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没有盐
关于临终关怀究竟该采取何种形式的美好幻想只进行了不到五分钟, 张渊看一眼表,郑重其事地宣布:“该吃饭了。”
这话的杀伤力对目前的季苇一来说可能比“你快不行了”还高不少,毕竟后者是一种对不太遥远未来的模糊预估, 而前者是对五分钟后他所要面对现状的准确预告。
他耍性子发脾气,甩给张渊都跟打在棉花上似的, 一股脑儿让对方吸了进去, 力气全在刚才用完了。
这会儿闹也觉得累, 干脆闭上眼睛,脸色苍白睫毛微颤,看起来大点声说话都能把他震碎了似的。
一副我很虚弱你说什么我听不见的样子。
张渊把他被汗水黏在额头上的刘海往旁边拨, 掌心在他额头上多停留一会儿, 拇指来回摩挲, 不知道摸个什么劲。语气温和,态度坚决:“医生说了,要吃点东西。”
季苇一在心里短暂羡慕五秒钟张渊的装聋特权, 忽然意识到张渊其实是在摸他眉心因为抗拒吃饭而鼓起的小包, 没忍住把眼皮掀开一道小缝儿。
看见张渊一双黑眼睛里写满了担忧,像是自己这会儿要是不吃饭, 他剩下半辈子都将对食物失去兴趣的沉痛表情, 头顶上似乎有一对无形的耳朵都耷拉下来。
无奈轻轻哼一声,闹别扭还是不肯把眼睛睁开:“吃什么?”
“医院的。”张渊说完又解释, “医生说不能乱吃。”
看来在他第二次晕厥的这段时间里, 张渊已经和医生进行了深刻而友好的交流。
真是罕见,季苇一简直遗憾。他每次都想看看张渊在不得不和人进行沟通的时候到底是什么状态, 每次都错失良机。
当然事实证明, 语言沟通上轻微的隔阂所造成的实际影响并没有乍看起来那么大。无论以何种方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张渊总归还是把大部分的事情都顺利解决了。
张渊没有那么需要他人帮助,而至少在此时此刻,如果没人帮忙,他自己甚至连自己坐起来都做不到。
季苇一本来已经基本平静的内心再度翻涌起来,心口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一样。
他不想吃饭可以耍赖,真的心脏不舒服却生怕被发现。不得不用尽全部精力,尽量在不引起张渊注意的情况下通过深呼吸缓解症状。
好在本来就已经很虚弱,对比之下竟难看出个“更”来。张渊只当季苇一在通过沉默表达自己对于被强迫进食的抗议,纠结半天还是手机上下单订了医院的餐。
正好是晚饭时间,订餐配送的很快。张渊从门口接过塑料袋装着的盒饭,很迅速地拆开来放在季苇一床前支起来的小桌板上。
眼疾手快藏了顶盖,没料想底部也还拿马克笔写了大大的“心衰”两个字。季苇一看见了,张渊也发觉他看见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张渊垂眼捻一节纸巾来来回回擦着指尖,季苇一就轻笑一声去拆一次性筷子。
怪不得要吃医院里的规定食物,原来是直接按病情特制的。
张渊醒过神来,从他手里接过筷子,来回打十字磨掉可能存在的毛刺。
季苇一以为这是某种对他积极吃饭的特殊殷勤,撇撇嘴伸手去接筷子。张渊却拿着筷子看着他,半天没动。
“你给——”季苇一等不下去,然而一个给字刚出口,嘴里就被结结实实塞了一口菜。
张渊按着他稍微支起一点的肩膀往后,确保他整个人稳稳当当地躺在倾斜起的床上,语重心长地嘱咐到:“细嚼慢咽。”
话音刚落,季苇一喉头滚动一下,腮帮子鼓起,整张脸都皱起来。
张渊已经能够准确识别他的呕吐前兆,抄起脚边的垃圾桶就递到他眼前。
没怎么经过咀嚼的一小口肉沫吐出来,季苇一的眉头还没展开,靠回床上边吸氧边认真思考。
半晌满脸震惊忧惧,可怜巴巴地吐出几个字来:“我舌头好像坏了。”
心脏供血不足的并发症里竟然还包含失去味觉这一种可能吗?
张渊没有直接给出答复,夹一口季苇一刚刚吃过的肉沫放进嘴里,仔仔细细咀嚼,才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没坏,没有盐。”
季苇一还没反应过来,只当是医院食堂大厨发挥有失水准:“那换一份。”
张渊叹口气把盖在季苇一腿上的被子掀开:“不是,医生说,不能吃盐。”
他一抬头就晕,只动眼睛扫了扫,看不太清楚有什么问题。张渊已经用手按住他的小腿,松手之后,拇指大小的坑半天无法褪去。
是心脏功能下降造成的水肿。
早有端倪,但是此前远没有这么严重。
张渊像是不愿意多看,很快又把被子盖上了。掉回头来又到床前,提剑一般拿起筷子。
不仅要逼他吃饭,还要逼他吃几乎没盐的特别难吃的饭。
季苇一试图进行最后的挣扎:“我记得……以前没这么难吃。”
他多年前手术之后也遵循过一段时间的减盐医嘱,只记得当时的食物虽然谈不上很好吃,但也绝对谈不上难吃到生理性反胃的地步,不存在任何令人印象深刻的痛苦回忆。
张渊向来很把他的话当一回事,对着确实不怎么好吃的寡淡饭菜认真思考:“以前是什么样子的?”
“以前——”味道忘了,食材隐约记得。季苇一脑海中一瞬间闪过无数画面,从掠过松茸花胶鲜切生烫牛肉的片段里悟出医院食堂大概不会提供此种种食物的道理。
……以前的饭当然不难吃,以前的饭都是家里做好了送来医院的。
而他现在生怕家里知道。
“忘了。”季苇一说,然后主动拿起筷子,又往嘴里塞了一口。未经妥善调味,食材也谈不上多么新鲜讲究,荤菜发腥,素菜发涩,他金贵而挑剔的味蕾呼喊着要造反,奈何大脑才是身体的主人,到底愣是给咽下去了。
好在给病人的食物本来也都非常软烂,囫囵吞枣硬塞了几口,竟逐渐适应了没滋没味的状态,反倒尝出一点食物原本的天然味道来。
张渊见他肯吃,很顺手地又接过喂饭的工作来。也不催他快吃,也不逼他细嚼,只选在恰到好处的时候把食物放进他嘴里。
咀嚼的时候呼吸难度就加大,光是吃饭也够季苇一累的的。没推辞张渊喂饭,跟古代皇帝似的把每种菜都吃了三口,终于还是偏过头去。
再吃真要吐了。
没等季苇一说什么,张渊放下筷子收掉食物,在他胸口朝一个方向揉搓。
被哽住的感觉逐渐消失,病床的倾斜角度缓缓降下来一点。张渊的手一如既往很温暖,揉着揉着,季苇一眼皮发涩,头往张渊那边侧过去。
气血不足精力不济,总是困。
或许有一两秒钟已经在睡与醒的边缘徘徊,忽然又把眼睛睁开:“你去吃点东西。”
张渊放过他的胸前,又走到床尾按摩他肿得发胀的腿脚,不接话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季苇一有些生气:“我说,你去吃点东西。”
他只要稍微一激动,嘴唇上立刻泛起氧气不足的淡紫色,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张渊回到床头观察季苇一的状态:“我现在不饿。”
季苇一神色郁郁,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难过:“张渊,你不要这样。”
他之所以不想说,就是不想事情变成这样。
张渊愣了愣:“好。”
他说着,就拿起收在旁边季苇一没吃几口的剩饭,飞快往嘴里填了半盒。边擦干净嘴,边完成某种固定任务似的跟季苇一汇报:“吃过了。”
季苇一无语:“吃它干什么?”
