意识到有某种情绪乌云一样缠绕在季苇一身上。除了吻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吻到两人一同滚倒在床上。

季苇一用力在张渊嘴唇上咬了一口,弥漫开的血腥味充斥在两个人的口腔里,掩盖掉自己喉咙深处那股血气。

张渊越是吃痛,反而越抱紧他,助听器被从耳朵上蹭开,他感觉到来自胸腔的震动,才发觉季苇一低低地笑。

对方的手抓住他湿透的裤子,布料沉甸甸纠缠在腿上,一寸一寸地被剥下去。他只管亲吻,也朦朦胧胧意识到这是某种事情的前兆。

突如其来地咳嗽打断一切,胸口处急促而剧烈的疼痛让季苇一背对着张渊蜷缩起身体。

酒彻底醒了,季苇一在颤抖中感觉到自己被扶起来,带血的唇齿撬开他的牙关,硬是把苦涩的药片塞进来。

疼痛袭来时,靠在张渊身上比平躺着更能让他远离窒息的恐惧。

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他才终于敢大口呼吸,像离水的鱼终于被扔回海里那样,仰起头拼命喘气。

张渊的手一直在他背上轻抚,季苇一猜到对方一定意识到了什么,却只是说:“就这样,抱着我一会儿吧。”

张渊没有多问,只是搂紧了他。

“小舟,别害怕。”

再等一等吧,再等一等,季苇一想。

他明明又怕痛,又怕死,很娇气的一个人,大概是坚持不了太久瞒着不说的。

唯独还有一点遗憾。

等到他和张渊体验过最后一步,就把一切都告诉他。

第64章 培训

周末, 雨天,闹市区。

堵车完美三要素。

迈巴赫走走停停,二十分钟还没通过一个路口, 时隔一周多重新和他心爱的座驾相逢,季苇一只顾着靠在座位上发蔫。

他以前根本不晕车, 最四处浪那几年经常在荒无人烟的地方和人换班长途自驾。瓣膜脱垂之后才开始有这个毛病, 随着长时间修养慢慢减轻基本消失。

这种时不时会造反的痼疾都属于身体的晴雨表了, 就照他最近的状况,不报警才奇怪,堵车稍微转一转就受不了。车载香薰早就扔了, 过去这么多天, 味道散得一点不剩。可是外面尾气重, 窗户不敢开,他还是感觉闷得不行。

头晕,恶心, 烦。

所以坦然把脑袋枕在张渊肩膀上, 让他抱着。

左右车几乎走不动,许琮忍不住从前排频频回头看。

张渊一手垫在季苇一身后抚摸着他的脊背, 另一只手按住季苇一的拇指食指连接处虎口的位置, 一脸担忧地盯着他看 。

这种场景他倒不觉得有什么奇怪,季苇一因为身体不适被人照顾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情, 而张渊基本从他第一次见面开始开始就一副二十四孝好大儿的架势。

比较罕见的是这种状况——季苇一在许琮第五次回头的时候终于皱着眉头开口:“你落枕了吗?”

他晕车有什么好看的?又要准备回去跟谁报告?

许琮连忙把头转过去, 眼珠子向上瞟落转为看着后视镜,目光真正的聚焦点其实在张渊身上:拍戏这么累的吗?

这人怎么看起来跟丢了半个魂儿似的。

醉酒的后果在第二日加倍回报, 张渊醒了又没完全醒, 大部分的行为都依靠本能。简而言之半个魂儿还睡着,另外半个魂儿勾在季苇一身上。

一面担心他的身体, 一面在他靠过来时,从对方的头发上里闻到一股很好闻的洗发水味。

季苇一对日用品有自己的讲究,出门在外无论几天都备齐全套,身上总是固定的香味。

从很久之前他就喜欢这个味道,过去季苇一还没有接受他的心意时,不得不小心保持距离,如今这副乖乖倒在他怀里的架势,却像是在邀请他敞开闻个够似的。

越嗅越觉得身上慢慢热起来,酒精麻痹神经,想做什么就不是那么听自己使唤,若不是许琮三番五次朝他看,他早该控制不住吻下去。

偏还剩下仅存的理智,记得季苇一不许露馅儿的叮嘱。奈何情难自禁,忽然深吸一大口气屏住呼吸。

季苇一正难受得浑身冒冷汗,胃里隐隐绞痛,卡着什么东西不上不下,没发觉身边忽然少了个呼吸声。车过了路口向左拐,终于偏离路况十分恼人的主干道,一路奔着他家那身处城郊别墅去。

