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还早,屋里只拉上了一层纱帘, 光线昏暗,依旧能不开灯就能看清楚彼此的脸——很快就看不见了, 张渊向他吻过来, 喷洒在脸上的呼吸像是有形的云雾, 绵绵密密彻底包裹。
季苇一闭上眼睛。
因为供血不足和缺氧,很长一段时间以来,突如其来的眼前发黑时常给季苇一造成困扰, 最严重的一次他把自己摔进了医院。即使只是短短瞬间的黑蒙, 突然陷入无法视物状态也带来恐惧, 他最近一直都是开着灯睡觉的。
情愿被光线打扰,也不想陷入黑暗。
可当张渊把他牢牢锁在怀里,即便不用眼睛去看, 依然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位置, 周身有了依靠,如同蜷缩在稳固的巢穴中。
安定, 温柔, 炽热,对于未来的很多担忧都离他远去, 再没有什么值得恐惧的。
此时此刻, 仅有此时此刻。
视觉剥夺让身体的感知更加灵敏,他轻微地战栗起来。
“冷吗?”张渊在他耳边问。季苇一想要回答他不是因为冷, 张口却只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嗯——”
声音里带着抖, 饱蘸暖意。
他脸也烫起来,埋进张渊怀里, 把额头上的细汗蹭在他身上。
风声,布料摩擦声。蚕丝被子迅速裹住身体,随风带起丝丝凉意,激起体表绒毛竖立,又被淹没在天竺棉磨毛料子毛茸茸的质感里。
肌肉绷紧时硬得像铁板一样的大腿又一次纠缠住他的腰臀,季苇一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生要同衾,原来就这么简单。
张渊压抑着自己的欲望,哪怕那暗香与体温就好像某种尝过了就再忘不掉的味道,比起自己的渴望得到满足,他还是更害怕季苇一承受不住。
仅仅是这样程度,对方的呼吸已经变得很急促,苍白的脸上泛起剧烈运动时才会有的潮红色。
小心翼翼地,他把手探过去。
碰到他火热带汗的掌心,身体缠在蚕丝被中的季苇一抖了一下,睁开眼睛。
和梦里很像——他却已经不甘于那样的梦。
“张渊。”季苇一在呼吸的间隙里叫他, “张渊。”
小盒子散落满床,他最后也并没有精挑细选,只是随手从身边摸了一个最近的。
“我来教你吧。”他说。
*
季苇一从来没想过自己还能发出这样的声音。
张渊没什么经验,因为害怕他会受伤,所有的动作都小心翼翼。
起初他不得不主动引导,拉着他的手摸索。
“我教你”——季苇一明明自己这样说,假装好像自己是个成熟的老手。
当然是装的,一想到自己正在做什么,他分明脸红得要滴血。
于是把眼睛紧闭,脸埋进枕头里。
还是太超过了,他想。张渊简直无师自通,很快他就什么都没办法去想。
意识也变得模糊,只记得张渊一动他就不受控制地出声,张渊一停,他又耐不住叫他继续。
身体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被充盈,进入体内的氧气无法负担运转,大概只有几秒钟,但他觉得像是几分钟那么久,大脑彻底断片,眼前尽是白茫茫一片。
暗影里摇动的身影,张渊模糊的脸。
……
回过神来时一切已经结束,季苇一像离水的鱼一样拼命呼吸。
心口有些轻微的疼痛,像是刚刚经历过一场剧烈的咳嗽,又或者是感冒发烧时身体负担加重的感觉。
昏沉沉,轻飘飘,痛觉变得迟钝,身体动弹不得。
张渊环他在怀里,发觉到季苇一呼吸有些困难,从床头柜里翻出他常吃的药喂进嘴里,顺着他的胸口。
药片在舌头上留下绵长的苦味,季苇一伸手握住张渊停留在自己胸前伤疤上的手指:“别管它。”
他一说话,呼吸又变得费力起来。药品味爬满味蕾,苦得他皱起脸来。
张渊的嘴唇覆上来,卷走季苇一口中残留的苦味,稳定的呼吸节奏将凌乱的呼吸慢慢收拢,看他泛青的嘴唇颜色逐渐好转,稍微松了一口气。
放开他的嘴唇,头往下靠,手揽住季苇一的后脑。
他头发又长了,越长摸着柔软,毛茸茸挠着张渊的掌心。
他忍不住,又把脸凑过去埋在季苇一颈间,嗅他身上那股馥郁香气。身体在运动中微微出汗,体温升高,香味仿佛更明显了。
耳朵上的助听器被甩出来一点,硌在季苇一皮肉上,立刻留下印记。他吃痛,有些不悦地哼哼了一声:“戴着它干嘛。”
做这事也用不着耳朵。
张渊揉着他留下印子的地方,季苇一白得有点半透明的皮肤像薄皮汤包,轻轻一搓就红了。他像犯了错误那样挪开手指,认真解释道:“摘掉,就听不到了。”
季苇一的脸立刻红了,恼羞成怒:“你要听什么,有什么好听的?!”