又不是没钱,吃点好的吧……
张渊把吃剩的盒饭丢进垃圾桶毁尸灭迹:“尝尝。”
他说罢,俯下身来吻在季苇一唇上,怕他不舒服,很快又分开了。
拿一根食指抵住季苇一的嘴唇:“尝尝。”
季苇一哭笑不得:“尝出什么来了?”
张渊眨眨眼睛:“明天,不吃这个了。”
季苇一心说这还差不多,忽然意识到自己从进了医院都在昏昏沉沉,对目前的状况还没有个大致的了解。
问张渊:“要在医院里待多久?”
他关心的其实不是自己要住多久,但照情况看,他一天不出院,张渊肯定要在床头当门神寸步不离地守着。
张渊长呼一口气,拽过一旁的椅子坐在床边。没回答季苇一的问题,却说:“医生说,要跟家属沟通。”
他顿了顿,然后慢慢垂下头去,轻声道:“我不是家属。”
季苇一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病房里一时间陷入沉默。
心跳声像敲得很快的小鼓槌,又急又重。
“我不想让他们知道。”季苇一说。
“怕他们担心吗?”张渊问。
“是吧?”他轻声笑了笑,“这么说是不是会显得我比较孝顺一点?”
浅色的眼瞳看着天花板上的顶灯,直视灯光迅速让季苇一眼眶中盈满泪水。把目光从过亮的地方移动开,黑斑短暂取代病房里的惨白。
黑暗亦胜过单调的惨白。
“其实我只是不想一直在医院里待着。”季苇一说。
药物治疗,仪器支持,最好的医院,最严密的监护——这些东西肯定能让他在身体状况已经无法挽回的时候多活一段时间。
可能是几个月,甚至可能更长。
但如果一切努力的终点是不可改变的,他对此事的看法大概同家里人不一样。
所以在彻底失去行动力之前,总希望自由的时光更长一点。
而且……
季苇一看向张渊:“他们知道了,你怎么办呢?”
张渊一愣。
他几乎还没有时间来得及思考,如果季苇一家人介入他的生活,他和季苇一要如何相处下去。
至少不太可能还像现在一样。
但或许家人的帮助才是现在的季苇一不可缺少的,就像医生所说,医院里的很多决定都非直系亲属不可。
而在法律上,他和季苇一没有任何关系。
张渊的嘴唇动了动,季苇一却先他一步开口:“我也……不想分开。”
声音很低,低到张渊几乎听不见他说了什么。
但张渊确信自己看懂了对方的嘴型。
浓烈的不知名情感在心头涌动,说不清楚是悲伤还是喜悦,只觉得眼眶里涨涨的,好像又有什么很热的东西要涌出来。
他张张嘴,声带震动,却不知道究竟该说些什么,只发出某种喑哑的来自胸膛的低叹。
电话铃声划破无言的一刻,张渊把季苇一的手机举到他面前,脸上闪过一丝无措与犹豫。
来电显示:季津。
第72章 不要咬
季苇一深吸几口气, 把音量调至最低,生怕被听出什么异样,恨不得再拿被子裹住, 手机紧贴在耳朵上,才敢接通电话。
“哥?嫂子那边怎么样了?”他说话声音很轻, 语气平静, 尾音里略微带着点虚声。就跟平时生活中大部分情况下一样, 对突如其来的查岗电话有那么一点意外和敷衍,又好声好气的糊弄着。
然而左手上埋着滞留针,空出来的右手光是举着电话就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张渊当然读到了来电显示, 知道电话是家里打来的, 默默探身握住季苇一颤抖的右手给他借力, 却又特意把脸偏过去。
听总之是听不清,看也不去看。行为上把尊重季苇一家庭隐私做到极致,心中的想法却很矛盾。
在屏幕亮起来那一刻, 他明明是期盼着事情如季苇一所愿, 不要被发现什么异常才好。
可随着电话接通,内心深处却有一个隐约的声音:如果现在被发现的话……
不是他强迫的, 是他们自己发现的。
有家人在身边, 季苇一应该会得到更好的照顾。
但是……
耳畔传来的声音都闷闷地很模糊,看不到季苇一的脸, 不仅失去了能判断说话内容的口型, 就连表情也看不见。未知造成的紧张感让他掌心里渗出汗来,和季苇一手上捂不热的冰冷交织在一起, 好像在手掌里攥着一条小蛇。
滑溜溜的, 纤细脆弱,太用力会让他受伤, 松开手又担心他跑掉。
季苇一倒无暇觉察张渊对自己的手指产生了什么无端的联想,注意力全在应付电话上。他太虚弱,撒谎得打起十二分精力来才行。
季津的声音传过来,听上去罕有的疲倦,多少透着点无奈:“还早了,接下来马上是头七,前前后后还得折腾一个多月。哎哟,我看梦初忙得快连难过都顾不上。”
他父母尚在,陈梦初儿时家里就离异,两个人谁都对办丧事没什么经验。跟何况他俩刚结婚不久,季家的面子在这里,无论是婚礼还是葬礼最后都会变成社交场合。
人走了还有身后事,生者竟然比逝者更需要这种东西。可是活人的思念无论烧掉多少东西还是无法抵达彼岸,甚至连缅怀凭吊都在琐事中消磨。
季苇一难免想起桦城凛冽干燥的寒风,塑料袋里闷死的鱼,荒腔走板的二人转——他和张渊正是在那场闹剧一样的葬礼上相遇的,最终或许也要终结在他的葬礼上。
到那时,他的身后事又将会如何呢?
冷不丁冒出个念头:一回生二回熟,这下倒是所有人都很有经验了。
电话那头的季津本来就习惯了对着弟弟自说自话,起初并没发觉季苇一的沉默里有什么异样。紧跟着又提了几句葬礼的事,半是抱怨半是感慨。说完才想起和季苇一聊这种事似乎不太好,十分生硬地转移了话题:“行了,忙也忙不到你头上。脾气闹得差不多了,该回家了吧。”
季苇一看一眼医院惨白的天花板,心说这次倒也还真不全是他自己不想回家。非要在回家和住院之间选一个的话,他肯定把票投给前者。
闪烁其词哼哼两声:“我不在京城……”
被季津一口戳穿:“你身份证都没提示购票信息!”
“开车,跟朋友去外面散散心。”季苇一口气瞬间不耐烦起来,半真半假的,倒把闹脾气演了个十成十:“找我有什么事?”
总感觉按照他哥一开始的口气,不像是兴师问罪立马要抓他回家的。
季津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朋友还陪你散心”,终于说起他的正事来,“你叫我打听的事,查到了。”
“什么事?”季苇一脑子里转一圈,只得到一片空白。最近他生活中堪称跌宕起伏的事情太多了,完全想不起来自己还托过季津什么事。
也可能供血不足大脑缺氧,人就会变笨。
“你之前在桦城碰见的那个、、属相跟你很合的那个,”季津半天没想起来张渊的名字,光记得此人尚且有个吉祥物属性,“你不是说要找一找他爸在哪儿吗?”