挨到车停在门口,靠在座位上喘了半天才挥挥手对许琮说:“我下车,你把张渊送回去吧。”

张渊把手从他的腹部拿开,用袖子蹭掉季苇一挂在下巴尖上的汗珠,看他脸色从苍白稍微好转起来,摇摇头:“让他陪你进去,我自己回去。”

季苇一还道张渊来到他家附近有些不自在,也不强求,没发觉他说话时喘得自己有的一拼。

张渊下车后走出去几步,实际却是站在转角处不易被注意到的视线盲区里,探头看许琮陪季苇一进了家门,才长长呼出一口气。

一路上都在屏住呼吸,他的心脏因为轻微缺氧而快速跳动,越发有种坐立不安的感觉。车里也残留着同样的香味,让他既有种晕乎乎的感觉,又为不能继续陪伴在季苇一身边时刻关注对方的状况感到焦虑。

虽然家里应该是最安全的地方,而他毕竟不是季苇一的家人。

张渊走出小区,照例依靠公共交通出行。小区远离市区,他坐着地铁倒了两班车才到达目的地。

却不是回到他和季苇一共同居住的小屋,下了地铁进入某写字楼,顺着手机上的地图七扭八拐。推开一扇门,里面的空间意外不小,像是通常用来举行活动的小礼堂,墙上挂着红十字会的横幅。

张渊走过去,在签到表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确定回京时间后的第一件事,他在网上搜到救护技能证的线下培训活动报了名。

培训分组进行,一名老师带几个学员,开始照例先进行简单的寒暄破冰。

张渊的自我介绍仅有姓名和年龄,但耳朵上挂着的助听器还是让小组成员忍不住试图多跟他说几句话。

通常会来参加这种活动的人都比较有社会责任感,越是看他似乎有点障碍,越不想让他游离在外。小心翼翼地选择比较温和无害的话题:“才刚成年就主动来考证,是有什么职业理想吗?还是学校里跟你们宣传过?”

张渊摇摇头,周围可感知的善意让他愿意说实话,来到季苇一身边之后,也开始慢慢觉得和陌生人沟通有时候是必要的。

他组织一下语言:“我家里人……身体有点不太好。”

职业理想这种东西离他实在太遥远了,但张渊不是没想过,他想如果早几年遇见季苇一,他可能会想要努力学习去成为一名医生。外科内科无所谓,总之要和心脏相关。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命运把很多东西都安排成注定的遗憾。

但至少他希望自己能做点什么,他不想什么忙都帮不上。

*

季苇一回家,推门只见父母全坐在客厅沙发上,严阵以待。

季光远瞪他:“你还知道回来,说出去散散心,一去这么长时间,再不回来我都要让你哥去抓你了。”

季苇一笑笑:“他刚结婚,怎么有空去抓我。”说完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季津的婚礼前前后后对公司的很多事情也有所影响。其实他两人分明忙得一周多顾不上管他,一进门却又弄出一副三堂会审的样子来。

不爱他出去倒是真的,大概最希望还是他要乖乖待在家里,别出门别工作别生病别惹麻烦。

其实倒也真谈不上错,担心他的身体自然是因为爱他。只是他见过他们是怎样对季津的,难免时不时感到自己在这个家里还是没有当成一个正常的儿子看待。

试图帮他们找借口说是因为自己身体原因所致的时候,又难免想起当初到底是谁自认可以解决一切,不顾家人反对医生劝告非要把他生下来的。

越是觉得自己其实不该要求太多,越是一到这种时候就忍不住闹别扭。大概因为生在这种条件的家庭里,已经知道自己是过分幸运,因此想要真心实意地怨什么人,就缺乏合法性,显得不知好歹过分贪心。

长此以往,童年的精神创伤未能彻底抚平,导致三十二岁还在叛逆期。

叛逆劲儿上来,应付两句就抛开父母,快步上楼把自己锁紧房间里。

留许琮在后面帮他打补丁:“那个……过来的路上晕车,可能心情不太好。”

丛然叹气:“怎么又开始晕车了?”说完觉得有点不对:“他上次去做检查什么是时候?”