自己忍不住哼哼唧唧地喊是一回事,完事儿之后被对方拿出来说又是另一回事。
他嗓子干哑得厉害,用力说话就劈叉,像被拎着后颈皮提溜起来的小猫张牙舞爪。
愤怒值满满,威胁力为零,最多只能把人萌死。
说起来他刚才还真没少往张渊身上抓,好在他自从有一次身体不适不小心抓伤张渊手背之后就特意记得把指甲全部剪短磨圆,又好在现在还没人认识张渊,否则真要养只猫才能混得过去。
张渊让他这么毫无杀伤力的一吼,没有解释,只把戴了助听器的更好用的那一侧耳朵贴住季苇一的心口。
静默不语三十秒,轻声说:“好听的,很好听。”
季苇一微怔,才明白张渊的意思是在听他的心跳。情/热逐渐退散,理智重新占领大脑,他忽然觉得有些抱歉。
以相互占有抵御对茫然不可知未来的恐惧,代价是加重心脏负担。这件事于他而言是一种风险自担,可张渊并不知情。
张渊对他如今的身体状况存在误判,而这正是他撒谎的结果。
说难听点,他虽然并不是在做医生明令禁止的事情,可也无法保证一定不会发生什么突发情况。
倘若人生第一次体验是中途停下来拨打急救电话,对张渊而言简直堪称人生阴影。
又或者更进一步,像他这种情况,其实根本不应该贸然进入一段关系,更何况他们之间还隔着十几岁巨大的年龄差。
关于未来,他即便做出上千种想象,上千种都觉得自己注定会走在张渊前面。
以上所有他都想过,可还是到了如今的情况。
张渊不知道季苇一在想什么,看见他脸上浮现出的郁色,只当是今日闹得太过荒唐,他身体经受不住。
拿被子把人严严实实裹好,去浴室草草冲洗过自己,打一盆热水来,浸湿毛巾帮季苇一擦洗。
长期服用抗凝剂让季苇一的身体非常容易淤青,张渊明明觉得自己刚才已经尽可能小心,热水擦拭过皮肤表面,汗水被带走,淤青前兆的淡红痕迹就浮现出来。
张渊很轻地用手指按压:“疼吗?”
“不疼。”季苇一摇摇头,张渊越是小心,他越有点难过。
偏偏是张渊,如果换做别人,他可能就不会想这么多。
如此年轻,什么都不怕,就这样很轻易地爱了,而且似乎爱得毫无保留,不害怕自己是不是真的爱上了一个很好的人。
唯独是这样的张渊,如果换做别人,他一定不会走到这一步。
怎么办呢?季苇一看着张渊想:我可能真的不是一个很好的人。
他又自私,又怕死,心存侥幸,贪恋温暖,把贪嗔痴占了个完全。
而且还不知悔改。
寂静的一刻,屋里只有水响和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直到手机铃声响起来。
张渊只能听得见声音,很难判断声音来源的具体方向,茫然四顾,手里湿毛巾淋淋弄了一地水渍。
季苇一听出来了:“没事,我的手机响了。”
他手机放在裤子口袋里,卷成一团掉在地上,就在自己一翻身能够到的地方。
听了半天铃攒力气,还是只能对张渊说:“在裤子里,帮我递一下。”
这病就是这样,急性发作的时候搞不好会要命,平日里看起来没有特别严重,只是非常容易累,一累就累得动不了。
张渊把手机翻出来,按开免提放在季苇一枕边。
季津的声音冲出来:“小舟。”
“哥。”季苇一清清嗓子,担心对方从他的嗓音里听出异样,“你们那边怎么样了,嫂子还好吗?”
季津叹了口气:“梦初,还行吧,这么长时间也有心理准备了,但是不难过是肯定不可能的。”他说到这儿,想起自己偏离正题:“这边的事情不用你操心了,许阿姨说你出门了,你乱跑什么呢?”
“我……”季苇一本来有心找借口推说工作上有事,临到嘴边听了季津的语气,忽然连掩饰都觉得疲惫:“我想出来静一静。”
季津像是让他噎了一下,又道:“静什么,天都晚了,赶快回家,我让许琮找你去。你——”
季苇一打断他:“哥,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吧。”
说罢不等回复,直接挂断了电话。
张渊眼睛不眨地向他投来目光:“要回去?”
季苇一轻轻晃晃脑袋:“不回去。”
张渊又问:“想一个人?”
季苇一眨眨眼:“想跟你一起。”
他虽然这样说着,却觉得顶不住他过分专注的目光,把脸往另一侧转。
张渊于是用手轻轻去碰季苇一的脸颊:“怎么了?”
“没怎么,想看看窗外。”
他本以为说了这话,张渊会去拉开窗帘。对方却用被裹着他,不等季苇一反应,直接把他打横抱在怀里,来到窗边,将帘子拨开一点给他看。
怀抱稳稳当当,好像坐在什么固定住的地方。季苇一放弃挣扎,靠在张渊身上往外看。
天已经黑透了,万家灯火通明,大半个城市在霓虹灯的笼罩下。下班高峰期,马路上堵车,一盏一盏通往归家途中的车灯排成长龙。
城郊的别墅区看不到这样的景象,桦城小镇也不行,西北荒原上也不行。
这是独属于这里的,独属于他和张渊共享空间的风景。
季苇一心中一动,开口道:“张渊,我——”
张渊看向他的眼睛,水光盈盈里,某种溢满的感情似乎快要流出来。
他看到季苇一的嘴唇动了动,疑心他要说什么很重要的事。
于是屏息凝神,认真看,认真听。
可是季苇一什么也没说。
只是仰头吻住他的唇。
第67章 好吃不如饺子
人之常情:饱暖思淫/欲。
这句话倒过来也是成立的。
就算心事重重, 就算疲惫未散,重新被放回到床上的季苇一感觉到身体内部热辣辣地绞痛,初次经历波折, 他腰腹也在绵延撕扯的酸痛,起初有些疑惑地把手压在腹部。
空荡荡一声响:“咕唧——”
季苇一抬起头, 和追着他的动作也把手放上来的张渊面面相觑。
不是, 表情这么严肃, 怎么跟他怀了似的。
张渊皱着眉头把手逆着他瘪进去的小腹往上摸,上腹部略有点发硬,压上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弹跳着, 季苇一的脸上却没有特别吃痛的表情, 胃部抽搐几下, 又恢复平静。
“你中午吃饭了吗?”张渊问。
“没有,”季苇一在热意里舒展身体,没把他的手扒拉掉, “忘了。”
纯是饿的, 久违的饿。
到家的时间已经过了饭点,大家都以为他已经吃过饭了。其实季家的厨房里时刻都备着些要吃马上就能热了端出来的半成品, 当然想吃新鲜的说一声也立刻有人去做。
