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潴留打了药,医生不让他下床,他更不想老是上厕所。
一来一去帘子已经被掀开了,他看一眼站在一旁犹豫着不敢上前的父母,把目光落在张渊身上。
吐血的时候他抱着他,现在衣服上不是血渍就是汗。
季苇一说:“去把衣服换了。”
睁开眼睛一会儿也觉得很累,说完就半趴在枕头上喘气,重新睁开的时候发现张渊还站着不动。
又说:“衣服上有血的味道。”
张渊眼睛眨了眨,露出一点松动的神情。
季苇一继续说:“我嗓子里也是,想喝点凉的。”
成功把人打发走,他又把目光转回到父母身上。好像连绵而锐利的藕丝,牵着二人来到他身边。
欲言又止,不敢开口。
吵架时激烈的情绪随肾上腺素水平降低而趋于平静,身体极度疲乏虚弱,连生气的力气也没有,就也真的不再生气。
只是慢慢抬起那只重新接起输液管的手,举到眼前看。
床边二人立刻紧张起来,丛然试图拦住他的手伸到半空,却又生生顿住。
父母的无措和父母的管教同样让季苇一感到一阵刺痛:“我不是故意的。”
“嗯?”
他把手放下去搭在心口,笑了笑:“刚才很痛,不是故意的。”
“……”这下丛然又要掉眼泪,扑过去握着儿子的手,只觉得又湿又凉金鱼一样,终于忍不住趴在他床边呜咽出声。
季苇一心里五味杂陈,想要安慰她,可稍微动动脑子大脑就一片空白。除了躺着,什么也说不出来。
好在丛然很快就平复了情绪,重新站起来时只是眼眶很红。
季光远站在那里,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季苇一看着张渊消失的门口,忽然道:“别为难他。”
从鼻子里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季光远没应声,半天吐出一句:“晚点,你哥来看你。”
晚点其实没多晚,季津到的甚至比张渊回来的还早。夫妻俩一时实在不知道怎么掌握跟季苇一相处的尺度,他一来,嘱咐两句离开病房。
在路上一定得到了很多叮嘱,季津一来也不敢说什么,不尴不尬地坐在他身边。翻着他的病历,轻轻叹气:“我昨天打电话的时候,你就在医院里了?”
“嗯。”
“是我不好,我应该发现的。”
季苇一有一搭没一搭的应:“没有。”
“这段时间,我对你关心太少了。”
“你有自己的家庭。”
他说到这里,季津憋了半天的话终于还是要出口。“我倒也希望你组建家庭,但是你——”
脾气上来,可实在不好发作,又生生憋回去,面目都有些扭曲了:“我要早知道这样,我才不让你把他带回来。”
季苇一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你不是要找什么天乙贵人?”
不提还好,一提季津更来气:“什么天乙贵人!那全世界属牛的人多了,我就应该给你雇八个——”
他话音未落,张渊提着蜂蜜饮料走进来,后半截又给咽下去了。
季津撇两眼很难说是拐跑自己弟弟还是有幸被自己弟弟拐跑的人,装模作样咳嗽两声:“买水也不买点贵的,不是自己的钱还舍不得花?”
立刻就被季苇一下逐客令:“我累了,你走吧。”
恃病行凶蛮横霸道,季津确实也拿他没办法,倒回头换个角度又找补了一句:“把家里人都赶走,你倒也真舍得使唤他。”
张渊走过来,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床头上,眼睛却追着季津的背影。直到他完全消失,才拿起插了吸管的饮料递到季苇一嘴边。
喊着要喝点甜的无非只是个托辞,糖水略沾沾季苇一的唇,他就又摇头推开了。
张渊没有强求,帮他调整一下姿势,又去按摩他的腿脚。水分还是没能很好的代谢,一捏一个坑。他按着按着,心里忽然慌张起来。
问季苇一:“他们,还回来吗?”
他自己也说不好,究竟希不希望让季苇一的家人回来。对方在的时候,他总觉得那些没有落在身上的目光也像山一样重,哪怕不看他,无形的压力只要共处一室就会存在。
但是,仅仅是对于他自己而言。
其他与季苇一相关的事,虽然因为吵架害得对方又受了苦,但医生说过的话一连几日不断盘桓在他的心头。
“你不是他的亲属,有什么事情你做不了主。”
季苇一没答,他其实也不确定他们是不是很快就会再回来。但是张渊很关心他家里人还来不来,这件事莫名让他有些烦躁起来。
方才就藏在心中的一个问题,再一次浮出水面。
“张渊,其实你想要他们知道的吧?”
忽然被戳中心事,张渊身体猛然一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指甲嵌进掌心。
他不知道。
季苇一看着他的反应,很无力地笑了笑:“我是不是太任性了?”
他凭什么让张渊承担这些责任和压力?
可就算自己也想到了这一点,一阵委屈还是从心底油然而生。
张渊连忙重重地摇头,太用力,耳朵里的助听器甩飞出去,滚落到床底下。
季苇一看见他有些狼狈地去捡,忽然被提醒对方的状况,实在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还要因为这些事情闹脾气。
明明,已经做了很多了。
他不该这样的。
或许是重病导致体内激素也开始紊乱,这段时间以来,情绪失控的次数好像变得越来越多。
憋闷的感觉开始从心间胀开,他努力保持在正常的呼吸节奏里,佯装无事。
好在,忽然有护士进门:“医生叫家属过去一下,有个药需要自己去买。”
张渊朝床上看过去,季苇一抿着嘴不说话,比了个手势叫他跟去。
等张渊前脚刚离开病房,季苇一把被子往上拉,眼泪开闸一样滚落下来。
张渊再回到病房时,背对着他的一坨被子鼓鼓囊囊。
害怕季苇一出了什么事,他两步跨过去要把被子掀开,触碰到的瞬间却摸到了颤抖。
他愣了愣,轻轻把耳朵贴上去,听到细碎的啜泣声断断续续。
感觉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退开两步,沉默地站在一旁。
季苇一哭了一会儿,憋得上气不接下气,从被子里探出头来,靠在床上喘了一阵。
苍白的皮肤上,眼睛鼻子都透出水红。眼泪蹭在枕头上,湿漉漉把头发沾在脸上,弄得人不舒服。
他翻了身,挪到干燥的一侧,才发现张渊就在旁边。
愣了半天,鼻音很重地说:“滴的什么药啊?我怎么眼睛有点痒。”
张渊走过去理了理被子:“我去问问医生。”
第77章 贵人
张渊出去了一阵子又回来, 迈进病房去洗手间拧了热毛巾给季苇一擦脸,只字不提问询的结果。
就好像他本来也不是去问医生到底滴什么药会让眼睛发痒。
泪痕被擦干净后,皮肤表面被小心的涂上防止干燥的乳液, 和氧气管来回接触摩擦的地方额外涂了凡士林。红肿的眼睛用冷凝胶敷上一段时间,拿下来的时候就只剩眼睑下方还有隐约细小的出血点。
季苇一配合着张渊的各种动作, 争吵和流泪的痕迹都随热毛巾的水汽冷却蒸发。
烦恼就像他心脏上的痼疾, 产生了就不会轻易消失。可既然熬过了急性发作期, 就算治不好,生活也还要继续下去。
不要想太多,季苇一在心里敲打自己, 不要太贪心。
不要……把有限的时间太多花在思考身后事上。
他抬手攀上张渊的胳膊:“别忙了。”
张渊停下动作, 以为季苇一是有什么话要说, 很专注地盯着他的嘴唇。
搭在胳膊上的手像是无力支撑般向下滑动,却又在张渊握住之前,落在他的腰间。
“陪我躺一会儿。”季苇一冲他比了个口型。
于是张渊依言爬上沙发, 把他发凉的手掌贴在自己脸颊上暖了一会儿, 四目相对,越凑越近。
张渊把脸埋在季苇一颈窝边上, 离动脉血管最近的地方。
还没退烧, 季苇一呼出来的气都带着热意,转转脑袋都是一阵眩晕。可明明是他自己叫张渊上来陪他, 真凑近了又朝一侧躲:“没洗澡。”
又是吐血又是哭, 他身上出了汗,还沾上了药水的味道, 冷静下来自己都觉得嫌弃。要不是实在不能下床, 这会儿一定要想办法洗个澡。
想到从今往后这样的时刻只会越来越频繁,难免又有些难过。
张渊头凑在他颈窝里拱来拱去, 听了他的话,故意似的,猛吸了一口气。
空气紧贴着薄薄的皮肤表面飞速流动,带起一阵酥痒,连细小的绒毛都跟着竖起来。
季苇一怕痒,控制不住地边笑边躲,张渊又怕自己闹得过了,去扶他的头。
捧着他的脸转向自己:“好闻的。”
季苇一心说这能有什么好闻,哭笑不得:“闻什么!”