许琮翻翻手机报了个日子,夫妻俩对视一眼:“是不是该去看看?”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确实忙着大儿子的婚事,有段时间没怎么关心小儿子的身体。

季苇一独自上楼,快走几步喘得厉害,强撑着进屋,刚把门关上就滑坐在地上。

回过神来,发觉自己蜷着两腿抱着膝盖,下巴枕在胳膊肘上。

他小时候常有这种情况,走几步路就累得动不了,必须要蹲坐在地上歇一会儿才行。

不由得想起很早以前看过一个说法,说人生兜兜转转一辈子,来时和去时的状态是差不多的。

顿时很有些惆怅地枕着自己的胳膊,能起来也不想起来。

坐了不知道有多长时间,忽然有人敲门:“小舟!小舟!”

季苇一本来要把丛然放进来,血液循环不好,坐一会儿腿真麻了,一时间竟动不了,只好在手机上打字:“妈,有点困。”

毫无说服力——他房间的门被拆掉了锁,如今打不开是因为他倚着门坐。不知道的情况下,怎么都会以为他是因为闹别扭找东西把门抵住了。

季苇一边找托辞边试图站起来,丛然却直接放弃了敲门,拨电话给他。

隔着一重门板,他听见对方下楼的脚步声,母亲的声音里有些急促:“有点事情,我们出去一趟,你在家里休息吧。”

电话挂得匆匆,这下轮到季苇一心里发慌,缓了半天扶着墙站起来,走出门的时候父母都已经离开了。

徒留许阿姨和他面面相觑,说小舟,你怎么出那么多汗呢,哪儿不舒服?

哪里都不舒服,季苇一问:“出什么事儿了?”

看见对方脸上的犹豫神情,又说:“你不说我就要乱猜,弄得心里发慌。”

许阿姨这才松口,语气模棱两可,事实就是那么个事实:“应该是,亲家那边……”

“去世了?”

见季苇一自己说出那句话,她才顺势点点头。季苇一“啊”了一声,谈不上难过,只觉得心里空落落。

终究还是不到一个月。

病入膏肓,现代医学解决不了问题,就等于不能解决的问题。

他没说什么,回到房间关上门,把自己丢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大脑放空。

一直到许阿姨来问他想吃什么,才如梦方醒般坐起来。

“我出去一趟。”

身体状况已经开始让季苇一不敢独自驾车出门,叫了代驾把他送到小屋楼下。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迫切地想要见到张渊。

他路过门口的便利店,走进去,把目光停留在收款台前那一排花花绿绿的小盒子上。

以前倒真没在意过,居然有这么多花样款式。

因为懒得挑,所以每样都拿了一盒。

季苇一迈进单元楼。

第65章 抱抱我

急救培训比张渊想象中要简单一些。

“急救”二字很容易带来神圣滤镜, 和救死扶伤悬壶济世关联在一起,让人感觉不该是什么轻易就能够掌握的技能。

于是张渊坐在会场里听课,正襟危坐严阵以待, 一手拿着笔一手攥着新买的小笔记本,皱着眉头恨不得把每一个字都记下来。

现场的话筒质量一般, 声音传到他耳朵里就混成一团的难以识别意义的声音, 越听不懂越急, 空调房里额头上都渗汗。转头想向身边人求助,才发现基本没人在记这个。

“会发手册的。”领队的组长轻描淡写地安慰他听不清也没关系,大概了解一下就好了。

毕竟现在还在讲急救学习的意义这种说没用显得不太尊重, 说有用又觉得确实有点没用的必备流程部分。

顺带着感叹一句:“真认真啊。”

张渊心思全在听讲上, 就算听不清也不愿意跟人说小话打岔。瞪着眼睛听到终于进入实操练习时刻, 才发现事实上规范流程并不太复杂,就算是CPR这种最危机关头的救命技能,动作要领也就那么几个。

只要能找对地方, 剩下最重要的竟然是体力问题。他力气很大, 对身体肌肉的控制力也恰到好处。橡皮假人的胸口从侧面看形成标准的下陷弧度,负责拍照的主办方人员都凑过来冲他卡卡一通按快门。

长得帅胳膊粗动作又标准, 绝佳宣传素材。

张渊专心起来就听不到快门声, 充耳不闻库库一通按。

按到身上见汗,组长冲他摆摆手:“可以了。”, 附带一句夸奖:“你学得很快。”

张渊放开饱受折磨的模型假人, 有些茫然地眨眨眼睛:“这就算学会了?”