“问到了?”季苇一恹恹的精神为之一振,颇有些惊喜。他不太确定自己目前这种至少还能保持相对活动能力的状态还能维持多久,如果希望张渊能长远在这行发展下去,在他彻底对事情失去掌控之前,至少想要替张渊解决掉最大的潜在麻烦。
“问到了。”季津话里话外多少带了点办事还不是要求你哥的味道,“已经死了。”
“死——”季苇一嘴里刚出个气声,立刻把话咽下去。朝张渊看了一眼,对方只留给他一个圆圆的后脑勺。
压低声音询问详情:“是怎么……”
“猝死,一年多了。据说已经再婚了,估计新家庭怕有什么财务纠葛,特意也没找他的大儿子。”季津轻描淡写道,“这下好啊,你不是送他去拍戏了吗,省得以后再出什么乱子,人死万事皆空。”
季苇一胃里猛然一缩,淡淡血腥气顺着喉咙涌上来。有几秒钟好像噎得自己发不出声音,半晌才答:“嗯。”
季津又开始念叨,张渊这位五毒俱全的渣男爹跟他又没什么关系,提一嘴就当完成所托,说来说去还是催季苇一回家:“你别想就这么糊弄过去,开车能到的地方能有多远?赶紧回家!这半年冯叔去世你心情不好,家里顺着你,你也不能越来越过分……”
季津说了半天,却只有那句“人死万事皆空”在季苇一脑海里不断盘旋。
明知道季津说的没错,倘若张渊只是他一眼相中选来拍戏的演员,倘若这件事发生几个月以前。即便碍于社会准则和礼貌不会表露出来,他当然会在心里因为少了个麻烦而暗自窃喜。
那不是个好人,那只是个麻烦。这一点毫无疑问,对他是这样,对张渊更是这样。
只是……只是……
他仅仅只是离死亡太近了,近到任何有关生命离去的消息都让他无法抑制地联想到自己身上。
胃里的绞痛越发清晰起来,担心再听下去会忍不住呻/吟出声,季苇一不等季津说完话,低低抛下一句“知道了”就挂断电话。
张渊察觉到自己拢住的手指失了力气,略一放松,手机就直直掉在枕头上。
转过脸来的时候,季苇一的脸已经因为疼痛呈现出黯淡的青白色。上牙咬着下嘴唇,深深嵌进肉里。
“哪里痛?”张渊急忙去摸他的心口,伸手要去够床头的呼叫铃。
“别。”季苇一猛然拽住他的袖子,埋在皮肉里的滞留针在血管里被牵动,瞬间爆发出的疼痛让他整个人蜷缩起来。“嘶——”
张渊连忙捧住他的手,针头埋在里面,他不敢碰,只好来来回回捋着季苇一颤抖的指尖:“别急,别急。”
又去掰季苇一的下巴:“不要咬。”
手上的疼痛沿着血管往上攀,加上水肿,半边手臂都跟着颤抖。胃一痛,心脏也跟着不舒服,叠加起来,嘴唇上的痛倒真的算不了什么。
被强按着下巴把下唇松开,季苇一才发觉有丝丝缕缕的血液渗出来流进嘴里。
张渊用拇指指腹擦了擦,指纹摩擦伤口,血液在季苇一失色的唇上晕染开来,反而让季苇一看起来添了几分气色。张渊下意识一再描摹,忽然凑上去轻轻吮吸他的下唇。
酸痒取代刺痛,季苇一上牙磕在张渊嘴唇上。
分开时,张渊唇上也沾了血。抿起嘴舔去血渍,他冲季苇一笑了笑:“咬我可以。”
明知道以这种方式哄他开心,大概已经是张渊能想到最直接的办法。季苇一努力牵了牵嘴角,来自身心的双重重负最终还是没能让他弯起一个向上的弧度。
只比了个口型:“又不是属狗的。”
不知道到底是在说自己还是说他,张渊继续按摩他的手指,觉得好像怎么也搓不热似的,就凑过去把季苇一的手贴在自己脖子上,用动脉的温度暖着。
感觉热起来一点才问:“发生什么了?”
看季苇一的反应,季津应该没发现他在医院,而是别的什么事情。
季苇一把被子底下的另一只手不着痕迹地搭在胃上,用力向下压:“没什么,催我回家呢。”
张渊试图安慰他:“好起来,就能回家。”
“张渊。”季苇一叫了他一声,看着对方抬起来的黑漆漆的眼睛,涌到嗓子眼的话又卡住。
“怎么了?”张渊把手搭在他的额头上。
季苇一轻轻摇了摇头,把脸往张渊那侧倾:“没事,我就是有点累。”
他明知道迟早要说,却又犹豫着不敢说。
他希望过去的阴影不会笼罩在张渊头顶,可死亡如果轻飘飘地揭过,难免令他他感到恐惧。
所以怕张渊难过,又怕张渊不难过。
而张渊只是挪到床沿上把他揽在怀里,手伸进被子下面,钻进他的手掌和胃部之间,把湿冷隔绝开来。
季苇一极力掩饰的病灶就这样暴露在张渊的温柔之下,他偏头吻了吻病人的额角:“累就休息。”
季苇一把头枕在张渊肩头上,人体拱起的高度并没有比病床的弧度更利于减轻呼吸的负担。但是整个人被包裹在怀里,体温让他感觉到安心。
绞做一团的胃在有规律的按摩下逐渐舒展,血腥味散去之后,喉根处残留着淡淡的苦涩。
“张渊。”季苇一浅色的瞳仁转动,近在咫尺,张渊黑漆漆的眼睛里映入他的影子。
“我打听到了你父亲的消息。”
第73章 旧事
听到“父亲“二字, 张渊抱着季苇一的手臂并未放松,手掌仍在有节奏的按摩着,垂下眼睛看着季苇一手背上的输液管。
今天已经打了不少药进去, 被胶带固定住的皮肤周围隐约泛着青,代谢功能下降, 手背很容易肿。
他没接季苇一的话茬, 隔了几秒钟, 忽然抬头:“吊瓶空了。”
下一刻把季苇一放回床上掖被角按铃叫护士一气呵成,等季苇一因为缺氧而反应迟缓的大脑追上他的动作,护士都已经推着小车进屋来了。
国际部病房的响应未免太快呢……如此生硬的转移话题居然就这么成功了。
怎么氪金还会影响谈心的氛围。
张渊甚至像小学里会举手打小报告的讨厌同学一样认真告状:“他刚刚碰到留置针了, 很痛。”
季苇一全身上下虚得也就眼珠子还能灵活运动, 狠狠瞪张渊一眼, 手已经被护士拿过去一通查看。
针头其实还好好地埋在血管里,但轻轻碰一碰周围的皮肤表面季苇一就抿着嘴皱着眉,堪称可以写入猫咪忍痛指数鉴别图鉴的标准表情。
护士犹豫片刻, 还是建议他们把针拔了可能会更舒服一点。
反正能住这屋的都是万恶的资本家, 不走医保也不会吝啬一套针的钱。
拔了针,撤了输液管, 护士推着小车离开。张渊当即郑重宣布:“抱你去洗手间, 回来早点睡觉。”
依旧没能彻底接受自己如今生活完全不能自理的季苇一下意识拒绝:“不用……”
张渊毫不客气地伸手在他小腹上轻轻压了一下,酸胀感如同针扎一样顺着下腹部放射状散开, 季苇一浑身一哆嗦。
“你不急吗?”张渊问, “医生说药里有利尿剂。”
季苇一哪里肯把这种事情拿到嘴边来聊,苍白的脸颊上都涌出两坨红霞, 半张脸缩进被子里不吭气。
不提不急, 一提还真……
都怪张渊按来按去!
张渊没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问题,半天得不到回应, 还以为自己下手按重了季苇一肚子痛,更加确信有什么问题亟待解决。一手抱膝弯一手穿过腋下,抄起季苇一就进了洗手间。
季苇一脑袋跟用弹簧拴在身上似的,脖子软趴趴支撑不起头的重量,稍微一动血压就跟不上,干呕一声瘫软在张渊怀里。
彻底任人宰割,难受得连害羞的力气都没有,完全依靠着张渊帮助才哆哆嗦嗦把人生大事处理好。
再回到床上,整个人都轻飘飘的,明明医院的床很硬,却好像睡在云端之上,睁眼闭眼都有星星点点的光斑闪动。
张渊放下他,又折回去洗手,拿酒精搓了才回来帮他重新戴上氧气。小心调整位置,好让塑胶管不要轻易脱落又不至于把季苇一弄痛,正在仔细端详,季苇一忽然攀上他的手。
“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呼吸,动作,都停顿了一秒钟。张渊把氧气管固定好,点了点头。
“知道,他死了。”
季苇一觉得额外增加的氧气并没能让呼吸负担减轻,胸闷的感觉就像有什么东西压着心口:“什么时候?”