张渊一本正经:“你的味道。”
他其实远没有自己以为的经逗,时常败于张渊状似花言巧语神态又过分认真的直球之下。每每红了脸,又想起自己身为“成熟大人”的稳重地位来,没什么杀伤力的瞪他一眼:“闻什么闻,你是属小狗的吗。”
张渊却突然莫名黯淡了神色:“不是。”说罢又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跟受了什么打击似的不再说话。
季苇一闹不清他搞得是哪一出,看他露出一侧的耳朵,顶上的软骨立起一个弧度很小的尖尖,忽然感觉更像某种大型犬的耳朵,用食指在上面点了点。
还……挺有弹性,一玩就停不下来。
正是摘了助听器的那一侧,他碰也不用担心会产生什么杂音异响。每当这种时刻他都会很难想起张渊的耳朵其实是不太好用的,像他这样一看就会让人觉得身体虚弱的人也就罢了,张渊有着看起来十分健康的身体,居然还会存在这样影响生活的缺憾。
就好像训练基地里的幼年德牧在小时候因为骨骼健壮备被期待成为优秀的警犬,到了该立耳的年纪却终究软趴趴没能竖起来,痛失公务员编制。
背着张渊,他咨询过医生。再好的助听器能提供的帮助基本上也就仅限于此,像他这样的听力问题想要彻底改善,还有一个选择是人工耳蜗。
价格昂贵倒还在其次,最大的问题是人工耳蜗会摧毁他原本仅存的听力。但张渊已经错过了最佳恢复期,多年以来都有一搭没一搭的勉强借助读唇来对话,手术后可能需要花很长一段时间去适应,短时间内的生活质量可能还不如维持现状。
他听完之后就觉得麻烦,不可逆的手术不是什么轻易能下决断的事情,想着至少等拍摄电影的工作结束之后再跟张渊从长计议。
没想到电影没拍完,他跟张渊之间的关系就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爱情的龙卷风冲昏头脑,后面紧接着又是一系列变故,一拖就拖到现在他才突然想起来这件事。
坐过一回救护车,时间好像突然变得紧迫起来。
如果手术是他送给张渊的最后一件礼物,这是在未来会永远陪在张渊身边,无法遗忘的记忆吗?
这个念头刚一出现在脑海里,季苇一被自己吓了一跳。
事关身体健康的终身大事怎么能用来做这种假设?他犹豫了一下,暂时还是没有跟张渊提人工耳蜗的事。
想事情的时候,手指尖仍无意识地捻着张渊的耳朵尖,去外面躲了一圈清静的季津回到病房,正好撞上这一幕,尴尬的差点又出了门。
他站在门口清清嗓子:“咳,爸妈一会儿来陪你。”
其实他父母根本也没走远,开车绕着医院吹了半天风冷静头脑,终究还是不放心把儿子就这么丢在医院里。
季苇一知道这话是在试探他的意思,那股劲儿泻下去,也没有非要跟家里闹出个好歹的架势,转头对张渊说:“你先回去休息吧,明天再来。”
像这样能把张渊当透明人,大概已经是他家里最大的让步,只怕多少会让张渊受委屈。
本以为又要想出各种理由劝一劝,没想到张渊居然点点头就答应了。
夜里换了丛然陪在他身边,白天体力消耗太多,药水里也有止痛成分,季苇一后来就只是睡。
接下来好几天,他都是醒得少睡得多,家里人和张渊倒是形成了某种无声换班的默契,基本不会同时存在于病房里。
两天之后,连绵的低烧终于退去,水肿情况也略有好转,他在一个太阳很好的上午醒来,暖融融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
赵昕看着他的各项指标:“你这两天表现的不错。”
季苇一听了就想笑:瞧瞧吧,患者独有特权,只要躺在床上老老实实睡大觉就能被夸,得小红花比幼儿园小孩还容易。
也听出赵昕这话说得挺亲昵,颇有点试探他态度的意思,季苇一到底给个台阶下:“那我是不是可以出院了?”
生病说到底折腾不止他自己,一直和主治医生赌气也不是长久之计。再怎么对带病出生心怀怨念,他从来不是一个能靠让别人围着自己打转来解气的人。
况且真要说生气,旁人最多也只是被迁怒,他是气自己总是力不从心罢了。
赵昕叹气:“出院哪有那么快,还有几项指标都不好。”
她说罢,季苇一倒是没有什么反应,旁边的张渊却很紧张地盯着她。赵昕被他看毛了,宽慰两句:“遵医嘱好好休息,目前的恢复状况看起来还可以。”
照例有两种药需要家属自己去附近买,赵昕查房准备结束,打算跟季苇一闲聊两句缓和一下关系,打发张渊现在出门。
略带尴尬地说了几句,拿张渊找话题:“天天跑前跑后的,这到底是你什么人?”
季苇一把涌到嘴边的“男朋友”三个字咽下去:“一个……工作上认识的朋友。”
他们有钱人娱乐圈里的朋友一词含义太过丰富,赵昕虽然在心里吐槽“我身边怎么没听说过这么殷勤的朋友”,也无心去追究他俩确切的关系。
“挺有意思一小男孩,上次来问我做器官捐献登记需要什么,我就告诉他了。这算是在医院里看过了人间百态,社会责任感都上来了?”
还有句不太好听的差点说漏:要不是你这病现在也做不了移植,我都要想歪你们从哪儿忽悠来了一个人进行肮脏的金钱交易。
季苇一却忽然变了脸色:“他去登记了?”
