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醒来,她没有看到爸爸妈妈,也没有看到哥哥,只有纯白的光束,和一群穿得又蓝又绿的鬼佬,她能感觉到他们在搅动自己的肠子,不疼但是很恶心,于是她轻轻哼了声,头顶又蹿出来个鬼佬,眼珠子瞪得差点掉进她嘴里。
“她居然醒过来了?”
讲的什么屁话……
“别废话,赶紧加麻药!现在正是关键时刻!”
是女医生耶?但是好凶噢,比我妈妈还……
李双沉沉睡了过去,但是梦境里很黑又很热,她不喜欢,于是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又睁开了眼睛。
嗯?怎么还是这群人?
“患、患者又醒了!”
手术室内的人又全部顿住,李双总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结束还早着,再加。”
“戴安娜,”麻醉师汗流浃背,“现在已经超过她这个体重的常规用量三倍,再加她可能会……”
“没事,”戴安娜的机械指尖丝毫不停,“我判断她极大概率是排异病携带者,药物耐受性会比普通患者高是正常的。”
麻醉师迟迟不敢动手,戴安娜忍无可忍。
“动手,什么后果我一人承担!”
李双还想再听他们继续吵架呢,结果三秒后就失去意识了。
“小双,你能听到我们说话么?”
听得到啊。
“宝贝,你醒过来看看妈妈好不好?”
可我眼睛睁不开。
“王医生,我女儿到底怎么了?”
“很抱歉,虽然手术暂时成功了,但是……”
但是什么?我也想听!
耳边的话语渐行渐远,李双在梦境与现实的缝隙中沉浮,恍然间她好像变成了一头幼年虎鲸,跟随着家族乘风破浪,在晴朗的海面刺破水面,一头槌把魔鬼鱼顶飞10米高。
“小双,你看看我们……”
“你还没有吃冰淇淋,对不对?不能就这样……”
“小……双……”
虎鲸躺在波涛之上,她忘记了自己的名字,也放弃了思考,暖洋洋的太阳晒得她肚皮很舒服,她想就这样一直一直躺下去。
不用长大,也不用离开家乡。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不应该带你来这里……”
“我们回家,回去找小玉。”
小……
玉……
是谁?
小虎鲸摇头晃脑地向海洋深处进发,咸腥的海浪却不停把她向后推,含糊不清的呼喊混在泡沫里,咕嘟咕嘟地撞在她身上,又碎开。
她很痛,想立刻离开,又觉得这声声呼喊带着令她无法弃之不理的执拗,好像只要她离开,声音的主人就会当场死去。
一眼就好,就回过头看一眼……
李双睁开眼睛。
这是哪里……
陌生到让她恐惧的空间里,不知道哪里的灯狂响着,她像个海胆似的躺在床上,身上插满了各种颜色的管子,渴得几乎要发疯!
“水……”
她用尽全力尖叫着,发出的声音却细如蚊虫。
没过多久,步履匆匆的医生护士冲进来,把李双团团围住,他们叽里呱啦不知道说了什么,接着用尖锐的针管刺破她的皮肤,这次李双很痛,但没人在意她的想法,眼看人群就要散开,她想坐起来,却发现双臂被紧紧地固定在床板上。
“不要害怕,李双,你现在很安全,我是戴安娜王,你可以叫我王阿姨。”
医生讲的居然是家乡话,“你真勇敢,再坚持两天,等你不难受了,阿姨就带你去看爸爸妈妈还有哥哥,好不好?”
突如其来的鼓励让李双很想哭,但她看过很多动画片,里面都说坚强的孩子最好命,于是她奋力眨了眨眼睛,医生不忍地轻抚她的额头。
“再睡会吧,晚安。”
接下来的日子异常难熬,好像世界上再也没有日夜的概念,所有一切都浓缩成了眼前的灰色盒子,李双时睡时醒,机器的声音规律地响着,五花八门的药水顺着滴管进入她的身体,她只能无休止地忍耐,心里鼓励自己,要学孙大圣,人家可是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呢。
不知过了多久,她在睡梦中被人抱起,放在崭新的病床上,温暖又粗糙的手握住她,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三张令她朝思暮想的脸庞近在眼前。
爸爸妈妈!还有小一!
“小双,你终于醒了!”
李双很想骄傲地问“我是不是世界上最坚强的孩子?”,但看着他们憔悴却又强撑笑容的样子,眼泪控制不住地掉了下来。
“小妹,别哭呀。”李齐旺嘴上这么说,自己哭得最凶。
“小双,”李一心疼地看向她布满针孔的手,最后轻轻牵住她的指尖,“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你怎么……”李双气若游丝地开口。
“什么?”李一凑到她嘴边。
“不刮胡子……丑死了……”
李一破涕为笑,“我明天一定刮,你要等着我。”
“虎鲸……呢?”
三人的脸色僵了一瞬,最后爸爸温柔地说:“小虎鲸回家啦,过段时间它会回来看你的。”
李双乖巧地点头,她不知道,那个虎鲸玩偶被她的血染得通红,怎么洗都洗不干净了。
又过了几天,李双认为自己已经好了很多,她每天就躺在病床上吃吃睡睡,偶尔用着李一的宝贝电脑看《动物世界》。
直到有天,她不小心把热汤打翻在被子上,爸爸妈妈冲上来帮她清理。
“哎呀,你没烫到吧?”
“没有啦!”李双笑嘻嘻地回答。
欸?
她盯着他们手忙脚乱的身影,恍然像是被人用锤子敲了一下脑袋。
怎么会……
为什么不疼?
她慢慢掀开被子,那双熟悉的、有力的腿变得蜡黄而扭曲,好像两根折断的筷子,李双尖叫一声,死死捂住脸。
“我的腿!”
“小双,”李柳兰紧紧抱住女儿,“你听我说!”
“我不要听!”李双发疯地挣扎着,她再次掀开被子,想从医院里逃出去,更让她绝望的事情发生了——
她做不到。
不仅是腰部使不上力,她的腿也不再听她使唤。
李双不停重复着“我的腿怎么了?”,不管不顾地撕开身上的针管,艳红抹在雪白的被褥,她的身体像鳄鱼那样翻滚,重重坠到地砖上,她的额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下半身却毫无知觉。
李双缓缓抬起头,爸爸妈妈扑过来抱住她,不远处的李一失魂落魄地瘫坐在地。
“阿妹,你听我说,”李齐旺满脸是泪,他用力抓住李双小小的肩膀,“你一定要坚强……”
坚强?
