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辣!”
天灵盖都辣飞了!!!
“那是花婶自制的薄荷辣酱,”程理火速为她倒水,用汉语偷偷说:“花婶是嗜辣狂魔,你尝她的酱一定要谨慎。”
“知道了,”灌完整杯水的李双勉强挤出笑容,“很……带劲的薄荷酱。”
头上没长犄角的花婶居然乐呵呵地笑了起来,不知道是因为李双“喜欢”她的酱,还是为了报勒脖子的仇。
“要不要喝酒?”宝叔从炉子上取下一壶黄酒,“暖胃的。”
“要喝!”陶醉在蟹香里的李双乐颠颠地举手,完全忘了自己有“喝酒胃穿孔”的先例。
“不行!”程理立马放下筷子,“难道你还想吐一次吗?”
“当然不想,”李双心虚地降低音量,“我兑水喝总可以吧?吃螃蟹不喝酒多没意思。”
程理抢过她的杯子,在李双沉痛的目光中,往酒杯里哐哐加水,好好的黄酒褪成了比柠檬水还淡的颜色。
“白娘子当年要喝的是这个,”李双不满地嘟囔,“也不至于暴露真身了。”
“白娘子喝什么我不管,”程理把酒壶拿得远远的,“反正你只能喝这个。”
背景音乐是吵吵闹闹的长寿电视剧,出租屋里觥筹交错,螃蟹被啃得咯吱作响,大家随意地聊着天,李双时不时乐得直拍桌子。
饭桌上李双得知宝叔真名陈宝林,十多岁的时候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主动把食物让给妹妹,在一个傍晚爬进了去往歌莉娅的货船,后面发生的事和程理差不多,黑工厂里沉浮多年。
对宝叔来说,人生最幸运的事,就是在黑工厂里认识了同为黑户的花婶。花婶的真名叫阿尔温达,在她的文化里是莲花的意思,所以大家都叫她花婶。
或许是爱让人生出勇气。在一个夜晚,工友们都在呼呼大睡,他们两个偷偷跑到屋顶看被雾霾遮蔽的星星,看着看着,不知谁说了句“我们逃跑吧”。
然后他们就跑了。
没有钱,没有身份,没有一技之长,只有熊熊燃烧的自由意志。他们是苍凉世道的两颗蒲公英种子,依偎着扎进不算肥沃的土壤。
从此以后二十年,他们挨过饿、生过病、吵过架,无数次被世界践踏。但不变的是,他们从未放开对方的手。
至于宝叔的机械手臂,是为了争取快餐店的工作,主动砍掉原本的手臂安装的,和斯塔从军的理由差不多,都是为了活下去舍弃身体。
“谢谢你,李双,”宝叔老泪纵横,“最近活动起来总是力不从心,你帮我修理完手臂,我觉得自己又变年轻了。”
“不能再年轻了,”李双一本正经地摆手,“再年轻就要变成婴儿了。”
夫妻俩听完,同时笑得前仰后合,连带着桌上的水杯都翻江倒海地晃动起来。
眼下氛围正好,程理决定趁机上个厕所,这样也不担心李双因为他不在场感到不自在。
可他再次回到餐桌,所有人都不说话,宝叔和李双都蹩着眉,不服气地瞪着对方。
“怎、怎么了这是?”程理傻了。
第126章 第一百二十六章阿拉丁魔毯不会飞……
“程理,”李双挑眉,“你看过《贝丝日记》么?”
程理的视线扫过正在播放此片的电视,谨慎地点头。
“那你来评评理,”宝叔指着电视,“贝丝到底是爱梅什,还是爱斯凯?”
程理呆滞的目光与无奈的花婶相接,对方脸上写满了“没错他们就在争论这么无聊的事”。
“我看得比较少,”程理坐回原位,“不如你们分别说说理由?”
“我先来!”李双总是在奇怪的地方一马当先,“拜托!梅什和贝丝可是出生在同个产房,同年同月同日生的超级竹马哎!他们两个每天见面的时间比独处的时间还长,十八岁生日那天梅什顶着高烧翻窗给贝丝送礼物,这不爱?这能不爱?”
程理严肃点头,“有道理。”
“小孩子就是单纯!”宝叔梗着脖子大吼,“也不看看斯凯的条件!从小帅到大的校草,橄榄球队的明星前锋!还是富二代贵公子!贝丝和他在校园舞会跳舞的时候都脸红了好吧!脸红了!”