“额,”赵昕感觉疑似聊天踩雷:“我跟他说手机上可以进行最初的报名,但是实际执行起来复杂的多,至于他自己到底去没去搜,我也……”她看着季苇一肉眼可见的严肃起来:“哎呀,这东西谈不上不吉利的,我们几个医生都填报过,这么多年了也没出过什么事。再说又不是为了你,他知道你用不上的。”
季苇一“嗯”了一声,很生硬地转移了话题。张渊买药都是跑着去,不多一时就回来。赵昕自觉说了容易引发朋友之间矛盾的话,迅速打了个招呼离开。
药已经送去护士站,张渊空着手回来,洗了手要给季苇一倒水喝。杯子还没拿起来,就听见季苇一喊他的名字:“张渊。”
叫他的是常有的,今天的表情却很严肃。他转过来面对着季苇一,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把你手机给我看看。”
张渊根本不存在查岗的概念,只觉得季苇一想要就给他,再说自己的手机都是季苇一送的,严格意义上也就是季苇一的东西。
一秒都没犹豫地解锁递过去,只是手没松,怕季苇一手指没有力气拿不动。
季苇一却有点强硬地夺过来,张渊手机上本来就没什么东西,他一路长驱直入,很轻易地就翻到了登记记录。
呼出一口气,拍拍床边:“张渊,你过来。”
见对方坐过来,就把屏幕亮给他看:“能不能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
其实他并是生气,只是单纯的因为琢磨不透对方的想法而感到有些茫然。
张渊没想到他突然就发现了,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但还是眨眨眼睛,乖乖答了:“可能,以后会用到。”
季苇一皱起眉头:“什么以后?”
“很多年以后?”张渊把手放在他的胸口上,“医生说,现在不行。但是我想,以后,说不定呢。”
他表情很认真,就好像默认季苇一真的还有“很多年以后”可以去幻想。但这话落在季苇一耳朵里就怎么听怎么刺耳:“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就是以后真的需要,跟你有什么关系?”
从任何角度去设想,张渊死在他前面都是季苇一脑海中对于未来从未有过的可能。
“万一呢,”张渊依旧很平静,“其实我爸妈都死的很早的。”
季苇一气得拧他的大腿:“胡说什么!”
隔着牛津布的裤子,他手上又没力气,其实根本没掐到肉。但张渊平静的表情却一瞬间坍塌下来:“我觉得自己不好,可是别的事情都做不了。”
季苇一咳嗽两声:“跟你有什么关系?”
退一万步,他生病也是天生的。
张渊忙拍着他的心口给他喂水,季苇一喝了两口压住咳嗽,仍然狠狠盯着他。
他只好继续解释:“其实我不是属牛的。”
“啊?”季苇一不知道话题为什么忽然跳到这里:“所以呢?”
“我是年头出生,属老鼠的。”张渊的表情好像不属牛是什么人生重大遗憾:“不是要找属牛的贵人才会运气好吗?是不是因为遇到了我,所以对的人就不见了?”
所以才会生病。
季苇一气笑了:“少听他们胡扯!真要是有用,病早好了,改个名字又有什么用。”
他猛然拽着张渊凑近:“我看上谁谁就对了,你不要想东想西的,把我气死了怎么办?”
张渊居然还没忘他那套,立刻俯身下去亲季苇一,舌头在他嘴里扫过一圈才肯放开:“不行,不能说那个字。”
季苇一咬一口他的嘴唇:“不是你先提的吗?”
“对不起。”张渊真诚道歉:“那,怎么办?”
“罚你吧。”季苇一把头靠在他怀里,感觉眼角又有些灼灼发烫:“罚你陪我回家。”
第78章 回家
身体状况随精神状态平稳而逐步稳定, 左右已经是无法根治的慢性疾病,各项指标都调整至不会造成生命危险的程度后,季苇一被获准出院。
出院医嘱:药物若干, 避免体力活动,避免感冒, 控制含钠食物摄入, 定期复查, 不适随访。
季苇一没有亲眼看见出院小结,听张渊拿着打印出来的病历一个字一个字在念,发现自己听了上句就能猜出下句。
住院, 他倒是经验丰富。
张渊却拿着薄薄一页打印纸当圣旨, 念完以后立刻郑重其事收进专门的文件夹里, 折都不舍得折。身边的许琮要接,他也不给,装进自己的双肩包里。
做完这一切, 就朝病床上的季苇一伸出手来。
季苇一终于换下了白底蓝条好人穿上也平添三分虚弱的病号服, 穿着一件淡粉色的棉麻质地宽松长袖衬衣。天气热,袖子向上卷了卷, 扣子也没扣到顶, 敞开上面的三两颗,从领口里看过去明显还是见消瘦。胜在颜色柔和温暖, 衬得脸上也多几分血色。
乍见张渊伸手, 还以为他是要扶着自己起床,刚试图攀着他的手臂借力, 张渊已经手穿过他的腋下把他抱起来放在轮椅上。
季津和许琮还在旁边看着, 季苇一脸上一点薄红:“我现在自己能走。”
腿上水肿还未彻底消除,活动耐量也差, 他需要轮椅代步,但并不是完全下不了床走不动路的地步。
“能走。”张渊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同,又往他搭在轮椅旁的手边敲了敲,“累,手痛。”
打留置针的第三天,季苇一的左手就开始出现了静脉炎的情况。血液流经此处就好像变成岩浆,强烈的烧灼感痛得他浑身冒冷汗,用冷毛巾冰敷着才能稍微缓解。
介于前不久刚刚发生过病情突然恶化的前例,就算有发炎的风险,静脉通道还是必须要保留。接下来几天都只好折磨右手,点滴调得很慢,输液的时间就跟着延长。到出院的这一天,两只手背上都是青肿的。
张渊怕他痛,连让他扶着什么用力也舍不得,要不是医生告诫完全卧床不活动有可能导致血栓,恨不得根本不让季苇一有两脚沾地的机会。
推轮椅到停车场,依旧把季苇一抱上车。许琮开车,季苇一身边还空着个位置,不等季津发话,张渊已经很自然地坐了上去。
季总近些年很少吃这种瘪,不好意思对着个小孩说什么,瞪了季苇一一眼:“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说服爸妈的。”
“没说服。”季苇一莫名有点暗爽,心情很好地送给他一个微笑:“我说要过去住几天,他们就同意了。”
胸口埋着一颗定时炸弹,亲眼见过吵架的后果过于严重,现在他父母不太敢逆着他的意思来。
但还是觉得看见张渊就很不爽,季苇一出院他俩没来。
季津犹豫了一路,到家门口还是说:“我就不上去了。”
他也还不是很能面对自己弟弟真跟个半大不小的男人过上日子了——而他居然还亲自把他送到家门口。
简直荒唐。
张渊没有不自在这根弦儿,季津说不上去,他用“包在我身上”的严肃表情点了点头:“有电梯,轮椅可以直接推上去。”
季总暗自狂怒:他就算要上去也不会亲自动手抬轮椅的!
不得不说,习惯了出门在外走到哪儿都被人捧着,遇上张渊这种平等的不把除了季苇一以外的任何人放在眼里的人,实在很容易被激怒。
季苇一被推着进单元楼时还转向后看了两眼,张渊扶着轮椅后背,关心道:“你希望他也上来吗?”
