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90(2 / 2)

年予竹并未受伤,只是魔力暂时凝滞。她盯着那株圣婴草,眸色微沉。她本以为这被人族奉为圣物的灵草早已绝迹,没想到他们不仅仍有留存,甚至数量不少。

她站起身,环顾这个司少棠独自待了六十年的洞穴。四壁密密麻麻挂满了她的画像:有她执剑时的凌厉锋芒,有她倚栏小憩的慵懒姿态,甚至还有她微微蹙眉的瞬间。每一幅都被精心装裱,画纸边缘微微泛黄,却不见一丝尘埃。

她撇了撇嘴。画中人的容貌与她分毫不差,可那眉眼间的神态、举手投足间的气质,却与她截然不同,画师笔下的女子温柔似水,而她,从来不是那样的人。

86第86章

◎为魔,真好。可以如此肆无忌惮,为所欲为。◎

因为圣婴草的药效,司少棠很快便恢复过来,修为甚至还提升了些,只是唇色还是显得有些苍白。

在她打坐时,伤口已经被年予竹包好。或许真如传言一样,得了渡仙门气运眷顾,司少棠的修行之路总透着几分侥幸。

在这灵气枯竭之地,竟能六十年破境合体,即便曾被年予竹采补至元婴跌落,也能在短时间内重归化神。

此刻,年予竹盘膝坐在榻上,手中拿着一卷画像。

司少棠依偎过去,双臂环住她的腰肢,下颌轻轻搁在她肩头,一同看向画中。那是司少棠的手笔,画的是在青露灵圃的旧时光。

画中年予竹倚柱浅眠,眉尖微蹙,容颜绝色,隔着薄薄纸页,仍能感受到那份温婉沉静。那是司少棠初生妄念之时,趁她睡熟,偷吻的瞬间。

司少棠的目光从画中移向怀中人,却发现年予竹也蹙着眉,神色郁郁。

以为她还在为被魔修暗算之事不快,司少棠柔声宽慰:“魔气愈盛,圣婴草的伤害便愈烈。不过这等圣物,对方也难有太多。下次我们多加提防便是。”

年予竹沉默着。司少棠侧首,想用一个吻熨平她的不快,却被她偏头躲开。

画像被随意掷在榻上。年予竹背过身,声音清冷:“你……偏爱温柔婉约的女子?”

司少棠一怔,还未回答。年予竹便又追问,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那时的我,便是这般模样?”

司少棠凝神回想,记忆已有些模糊。但只要是年予竹,无论温婉的、娇俏的,抑或如今这般别扭易怒的,她都甘之如饴。“嗯,”她老实承认,“那时你,确与如今不同,也与前世相异。”怕她不悦,她再次倾身,试图吻上那片苍白的唇。

年予竹再次避开,却猛地攥住司少棠的衣领,将她狠狠掼倒在榻上,正压在那幅散落的画像之上。

在司少棠茫然的注视下,年予竹俯身吻下。这个吻带着掠夺的意味,吻得司少棠气息紊乱,眼神迷离。一只手探入她的衣摆,精准地攫住那片丰盈的雪白。

司少棠难耐地弓起身子,唇间溢出破碎的低吟,呼唤着那个名字。

然而脱口而出的第一声,并非“年年”,而是“师姐……”

年予竹的动作骤然一僵。

司少棠似乎瞬间清醒,立刻改口:“年年……”

年予竹垂眸,审视着身下人迷乱的神情,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被压在司少棠身下的画像。

画中人闭目沉睡,在她此刻的眼中,却像是在无声地嘲弄,怜悯她不过是个可悲的替身。

一股无名业火猛地窜起。她倏然抽回手,褪尽所有遮蔽,将汁水淋漓的蜜桃,狠狠按在司少棠的脸上!

她想弄脏这张脸,弄脏这具身体,更要弄脏她身下那张碍眼的画!

从未如此放纵过,司少棠肩头伤口还未愈合,此刻她却顾不上了。

从前她总以为自己能驾驭魔性,以此区别于低等魔物。可此刻,听着自己狂乱的心跳,感受着喉间陌生的喘息与呓语,如如仙境的年予竹骤然发觉。

为魔,真好。可以如此肆无忌惮,为所欲为。

念头闪过,她瞥向身下的司少棠。

那张脸上沾满了黏腻的桃汁,狼狈不堪。她心底涌起一丝扭曲的快意:真脏……也真卖力。不知“她”从前,是否也曾这样“吃”过桃子?

或许是桃汁太过丰沛,或许是司少棠已被喂得太饱,粘稠的汁液蜿蜒而下,浸染了身下的画像,将画中温婉人儿的容颜晕开一片模糊的污渍。

司少棠太乖顺了。即便肩伤崩裂,渗出新的血色,她也只是默默承受着所有的磋磨。

年予竹在剧烈的颤栗中瘫软下来,听着司少棠被桃汁呛咳的声响。缓了好一阵,她起身,抓起那幅污损的画像,悬挂在床榻正上方。

看着司少棠憋红的脸颊和眼中未散的迷茫,年予竹拉着她躺下。

指尖拂过对方肩头崩裂的伤口,渗出的鲜血无声无息地消失。

“累了么?”她声音低哑,带着事后的慵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同时伸手捂住了司少棠的唇,阻止了任何可能的疑问,“睡吧。”

司少棠的呼吸渐渐平稳,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边缘。这时,年予竹的声音再次幽幽响起,带着一种执拗的求证:“喜欢么?”

司少棠握住她捂着自己嘴的手腕,轻轻蹭了蹭手背,点了点头。

一个月后。

肩头的伤早已愈合如初,连一丝痕迹也无。司少棠看着依旧慵懒地赖在自己身上的年予竹,思及对方魔尊的身份,终是轻声开口:“你……如今感觉如何了?”

“圣婴草的余毒?早已无碍了。”年予竹声音带着餍足的沙哑,将脸更深地埋进司少棠颈窝。这些时日,她近乎贪婪地索取,近乎放纵地痴缠,确实……有些过分了。若非如此,司少棠的伤,本该好得更快些。

“那……我们是否该出去了?”司少棠问得小心,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床头那幅被桃汁晕染、笔触模糊的画像。每一次不经意的抬头,都让她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别扭,甚至想一把火烧了它,再提笔重绘一幅纯净的容颜。

可年予竹不许。

“出去?”年予竹抬起眼,视线也落在那幅刺目的画上,语气却淡然无波,仿佛只是谈论天气,“为何要出去?你不喜欢……眼下的日子么?”她伏在司少棠身上,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对方一缕发丝。

“并非不喜欢,”司少棠斟酌着措辞,感觉脸颊微热,“只是……太过沉溺,近乎……”淫。靡。这个字眼在舌尖滚了滚,终究被她咽了回去。

年予竹挑眉:“嗯?”尾音上挑,带着一丝危险的慵懒。

司少棠换了种说法,试图显得更体面些:“你在外界,总还有诸多要务需得料理吧?”