李双被家人重新抱回病床,王医生没多久就来了,她坐在床头,对李双讲了很多话,什么粉碎性骨折,什么脊椎损伤,什么神经功能障碍,真讨厌!她根本就听不懂!
不是说坚强的孩子最好命么?
“王阿姨,”李双没好气地打断她,“那你什么时候能把我治好啊?尽量快一点,我九月份还要去上学呢。”
她没有听到满意的答案,只听到了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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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女士你好,我们是阖家义体的公司律师,本次专程来——”
“你们来做什么?滚!”
“请您保持冷静,我们是来提供帮助的!”
“帮助?你们把我女儿害得这么惨!她才刚过7岁生日!现在下半身瘫痪啊!”
“对您女儿的不幸我们深表同情,但我们希望您能接受现实,参与我们的协商,在这件悲剧里阖家也是受害者,这是我们的协商方案,请过目。”
“你们这些资本家就只会把责任甩给别人!一出现问题就是外包的错!临时工的错!你们是大圣人,一点错也没有!”
“李女士,你这样是没办法解决问题的,作为半个同乡,我真诚地奉劝你们,最近是阖家上市的关键时期,以卵击石没有任何好处。”
“我管它上不上市!我女儿半条命都没了!赔偿款一分也不能少,不然谁来管她后半辈子的生活?”
“既然您执意如此,我们只能法庭见,对了,下个月起,我们将停止人道主义资助,也就是说,您女儿的医疗费,您需要自己想办法了。”
门外的争吵终于停止,李柳兰回到病床边,小心地从包里拿出苹果。
“小双,妈妈给你切个苹果吧?”
李双没有回答,她靠在枕头上向窗外眺望,最后一丝夕阳在高楼大厦之间收缩,她想象着那是一颗已经爆炸的核弹,刺目的光点冷酷地降下审判,很快气浪就会击碎她眼前的玻璃,把她带入真正的长眠。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第一片落下的树叶
“你怎么想的?把阖家的人撵走了?”
“我怎么想?他们把你女儿当垃圾啊!那份合同上写着后续什么都与他们无关,只愿意人道赔偿五千万,在这里五千万能做什么?楼下一杯咖啡都要一万块!”
“那你也不能把人家撵走啊,我们有多少存款你不知道么?医疗费我们哪里出得起?”
“几个电视台的记者联系我了,他们会帮我们做专访,上新闻,律师说要让舆论倒向我们这边,到时候法院判下来,他们不赔也得赔!”
“等法院判下来小双都饿死了!我们对这里人生地不熟,快两个月了,我连清洁工的工作都找不到,要怎么撑到阖家赔钱的那一天?”
“阖家明摆着欺负我们啊,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我们能怎么办?我们能怎么办呐!”
“是我没用……都是我这个做爸爸的没用……”
“小点声。”李一对着门外的父母撂下这句话,重新关上了门。
“默写好了,”李双把电子写字板推过去。
李一一目十行地看过去,点点头。
“全对,不愧是小双。”
以往这个小魔王听到哥哥夸自己,早就乐得上房揭瓦了,但现在她却没什么反应,她像棵枯树枝似的挂在床头,无神地盯着远处。
“妈妈说明天会有叔叔阿姨来采访我,”李双剥着手指的死皮,“我有点害怕,你会来陪我么?”
“抱歉小双,”李一抹了抹眼皮,颤抖着收拾教材,“明天我要在学校上课,傍晚才能过来。”
李双努了努嘴,说了句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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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女士,今天的采访总体来说还是挺成功的,但是……”
“谢谢你们帮忙,还有什么问题么?”
“嗯……我们是这样想的,既然要打舆论战,我们希望您女儿在公众面前表现得更、更楚楚可怜一点,您能懂我的意思么?”
“有话请直说吧。”
“好吧,我们想录制一段她哭泣的视频。”
“这……没问题,我去和她说一声,麻烦你们在这里等我。”
李双侧躺在床上,厌烦地捂住耳朵。她刚刚经历了长达八个小时的个人秀录制,长枪短炮似的摄像机对准她的脸,恨不得挖个洞下来,她按照这些人提供的稿子一字一句念白,然而摄像头外的人们都在自顾自地聊天,没有人真正在意她的想法。
“小双,”李柳兰拍了拍她的肩膀,把电视台的要求告知她,李双只能不情不愿地坐起来,骷髅眼眶般的摄像头再次对准她。
“好,三二一,开始。”
李双把这辈子所有的破事都回忆了一遍,比如为了争荡秋千和比她大5岁的男孩打架,因为偷偷把青椒放进李一碗里和他吵架,还有各种调皮被妈妈打屁股,她努力地带入当时的情景,挣扎了半天还是哭不出来。
“我哭不出来。”
“你怎么会哭不出来呢?”摄影师惊讶地望着她,“你想想现在的情况,你不难过么?”
难过就非要哭么?
李双突然就火了,她气势汹汹地把枕头丢在对方脸上,大声地喊着你们这些鬼佬都滚出去,李柳州立刻一个巴掌甩过去,节目组都被母女俩之间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纷纷扛着价值连城的摄像机跑出了房间。
“说了多少遍!不准讲脏话!”
李双双目通红,发疯般地大喊“我就讲”,像只沾了盐巴的水蛭似的挣扎着,边上的心电图哒哒响起来,接着她开始剧烈地咳嗽,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在医护人员用身体制成的人墙之间,她看到妈妈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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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妹,你看爸爸给你带了什么?”
正在啃包菜的李双抬起头,李齐旺神采奕奕,从兜里掏出来一个巴掌大的玩具车。
“挖掘机!”李双眼睛一亮,欢天喜地接过来。
“喜欢么?”
“喜欢,”李双摆动着挖掘机的铲斗,“它的小铲子好可爱啊。”
“阿妹,”李齐旺轻柔地抚摸女儿的头发,“妈妈今天打了你,是她不对,她知道错了,你就原谅妈妈,好不好?”
“知道了。”李双小声嘟囔。
“乖啦。对了,爸爸今天终于找到工作了!”
“难道——”李双惊喜地直视他的眼睛,“是开挖掘机?”
“啊哈哈……挖掘机爸爸不会开,”李齐旺尴尬地移开视线,“但是很接近了!爸爸以后会开车帮别人送货,据说工资很高噢!”