程理再次点头,“也有道理。”
“哈?”李双完全不接受对方的理由,“斯凯刚开始对贝丝态度不好,说贝丝是宅女书呆子,凭这点他就可以出局了!”
“三振才能出局!况且就是要从不爱到爱上了才轰轰烈烈啊,”宝叔猛地搂住老婆肩膀,“你花婶一开始也没看上我,现在还不是爱得要死。”
花婶没有反驳,但她尴尬得捂住了脸。
就在二人争论不休时,程理指着电视幽幽开口:“现在正好播到贝丝结婚,看看新郎是谁不就好了。”
针锋相对的五百立刻闭嘴,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地注视屏幕里的婚礼,国民女儿贝丝身着雪白的婚纱,站在碧绿的草坪上,冲着镜头外的观众莞尔一笑。
“呜呜呜贝丝,”宝叔居然开始抹眼泪,“你怎么就要结婚了,明明昨天还是个小女孩。”
“别说话!”争强好胜的李双眼睛瞪得像铜铃,唯恐错过任何细节。
镜头缓缓移动,贝丝的亲朋好友都在激动地鼓掌,唯独没有大家都关心的二位男主角,想来歹毒的导演知道要把悬念拉到最高处!
圣神的交响乐响起,镜头终于给到了款款走来的男士白皮鞋,李双和宝叔互瞪一眼,继续定睛。
“梅什必胜!”
“胜利只属于斯凯!”
镜头徐徐向上,两人同时屏住呼吸。
完全出乎预料的脸在镜头中央定格,他温柔地牵住贝丝的手,为她佩戴戒指。镜头闪过,梅什和斯凯在角落红着眼鼓掌。
“卧槽!”两个败犬党同时大叫。
“这路人甲谁啊?”李双崩溃地抱住头,“真不敢相信,梅什居然输了?”
“他是贝丝的下属,拢共没出现几集,”宝叔苦酒入喉心作痛,“贝丝怎么可以不选斯凯!黑幕!绝对是黑幕!这演员一定是导演的亲儿子!”
“好啦,”不知为何有点开心的程理打起圆场,“大家不用争论了,贝丝喜欢谁就选谁,她喜欢路人甲,就选路人甲咯。”
灰头土脸的党争爱好者们只能偃旗息鼓,宝叔心不甘情不愿地调台,晚间新闻里,端庄的女主持神色严峻地开口:
“黛比菲齐枪击案迎来最新进展,警方在凶手家中找到了与现任副市长里卡多菲齐的大量交易记录,以及往来通话,目前里卡多正在接受警方的进一步问询。”
“噗
,”李双猜到黛比的死会被拿来做文章,但这么离谱的后续着实令她意想不到。
“你怎么还有心情笑,”程理捅了捅她的手肘,“赶紧说两句。”
“好吧,”李双清了清嗓子,“本人在此发誓,黛比菲齐的死与我无关,与她的副市长老公交易更是无稽之谈,我压根就没见过他。”
我是收钱干了不少坏事,但这事真没收钱。
“我们相信你,”宝叔赶紧换台,可一连切了几个都在报道枪击案。市长换届在即,候选人之一爆出买凶杀妻如此作呕的丑闻,他的竞争对手必然会竭尽全力让丑闻传得沸沸扬扬,力求让路边的狗也啐一句畜生。
“我们来玩那个吧!”花婶箭步上前,挡住鬼打墙一般的新闻节目。
程理眼中迸出喜悦的光,又在看到李双时熄灭。
“李双腿脚不便,她恐怕玩不了。”
“你们俩可以分工合作呀,”花婶打开衣柜。
“有道理!”程理从座椅上弹起。
李双刚要问他们在说什么,就看到宝叔移开桌子,而花婶则掏出了一张旧巴巴的跳舞毯,表层的标志都磨没了大半。
“你负责挥手,”花婶给李双戴上感应手套,“程理负责踩按键。”
本想说我没玩过的李双直接被推到了沙发上,而沙发前是摩拳擦掌的程理,以及游刃有余的花婶。
“很简单的,”程理冲她比拇指,“绿色箭头是挥手,发光是鼓掌,彩色是保持不动。”
李双还在试图理解规则,那头的二人已骚情地摆好了pose。宝叔猛地将音量调大,电视里冒出一个戴红头巾的男人,嘴里唱着悠扬的异域小调。
花婶舒展双臂,表情严肃到了极点,李双都怕她会突然冒出来一句咖喱味的“我要那圣者约翰的头颅”。
「TunaktunakTun!」
「DaDaDa!」*
李双眉头一皱,继而大惊,这歌不是我在东北玩泥巴吗?没容她细想,“自断双臂”的程理与舞神附体的花婶开始随着富有节奏的乐曲跳起了奇怪的舞。
起初李双还能勉强忍住笑,专注于刷分,后面她就绷不住了。自带能歌善舞基因的花婶疯狂甩动四肢,小小的身板大大的power!但她的表情实在太肃穆了,下盘又稳得不可思议,一首搞笑的情歌硬生生被她跳出了湿婆之舞的神圣感。
反观她边上的程理,他也很认真,可呈现出来的效果完全相反,既像狗熊蹭树,又像泥鳅摆尾,透着一股越努力越无力的心酸。
笑点被戳爆的李双捶着沙发喘气,上次她感到窒息,还是处于万米高空之上,而湿婆和她没用的泥鳅,在出租屋里就轻轻松松做到了!