“哦?”年予竹倏然撑起身,动作间带起一片微凉。她慢条斯理地拢好衣衫,方才还残留的温存瞬间褪去,语调染上冰霜:“这么快便腻了?”

“自然不是!”司少棠心头一紧,急切否认,“我只是……只是怕耽搁了你的事。”

“是怕耽搁我魔族的事务,”年予竹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像淬了寒冰,“还是怕耽搁……我寻回记忆的进程?”这句话如同一根冰锥,精准地刺入司少棠心口最脆弱的地方。

司少棠呼吸一窒,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你……怎会这样想?”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敏锐地捕捉到她瞬间的僵硬,年予竹动作一顿。

她转过身,眸中冰霜稍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悔。

她俯身,用一种近乎禁锢的姿态将司少棠紧紧箍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一丝刻意的示弱:“是我不好……或许是圣婴草的余力未散,我近来也觉得自己有些反常了。你不会生我气的,对吧?”

司少棠身体微僵,随即更用力地回抱住怀中人。

她将脸深深埋进年予竹的柔软,手掌一遍遍拂过对方的后背。最终,只是无声地摇了摇头。

年予竹抬起眼,眸中带着期待:“小司,我不想回魔域。你一个人,在这方寸之地熬了六十年,那时我没能陪着你。如今,我不想再让那些繁杂俗务,搅扰了只属于你我的日子。不如……我们就在此隐居,可好?”

司少棠挑眉哑然失笑,看了一圈狭小的洞穴:“在这?”

这洞穴她呆了六十年,比牢狱还要小,两个人在地上站着错身都有些费劲,好不容易才能逃出去几个月,就要她再回来,就算她能忍受,她也不愿意年予竹跟她一起呆在这鬼地方。

“怎么?你不愿意?”年予竹眼中那点期待迅速被忧虑*取代。

司少棠心头一软,低头轻吻她紧蹙的眉心,语气温柔带哄:“怎会不愿与你长相厮守,隐世而居?只是这地方怕是连凡人的囚牢都不如,谈何‘隐居’?待我陪你出去,寻一处真正的山明水秀、洞天福地,岂不更好?”

年予竹紧绷的眉头终于缓缓舒展开来,像冰雪初融:“好,”她应允,却又补充道,“只是这数月奔波,我也倦了,不想再招摇过市,引来那些烦人的追兵。我知道一个地方,你定然会喜欢。出去后,我们便直奔那里,如何?”

得到司少棠肯定的颔首,年予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拉着司少棠的手,引向自己胸前的柔软,身体顺势向后倾倒,将两人再次卷入一片只余呼吸与心跳的暖融之中……

翌日,两人终于离开了那座囚禁了司少棠六十载光阴的洞穴。

不知是渡仙门那玄妙气运当真眷顾,还是冥冥中自有天意,就在这离开的当口,司少棠竟在机缘巧合之下,意外窥得了掌控那焚尽万物业火的法门。

她们一路向北,飞离了渡仙门势力笼罩的地界。半日疾驰后,落在一座凡人聚居的城池。寻了间尚算干净的客栈安顿下来。

修士虽无需依赖清水涤尘,但司少棠骨子里似乎还留着几分凡俗的习惯,几日不浸入温热的水中,便觉浑身都不自在。甫一住下,她便唤来店小二,吩咐烧上一大桶热水。

水汽氤氲,司少棠慵懒地靠在浴桶边缘,温热的水流包裹着疲惫的四肢百骸。一丝疑惑悄然浮上心头。

年予竹今日竟这般安分?念头刚起,便听得外间传来年予竹的声音:“小司,我出去一趟,买些东西,很快回来。”

司少棠微怔,心中疑虑一闪而过,随即又释然:许是去买些此地特色的吃食吧。

她应了一声,重新沉入水中。

年予竹的身影悄然走出客栈,融入熙攘的人群。甫一离开人烟稠密处,她周身气息瞬间敛去,如同水滴汇入大海,再无踪迹。

一炷香后,城外一座孤伶伶的凉亭内,空气微漾,她的身影凭空浮现。

姬婉瑶垂首,声音绷紧:“回禀尊上,岳沛涵已擒获。但……”她喉头滚动了一下,“让薛采萱……逃了。岳沛涵拼着燃烧半生修为,强行撕开一道传送裂隙,将她送走了。”

空气骤然凝固。

“我说过,薛采萱必死无疑。这点小事,你都做不到?”

话音落下的刹那,一股无形巨力轰然爆发!

姬婉瑶甚至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整个人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掌狠狠攫住,炮弹般倒飞出去!

她的身体重重撞在凉亭粗壮的石柱上,坚硬无比的石柱应声而断,碎石与粉尘轰然炸裂四溅!

但很快,她便撑着身子站起,即使嘴角还流着血,肩背剧痛欲裂,她依旧挺直了脊梁。

她抬手,用袖口用力擦去唇边的血迹,声音因内伤有些沙哑:“是属下无能。办事不力,万死难辞其咎,任凭尊上处置!”

87第87章

◎软软地小声央求道:“睡吧,小司。”◎

司少棠正坐在床头,细细擦拭着微湿的发尾。门扉轻启,年予竹走了进来,司少棠抬眼望去,只见她眉头微蹙,神色间笼着一层淡淡的失落。

“怎么了?可是没买到想要的东西?”司少棠停下动作,关切地问。

年予竹垂首不语,只轻轻点了点头,背着一只手,脚步沉沉地朝她挪近。那副蔫蔫的模样看得司少棠心头一紧,忙将手中的毛巾往床边一搁,起身就要去拥她入怀,柔声安慰。

岂料就在两人相距一步之遥时,年予竹倏然抬头,方才的愁云惨雾瞬间消散无踪!

她的嘴角高高扬起,漾开一个狡黠又灿烂的笑容。同时,那只藏在身后的手闪电般伸到司少棠眼前。

“当当当!看我给你带什么好吃的回来了?”