“没有,他不想上来就不上来。”他只是觉得能看季津吃瘪也不容易。
电梯关门,缓缓上升,房门打开时有一股淡且清新的清洁剂挥发之后的味道。
张渊把病人和一大包药一起塞进门,弯下腰去帮季苇一换鞋子。
“我能——”季苇一动作时手背碰在张渊肩头,锐痛顺着血管一路窜上去,他咬住唇把未尽的话语连同呼痛声一起拦住。
张渊帮他换完鞋,抬头才发现季苇一好像有点不对,伸手去贴他的脸:“怎么?”
季苇一呼出一口气掩盖疼痛,环顾四周转移话题:“什么时候把家里改成这样的?”
家中地板全部铺上厚地毯,下面还额外垫了一层塑料泡沫垫子,所有的凸起尖角也都做了软包,看起来在任何地方摔倒都很难受伤的样子。
“前天。”
那就是刚得到季苇一获准出院并准备在出院后回到这里生活的时候,怪不得张渊昨天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
季苇一从轮椅上站起来,在张渊的保护下绕着家里走了一圈。发现洗手间也增加了无障碍设施,卧室放了家用制氧机,大床旁边还额外放进了一张可以被摇起弧度的单人床。
一时间产生了既像月子中心又像高级养老院的神奇联想。
仅仅不到两天时间,把家里改成这样不知花费了多少心思。况且添置大件需要与人沟通,对张渊来说多少些障碍存在。
季苇一坐在沙发上深吸了一口气,把涌上心头的热意咽下去,偏头看着张渊:“你都不告诉我,就偷偷把我家改成这样?”
他说着话时没什么表情,张渊一瞬间慌了:“我、”
季苇一噗呲一声笑了:“我逗你的。”
夏日的风顺着敞开的窗户吹进屋内,好像是从某一刻第一只蝉突然醒来,连绵起伏的鸣叫声就响彻整个夏天。
季苇一看过去,隔着纱网,树叶荡漾成一片绿色的海洋,光斑洒进来照在墙上,温暖好像有形的实体。
单调寂寞的惨白正从他的记忆里后撤,时隔多日,他再一次获得了自己正生活在人世间的实感。
他仰头看张渊,眉眼弯弯,瞳仁被阳光映出两个很亮的光点:“我们的家,这样很好,我很喜欢。”
张渊俯下身来,柔软的唇瓣包裹着清苦的药香,温热从他的口中渡入。
……
居家养生从此开始。
张渊买了砂锅回来,潜心研究厨艺,致力于把缺油少盐的菜做得不是那么难吃。
季苇一每天除了睡就是被投喂,精神好的时候缩在沙发上拉着张渊看电影。
顺便加强对方的业务培训,情绪怎么调动眼神怎么勾连,虽然经常教着教着就变成吻技提升专题课。
此外雷打不动是晚间散步活动,说是散步,其实是张渊推轮椅跟在旁边陪季苇一几步,大部分时间还是让他坐在轮椅上吹吹风而已。
遵医嘱:避免体力活动,但呼吸户外空气。
某天晚上刚从轮椅上站起来,将将迈出去两步,夜色里蹿出来个白色的团子,狠狠撞在季苇一腿上。
那一下力气不小,季苇一整个人被扑得直接向后跌坐下去。幸亏他身后就是轮椅,倒是没摔痛。只把张渊吓了一跳,忙俯身查看他的情况。
确认没摔伤也没有因为惊吓产生心脏不适之后,才转头去看罪魁祸首。
白色的小博美犬绕着他俩甩着短尾巴打转,身上穿了个红色的小马甲,像洋娃娃一样,白色的毛发却有点脏了。
季苇一下意识伸手想摸,立刻被张渊拦住:“别被咬到了。”
他四处张望了寻找主人,半天却没人出现。小狗蹲在轮椅面前坐下来,摇着尾巴很兴奋地叫。
小型犬的叫声都比较尖锐,张渊一听就皱眉,推着轮椅往旁边走。
却不想,人在前面走,小博美亦步亦趋在身后追了上来。
“没有主人吗?”季苇一感觉有些奇怪,遛小型犬不牵绳倒也常见,但是按体格而言它们也跑不太快,人和狗分离这么远不太对劲儿。
小狗的衣服看起来很可爱,但仔细一看有些瘦,白毛也有点脏。
“好像是跑丢了。”季苇一看着一路追在屁股后面的小狗有些犹豫,“要不……”
张渊看出了他的意思,推着轮椅的脚步慢下来,回头望了望,脸上也浮现出犹豫的神情,半晌还是摇头:“脏。”
季苇一以为他是不喜欢狗,也不好强求,只拍了两张照片叫许琮在周围几个小区打听一下有没有博美走失。
张渊推着轮椅回到单元楼,电梯临关上的一瞬间,白团子忽然冲了进来。
“额,”季苇一克制住伸手去摸的冲动,对张渊狂眨眼睛卖萌,“你看它还挺聪明的。”
小狗立刻坐在地上,冲季苇一伸出一只前爪。
“还很有礼貌。”季苇一继续眨眼睛。
张渊低头盯着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直到电梯门打开,按住开门键防止门忽然关上:“要洗澡。”
小狗一路小跑冲进家门。
叫外卖送了狗粮来,又给它喂水。小狗像是饿得狠了,一头扎进比它脑袋还大的饭盆里埋头苦吃,咀嚼的声音嘎嘣嘎嘣。
张渊没看它,只看季苇一:“你喜欢狗吗?”
“也,不算很喜欢。”季苇一犹豫了一下,其实他真正喜欢的是那种站起来半个人高的大型犬,童年梦想是拥有一只自己的德牧。
他印象中见过的小型犬总给人一种运动量一大就喘得很厉害的感觉,会让他不由自主地联想起自己。
但是真的摆在眼前的时候还是觉得非常可爱,他瞄了张渊一眼,试探着又朝小博美伸出手去。
果不其然又被拦住:“还没洗澡。”
季苇一解释道:“主要是觉得家里有个小动物发出点声音也挺好的。”
张渊皱皱眉头:“我也可以跟你说话的。”
“……它比较活泼。”
张渊僵在原地几秒钟,抄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打开电视机。晚上七点十五分,换到哪个台都是两个穿着西服的主持人一脸严肃的用播音腔在念新闻联播。
反正跟活泼沾不上边。
张渊啪啪一通按,最终怒而把音量调大两度。
季苇一终于意识到他此举似在与博美一较高下,大受震撼哭笑不得:“我不是真的想养狗,找到主人就送回去了。”
他自己都要人照顾,怎么会再添个需要照顾的小动物。
张渊“哦”了一声,把电视关掉。吃饱了的博美绕着季苇一的腿打转,他俯身把狗抱起来:“洗澡。”
小狗居然很配合,确实很懂礼貌。
张渊态度上虽然好像对它不是很亲热,洗澡的动作却非常温柔,拿洗发水把白毛上的污渍认真搓掉,小心避开脑袋冲干净泡沫。
小狗很快被洗得干干净净,他把狗抱出来,试探性地打开吹风机。它听到响声,也没有变得激动紧张,像是习惯了被摆弄的样子。
张渊给它吹完毛,似乎确认了小博美确实没什么攻击性,任由它在两人腿之间绕来绕去。
洗干净又吹蓬松,白色的长毛散开,像好大一朵软绵绵的蒲公英。
季苇一如愿摸到小狗,沉迷手感半天停不下来。目光扫过张渊给狗洗澡时被弄湿的两条裤腿,又感觉有点抱歉。
“对不起啊,我说要收留它,结果要你来照顾。”
明明张渊看起来不是很情愿让它进家门,但是季苇一说要留,他还是很认真地给小狗做清洁。
“我知道你不喜欢,等等看,如果找不到主人,就帮它找个合适的领养人。”
张渊低下头,将手伸到小狗面前,对方很配合地跟他握手。
“其实,不是不喜欢。”张渊道。
“那是怎么,怕不干净?”