但先是和父母不欢而散躲进房间自闭, 又遇上突然有人去世这种大事。莫说家里人,连季苇一自己都忘了自己没吃饭。
本来吃饭这种事, 没人盯着, 他从来都是能逃就逃的。
心血不足,整个消化系统都运转不良, 吃点东西就很容易觉得不舒服, 平日里也很少感觉到饿。
不吃饭没有力气,但吃饭会痛。他怕痛, 所以宁可饿着。
张渊却绝不允许他饿着。
先是用手在他胃部揉了一阵,搓得皮肤微微发热,然后开始帮季苇一穿衣服。
墨蓝色的真丝睡衣有光泽,衬得欢爱后留下的痕迹在身体上格外明显。除了红印还有吻痕,沿着伤疤两侧蜿蜒蔓延到小腹。张渊从上到下给季苇一系衬衫扣子,经过那附近时动作就缓慢下来。
季苇一哪怕不低头,也知道张渊在看什么,抚上他的手背,本来想说一句“都过去了”,最终却只是伸手拢了拢衣服两侧:“有点冷。”
张渊连忙从发呆里抽身出来,飞快地帮他把扣子扣好,又帮他套上裤子。
季苇一懒洋洋靠在床头,只肯花个抬抬屁股的力气,十足衣来伸手的架势。
累是真的,仗着浑身酸痛撒娇也占一半。主要是张渊摆弄他时的表情实在认真到好笑,季苇一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想看什么,总之看个没够。
又想,这种时候偷懒不想动还好,如果真到哪一天病得生活不能自理,恐怕又见不得张渊这般殷勤。
张渊把他从头到脚打理好,床单已经被揉得乱七八糟,暂时还腾不出手去收拾,他只拿被子把季苇一缠得像个茧一样。
退开一步检查他的脚有没有盖好,确认过后很满意地点点头:“我去做饭。”
多日无人居住的房子里当然不可能有什么新鲜食物,季苇一胃里正造反,他既不想点外卖,也等不及送菜过来从头处理。
拉开冰箱底层,最下面的一排格子里冻着两盘生饺子。
他把饺子拿出来,起锅烧水。等水开的时间里,忽然想起什么,匆匆跑进卧室里问季苇一:“猪肉白菜馅,可以吗?”
季苇一把藏在被子里的手从胃部移开:“可以,饺子吗?”
张渊点头:“冻了一段时间了。”
季苇一只是好奇:“哪里来的饺子?”
“我包的,”张渊说着垂下眼睛:“我以为,你会发现。”
季苇一这才想起来,挺早之前负责来收拾房间的钟点工曾经跟他转达,张渊说如果饿了冰箱里有吃的。他当时以为是买了什么速冻食品,没什么兴趣。加上后面来这里很少,本来也没有全家找食物的习惯,根本连冰箱都没开过。
没想到是张渊自己包了饺子,藏在冰箱里等他发现。想到对方一个人在屋里又是和面又是捏,忽然有点遗憾没看见他是怎么准备的:“你还会包饺子呢?”
“嗯。”他包饺子是冯帆教的,不愿在季苇一面前提太多,转头往厨房走:“水开了,要赶紧下锅,很快就好。”
回到厨房,锅里的水刚开始冒泡,张渊把饺子一枚一枚沿着锅边滑进去,白胖团子沉入水中铺满锅底,他拿长勺朝一个方向搅。
看着饺子一点一点变透明的过程颇为治愈,张渊很快陷入机械劳动的神游中,专心看饺子在锅里打旋。
饺子在冰箱里冻了一段时间,在他的标准中当然是可以吃的,真到下锅又担心季苇一会嫌弃。
当初包饺子的时候,季苇一还不知道他的心意,甚至连他自己都是朦朦胧胧的。
包饺子的心态却简单直接,秉持着冯帆一贯家里自制的食物都比外面干净的想法,担心季苇一哪天一个人在屋子里没东西吃而已。
至于指尖闭合瞬间,究竟有没有把什么私心杂念和着面皮一并捏进去,他也说不清楚。
像这样在欢爱的余韵后给季苇一煮饺子,实在是当时想也没想过的事情。
卧室里的人终于结束和被子的搏斗,踩着拖鞋下床。
站直身体,酸痛一下子变得很明显,每走一步都在提醒季苇一刚刚发生了什么,不禁红了脸。
他匆匆出门,只胡乱从从房间里抓来一个小背包带着,里面的东西也没掏 ,光把必备的药品塞进去。
张渊给他喂过一次药,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日常就在服用药物,本来也找机会背着张渊吃。
季苇一把手伸进包里摸,碰到药之前,先摸到什么硬物,掏出来一看,是丝绒束口袋包裹着的DV,小小一台,被他忘在了包里。
他吞了药,顺手打开DV看。老东西待机时间都长,上次关机之后,这么久了居然还是满电。
最新一条视频还是在西北时,张渊远远地走进了他的镜头视野。
季苇一心中一动。
如果注定要是更早离开的那一个人,他能留下点什么呢?
当然,不是说钱——虽然他说如果这些话就像是一副有钱人的丑恶嘴脸。
*
厨房里的张渊专心盯着锅,点过一次冷水,有两颗技艺发挥不佳的饺子破了,汤色变得有点浑浊,还好其他的饺子都完好的浮上来了。
拿个大一点的碗把饺子都盛出来,准备端去卧室的时候一转身,才发现季苇一就站在自己身后,不知道站了多久。
“怎么起来了?”他看到对方睡衣口袋里鼓鼓囊囊不知道塞了什么东西。
“躺不住,端到餐桌上我们一起吃吧。”
张渊听了他的话去放饺子,季苇一就从厨房拿了两个碟子倒上醋,一并拿到餐桌上去。
坐下来分筷子,抬眼才看到张渊在笑。
“怎么了,笑什么?”
“没什么,”张渊这才意识到自己在笑,想要收敛一下,嘴角却压不住,“就是觉得……”
觉得他俩这样特别像是生活在一起,在这个瞬间,他忽然对自己和季苇一的关系有了实感。
一起吃饭仿佛是和一起接吻、做/爱同等重要的事。
他坐下来,盯着季苇一的眼睛,灯光一映,他浅色的瞳仁半透明。
“就是觉得,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季苇一低下头,夹一枚饺子咬开,白菜的汤汁略带鲜甜,热腾腾流进嘴里。
刚好可以入口的温度,他默不作声地咀嚼,把饺子吞下去。
“好吃,你也吃。”季苇一冲张渊笑笑。
张渊“嗯”了一声,依言也把一整个饺子填进嘴里。
他吃东西向来有种吃饱就好,尝没尝出味儿来两说的架势,季苇一吃一个的功夫他就能吞掉三个。
看似专心致志地吃了五个饺子,忽然问:“为什么喜欢电影?”