“前几天。”
——其实就是今天。张渊不怎么擅长说慌,避开季苇一的眼神,走到床尾去稍微调整了一下病床的倾斜角度。“要休息了。”
他越是这样,季苇一不依不饶:“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张渊非常善于保持沉默,事实上自己心里清楚完全没听见的场合很少,有时候是在面对一些感到要仔细思考才能回答的问题时故意装聋作哑。
但季苇一哪怕问到他再不想回答的问题上,又或者只是喊他的名字,他都不想让对方的话落在地上。
只是从心底里不太明白为什么对方这么在意这件事,他其实是无所谓的,想要糊弄过去仅仅只是因为不想季苇一在生病的时候额外费心。
在他看来,对目前的季苇一而言,除了好起来和开心起来,这个世界上也没什么重要的事情了。
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的死亡,就算和他有点关系,也不值得季苇一多想。
但他表现出很在意的样子,张渊还是说了实话:“我不知道应该怎么想。”
“不是应该,没有什么应不应该。”季苇一深吸一口气,“就是,你心里真实的想法。”
会觉得惆怅,还是解气?
“没什么想法。”张渊说,“就是知道了而已。”
爱和恨都谈不上,如果不是因为担心某些潜在的风险,他也没想着要找他。
童年的经历对他而言甚至谈不上什么阴影,过去了就彻底过去了。
他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他不重要。”
明明早就预料到大概会是这样的答案,季苇一心里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那什么重要呢?”
张渊把目光移回他的眼睛上:“你生病了重要,以前的事情不重要。”
琥珀色的瞳仁收缩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向了旁处,季苇一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轻笑:“不重要就算了,睡觉吧。”
张渊见他终于肯乖乖休息,满意地点点头。关掉病房的大灯,只留下一盏巡夜时要求的小灯,拉过椅子来坐在季苇一床边。
季苇一用手推推他的膝头:“你也去睡。”
张渊点点头:“好。”屁股丝毫没有挪窝的意思,瞪大眼睛盯着他,一副我就在这儿看着你睡的架势。
季苇一无奈:“我是说让你去旁边躺着睡。”
单间病房很大,不仅有独卫,还给陪床的人配了一张小沙发。窄是窄了些,长度足够成年男人躺下。就算是张渊这种超出一般水平的身高,顶多蜷着点腿也能睡。
没苦硬吃,有床不躺,搬个凳子在这里装什么监考老师呢。
张渊看了一眼沙发,理直气壮道:“太远了。”
对,足足有三米那么远。
看着季苇一睁大双眼无声质疑,张渊垂下头去:“想看着你。”
床上的病人似乎不为所动,冷笑一声:“那你,为什么不能把沙发搬过来呢?”
……空气安静了几秒钟,张渊猛然站起来,推过沙发,并在病床旁边。
连轴转两天终于躺下,脊背周围肌肉放松的那一刻,就连张渊这种极少思考人生的大脑也忍不住闪过一个念头:人要是不爱动脑子,就免不了要吃一些没必要的苦。
还好季苇一特别聪明。
不敢染指病床怕不小心压住对方哪里,昏黄灯光里,他看见季苇一的侧脸被暖黄色的光映照出暧昧的神情。
依旧很憔悴,但是眉头舒展嘴唇微张,看上去因为困倦而呈现出一种放松的姿态。
药水和氧气一定程度上的减轻了疾病造成的痛苦,今晚或许能睡个好觉。
而他,虽然还不是可以放心入眠的时候,但身体姿态上的放松一定程度上也带来了精神状态上的放松。看着季苇一,张渊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而悠长。
……悠长到拍在了季苇一脸颊上。
病床上的人有些恼怒般偏了偏头:“你转过去。”
张渊看着他发红的耳根,意识到他如果不依言照做,季苇一可能真的会生气。出于对他心脏健康的考虑,乖乖翻了个身。
病房里安静下来,监护仪稳定而有节奏的声音就像白噪音一样。
张渊没有看到,在他转过身去之后,季苇一脸上佯装的轻松很快被长久的出神取代。
供血不足造成不同寻常的疲惫,通过单纯的卧床休息无法轻易恢复,药剂里还添加了镇痛的成分。从理论上讲,季苇一的精力本不足以维持着长时间的清醒。
但一个多小时后,病床上的人把眼睛睁开,转向张渊背对着他的那一侧。越过张渊的身体,他还能看见在比较远的地方,助听器充电的小小红光。
“张渊。”季苇一叫了一声,“你睡了吧。”
身边人没有回音,他又朝对方耳朵上看了一眼,确保助听器确实没在他耳朵里。
季苇一长出一口气,忽然笑了。“你以前问过我,可是你醒着我就不知道怎么说。”
“关于冯叔……冯帆。”
张渊意识到他和冯帆之间似乎发生过一些什么之后,很长时间主动避而不谈这个人。但无论季苇一想不想接受,不可改变的事实是,他和张渊相识的起点是因为冯帆。
很多次想要把前因后果讲清楚,不知道会不会令张渊感到痛苦,又因为提起这件事本来就令他自己感到痛苦。
但昏沉沉躺在床上无法活动的感觉让他想起当年,再一次靠近的死亡的恐惧感中,季苇一自顾自把旧事重提。
“在我小的时候,冯帆曾经试图绑架过我。”
他说出这句话来,忽然屏住一口气,见身边的张渊依旧半天没有动作,才放松下来。
开了头,后面的事情就变得容易出口。
“我出生之前就已经查出心脏有问题,其实曾经有不止一个医生不建议他们把我生下来,但我父母当时的态度很坚决。所以我还是出生了,生下来就做了手术。手术按照当时的标准来说应该算是成功了,但是随着我长大,还是不断出现新的问题。”
说一长段话对现在的季苇一来说还是很勉强,他停下来休息了一下,又继续。
“我父母不知道是不是病急乱投医,找人算命,说什么养在身边不行,要送到远一点的地方,要合八字什么的。最后通过一个远亲找到冯帆那里,就把我送去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又笑。时至今日,季苇一对于到底是迷信才把他送走还是为了能名正言顺地不要每天面对一个病孩子才迷信已经有了自己的猜测。可即便认为没有人在听,他还是习惯性的选择那个听上去更美好一点的说法。
“冯帆对我很好,超过寄养的那种好。你也知道,他很会照顾小孩的,也不知道怎么能把自己的儿子养成那样。那时候他就对冯承业没办法,我见过冯承业几次,都是回来要钱的。其实我父母把我送过去之后应该给了他很多钱,希望我能被照顾得更周到一些。但那年冯承业在外面欠了债,靠我的抚养费也不够。所以……趁着那年冬天我父母没有来接我回家过年,冯帆带我回老家,动了一点歪心思。”
心电监护上的心率数字升高,季苇一又努力吸了几口氧气。“他都没真的绑架我,虽然一开始是想把我藏起来然后说我被抢了问家里要钱,其实也只是把我放在他家里哄着玩而已。对,就是他下葬的那个地方。但是到后来连谎也没撒成,因为我一到村里就一直发高烧,他可能怕我死了?最后草草就喊我父母来把我接回去治病。”
季苇一转头看着监护器上的数字,深呼吸让指数重新变得趋于稳定,至少不至于半夜把医生护士惊来:“其实这都不算绑架对吧,这怎么能算绑架呢?”