两根裹着晶莹糖衣、红艳欲滴的糖葫芦赫然出现!伴随着她银铃般清脆悦耳的笑声,那甜丝丝的香气仿佛也瞬间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司少棠一怔,伸手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梁,未等对方反应,弯下身子抱着她放在桌子上,年予竹猝不及防惊呼一声,双腿夹在她的腰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神色有些羞赧:“干什么?大白天的呢!”

司少棠并不答话,反而顺势往前倾身,将人缓缓压向桌面,年予竹被迫后仰,呼吸也急促了几分。

“前几日你怎么不在意是不是白天?”

“那不一样!”年予竹气息不稳,一边瞪她,一边往后躲,“前几日在洞中,哪分的清是白天还是夜里。再说了,这客栈薄强透声的,你、你别……”

年予竹话音戛然而止。

只见司少棠倏然转头,就着她手上的糖葫芦,一口咬在最顶端那颗山楂上面,发出“咔嚓”的脆响,她慢条斯理的咀嚼着,转过头,一双清澈的眸子无辜地看着她:“年年在说什么?我怎么有些听不懂?”

年予竹这才反应过来被戏耍了,攀着肩膀的手一松,握拳不轻不重地锤在司少棠的肩头,又羞又恼:“好啊,司少棠!你竟敢逗我!”

两人笑闹着争抢剩下的糖葫芦,嬉笑声在房间里回荡,一个要躲,一个要夺,推搡间不知道是谁绊倒了谁,双双失去平衡,跌倒在柔软的床铺里。

笑闹声渐渐平息,司少棠收拢手臂,将怀中人拥的更紧。她低头,寻到那抹熟悉的柔软,落下一个缠绵又深情的吻。唇齿间带着山楂的微酸和糖衣的清甜。

吻毕,司少棠并未松开,只是将下颌抵在年予竹的发顶。她的手一下又一下,无比眷恋地抚过年予竹的脊背和纤细腰肢。

仅仅像是这般紧密相拥,感受着怀中温软的身躯,司少棠便觉得胸口被一股沉甸甸的爱意填满了,再无一丝缝隙。

年予竹蜷在她的怀里,握拳掩在唇边,不时因为她的抚摸轻轻颤栗溢出一两句呻吟,使她既舒服又难受,却不舍得离开她的怀抱。

直到实在感觉难耐,再继续下去怕是今夜又不能休息了,她才求饶似地拽拽司少棠的衣襟,软软地小声央求道:“睡吧,小司。”

司少棠轻轻应了一声,老老实实环抱着她,两人呼吸渐渐趋于平稳。

翌日。

司少棠早早起床洗漱妥当,回到床边俯身看着尚在熟睡中的年予竹。

年予竹睡颜恬静,双颊因熟睡染上一层薄红。司少棠年底漾开暖意,指尖轻轻拂开她脸上一丝扰人的发丝,语气轻柔道:“该醒醒了,年年。”

床上人不答话,她又无奈道:“是你叫我辰时务必要把你唤起赶路的。”

床上的人不情愿的嘟囔一声,不情愿地又往被子里缩了缩,司少棠又低声哄了许久,才将人半哄半抱的从暖被里挖了出来。

待两人收拾妥当,司少棠忽然想到昨日上楼时,听到一家来此处游玩的说过城中有一处酒楼,据说里面的厨子是从皇宫里出来的。

一时心血来潮,司少棠想用过早饭再启程。年予竹,神情不易察觉地凝滞了一瞬。她目光下意识扫过街道,转念想到:此处是凡人的城池,定不会有什么不开眼的修士来滋扰,也就遂了她的意。

前往酒楼的路上,年予竹想起什么似的,侧头打趣身旁的人:“司大厨,你日日费心给我做那些精巧吃食,莫不是你自己嘴馋,打着讨好我的幌子?”

司少棠莞尔,与她十指紧握,声音里带着笑意:“小人不敢,但小心思是有的,讨好魔尊大人的心思,确实千真万确。

如今多尝些四方美食,待隐居后,我才能变着花样的给你做吃啊。否则,要不然魔尊大人隐居没几日,觉得闷了,闹着回栖棠城,我可怎么办?”

“到时候啊,小人用美食拴住了魔尊大人的胃。就算魔尊大人哪天腻歪了这清静日子,想回栖棠城了,到时候还能把小人带回去给您继续当厨子不是?”

年予竹被她逗乐,倏地松开她的手,向前快走几步,然后猛地转身,煞有介事地对着司少棠点了点头,板起脸,端出魔尊的架子:“嗯,小司修士此言深得本座之心,孺子可教!心思这般玲珑剔透,本座堂堂魔尊,怕是真的要栽在你手里喽!”

两人说笑间,前后进了酒楼中去。

刚寻了张靠窗的桌子落座,还未及点菜,门口便传来一阵喧哗。

一队约莫五六个身着劲装、佩着刀剑的人族修士,大大咧咧地闯了进来,旁若无人地高声谈笑,瞬间打破了堂内的宁静。

年予竹唇边的笑意瞬间冻结。她转头朝司少棠微微摇头:“好吵,我们去雅间吧,小司。”

司少棠心领神会,立刻起身,温热的手掌握紧年予竹微凉的指尖,牵着她便欲往楼上雅间去。

然而,就在她们起身欲走,不可避免地要经过那桌喧闹修士身侧时,避不可免地听到了几声对话。

“这次动静怕是小不了!听说岳沛涵岳长老,已经折在前任魔尊手里了!”

“不是说那魔头年予竹和司少棠一起消失了吗?还有传言说司少棠是得了姚家大气运的人,是咱们人族唯一能诛杀魔尊的大能……啧,如今看来,也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

听到“岳沛涵死在魔尊手中”几个字,司少棠心脏猛地一沉!她下意识地看向年予竹,只见年予竹的脸色在刹那间褪尽了血色。

快进雅间时,身后隐隐又传出了一句话。

“……谁说不是呢!那司少棠,我看就是个被美色迷了心窍的酒囊饭袋!才进栖棠城就被年予竹给拿捏住了。两人一同消失在渡仙门旧地,紧接着岳长老就在那儿伏击失败,被老魔尊斩杀……哼,依我看,这从头到尾,根本就是魔族的毒计!司少棠怕不是早就被策反了?”