季苇一手里的筷子一顿,口袋里的DV存在感都变强了。
心说刚刚还在想张渊耳朵不好有时候也是个好事,他站在背后录了半天,这人愣是发觉不了。
难道其实早就发现自己被偷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故意进行了表情管理,在镜头里留下十分帅气的煮饺子背影?
猜归猜,只要张渊不挑破他就当不知道了。
“其实也不是喜欢电影,是喜欢拍电影。”季苇一放下筷子,“虽然要关心的事情很多,钱,人际,大部分都很无聊。但是真的开拍的时候,剪辑的时候,会感觉自己像造物主一样。”
在恼人的杂事之外,把自己心里的场景化作可供传播的现实画面,无比梦幻,无比自由。
他端起杯子来喝了口水:“平时在现实里对什么事情都没有办法,拍电影的时候就不一样,所以很有意思不是吗?”
掌握不了自己的命运,却能掌握故事走向,掌握画面。
张渊也放下筷子,摇摇头:“不是的。”
“嗯?”季苇一愣了愣,旋即又轻笑,“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会喜欢。”
“不是对什么事情都没有办法。”张渊说。
他朝季苇一走过来,高大的身影挡住灯光,在季苇一身上投下阴影,又随着他缓缓躬下身体,灯光重新照亮季苇一的脸。
“如果不是你,我现在就不会在这里。”
他从耳朵里取下两枚助听器放在掌心,黑色的小小装置在手掌中滚动,他的耳畔立刻重新变得寂静,只有自己的声音以一种奇怪的姿态在脑海中回荡。
“你知道吗,我以前很多年从来没有听得这么清楚过。”
季苇一忍不住用手去碰。
送给张渊助听器的时候,他只是抱着一种他身边的人当然什么都要用最好的。至于戴上之后到底什么感觉,张渊自己满意就行了,他以前从没仔细想过。
张渊把他的手同助听器一起握在掌心。
“对我而言,你本来就像造物主一样。”
第68章 妥协
直球攻击一发入魂, 尤其张渊这人日常生活中几乎就不怎么说话。季苇一年逾三十依旧抵挡不住,大有种在年轻人面前丢了面子的懊恼感,低头吃饭掩饰自己的脸红心跳。
心说他这种会被纯爱桥段轻易击倒的人, 搁影视剧里都是要被骂恋爱脑的。
时间总在一些特定场景下过得特别快。比如半夜玩手机的时候,比如抢天光的时候, 再比如, 谈恋爱情到浓时——季苇一是这样安慰自己的, 至少要比接受他的体力已经差到做不了什么事情在精神上更容易接受一些。
事实上天还没有很晚,仅仅是吃了一顿晚饭的功夫,张渊洗碗, 他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看了什么电视节目都不记得, 只知道被喊醒的时候, 张渊一脸担忧地在旁边看着他。
“忙完了?”季苇一活动了一下脖子,不正确的睡姿让关节僵硬,他甚至很惊讶自己是怎么用这种姿势睡着的。
张渊伸手过去帮忙按摩他颈部的肌肉, 事实上谈不上什么手法可言。胜在手劲儿很大, 酸爽的疼痛过后,很快就得到了缓解。
通常季苇一都觉得张渊的手很热, 今天可能是刚洗完碗在冷水里浸过, 接触到皮肤冰冰凉凉的,让他舒服地眯了眯眼睛。
还没等把眼睛睁开, 那只手就又移动到他的额头上, 摸了两下之后撩起他的刘海儿。季苇一睁开眼睛,正对上张渊因为靠近而放大的脸。
刚刚才亲了好半天, 身体本能比头脑反应更快, 只把忽然的靠近当成索吻的前奏,下意识仰起脸来。
和他肢体接触的却不是嘴唇, 张渊用自己的额头贴住他的额头:“好像有点发烧。”
季苇一还有些发懵,张渊已经翻出体温计塞进他腋下。家里所有的药品都收在固定的位置,以便在需要时第一时间就能找到。
在心里默数三百秒,季苇一自己把体温计掏出来对着光度数,然后很坦然地在心里点了点头。
三十八度二,他刚刚会误以为张渊要亲他果然是因为发烧了脑子不清楚。
他一时间没觉得除了又累又困身体发软之外还有什么特别的不适,虽然对怎么又发烧了这件事感到些许的懊恼,还是只把脑袋枕在舒服的沙发抱枕上软趴趴地躺着。
张渊接过体温计甩了甩放回抽屉,重新把手掌搭在季苇一头上,顺手去按他的太阳穴:“对不起。”
体温升高让眼球有些酸胀,季苇一像被抚摸头顶的猫那样眯着眼睛,懒洋洋接话:“对不起什么?”