他边说就笑了:“说到底冯叔胆子很小的,他最多就是动了点心思,把我晾在村里烧了两天。这也不能全怪他,我本来就隔三差五的发烧。他又怕我死了,又怕我爸妈真的报警发现这件事是他做的,根本连个吓唬人的电话都没拨出去。但我那次确实病得挺严重,在医院待了半个月,那段时间的事情都记不太清楚了。那以后我再也没回过桦城,听说是冯叔主动提出来怕照顾不好我。我父母也觉得我身体比以前好多了,该回来上学,就又把我接回到身边。从头到尾,他们都不知道这件事。
其实按照当时的情况,根本什么都没发生,只有冯叔自己心里知道他有过这个念头。我当时是觉得有些事情都有点奇怪,可我那时候年纪很小,又发烧,总觉得自己只是烧得迷迷糊糊分不清现实还是做梦。特别是从那之后,冯叔再也不跟我见面,一开始我打电话过去,他总是找借口很快挂断。我又奇怪,又想或许只是寄养结束之后,他也没有义务对一个没有血缘的小孩一直花心思。
如果不是冯叔亲口告诉我,我是怎么也确定不了他当时是在试图绑架我的。”
目光在虚空中凝结成焦点,病房里被映得昏黄的天花板上当然无法照应任何东西。只有烟雾报警器在深夜里安静的闪烁着红色的光点。
过往的影像就好像摔成一地的碎玻璃,完成的画面破裂成断续的篇章,每捡起一块就拼凑一片记忆,让锋利的边缘在掌心留下新的伤口。
季苇一陷入短暂的沉默,再度开口时,忽然整个人连同声音都开始颤抖:“所以,所以,他为什么就非得要把这件事告诉我呢?”
第74章 会过去吗
深夜里, 张渊一眨不眨地睁大眼睛望着虚空之中,很努力地绷紧身体,才克制住立刻转过身去冲动。
脸贴住枕头的那一侧, 耳朵里的助听器硌得软骨发痛。
季苇一身体状况目前还算稳定,人在医院里也彻夜带着心电监护, 一旦有什么异样就会报警。即便如此他也不敢放下心来, 担心长时间使用助听器电量支撑不住, 只把没那么好用的那一侧耳朵上的取下来去充电。
单侧被静音对于听力正常的人而言,从体感上几乎察觉不到太大的区别,放在他身上还是有不小的影响。
季苇一第一次喊他名字的时候, 张渊是真的没有听清楚。
正打算要转过身去问问怎么回事, 却听见季苇一说:“你醒着我就不知道怎么开口。”
季苇一要说的是冯帆的事, 说给他听,但是又不想他真的听见。
理由是:怕他难过。
为什么是会让他难过的事?
可能是认识季苇一这么久以来的第一次,张渊假装对他说的话视而不见。借着夜色的掩护, 放慢呼吸, 努力听清每一个字。
季苇一心事重重,他从很早之前就已经发现了。担心他感到为难, 不主动开口去问, 内心深处却还是想要知道。
持久困扰住季苇一的过去究竟是什么?甚至比健康更重要,哪怕他病得那么重都无法放下的事情。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 但在听到“冯帆曾经试图绑架我”的那一刻, 张渊还是听到了心脏猛然砸在心口的声音。
冯帆,绑架, 季苇一。
两个熟悉的名字, 一个有些陌生的词。仿佛以任何方式都无法组合到一起,却的的确确是从季苇一口中说出来的。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 才掩住因为惊讶而放大的呼吸。季苇一的故事从头展开,他的身体其实已经因为过分紧绷而微微颤抖起来。
会被发现吗?张渊想。理智告诉他应该趁此机会彻底了解前因后果,可是感性已经叫嚣着不想让对方再说下去。
仅凭听力,他很难判断一句话的语气。但就算听不清呼吸中的颤抖,也意识到提起往事让季苇一感到很难过。
揭开旧疮疤有可能会让伤口得到更好的恢复,但这是不确定的事——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个过程一定很痛。
他想让他好,又不想他痛。
然而陷入旧回忆的情绪激荡快要把季苇一吞没,无暇顾及来自身旁细小的声音,他继续说下去。
“从十岁以后,我再也没见过他,一直到前几年我生病。”
最意气风发的那几年没能持续多久,很快他就因为心脏问题突然晕厥,被救护车送进医院后出了抢救室就进手术室,出了手术室又进ICU。
和目前的心衰不一样,那次病得又急又凶险,瞬间就到了命悬一线的地步,但扛过手术,还算是现有的医疗水平可以解决的问题。
清醒过来躺在医院里,比起身体上单纯的病痛,重新变成温室娇花的无力感更让季苇一感到苦闷。
就在此时,相隔十几年,冯帆再一次出现在他的面前。
“大概是觉得我看到冯叔心情会好一些,我家里人跟他说了我住院的事情。最开始看到他我确实很惊喜,我曾经有点担心他不想见我,是不是因为我当时做错了什么。”
比如他太爱生病害得谁都没过好年很麻烦,或者因为那次他的重感冒肺炎,他的父母背地里责怪过冯帆导致两家的关系变得尴尬。
季苇一本以为,多年后的再度重逢能够解开自己多年以来的心结,甚至曾经一度把这视作熬过鬼门关的嘉奖之一。
毕竟突发的疾病已经从他这里拿走了太多快乐,按照运气守恒定理,也该有些好事发生才对。
可是冯帆的确带来了答案,事情的真相却实在不是他所期待的。
“他来是在我手术结束一周后,刚从ICU转去了普通病房。”
死亡的阴影开始从头顶移开,体力却远未恢复。看见冯帆,莫名恢复了精神和他聊起童年。对方不敢逗他,他却常常忍不住自己要笑,开胸手术后被牵扯的肋骨痛得要掉眼泪。
“冯叔陪我待了两天,还带来了桦城的鱼给我。第三天,他说要像我坦白一件事情。”
季苇一无声地裂开嘴笑了笑,长呼出一口气,压抑在心头的哽塞感却丝毫没有消失。
“他说,感觉很对不起我。过了这么多年,年纪大了,总是梦到这件事,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告诉我。”
熟悉的医院,熟悉的国际部病房。记忆飞回到多年以前,季苇一惊讶地发现原来当初的画面都变得模糊不清,只记得寂静的病房里,心电监护的间隔声越来越密集,最后响起尖锐的报警,冲进来的医生往针管里推注药剂。
他在胸前尖锐的疼痛里偏头朝一旁茫然无措的冯帆看,尽可能用最后的力气平静地从嗓子里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那我们以后不要再见了吧。”
没说恨,也没说原谅。
“其实我如果因为以前的事情生气是理所应当的,但他特意来跟我坦白,我是不是不该为了这件事生气?”季苇一又把眼睛转回到张渊的后脑勺上,哪怕是自说自话,看着张渊让他感到一点安心。
“可是我,我没办法让自己不这么想。我想,是不是担心我可能会死,所以必须趁着这个机会告诉我?”