“这么厉害!”
“对呀,所以小双也要努力一点,”李齐旺竭力抑制哭腔,即使他是世界上最没用的男人,也是这个家唯二的顶梁柱,面对痛苦他必须做到足够风轻云淡,不能让孩子看出丝毫的慌乱。
“下礼拜的手术,一定要听医生话,医生让你干嘛就干嘛,等你从医院出来,我带你去兜风啊。”
“我已经……咳咳……”
“慢点说慢点说。”
“我已经是大孩子了,”李双抱紧玩具车,丝毫不觉得硌得慌,“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李齐旺欣慰地望着女儿,真好,她的性格一点也不像自己那样软弱,像她妈妈就对了,她妈妈可是什么困难都能咬着牙克服的女人啊!
“好,快吃饭吧,玩具一会再玩,多吃饭才能长得高。”
—————————
再次经历完手术的李双又痛又困,隐隐约约听到了哭声,向来成熟稳重的大哥居然在她床头掉眼泪,而且哭得分外伤心,做妹妹的李双也跟着难过。
“小一……怎么了?”
李一并没有回答,他双膝跪地,垂着头,任凭眼泪落下。
手术几乎把
李双的灵魂都榨干,在进入无边的黑暗前,她握住哥哥的手,血管下的心跳逐渐重叠,悲伤与希望在此刻交汇。
好像上帝给她的生活按下了加速键,手术后的李双经常一睡就是一整天,偶尔能听到王医生和妈妈的谈话,好像是讨论她的手术内容,她还换了一次病房,从单人间变成了三人间,虽然新邻居有点吵,但是能看到叽叽喳喳的同龄孩子,李双还挺开心的。
“好久没看到爸爸了,”李双摆弄着玩具挖掘机,“他去哪里了?”
李柳兰手上一僵,“他……他还在努力工作呢。”
“这么多天也不来看我?”
“会来的,”李柳兰生硬地转移话题,“妈妈也去工作了,小双要乖乖的等哥哥来。”
“我一直都很乖,”李双骄傲地回答。
距离李双入院已接近6个月,李柳兰最近找到了工作,白天她会陪在女儿身边,傍晚时分离开,李一会在这个时候给李双带大学食堂的饭菜,顺便给她上两个小时的通用语课程。
今天李柳兰似乎有急事,相较以往提前离开了二十分钟,李双就趁着这个时间看中央电视,她的通用语还是小白水平,但这不妨碍她跟着外国人病友一起看儿童台的动画片。
但今天电视被1号床的大孩子霸占了,频道停在新闻台,李双不能下床不能对话,只能憋屈地忍着。
李双忽然瞪大了眼睛。
妈妈?
为什么在电视里?
周围布景像法院似的地方,刚刚还在她身边的李柳兰居然出现在了摄像机下,她穿着李双从没见过的黑色衣服,边上站着同样一身黑的李一,最让她震惊的是,李一手里捧着某人的遗像,镜头切近她才发现——
遗像上面的人,是她爸爸李齐旺。
我爸爸……
为什么在上面?
命运就是如此的精妙与恰到好处,提着饭盒的李一在此刻走进病房,与眼神空洞的妹妹对视。
“饿了吧?今天食堂吃酱烤鸡腿,我特——”
“李一,”李双指着电视机,一字一顿地问,“爸爸在哪里?”
李一立刻冲过去把电视机关掉,然后硬挤出笑容,“爸爸?爸爸在工作啊,你先吃——”
“别骗我。”李双漆黑的眼珠死死盯着他,“我看到了!那个遗像是谁!”
李一沉默着,洁白的灯光从他头顶打下,他轻飘飘地站在原地,好像推一下就会化为齑粉。
“你别不说话。”李双把小挖掘机抱紧,恨不得融进血骨里。
“我爸爸呢!”
“小双,”李一终于动了起来,“你、你现在不应该考虑这个问题,过两天你又要做手术了,医生说了不能情绪激动知道吗?”
这算什么回答?
“你不说我自己去找他。”
李双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哪怕用爬也好,她也要爬到爸爸身边去,李一把她圈进怀里,小兽般的女孩挣扎不成,发疯似的啃咬兄长的手背,她的眼珠写满了怨恨,只比鲜血透明的眼泪顺着脸颊落在哥哥的手上。
见他还是不说话,李双松开他,迅猛地咬向自己食指,刹那间鲜血翻涌,李一苍白死寂的眼底终于翻腾,他撕心裂肺地喊着别闹了,用力捏住妹妹的手腕。
“爸爸在哪里!”李双唇齿间血肉模糊,好像个刚吸完人血的鬼魅。
“爸爸……他……”
“说啊!”
“小双……”李一痛哭流涕地扶着她的肩膀,“我们没有爸爸了,没有了……”
伶牙俐齿的李双忽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呆呆地看着哥哥的脸,耳旁变得寂静无声,无数记忆碎片裂开,抱着她在庙街上香的爸爸、夏天给她用柳叶做皇冠的爸爸、让她骑在脖子上看江边的烟花的爸爸……
“阿妹,要不要吃蛋挞呀?”
“哇阿妹,你怎么穿着妈妈的裙子跳舞?跳得很棒呀!”
“老祖宗,我不求儿女大富大贵,只希望他们平安健康……”
李双眼前被红色浸染,头疼得像是有个钻头在其中旋转,她伸出手,想再摸摸那个玩具挖掘机。
等你从医院出来,我带你去兜风啊。
骗子……
李双眼前一黑,仰面栽了过去。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落满枯叶的庭院
从那天开始,李双就不爱说话了。
接着又是……生病。
好像是感染还是什么的,李双也不太清楚,她只知道那段时间天天做噩梦,她又换了一次病房,这次居然是6人间,而且也没有小朋友了,都是一些行将就木的老年人,他们用灰蒙蒙的眼珠注视着年纪最小的李双,嘴上说着真可怜啊上帝保佑什么的,干枯的脸却没有任何表情。
期待的9月从李双指尖无情流逝,天气越来越冷,李柳兰的眉头也越来越皱,她不止一次和医院的人争吵,内容无非就是要求拖延治疗费。
直到有一天,她喜气洋洋地走进病房,对女儿说以后的医疗费都不必担心了。
“你去干什么了?”李双视线停在妈妈左眼的红肿。
“老本行呗,”李柳兰悄悄转移了话题,把包里的拳套藏得更深。
“妈妈,”李双轻轻地说,“你有没有想过,没有我,你们会过得更好。”
李双后面偷偷用李一的电脑查询了新闻,上面说她爸爸驾驶车辆非法运送违禁药品,在警察的抓捕中开枪反击,被就地处决。
蛮搞笑的,开枪和反击这两个帽子,居然能扣在她那个老实巴交的爸爸头上,还因此夺走了他的生命。
“你不能这么想,”李柳兰生气地打断她,“做父母的怎么会不要自己的孩子?只有禽兽会这样!”