“我不该……”张渊思考了片刻如何组织语言,“不该做太长时间。”
季苇一猛地把眼睛睁开,这下真的感觉浑身都很烫,抓起身边的抱枕试图往张渊身上扔,胳膊却没有力气。只好按在自己脸上挡住烧红的脸颊:“什么时间不时间,我这是感冒没好。”
张渊一副学到什么的了然表情郑重其事点头:“那下次感冒的时候不能做了。”
言简意赅——还是没离开“做”。
季苇一捂着脑袋哼哼唧唧装没听见:“我困了,我要睡觉。”
张渊从他手里把抱枕夺下来,挡着嘴又模糊声音,他听不清季苇一说话。很忧愁地探着他明显略高的体温:“去医院吧。”
“不要。”季苇一听见医院两个字,心中猛然一颤,又想起眼下是瞒着什么事的状态,片刻安逸温存都像是偷来的。
态度十分坚决:“不想去医院,让我睡一觉就好。”
张渊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手掌贴在他的胸口上数心跳,体温升高让心跳比平时略有些加快,但终究还在一个相对正常的状态中,他抱起季苇一放回到卧室的床上。
一种无声的妥协。
季苇一对这个结果表示满意,于是乖乖吃掉了张渊递到嘴边的药片。
柔软的嘴唇擦过张渊的掌心,一瞬间的滚烫令他不安地攥了攥拳。
即便如此,他还是很难违背季苇一的想法。
只要是亲近的人,他从来都不想做一些对方不愿意的事情,哪怕是出于好的目的。就像是之前冯帆赶他走的时候,尽管心里并不信任冯成业,他也还是尽可能不再出现在对方面前。
对季苇一就更是如此,有时候对身体好和对心情好在他这里会发生矛盾,只在乎他身体而不在乎他心情的人好像更多一些。
这让张渊更难狠下心来,但他并不清楚自己的这种纵容到底是不是对的。
——好在至少目前看起来没出什么大问题。
低烧中的人很快进入睡眠状态,张渊助听器都不敢摘地守着他,期间换了几次冷敷毛巾。
季苇一睡得昏昏沉沉,半梦半醒之间又觉得冷,一味往张渊怀里钻。体温倒是还算稳定,没降却也没升。
到清晨,发了一身汗,总算睡熟过去。
张渊看到季苇一不再翻来覆去,仍小心翼翼地搂着他,精神上到底是放松了些,恍惚打了个盹。
没有五分钟,又被手机震动叫醒。
害怕把好不容易睡踏实地季苇一吵醒,连忙把震动提醒也给关掉,消息仍一条一条无声的跳出来。
【你那个事,我打听着了。】
【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真的。】
【也兴许是瞎传的。】
【要不你再去公安局查查。】
……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对面不断冒出的免责声面已经刷了十几条。张渊等了半天,还是忍不住打断道:
【他在哪?】
“他”,指的是他那位多年未曾谋面的生物学意义上的亲爹。
有这么个吃喝嫖赌样样精通的亲爹到底是个麻烦,在季苇一确定关系之前,张渊就开始打听这位的下落。
最好是能找到彻底切割的方法,好让他这辈子不敢再出现在自己面前。如果事情不那么顺利的话,他也至少要掌握对方的动向。
否则就像一颗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惹出更多的麻烦。只是他自己的话倒并不介意,但张渊不希望这些事波及到季苇一。
所以拜托了他之前打工的汽修店老板,对方算是冯帆的朋友,故而一直对他还算照顾。桦城很小,想找到彼此之间有联系的人对于大多数本地人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只要有心打听,总能找到渠道。
他本来就没什么能给季苇一的,总不能还要额外生事。
张渊并不害怕见到他,事实上从很久以前他就已经发现,这男人是个无赖,对付无赖的方法也很简单,只要表现的不要命就好了。
这对他来说很简单,连装都不用装。
张渊把一切心理准备做足,甚至已经开始思考怎么背着季苇一出去见他的时候,屏幕上跳出四个字。
【听说、死了。】
死了?
张渊握着手机的手一抖,最终还是好好地把手机拿在手里。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半晌:【怎么死的?】
【听说是跑到南方去了,又跟人结婚,去年好像得了什么病,突然就死了。】
【估计是因为又结婚的原因,才没有警察找到你通知你。】
说完这两句,对面安静了一会儿,似乎是要试图安慰安慰他,又不好拿捏分寸。
【反正对你来说,不在了可能也是好事。活着的时候不是也没怎么一起生活吗,我估计他也没啥钱呢,你就权当没有这个爸吧。】
张渊回了个了【嗯】,隔半天又想起来说声【谢谢】,按掉屏幕,盯着天花板发呆。
诚如对方所说,听到此人已经离世时,他心里很没良心地松了一口气。
毕竟多年以来温馨记忆为零,加上对方实在太不可控,所有和他相关的回忆全都伴随着不可预测的麻烦。
但人死万事皆空,终于什么都不会再有了。
除此之外张渊倒也没什么特殊的情感,既不觉得解恨也不觉得惆怅。他对过去事情从来没有太多想要追责的想法,既然没给他造成什么巨大的身体伤害,过去了也就过去了。至于类似于世界上最后一个和他直接血脉相连的人也不存在了这一类想法,对于张渊来说从来是毫无必要的烦恼。
唯一令他在意的是,男人在他的记忆中是个身体很好的人。
生命在疾病面前如此渺小,如此脆弱。
他把视线落在沉睡中的季苇一的脸上,忍不住用目光一寸一寸描摹他的眉眼。即便是在睡梦里,他看起来仍显得有种苍白憔悴。