“也不算,你们后面还得经过反复练习记住要领然后考试才能拿到证书, 但是考试的内容也不会非常困难。”

茫然和不安取代张渊听课练习时的笃定神情:“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能救命?

对方笑了一声:“学的时候觉得简单,可即便是真的拿到了证书, 关键时刻也不是每一个人都敢做的,能做对的就更少了。”

张渊盯着正在被其他人按压的橡皮人看了一会儿:“如果做对了就一定会有用吗?”

声音太轻,组长忙着纠正其他学员的动作,没听见。

培训结束,张渊坐地铁往回走,路上总是恍惚。路过地铁站鲜红的AED标志,不知不觉发呆站了好久。

久到工作人员都前来询问他是不是出了什么状况:“需要帮助吗?”

张渊愣了愣,指着面前的标志问:“这个,以前用到过吗?”

工作人员打量他好几眼,感觉张渊确实不想什么突袭来检查的而只是普通好奇路人:“我们的站没有,不过别的站有用到过。虽然预备了,最好还是有效期内都别使用才好对吧?”

他“嗯”了一声,心道最好别用到是一回事,到底有没有用又是另一回事。作为一个没什么文化的九年义务教育辍学青年,他对现代医学很难不持有一种神秘的崇敬感。然而和自己关系稍微亲密一点的人却又都死在医院里,越是不了解,越是不安。

即便这样想了,回程路上还是在网上下单了一个AED,收件地址是他和季苇一一度共同居住的屋子。

但对方明明已经回家了,没跟他说什么时候搬回来,总感觉至少还得在家里住几天。

张渊拿出手机来想跟季苇一说点什么,对着对话框沉默半天,又实在不知道要说什么。

想按照惯例问他身体状况,可是明知道他之前晕车不舒服,无论有没有恢复,但凡他问,季苇一多半还是会推脱说不要紧。

不能提供任何实质性帮助的关心都好像是没有用的,就像他接受培训也很可能只是自我心理安慰。

张渊拇指在手机屏幕上来回搓,看着屏幕亮起又暗下去,暗下去又亮起,季苇一埋在被子里脸时隐时现。在睡梦中眉心微蹙,头发软趴趴地盖过了眼睛。

屏保上的照片是还没回到京城时,某天早上他在默许下潜入季苇一的房间,趁季苇一还未醒时拍下的。

距离他俩分别仅仅才过去几个小时,他已经开始想季苇一。

恨不得黏在一起才好——比起单纯的思念,急救培训造成的莫名不安更让他急于亲自用肉眼确认对方的情况,仿佛只有在目之所及的地方才能让他安心。

他总是有种不安,担心对方体内的某种隐患,要比目前所表现出来的更严重,但又不想在季苇一面前过度表露这一点。

季苇一本就已经是那个切实承受疾病痛苦的人,谁都不该打着担心的名号给他增加更多烦恼。

所以他忍住了没有去找他,乖乖回家。

小屋在无人居住期间请了人上门打扫,房间里干净整洁得过分,几乎看不出是正在有人生活的状态。

张渊全屋转了一圈,季苇一留下的痕迹,连同他身上惯常的香味都消失了。

他像是被孤零零地放置到一个和自己家的陌生空间里,心中升起无端的焦虑。

走进浴室,连门也不记得关,脱掉衣服放好助听器,开热水浇湿身体,抓起身边的洗发水瓶子,狠狠挤了三大泵。

热水融化半透明的膏体,泡沫自掌心溢出,馥郁香气在狭小的空间内混合着水汽氤氲开。

他头发太短,根本用不了这么多洗发水,硬是搓了半天,头顶的泡沫堆成雪山,又像雪崩一样淌了满身。

浑身都黏黏滑滑,眼睛也被糊得睁不开。

他用熟悉的味道将自己彻底包裹,却很失望地发现,不一样。

不一样,和他想要的不一样。

洗发水是同款洗发水,热水可以伪装体温。

但一切依旧和季苇一身上的不一样。

张渊十分懊恼地把水龙头拧到最大,温度转凉,冷水冲刷着他的全身,把无用的泡沫全都带走。他没关水,继续往前把旋钮推到底,落在他身上的水流冰冷而沉重,像针敲打在身上,一阵麻木的刺痛。