“原来如此!唉……人族气运已衰,危在旦夕啊!还好咱们几个有先见之明,早早往这北地避祸来了……”

两人进到雅间,司少棠坐在桌边盯着桌上的茶盏陷入沉思。

岳沛涵……那日重创自己之后,竟然被老魔尊杀死了?可岳沛涵和老魔尊又是为何会出现在渡仙门?明明知道行程的只有年予竹和墨明昭、墨明尘才是。这个念头在她脑中反复冲撞,搅得一片混乱。

她抬头去看年予竹,问道:“年年……你娘她……出关了?”

“我一直与你在一起!寸步未离!我又怎会知道?!司少棠,你不信我?!”年予竹瞬间红了眼眶,死死瞪着司少棠。

“当然没有!”司少棠心头一紧,伸出手紧握住年予竹放在膝上,急切地解释,“我只是……只是怎么也想不通!岳沛涵和你娘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渡仙门?这太奇怪了……”她试图理清那团乱麻,却不知自己的求证正踩在年予竹最敏感的神经上。

“所以你是在担心,是我和我娘合谋设局,骗了你这位集人族大气运于一身的救世主?”年予竹说话声音变冷。

司少棠摇了摇头,看着她的眼神依旧温柔缱眷:“怎么会?年年是不会骗我的。”她的语气十分笃定。

可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此刻落在年予竹眼中,却比怀疑更让她心如刀绞!她是如此坚定地相信她“不会骗他”,可这份信任的基础是什么?是因为她是年予竹,还是因为她曾经是她的师姐?

“你就那么笃定?你的师姐或许不会骗你,可我是魔啊,你也这般信任我?”

“在我看来你们都是一样的。”她坚定地相信年予竹,也不想再去提那些事。

年予竹却像是被这句话彻底刺穿了。

她猛地后退一步,避开司少棠想要再次触碰的手,声音冰冷而决绝:“我出去一下,一会儿就回来。别跟着我。”

话音未落,她已决然转身,不顾司少棠的焦急,一把拉开房门,身影瞬间消失在门外。

怒火在她胸腔里灼烧!若非那几个多嘴多舌的人族修士,她们何至于此!她疾步下楼,目光扫过喧闹的大堂,那桌聒噪的修士果然已经离去。

年予竹的身影在原地凭空消失,只留下一丝不易察觉的空间波动。

下一刻,她的身影已出现在城北一处荒僻之地。空气中残留的那五道令人生厌的修士气息,清晰地指向一个方向。她面若寒霜,循着气息向前走去。

没走几步,脚下松软的枯枝败叶间,赫然出现了几滴深褐色的、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

心下一沉,年予竹顺着那断断续续的血迹,向前追踪了数百米。拨开一片低矮杂乱的灌木丛,眼前豁然出现一个不大的土坑。

坑底,五具身着劲装的尸体以扭曲的姿态交叠堆放着,双目圆睁,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惊恐,正是方才在酒楼大堂里高谈阔论、大放厥词的那五名修士!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

此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回头看去,司少棠正在她身后几尺处,静静看着尸坑。

88第88章

◎少棠姐……你不要被年予竹骗了。◎

虽然人不是年予竹杀的,可她却莫名感到有些心慌,刚刚两人就是因为这五人才吵的架,她生气跑出来,现在又站在面前五人的尸体前,任谁看了都像是她恼羞成怒杀的。

她下意识往司少棠的方向迈了一步,细白手指绞在裙摆,还没开口就觉得有些委屈:“人不是我杀的。”

司少棠朝她迈步走去,她的表情淡然,似乎什么也没看到一样,她伸手将年予竹揽入怀中,指尖轻轻抚过她的后颈,低声道:“以后别再突然消失了好吗?”

年予竹靠在她的肩膀上微微点头,她有些心虚,其实刚刚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她是想追出来把这五人杀了的。

谁叫他们说话那么讨厌,影响了她一早上的好心情。

她抬眸,固执地盯着司少棠的眼睛:“你不怀疑我吗?”

司少棠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若是你做的,你根本不屑瞒我。

被她看穿又被全然信任的感觉,让年予竹心口泛起一阵酸胀的暖意。还好……司少棠不是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正派老古板,否则她真不知该如何自处。

人魔两族相恋的,虽然不多,但也有那么几对,可无一例外最终都没什么好下场,更何况她还有事瞒着司少棠……

“小司,快走吧,我不想待在这儿了。”她拽了拽对方的袖口,声音软了几分,“等到了枕月山,我保证不再乱发脾气。”

这事太过蹊跷,若非有人刻意算计,她绝不信会有这般巧合。

“好。”司少棠替她拢了拢散乱的发丝,目光扫过坑中尸首,随即揽住年予竹的腰,御风而起。

途中寂静得令人心慌,年予竹忍不住开口:“你……算是正派人士吗?”

司少棠指尖微僵,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摇头:“我不是。”她握紧年予竹的手,低声道:“我只是你的专属厨子。”

年予竹噗嗤一笑,又问:“那你说,会是谁想挑拨我们?”

司少棠沉默片刻。若论仇怨,除了早已死透的姚英,她实在想不出第二人。

“或许是爱慕你的魔族?”她轻声道,“又或者……是反对你我在一起的人?”

年予竹眨了眨眼,故作苦恼地叹气:“哎呀,那可难猜了,魔族里倾慕我的没有上千也有数百,至于不乐意我们在一处的,更是数不胜数。”

她忽然凑近,指尖戳了戳司少棠的心口:“你可不许疑心我,否则我哪天一生气,真就躲得远远的,叫你再也找不着!”

话音未落,司少棠已强势地扣住她的腰,低头封住她的唇。这个吻带着几分惩戒的意味,直到年予竹气息紊乱地推她,才稍稍退开。

“不会。”司少棠嗓音微哑。

年予竹眼尾泛红,湿漉漉的眸子瞪着她:“是不会疑心我,还是觉得我逃不掉?”

“不会疑心你。”

一路无言。年予竹敏锐地察觉到司少棠比往日更沉默,目光始终落在远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好在很快两人便到了枕月山。此山形如卧月,苍翠掩映间,一座木屋静静伫立。

虽久无人居,却依旧透着清雅之气。篱笆围出的小院里,两间屋子比邻而立,一间居所,一间庖厨,恰好刚够二人栖身。

而且方圆数十里都无人烟,也不怕有人会打扰到她们两个。

年予竹站在院中,恍惚间竟已瞧见未来。

“这院子是我从前途经北洲时建的。”她兴致勃勃地比划着:“你看,这儿种些瓜果,那边摆张摇椅,你做饭时我便躺着瞧你……”

她忽然顿了顿:“再养只猫儿狗儿,免得太过冷清。”

司少棠眼底浮起笑意:“团子若知道你另寻新宠,怕是要哭闹。”

年予竹“啊”了一声,这才想起被遗忘在栖棠城的灵宠,耳尖顿时红了:“那、那过些日子接它来便是!”