“叫声太大了。”张渊把手放到季苇一胸口上,“不是说不能受惊吓吗?”
他偏头看看小博美:“这么小,为什么声音这么大?”
季苇一笑了:“小型犬本来就爱叫,大狗才不怎么叫呢。”
张渊深思熟虑,艰难做出决定:“那养大狗。”
“养什么养!”季苇一笑,“有我们两个还不够吗。”
张渊很认真地问他:“够了吗?”
季苇一的笑容里挂上缱绻与温柔:“对我来说够了。”
而或许在将来,你还值得更多。
张渊还没来得及去深思他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季苇一的手机响了:“小季总,就在你们小区,有一户人家说那是他们家前天走失的狗。”
“叫他们带上能证明自己是主人的东西上门吧。”季苇一看看小狗:“看来你来吃一顿饭就要回家了。”
没过多久房门打开,女主人冲进来抱着狗就哭。男主人跟在后面给他们看博美从小到大的照片——其实也不用看,狗的反应不太会撒谎。
做客两小时,快递送来的狗粮当做上门小礼物,家中重回安静,张渊拿消毒水擦洗刚刚小博美的泥脚印和疯狂进食留下的污渍。
博美犬来过一趟的痕迹,连同小狗身上特有的气味都迅速消失了。
一个人留在世界上的痕迹又能够留存多久呢?首先是脚印消失,然后是气味散去,旧物被送走或者丢弃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最后是记忆。
记忆能存在多久呢?
“张渊。”季苇一忽然在背后叫他。
等张渊回过头来,他才继续说:“你上次说,如果我死了,你什么都不要,对不对?”
张渊猛地从地上站起来,手上有消毒水,他不好凑过去吻季苇一,然而有些语无伦次地抢白:“是,我不要,你不许——”
“听我说。”季苇一打断他。“我们去变更这栋房子的产权吧。如果我死了,或者病情再加重的时候,手续会变得非常麻烦。”
他用微凉的手指牵住张渊的衣角。
“你不要拒绝,我很喜欢这里,你要替我守着这里的回忆。”
第79章 摸不到了
一场凶险的急性发作不仅暂缓家庭矛盾, 也让季苇一彻底放弃挑战身体极限。
自己确实怕死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张渊盯着他养生的严谨程度让他回想起这人以前是专业修车的,善于遵循手册进行产品保养修缮, 包括但不限于每天给他控盐用计量瓶佐以详细计算,吃水果都要把钠含量折算进去。
季苇一以前讨厌别人念叨自己, 尤其是有时身体不适吃不下东西还非要被迫咽下因为过分健康而口味不佳的食物, 被劝几句就升起病了还要被骂的委屈感。
张渊从来不开口劝他, 一般不配合的情况下,只是坐在旁边用那双黑漆漆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盯着他,直到把季苇一盯到耳朵和脸颊都发烫, 勉为其难地往自己嘴里塞几口。
偶尔有格外不肯吃东西的时候, 季苇一被盯毛了就别过头去不看他, 张渊还是不说话,猛地捧过他的脸来怼上去亲,用舌头把食物塞进季苇一嘴里。
主打一个人狠话不多。
季苇一被天天这么喂, 体重终于稍微上来一点, 虽然下巴还是尖尖的,摸着抱着总算没那么硌手了。
人的生活状态怎么样, 从脸上是藏不住的。无论心里怎么想, 面对着这样的季苇一,季家人的态度终究还是逐渐缓和。依旧把张渊当透明人, 但默许季苇一只要定期回家, 对他和张渊同居这件事暂时采取宽容的态度。
说难听点,让张渊帮忙照顾和送给冯帆养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再说甚至张渊也是算命算出来的。
只可惜人坏了不像车坏了, 换一个零件很容易, 人体中最重要的器官却不是说换就换的。即便保护的再好,用药再怎么讲究, 能维持现状就已经是目前最好的结果。
一个月之后,借助小季总多年人脉,张渊开始零零散散地接一些工作。
提议的人自然是季苇一,原本担心张渊会拒绝,结果答应得意外爽快,只是求季苇一自己出门工作的时候不要一个人待在家里。
季苇一逗他:“在家里呆得太无聊了?”
“能赚钱很好。”
这话当然没错,可是张渊没什么物欲,在他的印象里对金钱没有很高的渴望。
季苇一又问:“赚了钱做什么?”
他只是好奇,对方答得却毫不犹豫:“买房子。”
张渊俯身蹲在轮椅旁边:“等我攒够了,买新的房子,我们就会有新的回忆。”
胀满的情感从季苇一心间膨胀开来,化作细细密密的微酸。他之前和张渊提出过要把目前共同居住的房子过户给他,对方当时的脸色实在太过惨淡,以至于他后来没有强硬地把事情推进下去,姑且暂时避而不谈。
时隔多日,却被张渊以这种方式提起。
我会去攒钱,然后在未来会有我们新的共同的家。所以,所以……
要等到那样的生活降临,不要让我一个人守着回忆。
“是吗?”季苇一露出一个眉眼弯弯的笑容:“那你可要努力工作,我住不惯太小的房子。”
……这倒也是事实。
于是张渊开始努力工作。
最开始全靠于季苇一关系密切的合作伙伴走后门,有时候是服装产品平面拍摄,有时候是戏份只有几天的小角色。张渊对演戏的天赋说实话也就那样,加上听力问题多少影响理解能力,拍戏只能说演技不算出戏,靠脸能不惹人讨厌。
拉去拍照倒是意外地合适,硬件条件摆在这儿,对镜头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憷,表现力不错。再加上人很好摆弄,叫他做什么都不害羞也不生气。
堪称打工人最理想的经济适用性合作伙伴。
陆陆续续也有人主动叫他去干活儿,需要离家几天的时候季苇一就回家去住,当天能结束工作的情况下,也逐渐接受了季苇一不到生活不能自理的地步。
好像又回到最初他们刚开始住在同一个屋檐底下的时候,晚归时家中的窗户亮着暖色的灯,餐桌上有送来的热腾腾的食物。季苇一精神好就总在书房里看书,有时候写写画画,有时候玩他的相机。
除了现在会大大方方的抱在一起睡觉,还亲嘴。
生活好平静,风渐渐凉了。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季苇一把加在长袖棉质T恤外面的卫衣开衫拉上拉链,手指捏着金属环扣经过胸前时,把手掌移动到心口上按住。
像是坐飞机时遭遇气流颠簸,突如其来有心脏猛然往下一坠的感觉,最近一段时间里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
他没有告诉张渊,天气开始变冷之后人也开始觉得更加懒惰,身体沉重精神困顿,越来越不想自己走路。有时候在夜里惊醒,窒息感和心悸感几次把他搅得呕吐,连呼吸都感觉是一种沉重的负担。
似乎有很多不好的预兆,张渊近来精神紧绷到有些一惊一乍,他不想额外在火上浇油,只在复查时单独告诉了医生。
赵昕看着他的各项报告,没有对这种症状给出具体的解释,只是指着他的单子叹气,说主观感受是很复杂而私人的事,医学上还没彻底研究明白,按照他目前的进展状况,会出现这种无法解释的不适感也多有先例。
末了似乎很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小舟,你之前不是考虑过国外还在实验阶段的手术方式吗,我觉得你可以再问问。”
季苇一听罢,也只是很从容地点了点头:“知道了。”
心想,医学上没研究明白的又何止是那一件事。
当然这话他也没跟张渊说。
把衣服拉链提到顶,仅仅是两片布料收紧的力气,他偏偏感觉胸口变闷,从轮椅上站起来慢慢踱步到窗前,把窗户推开。
手机在这时响起,程秋打来的,季苇一靠着墙接电话:“喂?”