“我被困在这里,是因为我站不起来,”李双面无表情地张口,“而你们被困在这里,不是因为你们站不起来,而是因为我。”
“你要起早贪黑去打工,是因为我,哥哥每天要在学校和医院往返,是因为我。”
李双平静地说着。
“爸爸死了,也是因为我。”
“只要我死了,你们就没有累赘了,我听隔壁床说这个国家允许安乐死,不然……”
“砰。”
李柳兰的巴掌拍在李双背后的墙壁,而李双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不准再说这种话!你爸爸死是因为阖家联合警察欺负我们!我和你哥哥照顾你是心甘情愿,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就要拧成一股绳,我们谁也不会放弃谁!听到了吗!”
温热的液体从李双头顶淌下来,打湿她干瘪的心灵。
“可我只会拖后腿,我什么也做不到……”
“你都没有试过怎么知道自己不行?”李柳兰抓住女儿失去知觉的脚踝,“今天的康复训练做了么?通用语学多少了?人都说水滴石穿,你现在是什么也做不到,一年后呢?十年后呢?有个人比你还惨,他没有四肢!只有一张嘴,但人家现在是享誉世界的画家!”
“再说了,”李柳兰眼角带着泪,嘴角却高高扬起。
“你是我最重要的女儿,拖后腿又何妨?”
李双咬着下嘴唇,努力隐忍着泪水,但巨大的痛苦淹没她的意志力,这个只有七岁的孩子终于痛痛快快地哭了出来,难以相信的残酷命运降临在她身上,但好在她不是孤单一人,她还有两个血亲,属于她的希望仍然存在于世,她决意咬牙坚持。
—————————
圣诞节悄然到来,医院被装点得很漂亮,戴着红帽子的王医生在李双床尾挂了个漂亮
的槲寄生花环,据说这能保佑她早日出院。
已经放假的李一坐在妹妹床头,他们兄妹俩打赌,如果李一能够不间断地将苹果皮削下来,李双明天就要背双倍的单词,反之,这个假期李一不可以再逼着她写作业。
“哎呀……”
“你输了哈哈哈!我不用写作业了!”
“不行,这不算,三局两胜。”
“别耍赖,削果皮还能三局两胜?”
李柳兰笑着在门口听兄妹俩斗嘴,过了好一会,才推开门走进来。
“圣诞节快乐!”
满脸是伤的女人快速地拥抱女儿,又很快分开,坐进了床边的靠椅。
“妈,”李一感觉她看起来不太舒服,“你怎么了?”
“我好得很,”李柳兰疲惫地揉眉心,“刚打完比赛有点累而已。”
李一赶紧把毛毯盖在妈妈身上,李柳兰轻轻抚摸大儿子的脸,心说你和你爸长得真像啊。
“怎么了?”李一帮她换上棉拖鞋。
“小一,有没有恨过我们?”
“没有的事。”
“有没有恨过你妹妹?”
李一看了眼正在看视频的李双,郑重而缓慢地摇了摇头。
“那就好,”李柳兰露出落寞的微笑,“等我死了,你们两个就是世界上最亲的人,这个世界瞬息万变,你们想要活下去,就要互相扶持。”
“干嘛突然说这种话,”李一赶紧呸呸呸,“一点也不吉利。”
“原来你信这个啊?”李柳兰咯咯笑起来,“以前带你去庙街拜神,你看起来一万个不愿意。”
“那是……以前,”李一顿了顿,“况且嘴上注意点,总归是好的。”
“你还记不记得,”李柳兰的眼睛逐渐失焦,“有一年我们特别穷,把你的零花钱停掉了,你看到我和你爸爸买了香烛祭品拜神,一下就哭了,你说为什么宁可把钱烧给不存在的东西,也不愿意留给你。”
李一半蹲在妈妈身前,摩擦她冰冷的脚背,笑着说记得。
“我当时真是气坏了,觉得有你这个不敬神的孩子,我们家真是完蛋了。”
“嗯,你当时还想打我来着,被老爸拦住了。”
“可是后来,我晚上躺在床上想这件事,我又觉得你说得对啊,神真的眷顾过我们么?你爸爸是孤儿,你外公外婆因病而死,我们坚守的的武艺也没人在乎,我们比蚂蚁还卑贱的人生,居然还想着给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上贡?”
李柳兰的泪水慢慢淌下来,“你当时说的那番话,我一直记在心里,为什么我们要舍弃一切跟着你来到这座城市,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那些老的、旧的东西早该被抛弃了,我们想要活下去,就要向上走,去适应,去学习。”
“但我……我没有料到,上天对我们这么残忍。”
“是我一意孤行,”李柳兰抓住儿子的肩膀,“不要恨你妹妹,也不要……恨自己,你们没有做错任何事,只是……世事无常而已。”
“我……知道了。”
“下雪了!下雪了!”李双拍着被子大呼小叫。
李一走到窗边,雪花在玻璃的另一侧飞舞,乍看有点像烧焦的香灰,最近新起的投影技术在黑夜里升起一头接近百米高的麋鹿,它驮着铃铛和礼物袋,向着月亮仰头,探照灯在它周围交错,这是莱茵科技送给这座宏伟的未来之城的礼物,感谢它托举比钻石还璀璨的人类之梦,很少有人知道,这头鹿的投影登台是按秒来计费的,它只能在夜空下活一个小时,背后消耗的金钱却足够大多数人衣食无忧地活一辈子。
这就是歌莉娅,这就是他们来到这座城市的第一年。
“妈妈!”
李一听到妹妹的惊叫回头,他的母亲平静地靠在椅子上,耳侧流下长长的血痕,如溪流般蜿蜒。
他颤抖着跪下,目光始终在母亲的脸上定格,李双尖叫着摔下床,医生护士冲进来,撞开他的肩膀,那个一直很坚强的女人像滩肉似的被他们放上担架,各种各样的声音在小小的房间里响彻,又在他脑海爆开。
逆行过人群,李一抱住消瘦的妹妹,就像抱着一个襁褓,他平静地看着李双的眼睛,冷酷又坦然地说——
“妈妈也死了。”
—————————
“早上好戴安娜,假期过得怎么样?”