天渐渐亮起来,晨曦穿过薄纱帘投进屋内,那种苍白消瘦就越发明显起来。
张渊努力回忆第一次见到季苇一时的印象,想确认对方到底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这么瘦。直到忽然觉得有些看不下去,半是逃避地冲进厨房,点火烧水,撒一把小米扔进砂锅里。
季苇一在小米粥的香味中醒来。
低烧一夜,心脏承受了比以往更大的负担,单凭睡眠似乎完全无法消除疲惫。
浑身发软的状况没有改善,季苇一自己也开始觉得不去医院是个有些任性的决定。
但去医院八成就要暴露,他还没有做好准备要向张渊坦白,只好精神胜利般自我安慰休息一下烧退了总会好的。
平躺着已经开始觉得有些气促,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又觉得没有力气。
张渊正好在这时候进来,看见季苇一醒了,问他要不要吃点东西。
虽然没有胃口,但想要找个借口坐起来,又因为出汗流失了很多水分,不觉得饿却觉得口渴。
于是点点头,任张渊扶他坐起来靠在床头上,在床上支起一张小桌子。
小米粥熬得黏糊糊,大概是怕他胃口不好,只捞了上面相对清澈的汤水,淡黄色的一碗散发淡淡谷物清香。
季苇一喝了几勺,米汤缓解口渴的感觉,稍微吞咽地急了一些,胸口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似的。
呕吐感无法抑制,他俯下身体。
最开始只是想吐,不适却并未随着呕吐缓解。胃里猛然绞动起来,腹部和胸腔的疼痛迅速连成一片。
最初是因为太痛不敢呼吸,很快就感觉没有办法呼吸。
被打翻的小米粥黏糊糊撒了满地,在张渊扶住他的那一刻,季苇一看到自己呛咳中落在对方胸前的粉红色血沫,以及张渊急切而惊慌的表情。
张渊的嘴唇在动,他却完全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
视线同意识一并模糊,疼痛似乎开始远去了。
季苇一很抱歉地看向张渊。
偷来的安宁果然无法长久,但他还是不想以这种方式让对方知道。
第69章 假病历
急救培训中反复强调, 确认生命体征之后首先要做的事情就是先打120。
季苇一虽然意识模糊,至少那颗心脏还在艰难的工作。在等救护车来的路上,除了像紧紧捏住细沙那样握住季苇一的手, 张渊实际上能做的事情很少。
喊救护车已经是第二次,助听器也换了能听得更清楚的, 沟通的过程顺利很多。
在这种事情上轻车熟路显得颇有些黑色幽默, 关键时刻却非常有必要。
没有过多的言语, 氧气面罩遮住半张脸,一直握紧的手也被分开,取代温暖体温的是冰冷却能救命的药水。
退在一旁的张渊看着医生摆弄季苇一的手臂, 软绵绵好像煮熟的面条。连接着液体和监视器的管线仿佛是一瞬间从他身上长出来的一样, 张牙舞爪地把灵魂禁锢在身体内部。
所以才会无论从外面怎么呼唤都没有反应。
张渊追着担架上车, 重新握住那只已经变得冰凉湿冷的手。蒙在季苇一口鼻处的氧气面罩上罩着一层水雾,伴随着呼吸深一下浅一下。
好像是看到生命挣扎的痕迹,张渊拼命盯着那层雾气, 在雾气淡化的瞬间极力看清罩子下面的那张脸。
即便已经陷入昏迷, 季苇一脸上仍然露出痛苦的表情。或许是心力衰竭导致呼吸都成为一种负担,又或者只是因为他握他握得太紧。
死亡会带走包括痛苦在内的一切感觉, 而求生就会痛。
他本来舍不得对方有任何一点不适, 此时却用尽全力捏着季苇一的指尖。
如果这样就能把人牵连在世间——
轮床推下救护车,那只手又一次从他掌心里滑脱出去。张渊一路追到抢救室门前, 电动门在眼前冷冰冰地关上, 暗红色的三个大字沉默以对。
他被隔在尘世间,而季苇一去往生死之地, 凡间的阎罗殿。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 不知道在原地站了多久,张渊才想起来要通知季苇一的家里人。
给季津拨电话, 刚播出去就显示对方已关机,连打了两个电话过去都还是一样的结果。
只好又去找许琮,没等拨出去,抢救室里急匆匆走出医生,招呼他过去说明情况。
张渊只看见医生冲自己招手,恍恍惚惚走过去,看对方嘴巴一张一合半分钟,才忽然意识到那里不对。
耳朵里被自己的呼吸心跳声填得很满,除此之外什么也听不清。
他急忙摘下助听器检查电量,却发生电量告急的指示灯并未亮起,重启一次塞进耳朵里,还是什么都听不清。
情急之下,抬手用力在自己耳朵边上狠狠拍了两下。
倒把医生吓了一跳,急忙去拦他:“哎哎哎哎哎——”
“我听不清楚。”耳鸣依旧把其他声音隔绝在外,张渊霎那间又冷静下来。季苇一的状态不允许他把时间浪费在情绪发泄上,他指指自己耳朵里的助听器:“你能写吗?”
“可以。”医生说完,才想起来再点点头,抓过纸来奋笔疾书:“你说他做过心脏手术,最近一次复查是什么时候?”
“一个月前,”张渊便说边从包里翻出临走前匆匆找到的病例,“那时候说,没有问题。”
医生只草草扫一眼,看到报告单上写的是自己医院的名字,顺手拿起手机扫码。
电子病历存档清晰,比跟一个耳朵不太灵光的人对话来得轻松。她一行一行看过去,几乎是立刻就皱起眉头:“什么叫没问题,那时候就查出心衰了啊。”
“你说什么?”
她听见张渊问,才又想起他听不见,在纸上写了四个大字:心力衰竭。
又把手机上的报告递给张渊,敲着屏幕上的字指给他看。
瞥见对方瞪大的眼睛,她皱皱眉头:“家属不知道吗?你是他什么人?”