“李双!你怎么不挥手啊!我们落后好多了!”求分心切的程理恼怒地大喊。
“对不起,”李双抹掉眼角的泪花,坐直身体,“我也要开始认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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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有蕾丝布垫的木桌杂乱地摆着镊子、金属丝等工具,橘黄色灯光温柔地投下,女孩坐在桌前,神色凝重如战地指挥官,手中握着两块胸针,左边是精致纤长的蝴蝶,右边是……
粗糙臃肿的大扑棱蛾子。
“休息会吧,”花婶把柠檬水摆在李双面前。
“花婶,虽然不想承认,”李双认命地放下胸针,疲惫地揉着眼眶,“但你确实比我有艺术感多了,我到你这已经三天了,还是没有长进。”
“别这么说,才三天而已,”花婶推了推厚厚的眼镜,把李双做的蝴蝶拿起来欣赏,“肥肥的多可爱啊,红蓝配色也……很有个人风格!会有人喜欢它的。”
被尬夸的李双以手掩面。
自从螃蟹宴后,李双和夫妻俩的关系就突飞猛进。花婶甚至会在程理不在家的白天,主动且突然地敲五楼的门,一开始李双相当不适应,后来发现对方没有任何坏心眼,只是担心自己没有午饭吃。
手握馒头的李双望着对方锅里热气腾腾的炖菜,警惕心与厚脸皮只拉扯了几秒就败下阵来。这饭一蹭就是三天,到第四天的时候李双实在不好意思了,一拍脑门决定去人家家帮忙,好歹洗个碗不是?
谁知花婶满脸“小姐妹来我家玩”的羞涩,让李双在家里等了二十分钟。进门后肉眼能看到的家务活全被/干完了,李双只好坐在沙发上搓大腿,同时认真思考要不要把屁股底下的沙发套拆下来洗了。
正在李双仅剩的情商发挥作用时,花婶在她面前拉开了她一直好奇的小帘子,里面没有危险的武器,也并非生活杂物,而是各种漂亮的手工金属饰品。
“都是你自己做的?”李双吃惊到合不拢嘴,在她看来,这些饰品除了用料不够高端以外,造型全都很有设计感,颜色的选用也颇有品味,不比她接触过的高定珠宝设计师差。
“对呀,”腼腆的花婶露出自豪的笑容,“你感兴趣的话,我都说给你听!”