不想在晚年不断反刍自己的过失,害怕以后再发生什么意外导致他往后余生都没机会开口,危机感顿生,才终于跑来京城和他见面。
然后求得他的原谅或者强烈的怒火,就可以为此事画上真正的句号,把获知真相的痛苦甩在他身上,自己在精神上卸下重担得以解脱。
多阴暗的想法,但他偏偏就是不能把这样的念头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或许冯帆并不是这样想的,当他看见张渊的时候,季苇一心里冒出了这个念头。
原来坦白没有成为他们二人中任何一人的终点,真正的终点唯有——
“我一直在想,他已经死了,我是不是应该原谅他,可是我还不能。那现在呢?现在我可能也快死了,我是不是应该——”
他话没说完,忽然撞进了一个坚实而温暖的怀抱里。张渊不知道是怎么一瞬间从沙发窜到他的病床上来的。总之抱他抱得特别紧,在昏昏灯火里去找他的嘴巴。
忙一整天没顾得自己,刚冒出来的胡茬蹭在季苇一下巴上有粗粝的痛感。
对于张渊的突然袭击,季苇一的身体僵硬了一秒钟,忽然又在一瞬间瘫软下来。
眼泪流到嘴里有一点咸,张渊抬手去蹭季苇一的脸,蹭来蹭去不知道究竟是谁的泪,还是重复那句话:“不要说。”
季苇一没有问他究竟听到了多少,苦笑道:“张渊,你为什么能这么轻易的让这些事情过去呢?”
张渊像是玻璃、陶瓷、光滑的金属表面,往事浇在他身上,统统像水一样流走了。
他却是沙子、棉花、海绵,爱恨纠葛苦辣酸甜,一点一滴吸饱了不放过,然后就变得越来越重。
明明只要拿起来拧一拧,却又偏偏不这样做。
“我应该原谅他的,对吧?”季苇一问,“他其实没有真的伤害我。”
“没有应该。”张渊把因为接吻而脱落的氧气管重新放回固定的位置,顺势捧住季苇一的脸,“不想原谅,就不原谅。”
“但是,我能怪他吗?”季苇一问。
对冯帆,对他的父母,他始终都有这样的疑问。天平的两端各自摞着很多东西,他有时候往左边看,有时候又朝右边看,可是总也看不清中间的指针到底往哪边倾斜。
如果代表“错误”的那一侧被另一头抬在上面,他是不是没有资格对这一切心生怨念。
张渊把手放在他的胸口,很急促的心跳鼓点一样敲击他的手掌。
“这里有什么感觉,都是对的。”他说,“你怎么想都可以。”
痛就是真的痛,不开心也是真的不开心。人的所有感受都是真实存在的,判断标准不是应该不应该,能不能。
大脑想得太多就会累,问问心。
季苇一眨眨眼睛,把头靠到张渊的胸膛上,用耳朵贴住他心脏的位置。以往这种动作只有张渊才会对他做,但对方很自然地把他搂住,手环到背后,一下一下摸着他的后脊骨。
坚实有力心跳像是从大地深处直接长出来的一样稳定,季苇一数到一百次,忽然问:“会过去吗?”
张渊用下巴尖蹭着他的发顶:“到你想要过去的时候,就过去。”
“嗯。”他应了一声,然后沉默着趴在他的胸口上。
很温暖,但是与此同时,又有另一种烦恼从内心里萌生出来。
在这个夜里,张渊就像海一样将他所有难以示人的情绪全部包容。
哪怕冯帆对他也是一个很重要的人。
哪怕,讲出这件事的真相无异于在告诉张渊,他所得到的来自冯帆的帮助,最初是建立在他和季苇一难以理清对错的纠葛上。
张渊还是很平静地接纳了这一切,并任由过去的事从自己身上流走。
但是,但是。
越是这样,季苇一又无法抑制地去设想。
如果过去的一切都终究不能停留在张渊身上,未来终有一日,或许就在不太遥远的将来。
当他成为过去的时候呢?
热流打在张渊胸前,他有些担忧的拍了拍季苇一的肩膀。
“没事。”季苇一收起苦笑翻了个身,重新回到病床中心。
他也太贪心了,活着的事情还没想明白,怎么已经开始烦恼死了还会不会被张渊一直放在心上的事。
第75章 吵架
医院的早上总是过得特别规律。
谁都没睡好的一夜过去, 深夜时分的多愁善感倒是随着晨曦照进病房像朝露一样消散,短暂的睡眠却没能持续多久。
先是护士清晨来量体温把刚睡着的季苇一吵醒,冰凉的玻璃棒接触到低烧中腋窝, 冰得他打了个激灵,要躲又被按住。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夜里哭过揉过, 眼皮充血发沉, 加上灯光刺眼,又有眼泪流下来。
等到真正把眼睛睁开,看见张渊顶着两个黑眼圈锢着他不准他动:“几点了?”
“六点。”张渊把体温计掏出来递给护士。
季苇一怨气顿生:“太早了。”
护士对着光转动棱柱查看水银柱停留的刻度, 甩了甩把体温计收起来:“三十八度六。”
她边报边把温度记载床头夹着的本子上:“在医院总要委屈一下, 八点钟大查房之前还能补一觉。今天还要做好几个检查呢, 主任查房的时候会仔细跟你解释,时间安排好了我会来带你们去的。”
这一栋病房病人少医护人手多,护士得以获得空闲时间分出耐心去安慰每一个病人。她说话的语气很温和, 看到病历上的记录, 又腾出手来额外检查了季苇一据说被留置针弄得有些不适的手背血管。
张渊却还是要解释,虽然语气照例听不出什么情感倾向, 话里话外全是给季苇一找台阶下的意思:“他晚上睡得不好。”
护士轻轻叹了口气:“如果疼得太厉害, 可以按铃叫人来,我们会看情况给一点药。”
季苇一心知昨晚还真不是痛才没睡好, 道声“谢谢”, 对此建议未置可否。护士走了,他把手搭在眼睛上跟张渊说话:“你睡一会儿。”
因为很困, 嘴巴也懒得张大, 像是含了一口水那样含含混混。
张渊听不清,把耳朵凑到他嘴边去:“烧还没退, 哪里很不舒服吗?”
“没有。”季苇一直接把脸凑近他怀里挡住光,“你躺下,再陪我睡一会儿。”
有些话说出来心里的确舒服很多,至于剩下的那点小别扭,因为没有合理的来由,过去那一阵也就重新收回头脑深处的某个角落。清早睁开眼睛,注意力已经转移到闹起床气,以及心疼张渊守他一夜未睡上。
虽然有点脾气,季苇一其实很擅长自己哄自己。
张渊也便不再说什么,依言躺在他身边,余出些空档来以防压到季苇一身上各种管线,宽肩一展,手搭在他的背上。
胳膊长竟还有这种好处……缠绵不退的热度让浑身都软绵绵的酸痛,太阳升起来,阳光有些刺眼,可看到光精神才能放松。季苇一在感慨中把脸埋进枕头里,意识重归混沌。
叫醒他的是医生查房时浩浩荡荡队伍带来的喧嚣。张渊熬了两天一夜,终于没忍住打了个盹,耳朵里那只助听器电量耗尽强行静音,反倒是季苇一先睁开眼睛。
一睁眼就看到熟人:“赵阿姨。”
赵昕看着她的从小关照到大的病人,单看脸倒没显出消瘦,可真要是状况好,不至于这么短短的时间内就被救护车又送回医院里。
瞥一眼旁边未醒的张渊,长得高高壮壮在沙发里蜷着腿,模样怎么看还像是个半大孩子,陪床睡得比病人还熟。
翻着病历问季苇一:“你最近没好好休息吧?”
这话听着就像在说怎么这么快就把自己作进来了,只是用词比较委婉。这种情况下的医生总几分不怒自威的意思,季苇一心虚,摸了摸鼻尖试图把头离开枕头:“其实也、”
他一动,张渊立刻就醒了,没料到自己真的会睡过去,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季苇一立刻借机转移了话题,对张渊说:“你再睡一会儿。”
张渊摇摇头,助听器不开他什么都听不清楚,从沙发上下来把另一个换上。
赵昕有点惊讶,但并没主动开口问,半是掩饰地哗啦啦翻着季苇一的病历。
“之前比较匆忙,还有个几个指标要进一步检查确认一下,但是……”医生的沉默无疑已经能说明问题,季苇一眨眨眼睛,表示做好了心理准备。
赵昕皱着眉头:“你家里知道了吗?”