司少棠揉了揉她的发顶,柔声道:“都依你。我先收拾屋子。”

推开木门,积年的灰尘簌簌落下,在斜照的夕阳中浮沉。

司少棠挽起衣袖,提了桶清水,浸湿抹布便开始擦拭桌椅窗棂。她知道年予竹自幼娇养,受不得半点脏污,连墙角缝隙的尘絮都不放过,木地板也擦得发亮,能照出人影来。

年予竹凑过来想搭手,却被司少棠拦住,她瞥了眼桶里泛黑的污水,皱了皱鼻子,终于乖乖退到门外。

院中落日熔金,她懒洋洋地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张藤编摇椅,舒舒服服地窝进去。

晚风拂过发梢,她眯着眼盘想等司少棠收拾完屋子,定要好好布置一番。隐居归隐居,总不能过得像苦修。

指尖在储物戒里翻找,绫罗绸缎、珍玩玉器叮叮当当堆了一地。忽然,她的动作一顿。

角落里静静躺着一只紫檀木匣,雕着缠枝海棠纹,瞧着有些眼生。她好奇地捧出来,指腹抚过匣上细腻的木纹,咔嗒一声轻响,匣盖掀开。

一枚羊脂白玉牌莹润生光,正中刻着个清隽的“棠”字。

“这是……”她捏起玉牌对着夕阳细看,白玉透出暖色的光,仿佛裹着一层蜜。记忆模糊不清,但这般精致的物件,定与司少棠有关。

她心尖蓦地一烫,耳根悄悄红了。

该不会是小司偷偷送的定情信物吧?

指节无意识摩挲着玉上刻痕,她忽然听见身后脚步声渐近,慌忙把木匣往袖中一藏。转头时,却见司少棠倚着门框望她。

“屋子收拾好了,不进来看看?”司少棠倚在门边,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修长。她目光落在年予竹匆忙藏起的袖口,唇角微扬:“藏了什么好东西?”

年予竹将摇椅晃得更欢,藤编的椅背发出细碎的吱呀声。她仰起脸,笑得狡黠:“你猜猜看呢?”

司少棠低笑一声,嗓音里带着几分慵懒:“猜不着。”说罢转身走向厨房,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不多时便传来水汽蒸腾的声响。

待她再回到院中时,袖口还沾着未干的水痕。不等年予竹反应,司少棠已俯身抄起她的腿弯,稳稳将人打横抱起。

年予竹在她怀里扑腾:“放我下来!”绯色裙摆翻飞,露出半截莹白的小腿。

司少棠任由她闹腾,臂弯却纹丝不动。垂眸瞥她一眼:“我抱你去洗澡。”

年予竹咦道:“还没吃饭呢?洗什么澡?”

“我先吃饱,再给你做饭……”

屋内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两人交叠的身影。绯色纱裙胡乱扔在地上,藕色小衣半挂在桶沿,随着剧烈晃荡的水面不住颤动。方才还光可鉴人的地板,此刻已溅满蜿蜒水迹,倒映着摇曳的烛光,一片狼藉。

“……”

“哗啦——”

司少棠揽着怀中人踏出浴桶。年予竹眼尾洇开艳色,水珠顺着两人交缠的发丝滴落,在木地板上汇成小小的水洼。

软缎拭过泛红的肌肤时,年予竹轻轻颤了颤。司少棠动作一顿,俯身吻去她锁骨上的水痕,这才将人裹进锦被。

床榻间,年予竹青丝铺了满枕,手腕软软搭在枕畔。眼尾薄红未褪,唇瓣肿得嫣红水润,连指尖都泛着淡淡的粉。胸口露出来的地方满是暧昧的红痕。

年予竹仰起脸,湿漉漉的眸子映着烛光,眼尾还带着未褪的薄红:“腰好酸…现在什么时辰了?”那嗓音软得像是浸了蜜,听得司少棠脊椎都泛起细密的酥麻。

司少棠挤进床榻半靠在床边,将人揽进怀里。指尖按上她后腰时,明显感觉到怀中人轻轻一颤。声音有些沙哑:“可能是亥时了吧。”

年予竹垂眸瞥见自己腕间的勒痕,忽然想起方才被按在浴桶边缘的模样,顿时羞恼地抓起司少棠的手臂,狠狠咬了下去。贝齿陷进皮肉,直到尝到铁锈味才松口。

年予竹声音还有些发颤:“你不是人,我都说了那些人不是我杀的,你刚刚还那样对我!”

司少棠淡淡道:“跟那些人有什么关系,刚刚是我不好,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但再怎么也没有你前几日过分吧,我都喝不下了你还……唔”

“不准提!那页早翻过去了!”年予竹猛地捂住她的嘴,耳尖红得滴血。那几日她吃了画像的醋,做出来的事情,回想一下,自己都无法理解自己。

年予竹不想她说,司少棠也不再惹恼了她,语气轻柔道:“还饿吗?我现在去给你下碗面如何?”

“本就不会饿,太晚了,别折腾了。让我好好睡一觉吧。”年予竹声音慵懒,仿佛下一刻就会睡过去。

司少棠垂眸望着怀中人渐趋平稳的呼吸,指尖力道又放轻了几分。直到年予竹彻底陷入沉睡,她才缓缓抽出手臂。

她立于镜前,看着颈边还留下几处年予竹情动时,在她身上留下的齿痕,想了想没有用法术抹去。

木门发出极轻的吱呀声。夜风卷着山间雾气扑面而来,司少棠的身影很快隐入林中。

枯叶在靴底碎裂的声响规律而清晰,直到走出数十丈,她忽然纵身而起。衣袂破开月色,转眼已掠至枕月山边界。

“出来吧。”她的声音比夜露还冷。

树影婆娑间,一道窈窕身影缓步而出。月光描摹出女子清丽的轮廓,正是薛采萱。

“少棠姐……你当真要为那魔头抛却一切?”

司少棠淡淡道:“在我心中,她从不是什么魔头。”

薛采萱急切地朝她走了几步,厉声道:“可她是屠戮十万修士的魔头,你怎能与那样一个人在一起!”