“弟弟。”张渊盯着纸上的字,艰难吐出两个字。
对面医生叹了口气:“有大人吗?最好把家里大人叫来。现在生命体征什么的看着都还算平稳,有床位的话会尽快把他转到心内科那边去。你先去交钱,然后等在这里不要走开,随时会来叫你。”
一口气写这么多字,医生的职业本能抑制不住觉醒,最后的字迹已经潦草成过分潇洒的一团。
交待完又怕喊人他听不见:“留个电话,叫你会打电话。”
张渊在她的手机上按下自己的号码,望着面前那张写得乱糟糟的纸,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只看到糊成一团的字迹渐渐开始飘动、游移,捏着报告单的手不禁越收越紧。
在知道季苇一先心病的情况之后,他曾经去检索过和心脏病有关的各类相关信息,心力衰竭这个词是在那时看到过的。
令人胆战心惊的四个字。
他又把报告单拿起来看,明明已经不是新纸,中间又被揉皱,手指划过纸张边缘也并未感觉到疼痛。
忽然却有大片红色在纸面上蹭开,模糊字迹,又迅速干涸。整张纸都变得污糟糟的,还是没能挡住最下面的一行字迹。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暂未见明显异常。
从同样的条形码里扫出来的报告却是另一个结果。就算不去问,真相已经很清晰。
季苇一在撒谎。
从一个月之前就在撒谎。
而他明明有很多次产生过担忧怀疑,却都因为害怕季苇一会生气,每一次都轻轻揭过了。
于是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纵容他劳累、淋雨,甚至是跟自己不管不顾地做了那种事,以至于隐患彻底爆发。
他垂下眼睛,指尖已经不再有血珠冒出来,他身体好,自我修复能力强,不像季苇一那样一受伤就很难好。
张渊把伤口向两侧拨开,凝结的地方被撕裂,松手后又合上。如此反复几次,就觉得此种程度的自罚实在毫无意义,把脏兮兮的报告单对折两次,重新装回包里。
解锁手机,界面还停留在准备给许琮拨号的地方,他犹豫再三,还是没有拨出去。
*
季苇一以为自己睡了漫长的一觉。
许久不曾有过的深度睡眠,先是不再感觉到痛,后来就连挥之不去的疲惫也离开了他,很想要就这样一直睡下去。
尽管隐约之间,还记得有什么不对。
他平时很讨厌医院,小时候闻见那股消毒水味儿就生理性反胃。长大也没能克服,好在主要归功于医疗水平卫生条件发展,现在医院里基本上闻不到什么味道。
所以当熟悉的消毒水味道又出现在梦里时,唤醒他的其实是呕吐。
撕裂般的疼痛从身体内部炸裂开,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听不见,只有一股脑儿地把引发身体疼痛的东西一味地丢出去。
然后挣扎着从间隙里拼命呼吸,肺部和心脏都好像长出毛刺,和空气摩擦就渗出血液,喉咙里都是腥咸而苦涩的滚烫。
后来终于又慢慢淡化,成为持久而绵长的钝痛。
季苇一睁开眼睛,看到单人病房熟悉的装潢,和一旁有些面熟的医生。
痛苦再一次把他带回人间。
张渊慢慢把他放回到床上,把位置让给医生。对方在他胸口听了一阵,大约同张渊说了什么,他人还晕着,没怎么听清,索性又把眼睛闭上。
直到屋子里只剩下他和张渊,才又睁开眼睛看过去。
床头被稍微摇高了一点,能一定程度的减轻他呼吸困难的症状。
张渊坐在旁边,用手替他暖着输液管。
目光再往旁边转动,一旁的小窗边柜上放着他的病历。
假病历……
季苇一笑笑,扑在脸颊上的湿润感让他察觉到自己脸上还挂着氧气面罩。
用尽全力把面罩挪开,气促的情况立刻变得严重起来,两颊上飞速憋出两片绯红。
他无声地冲张渊动了动嘴唇:“你知道了?”
下一刻,张渊已经从他手里夺过面罩,重新罩住他的口鼻。
一手固定氧气面罩,一手揉着他胸前。
半分钟后,才在他耳边“嗯”了一声。
“知道了。”
第70章 不痛吗?
张渊把氧气面罩的固定带绕过季苇一脑后重新固定好, 手在他后枕骨处多停留了一会儿。前不久那里撞出过一个包,那时候他吓坏了,暗自发誓要看好了季苇一, 绝不能让他再受这么重的伤。
现在才知道,皮肉磕碰只是表象, 更可怕的问题早就潜藏在身体内部, 一点一点蚕食/精力血肉, 直到把全部的生命力消磨殆尽。
他的一双肉眼看不见病灶,还以为那些外表呈现出的虚弱仅仅只是因为劳累和生活习惯不佳。
病中大汗,季苇一后脑处的头发湿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刚才没能发现, 一旦知道了就开始担心会不会着凉加重发热。
单人病房配备独立卫生间, 但因为匆匆入住,还没来记得购买任何住院所必须的物品,连条毛巾也找不到。只好抽纸巾帮季苇一擦汗, 过分认真过分耐心, 恨不得每一根头发丝都从发根到发梢都擦一遍。
分不清到底是真担心他着凉,还是找个事情做逃避对话进行。
季苇一先是被按着吸氧, 接下来一颗头又被玩弄于股掌之间, 脑袋没落实在枕头上,在一阵阵眩晕中, 就算睁开眼睛也只能看见毛茸茸的景物构成眼前正在旋转的画面。
昏昏沉沉之间隐约在幻影里看见了丛然的脸, 忽然猛地挣扎起来:“你——他们、他们知道了吗?”
他分明用了很大的力气,喉咙里却只发出近似急促喘息般气声, 别说是张渊, 就连他自己都听不清楚。
又急又紧张,心率飞速上升, 撕扯着不堪重负的心肌,疼痛卷土重来。
一旁的监护器发出报警声,季苇一咳嗽起来,半透明内壁溅满粉红色的细小血沫,混合呼吸时产生的哈气,瞬间蒙住他罩在下面的半张脸。
来不及去摇床,张渊托着他的后背把人扶起来,头侧朝一边靠在自己怀里,确保不会有血液因为剧烈咳嗽被呛进气管,引发吸入性肺炎一类更严重的并发症。
这是医生之前嘱咐过他的,说在这种卧床的情况下如果被呛住了可能会很严重。另一条嘱托就更加简单直白好操作:有事按铃。
他一面抱着季苇一,一面就伸手去够悬挂在床头的呼叫铃,若非胳膊够长,好悬干不了这活儿。
耳鸣还未完全消失,这毛病八成就是给吓出来的,现在又挨一回吓,顿时耳朵里叫得更热闹了,实际上根本什么都听不见。但看季苇一的表情神态,有一个答案直接在脑子里跳出来。
凑到季苇一耳边:“谁都没说,没告诉别人。别急,别急,别怕。”
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开,身体和精神好像分离开了。一个瘫软在张渊怀里狂咳,另一个仿佛飘到半空中,看着刚出门没多久的医生去而复返,满脑门官司地调他的点滴和氧气参数。
问句话折腾成这样,半空里飘着的那个季苇一忍不住笑了。
还是说,他总该习惯这种事?
其实按理来说他早该习惯的,出生至今三十二年零几个月,类似的脱敏联系已经有过不知道多少次。
至今还是没能习惯,到死之前能习惯吗?