被搭话的黑发女人回忆起沙滩的日光,和碧波荡漾的海浪,满意地点点头。
“挺不错的,希尔,”戴安娜王对着镜子整理自己的衣装,“你也该享受享受假期,总是闷在医院里会变僵尸的。”
“这不是在等你这个王牌回来么?”希尔医生埋头写报告,“我已经预约了,下个月带着我女儿去北极,看看极光,滑滑雪什么的。”
“好好好,那我就赶紧接手你的工作。”
戴安娜坐在电脑前,有条不紊地翻看病历,翻到一个熟悉的名字时,她停了下来。
“李双?我特意把这孩子最后一台手术做完才去度假的,她怎么还没出院?”
“造化弄人,”希尔看了眼周围,小声地对她说:“就在圣诞节那天,她妈妈来医院看她,结果在椅子上长睡不醒了,我有个同学干法医的,偷偷告诉我,她妈妈的尸检结果缺了个肾,内出血严重,最后查到她去黑市卖肾,还打地下拳……赚的钱都用来付女儿的医疗费了,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戴安娜听得怔住了,她是记得那个女人的面容的,和她一样的人种,来自同样的家乡,甚至连属相都相同,可她们的人生却天差地别。
“那……患者不是还有个哥哥么?我记得他被威斯顿大学提前录取,按照政策不是有免费住房么?”
“这就不清楚了,”希尔摇了摇头,“圣诞节后,那个男孩子就没有再来过了,一年之内双亲去世,还有个半身瘫痪的妹妹,估计是受不了打击,别是寻短见了。”
“什么?”戴安娜抬高了音量,“圣诞节后就没再来了?那已经是四个月前的事情了啊!患者这段时间是谁在照顾?”
“社会福利机构咯,”希尔把目光转回电脑屏幕,“这座城市就是这样,好的时候给你晴天霹雳让你心灰意冷想离开,但当你真的失去希望的时候,它又会给你点甜头。本来那个孩子要被送到福利院去的,但是她本人反抗情绪很严重,病情也不乐观,政府干脆让她继续住在那里,有护工每天来提供她的吃食,带她到楼下晒晒太阳,对了,你……”
希尔再次回头,戴安娜人已经走出去很远了。
穿过熟悉的走廊,戴安娜抱着医用平板,自动门缓缓打开,还醒着的病人不约而同向她看去,角落里有张病床,上面遮着厚厚的帘子,看床脚的名字,就是她要找的小患者。
“嘿,小双?”
对方没有回答,戴安娜掀开帘子的动作尽量轻慢,唯恐吓到她,映入眼帘的女孩并没有睡着,她只是一个人趴在桌板上折纸飞机,她的头发长长了许多,但没有人为她梳头,看着毛糙又凌乱。
“很久不见,戴安娜医生。”李双淡淡地打招呼,眼皮丝毫不抬。
戴安娜一瞬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记忆里任性地要求她治好自己腿的女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瞳孔失去色彩,骨瘦如柴的灰青苔。
“又长大了一点啊,小双。”
李双继续慢斯条理地做着手工,没有回答。
戴安娜的眼珠高速地在她周边扫视,想要挑起一个妥帖的话题,最后她干巴巴地说:“你喜欢纸飞机?我们要不要比赛谁的纸飞机飞得更远?”
李双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把两边的胳膊露出来,平放在桌面,眼神没有任何波澜,好像冻结千年的寒冰。
“打针还是抽血?我准备好了。”
自认为对医院的一切苦楚早已铁石心肠的戴安娜,在这一刻竟然无法直视她的眼睛,她扯了个慌便仓皇逃离了这个病房,仿佛背后有吃人的猛兽,或是摄人心魄的幽灵,那个孤单的孩子连注视她背影的兴趣都没有,她早就知道没有人会长久地停留在她身边,一切多余的期待都是枉然。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不被期待的重逢
“戴安娜,下班了还不回家么?”
“呃,对,我还有点事。”
穿着便服的戴安娜再次来到病房门口,她握紧口袋里的梳子,深吸一口气,
走了进去。
“小双,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李双正在吃护工送来的晚饭,一片薄吐司,配番茄酱豆,半焦不焦的鱼排,还有巴掌大的蔬菜汁吸吸乐。
这也算食物……
作为一个同乡,戴安娜很难不共情她的味蕾。
李双确实没吃多少,她把剩菜倒进桌上垃圾桶里,问戴安娜找她有什么事。
戴安娜掏出梳子,“这是市面上最流行的气垫梳,对头皮很好的,我来给你试试。”
李双眼里闪出一丝诧异,接着快速用手挡住她,“别过来。”
“你不想梳头么?”
“不想。”
“可是……”
“我都说了不想!”李双没有温度的小脸终于显出几分愠怒。
“好吧,”戴安娜猜到她会有这个反应,她默默把梳子放在床尾,小心地站起来。
“那我明天再来看你。”
无人应答。
—————————
“嘿!今天午饭吃的什么?”
李双看着步伐轻快的戴安娜,觉得有点刺眼。
“让我看看……火腿、胡萝卜炒豆、小土豆,说实话这不太健康,不如来尝尝我的?”
戴安娜把特意准备的午餐盒打开,“虾仁炒蛋,冬瓜炖排骨,开胃小番茄,还有白米饭,怎么样?有没有家乡的味道?”
李双平静地咀嚼着胡萝卜,丝毫没有要接受她好意的意思。
戴安娜把筷子塞进她手心,强行把饭盒推到她面前。
“没事的,吃吧。”
“我不吃,”李双把筷子放下,“你不要再来了。”
“我可是医生,”戴安娜指了指胸口的工牌,“我想去哪个病房就去哪个病房。”
“你很闲么?”
“算是吧,现在是午休时——”
“你来干什么呢?”李双捂着胸口,额头流下冷汗,“觉得我可怜?所以又是送梳子又是送饭?这有什么意义,等你兴趣过了,你就再也不会回来!”
“还不如……还不如……”
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过来,你们一个个都这样,说着不会离开我,最后却又都弃我而去。
“算了,滚出去。”
“好,我现在就走,但是你要吃饭,不吃饭会——”
“滚出去!都给我滚出去啊!”