司少棠轻叹了口气:“她既然愿意跟我隐居,说明她不想再干涉世间俗事,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再提也没有意义。”

薛采萱往前走了半步:“鉴心盟已推演出救世者必承姚家气运!渡仙门上下死绝,偏偏你活下来了,而预言中那人也是唯一能斩杀魔尊的人,不管是年晏清还是年予竹都不可能会放过你的。”

她突然抓住司少棠的衣袖:“年宴清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杀过来了,你跟我走吧,少棠姐……你不要被年予竹骗了。”

89第89章

◎我也会保护好你的。◎

司少棠背过身去:“你走吧,若是让她知晓,不会容你的。我的事,自有分寸。”

薛采萱上前半步,眉头紧蹙:“少棠姐,你真是被她迷了心窍。那林中尸首你真觉得与那魔头无关吗?那五名修士的尸体上沾染的魔气,你当真分毫都看不出来?”

“够了。”司少棠抬手打断她的话:“以后不要再来了,我和师姐隐居的地方,不希望再有旁人过来打扰。”说完司少棠一个闪身,消失在原地。

昏暗的树林中徒留薛采萱的话,在林中回荡:“少棠姐,那魔头真的不安好心,总有一天年宴清处理完鉴心盟,就会过来取你性命,你跟我走吧!”

“少棠姐!”

但林中再无回应,只有夜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一炷香后,山间木屋内。

年予竹半倚在床榻上,中衣的领口有些松散,怀里抱着一团锦被。听完姬婉瑶的汇报,她怔怔地望着窗外的月光,许久才开口:“她…去哪了?”

姬婉瑶垂首立在床前:“尊上问的是司姑娘,还是薛采萱?”

年予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自然是薛采萱。跟了我这么久,原来是为了接近司少棠…鉴心盟的手伸得真长。”

“往南去了,应该是回鉴心盟的方向。”

年予竹突然攥紧被子,指节泛白:“那她呢?有没有…跟着一起走?”

姬婉瑶轻轻摇头:“司姑娘去了枕月山右峰,像是在赏月。”她注意到年予竹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放松下来,又补充道:“老魔尊已经率军抵达鉴心盟,恐怕近日就会开战。”

作为跟随年予竹数十年的暗卫,姬婉瑶太了解自己的主人了。此刻年予竹靠在床头,颈间还留着暧昧的红痕,眼中闪烁的不安与寻常陷入情网的女子无异。

但司少棠注定难逃一死,她身负人族气运,老魔尊年宴清绝不会放过她。等鉴心盟的战事一了,第一个要除掉的就是司少棠。

“母亲她有说什么吗?”年予竹的声音有些干涩。

姬婉瑶老实答道:“老魔尊她说叫您莫忘了魔族大事,莫忘了小时候是怎么被人族欺骗,把您从她身边带走的。”

年予竹闭了闭眼,像是要赶走某些记忆:“你先下去吧,别让她发现你来过。”

姬婉瑶应下,转身欲要离开,却听见年予竹突然问道:“婉瑶…你说她真的会如预言中的那般杀了我吗?她听了薛采萱的话,会不会一会回来就要跟我撕破脸皮了?”

姬婉瑶停下脚步。她从未见过杀伐决断的魔尊如此患得患失的模样。

“鉴心盟的预言…至今还未出过错。”她谨慎地回答。

年予竹像是被抽走了全身力气,手中的玉佩“嗒”的一声落在被褥上,那是块温润的白玉,上面精心刻着一个“棠”字。

姬婉瑶不忍心,又轻声道:“但属下观察司姑娘多时,她对您…确实是真心的。不似作伪,也不像鉴心盟从前派来的那些细作。”

“司少棠与那薛采萱关系很好吗?姑且先放过她这一次吧。”

姬婉瑶退下了,但没能等到司少棠归来的年予竹一夜未眠。

这一夜,她的想法变了又变,始终拿不定主意。

几次她想起身去枕月山的右峰去寻司少棠,可又一想:她若是一走了之也好,两人便不需要刀剑相向,就当是做了场虚幻又美好的梦。

东方露出了鱼肚白,年予竹躺在床上焦灼地似有火在烧她的五脏。

她又想着就算以后要刀剑相见,那也要好好告别才是,一日妻妻百日恩,总不能不清不楚的就散了。

她突然掀开被子,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就在此时,外间传来木门开启的吱呀声。

她冲出门外,晨光中,她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提着竹篓跨过门槛,衣摆还沾着河边的水汽。

她的心脏砰砰直跳,有种失而复得的酸楚,充斥着自己的心脏。

“小司…你怎么才回来。”她几乎是跌进那人怀里,全然不顾自己披散的长发和赤裸的双足。

鼻尖撞上司少棠的肩膀时,闻到了熟悉的气息混着晨露的凉意。

司少棠手中的竹篓应声落地,两尾青鱼在青石板上徒然挣扎。

她一手环住年予竹的腰肢,一手托住她的腿弯,将人稳稳抱起:“心情烦闷,去河里给你钓了几尾鱼,一会给你煲鱼汤喝。大清早的,地上凉。怎么连鞋袜也不穿?”

司少棠抱着她往内室走,年予竹也不回答,也不问。只是收紧环绕在她颈上的手臂,整个人像藤蔓般缠在她身上。

司少棠好不容易才劝她放开自己,将人抱到床上,她的手抓着年予竹的脚踝,用袖口轻轻拂去她脚上的灰尘,一脸无奈地看着她道:“我去给你煲汤好不好?”

年予竹扯着她的衣袖,说话时带着鼻音:“不好,我想和你多待一会。你上床抱着我躺一会好不好?”

司少棠点头脱了外衣躺在床上,刚枕在枕头上,年予竹便挤了过来,牢牢将她抱住。

“这是什么?”感觉到身下有一硬物,司少棠伸手拿出来放在眼前,顿觉有些眼熟。

司少棠“咦”了一声。

“这不是我的玉佩吗?我还以为它早就被我丢了。怎么在你这?”

年予竹摇头道:“在我储物戒里看到的,我也不记得了。”

司少棠看着玉佩陷入沉思,心中暗忖:难不成是师姐以前捡到了,没有还给我?

顿觉有些好笑,想不到师姐也会做出这种事来。

“不许看这个。”她将玉佩塞进自己衣襟,声音里带着几分娇蛮:“躺在我床上,还敢想别人?”

司少棠的轻笑,宠溺地看着年予竹:“我何时想过别人?”