好像他第一次和季苇一接吻那天的人造暴雨。

除了水声,什么也听不见,张渊在花洒下站了大约十分钟,闭着眼睛面对着墙站立,冷水把脊背浇出一片红。

他脑子也被浇得飘飘忽忽,冻麻了一样没办法乱想。把水关上,抹一把脸转过身来。

季苇一定定地站在门口望着他,不知道来了有多久,衣服上似乎已经有了肉眼可见的潮气。

张渊愣愣地朝他走了两步。“你——”

他伸手拍拍自己的脸颊,体表皮肤冻麻了,他简直以为这是自己的幻觉。

季苇一不说话,不问他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大白天平白无故自虐。只是朝他走过去,便走便解开衬衫扣子,手指一路向下。

离张渊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柔软的丝质衬衣轻飘飘滑落在地上。

“张渊。”季苇一看见张渊没带助听器,知道他耳朵听不见,无声地冲他比了个口型。

又说:“抱抱我。”

张渊被冷水冻得青白脸上刹那泛出血色,季苇一裸露的胸膛上一道长长的贯穿伤疤刺痛他的眼睛。他拥上去,将自己身体的皮肉紧贴着。

温热的体温让张渊又弹开了,第一次,季苇一的身体比他的更暖。

“我身上凉。”张渊担心季苇一会生病,不敢这样贴着他。季苇一却很用力地抱着他:“抱着马上就热了。”

张渊没能听清他的这句话,但季苇一的嘴唇下一秒就贴住了他的嘴唇。苦求不得的隐香忽然间变得无比浓郁,他于是不管不顾地吻下去。

怀中人在激吻中迅速软倒在他的怀里,在分离的间隙里口鼻并用地努力呼吸。凌乱的喘气声喷在张渊颈间,他没有停止亲吻,两手托住季苇一的臀,直接将他抱在半空。

卧室拉着一层纱帘,屋里只有稀薄昏暗的光,张渊把季苇一放到床上,没留意碰掉了放在床脚的不知名塑料袋。

内容物噼里啪啦掉了满地,张渊放下季苇一,要拉过被单往他身上盖的时候无意间扫过,忽然愣住了。

花花绿绿,润滑剂,安全套。

张渊转过头来,脑子里一阵波涛一阵火山,懵得不知该说什么,下意识摸出助听器,塞回耳朵里。

床上的季苇一半撑起身体轻笑:“你知道这是干什么的吧?”

张渊点点头。

季苇一又笑:“那你选一个吧。”

“可,”张渊朝他走过去,一手握住季苇一的肩头,另一只手按在他胸口上。冷水让手部神经感知变得有些麻木,还没等他找到心脏的位置,季苇一挥开他的手。

“我想要,就现在,你不给吗?”

“张渊,”他又喊他的名字,念咒语一般反反复复地重复,“张渊、张渊、张渊。”

他的胳膊攀上张渊的脖子,交织在他颈后搂着,那里的皮肤已经变得很热。季苇一用目光引导他看下去,视线落在张渊水渍未干的身上。

“你看,你也想要。”季苇一笑了,“别想那么多,让我们做一点高兴的事情吧。”

张渊顺着他的动作吻下来,体温升高果真好像就是一瞬间的事情,纠缠在他腿上的长裤被踢下去,血液运转不良的皮肤接触到任何地方都觉得过分温暖。

张渊躺下来,抱住他的腰,细密的吻从嘴唇开始,划过他的下巴,颈间,然后长时间地停留在他胸口的伤疤处。

季苇一掉进岩浆一般滚烫的温泉里。

第66章 不知悔改

很快就热了, 季苇一想,他说的没错。

也太热了……无论是张渊还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