很少与人交谈的花婶完全不懂讲话要有重点,她从家徒四壁的贱民出身开始说明,接着是15岁剪头发逃婚偷渡,再到与宝叔黑工厂相爱,最后是逃离黑工厂后,宝叔为了撑起家自愿舍去手臂。
宝叔变成义体使用者后,她哭了很久,可底层人最大的悲伤就是哭完后还得面对空空如也的钱包。某天花婶路过一家中古首饰店,看到橱窗里的饰品,突然就萌生了成为手工匠人的想法。
知道家里缺钱的花婶,一开始没敢把这个想法告诉宝叔,她趁着打工的间隙,用最简单的材料做了个莲花形状的发夹,忐忑地送到了首饰店。
她的要求不高,回本就行,赚多赚少无所谓。谁知店主不仅没有把她轰出去,反而夸奖她做得不错,愿意买下她未来所有的物品。
说到这段的时候,花婶满脸都是“店主人可真好”,李双听到店主的出价后,拳头狠狠硬了,心里诅咒这个压榨黑户苦力的王八蛋出门被车撞死。
花婶的口音很重,话又碎又密,还经常出现搞笑的用词错误,李双必须全神贯注地听,才能懂她在说什么。
而花婶面对如此认真的李双,感动之余更加心潮澎湃,她拉住对方的手,向唯一的倾听者,一股脑倾泻自己妙趣横生的灵感。
在她黏糊又细致的讲解中,李双知道了荆棘玫瑰项链的设计灵感来自宝叔的机械臂,花婶认为爱是玫瑰,宝叔是外侧的荆棘,是丑陋的荆棘守护着它,让脆弱的爱得以延续。
她还解释了为什么月亮胸针是长方形的,因为贫民窟的楼太窄太密集了,连月亮都被关进了笼子里。
诸如此类的灵感比比皆是,李双越听越震撼,没有受过哪怕一天教育的花婶,这个单薄又羞怯的女人,用她藏在800度镜片后的眼睛打量世界,以坦然的心态与苦难对话。世界在她眼中残酷又浪漫,逼仄又壮美。
她心中的爱压过了恨,所以她才能创造充满爱的作品。
被花婶乐观人生态度打动的李双大手一挥,表示我来给你打下手!虽然她以前干的事和艺术毫不沾边,好歹力气够大手够稳,应该不至于帮不上忙……吧?
事实证明,李双还真就帮不上什么忙。
刚开始,她兴致勃勃地要求参与花婶的“核心设计”,但花婶跳脱的思维,离谱的表达能力,以及别具一格的想象力,都让毫无艺术细胞的李双摸不着头脑。
“啊?”,“啥意思啊?”,“我不懂啊!”这类倒胃口的屁话,成为了李双在艺术领域的口头禅,她面露迷茫的次数,全面超越了李一教她微积分的时候。
很有自知之明的李双,很快就主动退出了设计组,转而开始干苦力。花婶眼神不好,穿针引线、粘贴水钻之类的细致活都丢给了她。
翻车前的李双,绝对想不到自己会有一天,手持绣花针与镊子,在放大镜前一坐就是一天,还非常乐在其中。
李双干活的时候,花婶也不去休息,就在边上盯着看,时不时夸她力气大,夸她年轻
漂亮,还夸她有文化,不像自己,通用语都说不好,经常被人笑话。
每到这时,李双就会不厌其烦地反驳,说我只是比你幸运一点点,如果没有家人托举我,我也就是个不学无术的小混混,而花婶你全靠自己能做到这个程度,已经超级超级了不起了。
感动的花婶不好意思地推推眼镜,再也没有妄自菲薄。
四方木桌之上,暖如阳光的灯影之下,举着蝴蝶的女孩眉眼弯弯,大笑的女人拢住披肩。这里是与世隔绝的桃源乡,她们都是艺术女神掌心的孩子。
时间回到现在,花婶靠在门边,第二次问真的不留下吃晚饭么?
“不啦,”李双冲她摇摇手,“总让程理一个人吃饭也太可怜了,明天我再来找你。”
李双说这话的主要原因是她不好意思再蹭她家的晚饭了,大家的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多一双筷子就多一份消费,李双多吃一口,花婶宝叔就要少吃一口。
回到出租屋的李双火速拆下双腿,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她坐在推车上,在室内漫无目的地滑行。
程理出门的时候说会带肉回来,会是什么肉呢,好期待啊!
吱嘎一声响,望眼欲穿的李双唰地扭头。
“回来啦?”
站在门口的程理,手中空无一物。
第127章 第一百二十七章鱼缸里的海绵宝宝划着……
程理僵硬地关上门,然后就在原地不动了,他紧张地看着自己的足尖,背手的模样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抱歉,我……”
“膝盖怎么了?”李双脸色阴沉。
不安的男孩低下头,略微颤抖的视线定格在下半身,他的裤子又旧又脏,沾满了泥沙,膝盖处还被磨出了两个洞,隐约能看到氧化发黑的血痕。
自从李双展示了修理电器的本领,程理就成了她的专属搬运工。白天他在垃圾场捡各种报废家电,李双熬夜维修,修好后程理再带到二手市场售卖,凭借李双过硬的技术,以及程理高情商的销售话术,他们勉强维持住了温饱。
今天早上,程理按照原定计划进入市场摆摊。他一个新人,不给黑//帮交保护费就算了,卖的东西又物美价廉,销售额硬生生压住了几个常驻的二手电子小贩。
树大招风的程理就这么被盯上了,在最后一桩生意成交后,他骑着超市王姐那借来的三轮车,准备去买点生活用品和晚餐食材。
小贩们找的飞车党就在此刻出现,飞车党快准狠地抓住了他的挎包。要放在以前,怕死的程理肯定早就松了手,可现在他兜里有枪,心里有人,肩上有责任,谁抢他的钱,他就和谁玩命!