李双把桌上的东西用力扫下去,香气喷喷的菜肴掉在地上变成了一滩泔水,她不管不顾地吼叫着,双目通红如火,所有人的脸在她看来都无比恶心,要不是她没有行动能力,她真想扒开窗户跳下去。
“我……”戴安娜伸出手,将这个刺猬般的孩子抱在怀里,“我明白你很难过,人生就是这样,它时而将我们捧到天边,时而将我们压进地里,命运不公,唯有自救,我们必须鼓起勇气活下去。”
“别来教训我!”
戴安娜沉默了一瞬,“总之以后每天我会来给你送三餐,中午吃完饭我会带你去楼下晒太阳,晚上六点我们做康复训练。”
“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李双恨恨地问。
“孩子,人不一定是非要得到什么,才去做什么。”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李双冷笑,“我只知道你不会坚持很久,七天?最多半个月,你就会开始觉得麻烦,然后你再也不会踏进这个病房。”
戴安娜直视着她略带戏谑的目光,忽然笑了。
“我们打个赌吧,如果我能坚持照顾你一个月,你就要接受帮助,不可以自暴自弃。”
“你输了呢?”
“那我就再也不来打扰你咯,”戴安娜耸肩,“这不正合你意?”
“随便吧。”李双没好气地回答。
反正什么也不会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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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开始,李双对这个赌约充满信心,别说一个月了,怕是七天都难熬,那些个福利机构派来的护工就是这样的,头一天对她态度都还不错,慢慢就会开始敷衍,接着消失,直到下个人出现。谁让李双阴郁、不爱笑、还听不懂他们说话呢?活该她在病床上躺到老死。
戴安最忙的时候,每天在手术室连轴转,但即使是这样,她居然也能抽出空来给李双送饭,经常李双睡醒了,发现床头柜摆着牛奶和面包。
她不忙的时候,会准时准点出现在李双身边,帮她洗头,带她晒太阳,教她说通用语,一开始的相处都是戴安娜的独角戏,后来李双渐渐也会加入,对于她说的笑话也会露出发自肺腑的笑容。
时间早就过了一个月,两人默契地都没再提起赌约,李双小心地守护着这微小的幸福,纵然她知道一切都是她这株墙缝中的杂草,对阳光的渴望,她不敢回握她的手,生怕戴安娜只是她因欲而生的幻觉,随时会泯灭。
“嘶。”李双扶着膝盖坐在床上,艰难地按照戴安娜的指示进行康复锻炼。
“对,很好,你已经很熟练了。”
“戴安娜,为什么……为什么我要做这种训练,反正我也不可能站起来了。”
“笨蛋,”戴安娜轻敲她的脑门,“防止血栓呀,关节挛缩,哎说了你也不懂,总之这件事你必须天天做,你就当健身操,延年益寿的。”
“知道了,”李双撇了眼她的机械臂,“你的机械臂好酷,我能不能在腿上也装一个?”
“目前不行。”
“因为我没有钱么?”
“这只是一部分原因,”戴安娜认真地回答,“你有很严重的排异病,目前市面上的机械下肢,没有你能适配的型号和材料,贸然安装反而对你不好。”
“排异病?”李双呆住,“那是什么?和白血病一样的不治之症么?”
“差远了,”戴安娜帮她按摩小腿,“白血病不管会死,排异病患者只是不能用义体而已。”
“那是不是!”李双急切地说,“如果有适配我的型号,我就可以站起来了?”
“是这样的。”
这个斩钉截铁的回答,点燃了李双沉寂的内心,她更努力地按压腿部,她不想死了,她要努力活到能够安装义体的那一天!
“好了,把外套穿上,我们下去晒晒太阳。”
穿过灰白的走廊,路过的医生护士,乃至住院的患者,都会向坐在轮椅上的李双打招呼,她也腼腆地朝他们摆手,这是每天都会发生的事情,这所医院的人们称李双为“顽强的小天使”,据说很多人在她的激励下,熬过了化疗,开开心心地出院了。
“小双。”
轮椅推行至中庭花园门口,还有几步路她就可以坐在太阳底下抚摸绿植了,但那个总在她噩梦中浮沉的少年就那样出现在她眼前,他看起来个子又高了点,身板却薄了很多,穿着宽大的、雨衣般的外套,头发被剃成板寸。
“戴安娜,我不要晒太阳了,我们回去吧。”
“小双!”
李一快步走过来,他半蹲在轮椅前,想要抓住妹妹的手,却被她打开。
“你回来干什么?”
李双看他的眼神里是深深的失望,但不是因为哥哥离开了她,而是他居然回来了,一个好不容易能丢掉的包袱,为什么要回来捡走?
“李一?”戴安娜警惕地退后,“你居然让她一个人待在医院半年?你有没有良心啊。”
“抱歉……”李一垂下头,“那个时候……我实在是,身心俱疲……但是我今天是来接她走的!我现在有钱了,我租了个房子,跟我回家吧小双,你不用住在医院了。”
“不要。”
李双快速地拨动轮椅向前,向来温柔的李一此刻却不在乎妹妹的想法,他雷厉风行地挤开戴安娜,迅速地推着轮椅回到病房,把李双本就不多的物品通通打包塞进行李袋。
戴安娜趁这个机会叫了安保,李一显然是有备而来,他出示了自己在松之庭房产销售公司的高级证明,以及各类资产流水,一应俱全的样子充分证明了他有监护权也有监护能力。
他都这样了,戴安娜不方便再多说什么,她只是暗自惊讶,半年的时间居然够一
个一穷二白的小子翻身?对方后颈的金属接口在她眼前闪过,她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李一从包里拿出蓝色的公主裙,还有棉质蕾丝袜,宝蓝色的小皮鞋。
“戴安娜医生,可以麻烦你帮我妹妹穿么?”
“我不穿!”李双的反应无比剧烈,“我也不离开这里,你去过自己的日子吧,别管我了!”
李一听得肝肠寸断,他不知道妹妹一点也不恨自己,她只是不想再成为任何人的累赘,就让她在医院里呆着,大家各走各的路不好么?
看到李一离开了房间,戴安娜摸了摸李双的小脑瓜,帮她套上了裙子。
“你不是一直都想穿这个么?”