问当然要问,她心里其实也已经有答案。多半是不知道的,否则怎么会叫个半大小子来陪床。
“……还没有。”怕她直接把检查结果发给他家人,季苇一说了实话。“最近家里事情比较多,我嫂子母亲去世了。”
意思是叫她继续帮他瞒着——赵昕听懂了季苇一的言下之意,心中颇觉得有点为难。
如果是正常的医患关系,她除了劝告病人向亲属寻求帮助或者指定监护人以免遇到突发情况,确实也没有必要对病人的个人决定横加干涉。
问题是,在认识季苇一之前,她首先认识季苇一的父母。
季苇一瞪着一双猫一样的琥珀色眼睛看过来:“赵阿姨。”
赵昕躲开他的目光,转过头对跟在身后的带教学生一通死亡拷问,又告知几个接下来要做的检查和注意事项,暂时没有再劝。
季苇一又喊她,用一种稍微带了点撒娇性质的语气:“赵阿姨——”
赵昕合上病历“嗯”了一声:“知道了。”
转身出去又忍不住多看两眼,张渊正在给季苇一把床摇起来,又拿了毛巾准备给他浸过热水擦擦脸。
先等检查结果出来再说吧……
*
做检查有护士陪同,张渊还是要自己给季苇一推轮椅,攥扶手攥得虎口发白,生怕谁抢走了似的。
季苇一背对着张渊,看不见他的一脸严肃,只觉得在神智清醒的状态被推来推去稍微有点不好意思。
不过很快也就不顾上害羞。
检查楼上楼下到处跑,哪怕不用自己走路,光是抽血和在病床上爬上爬下也足够他感到疲惫。躺在B超室里做彩超,光看着医生的表情基本也对结果有所预测。
报告出来,单子都不看,直接塞给护士。半是撒娇半是遮掩地把头靠在张渊手上:“没吃早饭,饿了。”
为了检查空腹到中午,饿倒没觉得,低血糖带来的虚弱让他后背开始冒冷汗。
张渊听他这么一说,也顾不上去管那些报告,连忙推着季苇一回病房把他抱回到床上。
从护士站取来提前送到的午餐,看起来不是医院的包装。
张渊把盒子打开,小馄饨的香气飘散开来,季苇一有些惊讶:“医院还有这个?”
那昨天怎么给他吃那种东西。
“外面订的,”张渊他舀起一粒吹了吹送到季苇一嘴边,“让他们不要放盐。”
一想到还是没盐,昨晚的痛苦回忆仿佛直接在舌尖上复现。季苇一有些嫌弃地把脸往旁边撇了撇,张渊举着勺子追上来:“尝尝。”
他手稳得很,大有要一直跟他耗下去的架势,季苇一却舍不得让他就这么擎着,血糖降低又确实难受,僵持十秒钟还是开口把馄饨含住。
没有盐——但是不难吃。肉很新鲜,汤里放了一点紫菜调味。食材中自带的咸度不至于加重心脏负担,也至少让饭维持才可以入口的程度。
季苇一咀嚼几下,嫩滑的馄饨皮好像自动就滑进了胃里。淡淡的油脂香气残留口中,他下意识地把嘴唇微微张开。
第二颗被吹得刚好可以入口的馄饨又送到嘴边。
他吃得不快,张渊喂得也不急。就这么一颗一颗,居然是这段时间以来季苇一吃得还算多的一顿饭。
季光远与丛然匆匆赶来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一幅祥和的喂饭画面。
场面一度十分温馨。
更显得季苇一病入膏肓生活不能自理。
张渊背对着门口专心喂饭,没注意到屋里有人闯进来。季苇一嚼着馄饨听见脚步声,朝那边看,咀嚼的动作骤然停止,腰背紧绷,心跳加速。
医院里的重逢来得猝不及防。
他脑海里霎那间有很多声音乱糟糟响成一团,季光远和丛然也没说话,一步步向他走来,脸上半是关切半是愤怒,还带了点欲说还休的迷之尴尬。
病房里的空气粘稠得像凝胶。
张渊终于发现有人来,放下手里的馄饨放在一旁,垂着手站在床边,有些无措地看了看季苇一。
他认得人,按说是应该打声招呼。但知道他俩此时出现在这里绝非季苇一的心意,一时间跟着紧张起来。
季光远只当他是透明人,直奔自己儿子而来。走到季苇一床尾拿起挂在上面的病历夹板,明明是收到了信息才来医院,还是装模作样地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把目光从方块字与符咒般的零星手写上挪回季苇一的脸上,姑且用得是比较温和的语气:“为什么不告诉家里?”
季苇一的声音却开始颤抖:“你们怎么知道的?”
办公室里的赵昕电脑里挂着聊天,她把右下角不断闪动的绿色气泡点开,对着跳出来的“我们到了。”回复到:【丛总,我马上有手术,就先不跟你们一起过去了,等晚一点再去详谈。】
回完消息,没急着离开办公室,拿起水杯小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直接传送到她电脑上的
违背承诺的感觉还是有些令人不太舒服,但……不管怎么说也算是本着对患者负责的态度。
季苇一应该能理解吧?
*
此时此刻,病房里的僵局还在持续。
父母略显躲闪的眼神立刻让季苇一心里冒出答案:“赵阿姨告诉你们的?”
沉默等同于默认,憋闷着的怒火从他心里升起来,胸前挤压般的疼痛卷土重来,季苇一的呼吸急促起来。
赵昕为什么这么轻易就反悔了?
比起得罪他,对方果然还是更介意得罪他的父母。
往好里想是到底他爹妈才跟医生更熟悉,往坏里想是反正他得死在前头,介意不介意也不是很重要。
自己也觉得这念头实在很阴暗,长时间的疾病消磨却让想法很容易走向消极的一侧。
丛然意识到他有点激动:“小舟——”
季光远打断她:“你别这么大火气,要不是人家赵医生告诉我们,这么大的事你都能瞒着家里。她说你将近一个多月之前就查出来了,你不告诉我们,还到处乱跑。我问过医生了,这个病好好休息没有那么严重。你早点告诉我们,家里好好照顾你,怎么至于又把自己弄到医院里。身体是自己的,你以前小也就算了,现在都这么大的人了……”
季苇一歪在病床上,面无表情的看着父亲。
他的父亲季光远,即便在这样的年纪仍然看起来神采奕奕,高大精干。
这是一个很自信也很成功的男人,事业成功婚姻圆满,也没有败家儿子在晚年给他添堵,接班人省心靠谱,大概很快要帮他抱孙子享受天伦之乐了。
在他成功一生中,遭遇的最大挫折八成就要属他,准确来说是他的病。
在季光远随着地位升高财富积累而愈加习惯周围的一切都会如自己心意发展的时候,也只有他的心脏永远我行我素。
这种失控感大概是他的父母都难以接受的。
所以要试图通过并不过分严厉的指责,从心理上把这件事的严重程度减轻。就好像,他的虚弱只是一时任性的小小惩罚。只要回到家里乖乖听话,他们的家庭生活就又能回到之前的状态里。
全家人养着一个娇贵而脆弱的儿子——这是他们目前比较能接受的一种结果。这么多年,一直都是这样。
其实季苇一自己也希望,在父母的有生之年,生活都能维持在这样一种局面里。
可是……似乎很有难度。
所以他也感到恐惧,对未来,对现状,对过去曾经发生的一切。
不轻不重地数落之后,季光远靠近他,一锤定音般进行总结性发言:“你好好养病,白天我们有空就过来陪你,晚上请两个护工来照顾你,想吃什么就告诉许阿姨给你做。出院先回家休息一段时间,我们看看国内外都有什么更好的治疗方案,这些事情都不用你操心。”
季苇一很直白地抓住重点:“我不想回家。”
季光远那套“你治病的事情不用你自己管”的说辞刺痛了他,别的事情还没想到,第一个念头就是躲着不要回家。
季光远声音里带了火气:“不回家?不回家你想去哪儿?”