躺在医院里的时候,难免觉得自己离死亡特别近。
但在医院总是不会轻易死去。
推进体内的药水重新让身体获得存在的实感,季苇一昏睡过去又醒来,咳出来的血沫都被清理干净,衣服也似乎换过一身。
恍然一梦,除了人还是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身体各部位延伸出许多管线。
人的身体很脆弱,以至于心脏内几根小小的血管搭错就会引发三十几年的病痛折磨。但人又是很顽强的,即便如此这颗心从还在羊水中时就开始跳动,时至今日仍不止息的工作着。
他捏了捏张渊一直握着他的手,对方把手松开一些,他在张渊掌心里写道:“我想把氧气面罩换成鼻氧。”
张渊皱皱眉头,把空着的那只手放在他胸口上,无声地拒绝。
大概意思是在说他心脏不好少作死。
季苇一又写:“我想跟你说说话。”
停顿片刻,又加了一句:“写字,累。”
他懂怎么拿捏他,张渊攥着季苇一的指尖半晌,还是放下他的手出去了。再回来时果然叫了医生,一通折腾解放了他的下半张脸。
沉默着互相看了一会儿,季苇一忽然说:“对不起呀,我骗了你。”
张渊把目光移动到身旁的那张纸上,过去了几个小时,不慎弄上的血渍彻底干燥,氧化成一种令人恶心的红褐色,正好蹭在心脏的影像上,就好像那些血正是从心脏里流出来的一样。
“为什么?”张渊问,“不痛吗?”
从季苇一的反应他可以确认,不仅没有告诉他,拿到检查单已经一个多月了,季家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件事情。
这么严重的病,一个人忍着不说,不痛吗?
季苇一牵动嘴角,似乎是想要笑一笑:“痛啊。”
口腔溃疡很痛,磕到头很痛,夜里惊醒喘不上气也很痛。
张渊又问了一次:“那为什么不说呢?”
“说了有什么用?说了还是一样的痛,”他忽然问:“说了你还会跟我做吗?”
张渊一愣,摇摇头。
看到对方因为惊讶而扩张的瞳孔,好像有一种奇异的情绪在推着季苇一,不管不顾乱七八糟地开始讲话:“是啊,就是这样。就是因为很痛,慢慢等死很痛苦,要是能死在床上也不错。”他越说越快,心脏无法负担,缺氧气促让脑袋晕乎乎,反而陷入异常的亢奋:“你看,我才不是什么好人。就算知道生病了我也还是要跟你在一起,我还想把烂摊子甩给你自己去——”
他话没说完,嘴被堵住了。张渊含着季苇一的下嘴唇封住他的嘴,整个人都在发抖,牙尖抵着他唇上的软肉。
终究还是不忍心咬下去,轻轻在季苇一嘴唇上磨了磨:“不要说那个字。”
怕季苇一再喘不上气来,他其实很快就把对方松开。然而还维持着额头碰额头的姿势很长时间,感受季苇一呼吸打在自己脸上的瞬间。
不知过了多久,张渊感觉有什么湿湿热热的东西划过脸颊,第一反应是以为季苇一又哭了,忙退开来一点他看。
却看到季苇一虽然眼睛很红,脸上的确是干的。
怔怔地盯着自己,伸手擦过他的脸颊。
湿意在脸上被蹭开,张渊一愣,也跟着去摸,终于意识到那眼泪是属于自己的。
胸口好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不断向上涌,又顺着眼眶流出来。这种感觉过分陌生,他把脸埋进季苇一身侧的枕头里挡住泪水,季苇一在枕头上摊开头发混着他的眼泪,黏糊糊地和张渊的脸纠缠在一起。
耳畔隐约传来震动的感觉,张渊意识到那是季苇一在叹气。
“就算这样,也不生我的气吗?”
“生气。”张渊用力吞咽,把眼泪又憋回去,水渍在枕头上蹭干,只剩下嘴唇上还有点湿漉漉的。
“很生气,”他拿微湿的唇去碰季苇一的脸,“你好了,才原谅你。”
季苇一头一次看见张渊哭,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很想就这样顺着他的意思粉饰太平。
然而还是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来:“那如果好不了了呢?”
张渊猛然从床上抬起头来,盯着季苇一沉默良久,哑着嗓子道:“那也……”
“不要分开。”
季苇一慢慢拼凑口型:“以后,会经常在医院里的。”
“那就在医院里。”张渊说,“就像这样,陪着你。”
“可是我不想在医院里,我不喜欢医院。我想找个小岛,热带的小岛,去国外,谁也不认识我,谁也找不到我。每天在沙滩上晒太阳,如果哪天病重,就突然在沙滩上死——”
张渊又用吻堵住他的嘴:“不要,不要说那个字。”
季苇一咧开苍白的唇:“你看吧,我未来的计划里也没有你,我想得都是自己的事情。”
张渊眨眨眼睛:“去热带的小岛,是不是要会英语?我可以学的。以前学得不好,也可以学的。”
这下季苇一真的笑了:“你为什么——张渊,你图什么呢?”
他是真的想知道这个问题,但凡换了他身边的任何一个人喜欢上他,他都没这么好奇。虽然身体不好有点麻烦,但所谓喜欢本质上也只是一种欲望,归根结底是利益交换。
在这件事情上,季苇一有自信。
唯独张渊,他的欲望令人猜不透。
张渊认真想了想:“我不知道。”
他本来就不是一个会认真去给每一个想法分析理由的人,但他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季苇一琥珀色玻璃珠一样的眼睛追着张渊转,虽然不想承认,但疼痛和虚弱令他的少爷脾气发作。心里越是百感交集,说话就阴阳怪气的:“如果是别人,会猜你是那种趁有钱人生病时讨好他,好等他死了谋得财——”
这种言语攻击对张渊实在徒劳,还没个“死”字杀伤力大。张渊又一次吻上去,再次重复道:“不要说。”
也不知道如此反复几次,他和张渊到底谁会先像巴浦洛夫的狗一样形成条件反射。
季苇一抿着嘴唇,看张渊一本正经地对他说:“我什么都不要,你不放心的话,可以——”
可以什么,把钱捐给希望工程吗?
季苇一猜到他强咽下去的那两个字是“遗嘱”,很无奈地叹了口气:“是呀,如果你真的是想要钱就好了。”
真是要钱的话,他倒是可以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