李双红着眼眶,“为什么要回来呢?我要是他就不会再回来。”
“人和人的感情没有那么简单就能割舍的,”戴安娜耐心地帮她整理裙边,“之前他有不得已的苦衷,但他跨越了,也成熟了,我相信以后他不会再丢下你一个人。”
李双沉默了一会,搂住她的脖子,“我会想你的。”
“别说得好像生离死别一样,康复操还是要坚持噢,也要好好学习,我等着你长大了来医院看我。”
戴安娜推着她离开病房,李一赶紧冲上前,郑重地接过轮椅上的女孩。
“承蒙您的关照,我们铭记在心。”李一瞳孔微动,联系方式被传输至戴安娜的信息接收终端。
“需要帮助就拨打这个号码,我会帮您……清除障碍。”
“真希望我用不上,”戴安娜笑了笑,“去吧,带小双回家吧。”
像个女明星似的李双被医院的人们夹在中间,大家冲着她欢呼,吹口哨,庆祝这个悲伤的孩子终于离开了禁锢她灵魂的地方,他们目送着两个重叠的影子走出大门,心中默默祈祷她未来的人生再无伤悲。
首次呼吸到医院外侧空气的李双手指紧扣在扶手边,兴奋又害怕地打量周遭的一切。
“这是什么?”
李双瞪大了眼睛,车子居然能浮在半空中?这是魔法么?
“浮空车。”李一利索地把行李丢进后备箱,然后抱着妹妹放进副驾驶,还贴心地帮她扣安全带。
“会不会掉在地上啊?”李双担忧地向窗外望去。
“不会,”李一被她的表情逗笑了,“很安全的。”
“你还会开车了?等下,你哪里来的钱买这个、这个浮空车?”
“开车又不难,”李一思考了半晌,“钱的问题很难和你解释,反正我现在有谋生能力了,养你绰绰有余。”
“你不上学了么?”
“休学了呗。”
“你不上学,不就白读这么多书?爸妈知道会难过的。”
“没办法,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李双不知道该说什么,毕竟她今年才八岁,实在想不到什么八面玲珑的问题。
“好啦,”李一伸出手拍了拍她的头,“你不用想太多,我会把事情都处理好的,你现在思考一件事就行。”
“什么?”
第70章 第七十章从天而降的江湖中人
“晚上吃什么。”
浮空车在火红色的巨桥上穿行,李双趴在玻璃上,好奇地张望这座她只在电视新闻里见过的建筑,主持人管它叫索亚大桥,从远处看它的架构像棘龙的背脊,内海将这座城市撕裂,而它威风凛凛地踩在所有人头顶,每天承载着10万以上的车流,而今天,索亚大桥迎来了初次跨越它的未来之星。
“好漂亮……”
“你喜欢这座桥么?”李一淡淡地问,“那正好,我们住的地方能看到它。”
没有应答他的闲聊,李双痴迷地欣赏窗外的车水马龙,表玻璃像是钻石镶嵌的大楼,帅得她脸红的男星投影,骑着小车的人背后伸出八只手,每只手都提着一袋披萨……
她忽然意识到,这座城市大得吓人。
“披萨,”李双指着正在疯狂拧油门的外卖员,“我要吃披萨。”
“翠丝,”李一敲了敲屏幕,“帮我订喜家乐的披萨,经典款就好,再加两杯可乐。”
“正在为您下单——下单完毕。”
他们的浮空车停在一座公寓楼前,四周说是鸟语花香也不过分,牵着狗的人友好地向他们打招呼,李一礼貌地点头回应,而李双坐在轮椅上,仰着头数层数。
“别点了,31层。”李一推着她走进家门,“我们住一楼。”
空旷又朴素的房间映入眼帘,放眼望去家具都没有几个,采光倒是不错,李双眼睛一眯,发现一个惊人的事实——
“还、还有小院子?”
李双傻了,她以为自己将要住进比老家鸽子楼还小的地方,能有五六平不错了,这个150平还带别院的超大公寓是谁家啊?这得多少钱啊!
“嗯,你愿意的话可以养两盆花,每天浇浇水。”
李双凝视着哥哥诚恳的脸,眼泪唰就下来了。
“怎么了这是?撞到头了?”李一急急忙忙掏出纸巾,半蹲下来擦妹妹的眼泪。
“你不会在外面做不好的事情吧?会被枪毙的!”
李一沉默,他确实做了些不太好的事情,但想枪毙他倒也没那么容易。
“你还懂法律?”李一把披萨包装打开,“别操心了,枪毙谁也枪毙不到我,来吃披萨。”
李双狐疑地啃着披萨,意识到味道不错以后眼睛一亮,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对了,”李一调出随身电子屏,“从明天开始你要上课,上午语文数学,下午通用语。”
“噗——”李双嘴里的汽水尽数喷在哥哥脸上。
“我都这样了!”女孩用力拍打身下的轮椅,“还要上课?这还有王法吗!”
“没有,”李一面无表情地擦干汽水,“在这里我就是王法。”
“你这样我会讨厌你的。”李双气若游丝地回答。
“没关系,”李一露出和煦的笑容,“哥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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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渐歇,化作绵绵细雨持续敲打窗台,程理僵硬地坐在李双身边,他现在都不知道应该摆出什么表情来面对她,沉痛?欣慰?还是干脆不要有表情?
“总之,都过去了,”李双吸了吸鼻子,打开第二个文件夹。
程理抬头看去,投影照片里是三个年轻人,清秀隽雅的李氏兄妹,还有个又高又帅的红发少年,他们三个勾肩搭背地对着镜头,还有婴儿肥的李双笑得开怀。
“这帅哥……是哪位啊?”
不是程理夸张,这人真的帅得很客观,只有嘴硬的人和瞎子才会不承认他的颜值。
“帅哥?”李双白了他一眼,“他帅个屁啊,明明就是个丑东西。”?
想来对方和李双多半有过什么爱恨情仇,但是程理不敢乱问,生怕又一不小心知道了对方的隐私。
“我之前说过,松之庭的No.3特别讨厌吧?”李双努了努嘴,“就他咯。”
“他叫什么名字?”