“我说不许就是不许。”年予竹固执地说,却悄悄将羞红了的脸贴在了司少棠的颈窝。

司少棠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像在哄孩童入睡。

年予竹突然开口时,声音轻得像是梦呓:“小司,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司少棠半阖着眼看她:“嗯,你讲吧。”

年予竹:“我三岁那年,魔宫下了一场大雪,那天家中来了几个白衣修士。

那些人族个个穿着白衣,手拿长剑,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好多年后娘告诉我才知道,那时人魔两界还算和平,是人族的大能去魔界与娘商谈事务。

可其中有一人她在走的时候偷偷带走了我,自此我便被她带回家中,对我说她才是我的娘亲。那时我还小,便做了真。”

司少棠*的呼吸忽然一滞。她不知还有这等陈年旧事。

年予竹感受到她的惊讶,手向下摸,与她十指相扣:“可她对我不好,真的很不好。其他孩子能吃到喜欢的桂花糕,能穿暖和的棉花做成的衣服,她们还能修炼,还会欺负我,夜里还有自己的娘亲哄着睡觉。”

“但我只能孤零零的一个人睡在没有地龙的房间,吃不饱也穿不暖。”

“那院子朝北,冬日里冷得像冰窖。我总趴在窗棂上,看隔壁的小孩被娘亲搂在怀里喂桂花糕。你想不到吧?”

司少棠眼眶有些发红,她摇了摇头,十指相扣的手更紧了些,年予竹抬手摇了摇,对她撒娇:“太紧了,我会痛。”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有些失态。

“后来过了好多年,外面忽然燃起大火,听到总是欺负我的奴仆说有魔族打进来了,那时我害怕极了,没有人能帮我,我只能一个人缩在冰冷的屋子里。

看着外面的人一个一个的全都死了,我突然觉得这样也不错,我终于不用再过苦日子了,也不用再去想娘亲为什么不要我了。要是重新投胎说不定我可以有爱我的娘亲,她会给我做好吃的、好喝的、好玩的,也会像隔壁那对母女一样吧。”

“可后来,我不但没死,还被魔尊找到了,她对我说她才是我真正的母亲,她要带我回魔界,那里有我的朋友家人,她还会教给我最厉害的魔功,她会把她的所有给我。我那时早就不记得她了,可她抱我时是那样紧,哭得又那么伤心,我好像又想起来在魔宫的时日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她叫我年妄真,突然有一日又改回了年予竹,可娘对我真的很好。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说的那些事我,我一点也不记得。或许她是为了保护我吧。”

“毕竟,如果你真的死在我面前,我应是接受不了的。”

司少棠紧紧抱着怀里的年予竹,心口痛的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捏住一样。

想来是师姐被年宴清找到那日,就被年宴清分化出了一具分身,也就是年妄真。更不知年宴清是存了什么心思,留下了本体。再后来师姐得知自己死后,年宴清封印了师姐一部分的记忆。

此时的师姐得年宴清全心全意的信赖和照顾,又留下了她被人族掠走时的记忆,只会让她更依赖年宴清。

“所以我娘她很讨厌人族,当时掳走我的那人,我已经不记得她的名字了,只记得她被一杆长枪钉在了墙上。”

她转过头捧着司少棠的脸,变得有些小心翼翼:“我娘她…见到你时,恐怕会很讨厌你,但我会跟她说清楚的,我会保护好你的。”

良久,她又问道:“她会同意让我和你在枕月山隐居的。对吗,小司?”

司少棠点了点头,下巴抵在年予竹的头顶,闭上眼睛时一滴泪水滑落年予竹的发缝。

我也会保护好你的。

90第90章

◎“你怎么恢复记忆的?”◎

两人在枕月山一住,便是大半年光阴。日子久了,法术渐无用武之地,司少棠有时恍惚觉得,自己与年予竹真成了一对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凡俗眷侣。

初时,她还忧心年予竹会厌倦这山野清寂,不料年予竹竟比她更沉醉其中。

她们先是将简陋的木屋填满,添置了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精致华美桌椅家具;又在院子里辟出一方小天地,种上年予竹喜爱的各色瓜果时蔬。

夏日炎炎,便在庭中老树下并排放两张躺椅,两人偏要挤在一处方寸之地,既不觉暑气蒸腾,也不嫌彼此挨得太近。

及至冬日,司少棠便将地龙烧得暖意融融,铺开棋盘,两人席地而坐,烹茶对弈。年予竹偶尔兴起,会故意耍赖搅局,待闹得司少棠没了脾气,她便笑着挪开棋盘扑上去,专挠年予竹的痒处。

嬉笑间,棋子叮当散落一地,有的滚在衣衫之上,有的悄然隐入衣衫之下。

屋内便只剩下淋漓水声。不到一方眼波迷离、气息微促地抽噎着讨饶,这场缠绵的“雨”,便不肯轻易停歇。

这一日,暑气蒸腾,司少棠与年予竹相拥小憩醒来,额角都沁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司少棠拾起席边的蒲扇,手腕轻摇,对着年予竹轻扇起来。

一丝凉意漫开,年予竹满足地喟叹一声,唇角弯起慵懒的弧度。她闭着眼,将脸颊更深地埋进司少棠温热的颈窝,轻声呢喃着撒娇:“小司……好想喝碗冰冰的绿豆汤呀。”

“好,一会儿你睡醒了,保准能喝上。”司少棠轻笑,在她微启的唇瓣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旋即利落地起身离席。

挽起袖口,步履轻快地朝着小厨房走去。

司少棠取来沁凉的井水倾入锅中,待水沸如珠,便将洗净的绿豆如翠珠落玉盘般撒入。盖上锅盖,任由文火慢煨半个时辰。

待豆香渐浓时,她再揭开盖子,撒入几块晶亮的冰糖。再煮上一盏茶的功夫,一锅碧莹莹、沙糯糯的绿豆汤便成了。

盛出一碗后,指尖轻点,一缕冰寒灵气没入汤中,顷刻间,碗壁便凝起细密清凉的水珠。这碗消暑佳品,便能即刻送到她心尖上那人慵懒倚卧的床边了。

她端着碗正要往屋里给她心尖上的人送去时,忽见院子里站了一个陌生的身影。

那人长发及腰,穿着一身黑衣,头上别了个似扇页般的发髻,在院中站得笔直,朝着屋内看着。

似乎是感受到了司少棠的视线,她转过身来,神色冰冷地看向司少棠。

再一看,这人约莫二十五六岁,眉眼与年予竹有七分相似,司少棠在她身上感受不到一丝气息,不管是灵力还是魔气。

她便知道,这就是年宴清了,普天之下,也就她离大乘期一步之遥,几十年前开始闭关,现如今司少棠连她何时进的枕月山都不知道,想必如今早已突破合体迈入大乘了。

“前辈驾临,晚辈有失远迎,实在怠慢。”司少棠端着那碗沁凉绿豆汤,对着院中的年宴清微微颔首致意,姿态恭敬却不失分寸。

年宴清静立庭院中央,目光如实质般扫过司少棠周身,最终,视线落在了她手中捧着的青瓷碗上,碗壁凝结的水珠正蜿蜒滑落。

“给小竹的?”年宴清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司少棠颔首默认。

“出去说吧。”年宴清不再多言,转身便朝院外行去。

司少棠目光微凝,将手中的碗轻轻搁在院中的石桌上。瓷碗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随后,她也举步跟出,身影没入了院外葱郁的林荫之中。