他的病情没有对外说,好长一段时间以来不参与圈内社交,未完成的工作有些推出去找人代劳了,有些在线上缓慢推进。
程秋算是跟他联系还比较多的人,通常都是发信息,很少来电话。他看见来电显示就觉得可能是有什么大事,果然一接起来声音就兴奋得快要起飞:“入围了!”
她紧接着报了一个分量很重的电影节的名字,季苇一的心脏立刻跟着砰砰砰飞奔起来,顶得他喉咙像是堵着。挪开手机深呼吸三次,才说:“嗯,程导不是志在必得吗。”
这电影在票房上估计不会有什么太高的成就,开拍之前就是打着先在海外电影节面世的主意。尽管程秋也进行了良好的预期管理,能顺利进入预测中首选的电影节还是感到很兴奋。
阳光灿烂地通知到:“聚餐吧,我请客,明天晚上。”
听筒那头静默了十秒钟,季苇一目光落在几步之遥外的轮椅上,神色暗了暗,旋即又笑:“好啊,挑个贵的地方。”
程秋又跟他嘻嘻哈哈打趣几句,然后交代了一些工作上的事情。挂了电话,季苇一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连续站立这么久。
虚弱感仿佛是一瞬间从脚底涌上来遍布全身,他后背透出一身汗,迈步时腿忽然软了。
没摔倒,但是瘫软在地上站不起来。
季苇一看着近在咫尺地轮椅和沙发,把脸埋进膝盖里。
张渊急匆匆回家。
他最近心里都不踏实,打算把所有的工作都推了寸步不离的守着季苇一。今天的活儿却是季苇一朋友介绍的,据说是个很好的机会,他再三推拒,季苇一却强烈要求他去参加。
最后还是拗不过,收工第一秒就打车回家。
路上收到程秋的信息:
【电影入围了,明天聚餐。】
【季苇一也去哦。】
对方分明是“你家长也来你要乖乖听话参加”的意思,谁知道三个月不见他和季苇一那边能发生这么多事儿。张渊顿时心里更慌,回家电梯半天等不下来,干脆一路小跑冲进家门。
“怎么一头的汗?”季苇一拿本书靠在床头问他。
“你也要去。”张渊抹一把眼睛,汗水流进去了,涩得他眉头缩起来。
“对啊,”季苇一藏在被子里的脚踝隐隐作痛,脸上笑得春风和煦,“我可是金主。”
“可是——”张渊一时词穷不知道该怎么劝。
季苇一打断他:“张渊,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不是——”
“如果我之后真的不能走路了,我不会在他们面前出现了。”
他爱面子,人后怎么样倒罢了,凡是能留下影像的地方,总是要漂漂亮亮的才行。
张渊便再不忍心说什么,徒劳地张了张嘴:“家里同意,就好。”
——家里最后还是同意了,约法三章不能单独行动,不能乱吃东西,晚上九点钟必须回家。
回季家,防止张渊进一步纵容他发疯。
季苇一满口答应,精心挑选服装,盛装打扮。轻薄底妆和淡腮红掩盖病色,轮椅换成了拐杖,借口是前两天下楼梯扭了脚。
张渊从他过于逼真的崴脚模仿秀里迅速察觉端倪,捏住脚踝轻轻用力就听见季苇一抽气:“嘶——”
他赶紧松开手,又是吹风又是涂药。季苇一脚本来就肿,稍微有点伤反倒看不出来了,张渊倍感懊恼:“什么时候弄得?”
“……昨天,就稍微碰了一下下。”
张渊怒而宣布:“从今天起我都不出门了。”
“那不行,我们还得一起去聚餐。”
聚餐的氛围很好。
精心打扮的季苇一比他的拐杖更惹眼,气氛高涨,除了他和张渊每个人都喝了不少。酒精的作用下,无人注意到今天看起来兴致很高的财神爷基本上吃没吃什么东西,只挑着口味最清淡的菜尝了尝。
张渊提着一颗心放松不下来,季苇一却高兴地有求必应,几乎跟每个人都拍了不止一张照片。
八点半许琮闯进来找他,才恋恋不舍地和众人告别:“哎呀,我爸妈最近管得严嘛。”
车绕开交通堵塞的地方平稳行驶,回家路上的季苇一依然看起来很开心。一路把照片递给张渊看,翻到最后,忽然惊呼:“我们还没一起拍呢。”
张渊凑过去,闯进他的自拍界面。季苇一按下快门,画面里模糊一片。
他的手在抖,控制不住。飞快地放下手机点了删除:“太黑了,没照好,下次有机会再照吧。”
张渊没说话,心事重重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车到家门口,许琮从后备箱里拿出折叠轮椅,张渊把人抱上去,他刚要去接扶手,对方却自己握住了:“我跟你一起进去。”
张渊躲季家人不是一天两天,很自觉地不要去触人家霉头。许琮惊异地朝他瞪了一眼,张渊却已经自顾自推着季苇一往前走。
说不上来为什么,今天晚上他心里就是特别不踏实。
卡着九点钟的坎儿进了家门,季苇一喊没吃饱来证明自己今天确实没在外面乱吃东西。
难得见他吃饭很积极,家里人催着他洗手吃饭。
季苇一应声好,站起来往洗手间走。他今天走得比平时多很多,脚上又带着伤,张渊本来打算抱他,碍于这是父母眼前,还是压抑住了这种冲动。
从洗手间出来要往餐桌去,丛然已经给他把轮椅推过来了。
在家里,他多少还是有点逞强的意思,摆摆手自己往餐桌走。
很突然地,毫无征兆地,在众目睽睽之下,软倒在地上。
张渊第一反应以为他脚伤发作无力支撑而摔倒,扑过去查看状况才发现季苇一眼睛也闭上了。
丛然在一旁大喊“小舟”,他人应也不应。
张渊伸手在他脸颊侧边轻轻拍打几下,心里忽然有种很不详地预感。
摸到他颈上青色的血管附近,一瞬间全身的血液好像都冻住了。
“小舟。”他抖着嘴唇叫了一声,偏头看向丛然,不知道是在对她说话还是在自言自语。
“摸不到了。”
*
精致衬衫被徒手撕裂,洁白而单薄的胸膛暴露在空气中,在张渊掌下随着他的动作起起伏伏。
季光远因为惊呼冲到楼下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妻子正在给120打电话,不受他待见的青年跨坐在季苇一腿上,汗水顺着他的下巴滴在自己儿子失去血色的身体上。
一瞬间,大脑空空,除了站着,什么都不会做。
直到有一声怒吼撞进耳朵里:“拿AED来!”