“他有很多名字,”李双放大照片,在上面画猪鼻子,“不过对我来说,他的名字是——”
“斯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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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依为命的日子,一过就是四年。
四年来,她的生活没有太大变化,日复一日地康复治疗,学习课本的知识,唯一不同的是,李双现在可以流利地用通用语和哥哥交流,今年夏天的时候,哥哥还带她去海边了,虽然她并不能感觉到海水拍打脚背的冰凉,但她还是很珍惜这份短暂的自由。
李双今年12岁,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她应该是个初中学生,日常生活就是和好姐妹一起聊聊天,踢踢球,说不定还会参加夏令营什么的……
“哎……”
今天哥哥不在家,李双坐在太阳底下,给他们一起种的蔷薇花浇水。
“嘿。”
是完全陌生的声音。
李双呆呆地回头,自家院子的栏杆中央,挤进来一张红发少年的脸,他满头都是汗地靠在院墙外,下巴贴着廉价的创口贴,右手是闪耀的银色机械臂,已经入秋他还穿着无袖背心,看到李双的脸
,少年惊喜地吹了声口哨。
她吓得尖叫起来,用游隼俯冲的速度冲进房内,顺带反锁了房门。
“喂!不至于吓成这样吧!”
李双颤抖着拿出哥哥给她准备的电话,刚要打过去,外面又嚷嚷起来。
“别跑啊,我叫斯塔,真的不是坏人。”
躲在窗帘后面的李双,小心翼翼观察着这位不速之客,反正对方也进不来,又或许是很久没有和陌生人说话,她收起手机,打开眉毛宽的门缝。
“你为什么来这里?”
“这里是魔蝎大哥的家吗?我有事想拜托他。”
“你找错人了,这里没有什么魔蝎。”
名为斯塔的少年愣了愣,从兜里掏出卷皱巴巴的纸,“我可是花了大价钱买到这个情报,这里不是艾蕾大街17号101么?”
“是这里没错。”
“那就奇怪了,”斯塔冲她招手,“你叫什么名字,这里就你一个人么?”
“我不应该和陌生人说话,你快走吧。”李双越想越害怕,彻底躲进了房间。
“好吧,不好意思打扰——哎?”
斯塔想把头从栏杆里伸出来,却发现出不来了!
“啊!”
“卧槽!救命啊!”
他的喊叫过于凄厉,李双即使在房间里捂着耳朵也能听到,最后她生气地打开院门,冲他说你别喊了!再喊我就报警了。
“别别别,”斯塔调整了下头颅的位置,“警察来我就完了,小妹妹,你家里是不是还有个哥哥或者爸爸?”
“这和你没关系。”李双警惕地瞪他。
“算了,女孩子有戒心是好事,”斯塔换了个话题,“你怎么坐轮椅,生病了?”
“半身瘫痪。”
“噢,”斯塔尴尬地拍后脑勺,“我不是故意的。”
李双无所谓地甩头发,“你的头发为什么是红色,天生么?”
“那倒不是,”斯塔捏着额角的刘海,“染的啦,原本是浅金色,但我讨厌那个颜色。”
李双这才发现,对方那张汗津津脏兮兮的脸庞,带着几分异域风情,他的眼珠是大洋深处的海蓝色,像是人鱼的尾鳞,鼻梁高得恰到好处,下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削瘦,比起李双,他更像个白种人,至少也是个混血。
“如果,我是说如果,”李双细细观察他的表情,“你找到了魔蝎,你想拜托他做什么?”
斯塔眨巴眼睛,李双看起来一推就倒,想来应该不会在他身后放冷枪。
“我想认他当大哥。”
“噫……”李双忍不住面露嫌弃,“原来你是江湖中人。”
“江湖中人怎么了!你少看不起人,”斯塔不悦地哼了声,“俗话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我们俩面对面说着话,也可以说是江湖中人的谈话呢。”
李双被他严肃的样子逗笑了,她在很小的时候就被教育不要向往古惑仔,那群精神小伙用义气包裹暴力的本性,本质上就是一群不读书的傻子砍另一群不读书的傻子。
“你为什么要认他当大哥?”李双扶着下巴,把浇花的重任抛之脑后,好不容易有个活人和她聊天,还挺有意思的。
“既然你这么想知道,”斯塔干脆把双臂架在栏杆上,用一种非常夸张的语气说:“那我就勉为其难告诉你,魔蝎!歌莉娅市最神秘,最强大的超级黑客!只要有他参与的任务,没有完不成的,而且还是个独狼,我现在和他拜把子,岂不是他的初代同伴?赚翻了好吧。”
“呃……”李双敏锐地发现了矛盾,“如此厉害的黑客,家庭住址会这么容易被你买到么?”
斯塔愣住,斯塔沉默,斯塔气急败坏。
“你你你个小丫头,少拆大人的台!玩你的芭比娃娃去!”
“你哪里看着像大人?”
“哥可是风华正茂的16岁!你呢?看着像个初中生!”
“切,”李双撅起嘴,“16岁不也没成年?我们明明都是小孩。”
“据说魔蝎大哥16岁的时候,”斯塔目视清澈的天空,惆怅地说:“已经是名震四方的黑客了,而我除了短暂地当过兵以外,实在没什么好炫耀的。”
“你还当过——”
开门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谈话,李双意识到这间公寓到处充满了摄像头,李一说不定早就知道家里来“客人”了。
“哥哥,我在这里。”
漆黑的枪管越过李双的头顶,直指头被卡在栏杆里的斯塔。
“我应该给栏杆通电的。”
这句气压极低的发言来自李一,他的头发已不再是寸头,反而长得偶尔会遮住眼睛,他把妹妹护在身后,恨不得用眼神将斯塔千刀万剐。
“天哪,真的是魔蝎……”斯塔脸上露出“花费全部家当刮彩票居然真的中了头奖”的表情,然后朝着空气用力磕头。
“收我为小弟吧,魔蝎大哥!”
他低头的瞬间,子弹擦着他的头皮过去,身后的绿植被爆开一个弹孔。
“卧槽!大哥别开枪!”
“啊!”李双吓得捂住耳朵,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她看向李一冷酷的侧脸,哭着说哥哥我好害怕。
“抱歉抱歉,吓到你了吧?”李一赶紧蹲下来,把妹妹揽进怀里。
“你怎么会用枪……”李双抓紧他的衣摆,“总之,不要杀他好不好?”
李一瞪了眼被栏杆硬控的斯塔,对方哭丧着脸,把不知道哪里掏出来张白色餐巾纸甩在手里,他叹了口气,说了句知道了,把枪收进身后。
“我带你回房间,”李一头也不回,“陌生人,敢乱动我会立刻让你停止呼吸。”
“Yes,sir!”斯塔向他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