林中微风拂过,司少棠看着远处的年宴清,头一次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年前辈……”

她话还没说完,一股强大的掌风已无声无息地拂至面前!那力量凝练到了极致,未卷起半片落叶,却如同一座无形的太古神山轰然撞来。

司少棠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就如断线纸鸢般倒射而出,接连撞断数株几人合抱的巨木,才狠狠砸落在地,溅起一片尘土。

“噗——”

她躺在地上,五脏六腑如重锤凿击,气血翻涌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她强撑着一旁的树木,脚步有些虚浮地站起,脊背重新挺直,双手垂在两旁。

她抬起满是血污的脸,目光直视年宴清。声音沙哑却清晰:“晚辈……真心倾慕予竹,恳请前辈成全!”

年宴清眉头微蹙,抬起手掌就欲再给她一击,可不知道是不是又想到了什么,最后负手在后,冷冷道:“滚。本座今日便带她回去。渡仙门之事,你害她险些魂飞魄散,如今她好不容易忘了你这祸水,你竟还敢来蛊惑于她?真当本座……是摆设不成?”

司少棠第一次感觉到无能为力,那是面对绝对力量鸿沟时最深的绝望与惶恐。若年宴清执意阻挠,她确实……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

“咚!”她双膝重重砸在地上:“昔日是晚辈之过!晚辈愿对天道立誓,此生必敬她、爱她、护她周全,绝不让她再因我流一滴泪,伤一次心!求前辈再给晚辈一次机会!”

“护她”年宴清唇边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这点微薄修为如何护她?我观你现在不过才化神修为,给我家小竹提鞋都不配。”年宴清嗤笑一声。

司少棠喉头一哽,如被冰锥刺穿。

难不成要说年予竹沉溺双修时无意识汲取她灵力的本能,两人修为本应并驾齐驱,如今却被吸得连维持化神境界都摇摇欲坠……这些话,又如何能宣之于口?

半晌后才低声道:“晚辈可以操控业火,对上合体修士也不惧分毫,可以护年…护她安全。”

年宴清听她说到年年时,脸色骤变,吓得她赶忙改口。

“业火?”年宴清眸中厉色稍敛,旋即被更深的失望取代,“身负灵骨,承继姚家气运……如此得天独厚,竟蹉跎至此,连小竹半分都及不上!”

她失望地摇头,周身散发出拒人千里的冰冷威压,“速速离去。莫要逼本座……真落下个以大欺小的名声。”

司少棠跪在地上固执的不说话。

年宴清眉头紧蹙,一深再深。从未有人敢这般反抗她,实在忍无可忍,提掌就想将她毙命于此。

也顾不上是否外界会传出堂堂魔尊怕了司少棠身具气运,将她早早斩杀,免得有朝一日真应了流言那般。

“不知死活!”年宴清眸中寒芒暴涨她手上魔气涌动,一道粘稠如墨、翻涌咆哮的魔龙直奔司少棠而去,这一招乃是她成名招式,虽不是全力而为,但要她性命绰绰有余。

“娘——!!!”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撕裂了空气!年予竹的身影如同扑火的飞蛾,冲到了司少棠身前,双臂张开,用自己的身躯筑成屏障。

年宴清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她心神剧震,下意识就想强行逆转那已离手的魔龙!然而,晚了!

魔龙瞬息而至,气势如同排山倒海一般,年予竹没想年宴清会下如此狠手,再加上两人差了一个境界。

仓促间只能拔剑格挡!清冽的剑气甫一触及魔龙,只挡了半息,便摧枯拉朽般被破开。

就在她感觉危矣时,腰间一紧,被司少棠锁在怀里,只见她抽出凛狱,反手挥出,一道极为恐怖的剑气中裹挟着业火轰然撞上魔龙。

两道力量相击,如同两颗星辰对撞,最终双双泯灭,消散于风中。

这一击挥出司少棠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剧烈一颤,“哇”地一声,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暗红鲜血狂喷而出。

见年予竹平安无事,她身体一软,重重地栽倒在年予竹温热的怀抱里。

年予竹只觉得司少棠气息,瞬间弱了下去,连忙抱在怀里,不顾一切地将自己精纯的魔息疯狂灌入对方残破的经脉。

她泪眼婆娑看着年宴清,声音极其愤怒地嘶吼了一声:“娘!你还不快救人!”

年宴清被她一吼,全身没了魔尊的气势,瞬移到两人身旁,下意识听年予竹的话开始救治。

木屋中,确认司少棠的气息终于平稳下来,年予竹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仿佛全身力气都被抽空。

她身子一软,颓然跌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长长吁出一口浊气,胸口仍在剧烈起伏。

然而,当眼角的余光瞥见默立在一旁、神情复杂的年宴清时,方才的担忧瞬间被汹涌的怒火取代!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犹带泪痕的眸子此刻燃烧着骇人的愤怒:“你……你竟然真的想杀她?!”

不等年宴清回答,她想起什么,语气更是激烈,带着被欺骗的痛楚:“我不是早让姬婉瑶给你传信了吗?!清清楚楚告诉你不要过来!更不用管我的事!你为何偏要来?!”

年宴清被她凌厉的目光和质问逼得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脸上罕见地浮现出无措:“小竹,你听娘说。她、她之前那样伤你的心,害得你险些丢了半条命啊!娘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你再跳进同一个火坑?”

她试图加重语气,搬出修为差距:“而且你看她!修为如此低微不堪,如何配得上我的掌上明珠?”

“够了!”年予竹厉声打断,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当年我痛不欲生,是因为我以为她死了!可你现在……你现在做的这些,才是真正要把我剩下的这半条命也夺走!”

年宴清一听此话全身僵住:“你怎么恢复记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