他醒过神,茫然地看过去,张渊涨红着脸冲他嘶吼:“AED!AED!”
季光远终于反应过来,从客厅的一角里拉住红色的小盒子。这东西是许琮说张渊准备过,季津便也买了放在家里。他当时还觉得太晦气,一度在心里反对过,谁想到竟然真会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冰冷电极片贴在身体上,地下躺着的人却不再因为害怕寒冷而做出任何反应。心肺复苏的过程太激烈,张渊两只耳朵上的助听器都甩出去,听不见机器的提示音,只能茫然地盯着小屏幕上的显示,没发现自己忘记了呼吸。
地板上的人抖动一下,混乱的室颤波形跟着摇动成像素点似的一团,再度展开时,忽然变成熟悉的有规律的起伏。
张渊像是被抽掉了浑身的力气,直挺挺跌在季苇一身边。
“小舟。”他又念了一次。
心跳恢复后,意识也很快回笼,好像只是躺在地上睡了一觉,除了特别累,特别虚弱,季苇一看到散落在身边的AED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从鬼门关走过一遭,浑身都轻飘飘地,感觉周围蒙着一层薄雾似的没有实感。
只有紧挨着他的,躺在他身边的人。
浑身是汗的躺着,张着嘴剧烈的喘息。
“张渊。”季苇一终于看清那张脸,浑身只有手能动,他用手指碰了一下张渊的手指。
“没事了,别害怕。”
第80章 约定
“我以后再也不会让你出门了。”季津站在病房床前怒道。
季苇一靠在床头边吸氧边笑, 氧气面罩上一团水汽,把他努力喘气的样子全都挡住:“你说了不算,我下下个月还要去电影节呢。”
“你疯了吧!”季津差点在病房里吼起来, “你现在这样子怎么出得了国?!”季苇一敢去,恐怕也没有航空公司敢载他。
“不是马上要做介入手术吗?做完了怎么也该比现在好点。”季苇一的语气就好像接下来只是要去剪个头发, “再说我跟张渊一起去, 真遇到什么事——”
“别乱说话!做完手术就好了。”
“是啊, 好了就可以出门了。”
季津没想到季苇一居然从这里又把话绕回去了,气得简直想拿手里的纸抽砸他。奈何季苇一吹不得打不得豆腐一样,光是一口气讲了这么多话就累得大口喘气。
呼吸带来的胀痛感让病床上的人下意识把手按在胸口, 触碰就传来钝钝的疼痛, 分不清来自皮肉还是筋骨, 好像刚被人打了一拳。
……从过程上来说,跟被打了也没有太大区别。
他吃痛的表情引起季津的注意,向他的投来紧张的目光。季苇一摆了摆手:“皮外伤, 不是心脏痛。”
是心肺复苏造成的软组织挫伤和轻微的肋软骨炎症, 痛归痛,算不什么值得紧张的大病, 除了冷敷一下开点止痛药也没什么特别的措施。
“按的, 力气太大了。”
季津无奈,一屁股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废话, 力气不大能有用吗?
季苇一突然发病时他不在家里, 没能亲眼目睹惊险一幕,关于当时的种种细节都是私下里跟许阿姨问的。
许女士年逾五十育有二子, 送走过父母双亲, 今生却还从来没见过当面从死神手里抢人的场景。主观夸张意图不强,被动氛围滤镜放大, 将张渊描述得神勇无比,听得季津一会儿冒冷汗一会儿冒热汗,现在再看张渊态度就不同往昔。
聊到现在才意识到屋里空荡荡原来是少了个应该常在的人:“你那小朋友呢,去洗手间这么长时间,吓着了?”
反正他爸妈是吓着了,把季苇一送到医院听说人脱离了危险腿就软了,血压蹭蹭往上冒,就差没自己也进急诊室躺会儿,现如今在附近宾馆开了间房休息。
“哪有这么容易吓着,不想看见你吧。”
季苇一半开玩笑地试图越过这个话题,藏在被子下面的右手忍痛摸着自己的肋骨。顺着骨骼的走势一根一根描摹最后停留在左侧第五根肋骨的顶端。
传说中离心脏最近的那根肋骨,同样在CPR的过程里受伤最重。季苇一隔着衣服轻压,试图通过不同位置的疼痛程度猜测当时放在他胸口那双手的姿势。
一笔一划,在虚空中描摹出张渊手掌的轮廓。掌骨宽大指骨修长,交叠成很大一张,隔着肋骨包裹住他的心脏。
季津的突然开口打断他的思绪:“你是不是非要去电影节,把人家惹恼了?”
“哥。”季苇一深深吸进一口氧气,罩子上的水雾遮住下半张脸,只有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弯成敷衍的笑意:“有时候我觉得你一点也不懂我,有时候你又好像什么都知道。”
还真让他猜着了。
季津从他的反应里判断自己中标:“我是你哥,我当然什么都知道。”
季苇一仍是笑:“真的吗?那你能不能猜一猜我现在在想什么?”