“又不是没有住的地方。”季苇一音调不高,被子底下的一只手用力攥着床单:“反正不是养病就是等死,住哪儿不是住。”
张渊猛然转头看向他,瞪大了眼睛。季苇一却很罕见地根本没理他,眨着眼睛看向季光远。
他母亲先憋不住了,声音里开始染上哭腔:“小舟,你说什么呢!”
“不是事实吗?”季苇一觉得不该吵架,但是满溢的情绪却不断上涌,顶在胸口让他有种包括心脏在内的所有五脏六腑都要被呕吐出来的感觉。“那换个理由吧,我谈恋爱了。”
他看向张渊,笑了笑:“我跟他谈恋爱了。”
一阵寂静。
儿子心衰和儿子同性恋一时之间也也不知道哪个消息更炸裂。
如果找个了岁数大的还可以怒骂他勾引诱拐自己身娇体弱涉世未深的宝贝儿子,结果偏偏选了个刚满十八的小孩耳朵还聋,瞪他两眼都觉得像是在欺负人,严重有损体面。
除了把张渊当空气,甚至都想不到什么呵斥他的办法。
窒息般的沉默里,还是季光远先开口了:“你……突然生病,心情不好,我们是能理解的。想要给生活找点刺激,转移一下注意力,都是一时的。好好养病,等身体状况好了,你就——”
“爸。”季苇一笑出了声:“你的意思是,你觉得我是因为想给自己找点刺激?不是的,我真喜欢他。”
季光远一副跟小孩子讲道理的语气:“真喜欢假喜欢的,你现在心情不好思考事情不够理智。”
季苇一激动起来:“我心情好不好都不影响我真的喜欢他!”
好像只要他是个病人,生活中的所有事情都要围着病转。病人的身份是出生起就打在他身上的烙印,所以这不能做那不能做,所以三十二岁了还被当成孩子。
就连喜欢个什么人,都要被当成小孩子心情不好在外面放逐自我找刺激。
急促的呼吸把句子分割得断断续续,张渊很紧张地盯着他,试图伸手去抚摸他的胸口,却被季苇一挥开了:“再说,我就是,不理智,又怎么样?你们,要真是,理智的人,怎么会,把我生下来?”
“季苇一!”季光远被戳中最大的痛脚,压着嗓子吼他:“你怎么能说这种话?你如果真的会照顾自己,你会把自己照顾成这样吗?!”
“我这样是因为我天生就这样!难不成躺在这里很舒服吗!”肺部震动,咳嗽抑制不住,身体内爆发开来的尖锐疼痛让季苇一被迫蜷缩起来,挣扎中扯掉了身上的各种管线。
点滴顺着输液管淌了一地,丛然尖叫起来,冲过去地要去抱他,却被离得更近的张渊抢了先。
粉红色的血性液体把床单溅得斑斑点点,张渊从背后紧紧地抱住他防止人呛到,挤出个空挡去按铃。
丛然掉头冲出去喊医生,季光远亲眼见他嗓子里呛出血来,吓得也快心脏病了。顾不得张渊和他贴得那么近,伸手去摸季苇一的背。
哆嗦着嘴唇,又下意识地念叨:“爸爸说你两句,你怎么拿身体任性……”
“很痛的。”张渊终于忍不住开口:“不要再让他说话了。”
季光远被他噎住了,季苇一咳得停不下来,快被呛出眼泪。
这架吵到最后,其实他爸妈谁也没舍得真骂他。
但最令他感到难过的正是这件事。
抬起头看向父亲,勉强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是啊,你总觉得什么都是任性。”
似乎有什么腥咸的东西一并涌上来,话没说完,温热的液体就把他呛住了。
空气好像吸不进肺部,窒息感迅速让意识模糊。
……“小舟!”
第76章 不是故意的
血液呛进气管里的痛好像溺水, 求生本能刺激咳嗽,挣扎着想要获得更多空气,然而只有阻碍呼吸的液体进一步深入。
腥咸的, 铁锈一样,被高烧中的气道黏膜加热至滚烫。
季苇一想起童年里的桦城, 老工业区的冬日萧条惨淡又阳光灿烂。大雪之后, 太阳照在任何地方都过分明亮, 和干冷的空气一并让眼睛发痛。冯帆抱着他走过曾经辉煌的炼钢厂,烟囱不再排烟,铁水不再滚烫, 只剩下暴露在空气中的铁器慢慢被锈迹爬满。
人不如铁。金属物的凋零也是冷峻的, 侵蚀风化变脆, 最后成为碎屑飘散在风里。肉身却会腐烂,所有的鲜活饱满终有一天都丑陋不堪。
倘若能如同铁水般融化——
然而身体的发展从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他拼劲全力想要多做一点事, 不堪重负的心脏很快给予他严厉的惩罚。挣扎在狼狈中开始幻想解脱时, 人在医院里,想死尚且还没有那么容易。
阻塞呼吸的分泌物迅速从口鼻中清空, 药物稳定心率血压, 视线重新清晰起来,聚拢在离他最近的医生身上, 赵昕的脸。
医生一门心思地观察他的状态, 意识到季苇一神智已经恢复清醒,才想起来有些尴尬。
四目相对, 还是先开口问道:“小舟, 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季苇一翻身把脸背过去不看她,半晌闷闷透出一个字。
“疼。”
知道疼倒也不全是坏事, 会叫痛就更不是坏事。
赵昕听说他是跟父母吵架气得自己把输液管氧气管全部扯掉,还担心季苇一醒来会不配合急救措施。他心脏上的慢性病正在急性发作期,使用镇定类药物需要非常谨慎。
见他没有抗拒治疗的意思,心里隐约松了一口气。不多问到底为什么把自己弄成这样,拉开帘子。
季光远几乎是瞬间就撞到她眼前:“怎么样了!”
赵昕压低声音:“人醒了,现在生命体征平稳。但他各项指标都还是非常高,心脏负担很大。”
帘子挡住的床上,季苇一安安静静如同不存在,赵昕对季光远和丛然比了个手势:“一定不能刺激他。”
丛然听了这话连忙点头,顺势就瘫坐在一旁的沙发上。
病房里的氛围实在很微妙,赵昕打了个招呼就准备带着护士离开,临走时目光扫过病房里的第四个人。
等待的时间里,丛然把丈夫的手掐出几道指甲印,夫妻俩彼此依偎地站着,而这位至今不太清楚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青年人形单影只立在旁边。
六月天里,病房里开着冷气把室内调节成盖着被子刚好的温度,他只穿了短袖,按理说应该觉得很凉爽,汗出得却如同水洗,衣服裤子上都是大片的深色水渍。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耳朵不好听不见,他们说话时,对方只一动不动地盯着帘子上隐约透出的阴影。
张渊走过去,撩开帘子进入小小的空间内。
季苇一向右侧背对着他,起初以为是他父母进来,听到帘子响动也实在没力气转身,索性就这么沉默地躺着。
半天没人说话,才意识到可能不对,哑着嗓子开口:“张渊?”
嘴里血腥气未散,说话时刺激喉头,恶心的感觉涌上来,他赶紧又闭紧嘴巴。
张渊从他喉头不自然地滚动中察觉到异样,扶着季苇一转过来,把插了吸管的杯子递到他嘴边:“漱口。”
水红色的液体落进垃圾桶里,喉头深处仍是咸腻腻发腥,季苇一却不愿意再喝了:“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