季津本想说一句你现在除了养病就什么都不该想,对上弟弟忽然从敷衍变得很温柔的笑颜,一句话哽在嗓子里。
他们兄弟俩的关系在他常年管孩子一样管着季苇一的过程里变得有些微妙,经常陷入一种他嫌季苇一不懂事季苇一嫌他管太多的对抗性中,季苇一已经很久没这么对他笑过。
上一次还是他结婚。自从结婚之后,他管季苇一也确实没有以前多了。
因此也很难不在心中懊恼,假如还像以前那样管他,是不是就能早一点发现?是不是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
眼前的男人仍在微笑着看他,季津久违地仔细打量他的亲生弟弟。他们兄弟二人长得不太像,一个随爹一个随妈。季苇一有一双和丛然一模一样的浅色眼睛,从很小的时候就一直是这样。
但不知何时,脸颊上的软肉消失,鼻梁变得高挺,下颌延伸出线条。亚麻色的柔软头发有些长了,搭在脖子上,精致的喉结随着呼吸起伏时隐时现。
苍白的,消瘦的,然而毫无疑问是个成年男人。
季苇一明明从很久之前就一直长这样,却又好像是偷偷背着他变成了这样。
漫长的沉默里,季苇一率先开口了:“我在想,其实我是希望自己能尽量活得久一点的。”
他眨眨眼睛:“至少让爸妈走在我前面。”
很早以前他就发现,晚年丧子绝不在他父母的人生规划之中,哪怕这件事从理性角度去分析就是有比平均值更大的概率发生,他们也从未在内心深处进行过足够的心理预设。
季津的凝重起来,季苇一依旧笑呵呵:“我觉得他俩肯定想过,我要么就没出生或者刚出生的时候死,要么就应该活到他们去世再死,你说呢?”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季津忽然站起来走到病床前。季苇一偏头看着他伸出手,以为那双手会落在自己头顶,下意识地转头躲避。
季津拿起沙发上的抱枕,往季苇一腰间一塞。
他平躺就喘不上气,这次因为室颤被送进医院,床的弧度调的比平时更高,腰部悬空着。
季津低头帮他调整靠枕的位置,冷不丁开口:“是啊,肯定想过。”
做子女的总是了解父母,他和父母相处的时间更要比季苇一长很多。
抱枕放好了,季津退开一步,却没有坐回去,低头看着季苇一:“其实你刚出生的时候我心里挺不平衡的。”
他从小就不是那种会缠着父母给自己再生个弟弟妹妹的人,季苇一出生之后身体很差不停手术,很长一段时间以来父母的生活重心全都绕着他转。
忙于工作不怎么管他是一回事,不管他而管另一个新家庭成员是另一回事。在季苇一五岁之前,他都一直对这个吸引了全家人注意力的玻璃弟弟抱有隐约的嫉妒。
五岁以后,季苇一就被送走了。
空余的时间并没有等量代换转移到他身上,但从那时候起季津产生了一个念头:父母的耐心说到底是有限的,他们肯花在一个孩子身上的大约就那么多,对谁都是这样。
被照顾的人是没有话语权的,而在季苇一面前,他可以更轻易地以成年人的姿态活着这个家里。
从那时候起,季津选择去成为一个好哥哥。直到他的羽翼足够丰满,父母逐渐老去,自己已经不再需要通过这种方式去争夺些什么。
最开始看到张渊的时候,他以为季苇一同样是在通过这种方式,获得对生活的掌控。
但并不是这样,他不作为成年人的信任季苇一,季苇一却信任张渊。
他像张渊依靠他那样依靠张渊,相隔十几年的光阴岁月说明不了什么,季苇一最终选择走进一段真正的亲密关系。而不是借用年龄、权力或者任何别的东西试图去掌控对方。
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季苇一以自己的方式完成了他的成长。
但是……上天好像并未因此而送给他多余的嘉奖。
季津俯下身,将视线与弟弟平齐,摊开手掌:“我以前有很多事情做得不对,你原谅我吧?”
季苇一用发凉发绀的指尖在他掌心轻敲了一下:“好啊,那你也原谅我吧。”
季津心里猛然一阵刺痛,已经意识到他是什么意思。瞪着眼睛装傻:“原谅你什么?”
季苇一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自顾自说:“等你的孩子出生,爸妈大概就没那么难过了。但是,张渊……”
他顿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一点恳求的神情:“我打算把我房子留给他,除此之外还有一笔钱。我提前找过了律师,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希望你帮帮忙,让家里不要为难他。”
季津咬牙切齿地点了点头。
“然后,告诉他,给他这些是为了让他记住我。”
季苇一按住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如果这样说他还是不肯收,那就算了。”
*
张渊把最后一根燃烧殆尽的烟头按进垃圾桶上的灭烟处,低头看着一圈烟屁股,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季苇一恢复意识,他跟着上了救护车。院前医生夸他们处理及时,此后一路都没有出现生命体征重大波动。
医院检查的结果是打算进行有助于改善生存质量的介入手术,具体的谈话过程他无权参加,一直守在病房里陪着季苇一。
季苇一被通知了需要手术的结果,很轻松地一口答应,然后对他说:“挺好,手术之后我们就可以一起去电影节了。”
他脑子里嗡嗡乱响,想不出拒绝的话,却又实在没办法笑着点头,看见季津进来,借口说要去洗手间,匆匆出了病房。
才发现自己手指一直在抖,无法控制,想来是刚刚笨拙地发力,现在手上脱力。
体力劳动的疲倦延迟上涌,他恍恍惚惚出了住院楼,站在原地很长时间,旁边有人喊他才回过神来:“哥们儿,借个火。”
张渊茫然摇头。天太黑了,他现在才发现自己站在医院花园里特设的吸烟点,四周全是出来放风的老烟枪,吞云吐雾聚在头顶,路灯依稀照出团团白色,不抽烟的人远远看见了都躲着走。
自从季苇一骂过他,他就再也没碰过这东西。今天却叛逆瘾大发,到24小时便利店买了烟和打火机,回到花坛处给周围人胡乱散一散,剩下一根接一根全点着了吸进自己肺里。
叛逆也就叛逆一会儿,晚风和尼古丁让头脑渐渐冷静,手指很快停止颤抖。
他当然很害怕,季苇一说要出国去,就更害怕。
可是自从知道对方病情的那一刻,他就已经下定决心要面对这一切。嘴上虽然绝不允许季苇一提半个不好听的字,心里却不是没有思考过。
如果……真有那一天。
季苇一想要的是阳光沙滩小岛,享受人群享受热闹享受站在聚光灯下。不是医院冰冷的白色墙壁,在夜里听着监护仪的声音猜测自己的生命倒计时还剩下多久。
他曾经许诺过的。
季苇一其实也很害怕,所以他就不能怕。
站在风口处让秋风把身上的烟味带走,重新回到病房里。季津看见他就匆匆离开,张渊于是坐在他刚才坐过的地方,准备宣布自己的思考结果。
季苇一却先一步开口了:“听说过人工耳蜗吗?”
张渊点点头:“很贵。”
“贵不是问题,但是适应期很长,而且如果做了人工耳蜗,助听器就不能用了。”
张渊沉默地听着,这些信息他此前多少听说过一点,但一来确实很贵,他买不起。二来年纪已经不小了,这么多年都凑合着过,没觉得非要有这么个东西不可。
对方这么说,他也能猜到季苇一大概有意在考虑给他做手术。虽然还听着,心里已经在想拒绝的话。
出乎意料,季苇一冲他招招手:“离我近点。”
张渊顺从地把头凑过去,有点茫然地眨眨眼睛,希望自己身上的烟味儿确实是散了。
冰冷的指尖落在他的头上:“在这个位置,放在脑袋里面。”季苇一的手指缓缓滑动:“装进去,这辈子都不拿出来,我送你的。”
他把手指松开,用额头碰碰张渊的额头:“好吗?”
隔着氧气面罩,感受不到彼此的呼吸打在脸上,只有温暖的温度稳定传来。
张渊闭上眼睛:“好,等我们从电影节回来以后。”
“那太好了,”季苇一脸上浮现出笑容。“那我还有第二件事。”
张渊改变姿势,将季苇一抱在怀里,用嘴唇去吻他的耳朵。“什么?”
“做我的意定监护人吧,在海外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交给你来决定吧。”
他们依旧不会是法律保护的伴侣。
但是,可以把我生命最后的决定权,连同与之相应的所有责任,和做出选择后必须背负的精神压力,全部交托给你。
你敢承担吗?
张渊抱着季苇一,缓缓点了下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