于是程理想也不想就拔枪上膛,扣动扳机的前一秒,他震惊地发现抢劫犯竟然是两个孩子……
两个骨瘦如柴,眼神麻木的孩子。
就连面对漆黑的枪口,他们的表情也没有太大变化,反而是被打劫的程理陷入了犹豫,就那么两秒的迟疑,年纪稍小的孩子掏刀割断了挎包的肩带,失去支点的程理重重栽倒在地。
程理趴在地上的时候,不觉得痛,只觉得懊悔。
为什么不开枪?为什么要挎包?为什么自己像个傻X似的把赚到的钱放在包里?
最重要的是,为什么要夸下海口,说今天会有肉吃?
该怎么和她解释?她会接受么?会大发雷霆么?
“对不起,”程理鼓起勇气,“我没有——”
“别的话等会再说,”李双打断他的自白,她拍了拍床铺示意对方坐过来,自己则是划着船去了杂物堆,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碘酒和棉花。
程理一瘸一拐地走过去坐下,李护士用剪刀剪开了膝盖周围的裤子,并用碘酒清理表面的污泥和沙砾。
“虽然破皮了,但是不严重。”李双小心地处理创口,“疼不疼?”
程理没有回答,他努力想要在对方面前树立一个可靠、坚强的形象,生怕自己不小心袒露出一丝软弱,导致对方厌恶。
可他现在情绪太低落了,连说“不疼”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闭上嘴。
“怎么不说话?”李双显然没意识到对方复杂的内心活动,她撅起嘴,轻轻向受伤的皮肤吹气,企图驱散他的苦痛。
程理的沉默一直保持到李双用干净的布条为他包扎完,他说了句我去做饭,刚要站起来,就被对方按住。
“你都受伤了,”李双戳了戳他的脑门,“就让本大厨来露一手。”
面对女孩的一再要求,程理只能放弃挣扎,他呆呆地坐在床边,看着她小心地开火,翻炒时被溅得一身油,最后捧着唯一一碗饭献宝式地呈过来。
“做饭还是很简单的嘛,”李双自信地甩头发,“快尝尝味道如何。”
“怎么就一碗?”程理蹩眉,“我们一人一半。”
“不用,”李双把他重新按回座位,“我在花婶家蹭过晚饭啦,咖喱炖肉!比菜炒饭香多了。”
程理点点头,浅尝一口后,开始狼吞虎咽。
李双咯咯笑着,视线从食物上移开,像个花滑运动员那样在出租屋中央转圈圈。
“看你的反应,我做的炒饭应该很成功?”
“挺好吃的。”程理抱着碗,尽量不去看她。
待到程理放下碗,李双神秘兮兮地靠过来,让对方伸出手,闭上眼。
“你、你要干嘛?”
“怎么?”李双顽皮地歪头,“以为我会亲你啊?”
“我没有这么说……”程理嘟囔着照做,他感觉到有什么带着体温,又沉甸甸的东西被摆在手心,他缓缓睁开眼——
那是一块水母形状的胸针,造型颜色和海绵宝宝动画片里一模一样。
李双咳嗽了两声,掐着嗓子开口:“派大星,我们去抓水母吧?”
“你做的么?”程理细细摩挲着,这块胸针用料粗糙,颜色却很可爱,最重要的是造型足够还原。透过它,似乎能看到一黄一粉的两个生物举着网兜在珊瑚群里载歌载舞。
“不是我还能是谁?”李双笑嘻嘻地把胸针抢过来,在对方胸口比划了两下,“果然很适合你,我帮你别上去?”
“好。”
“程理,”李双和他靠得极近,程理只要低头就能把她圈进怀里,但他什么也没做,只是空洞地凝望天花板。
“我在听。”
“谢谢你照顾我。”她低声说。
“谢谢你帮我买衣服,为我做好吃的饭,替我向别人下跪,每天早出晚归的工作。你是我最好,也是唯一的朋友,失去你我就又是孤家寡人了,我现在什么也不需要,让我吃多久馒头都可以。”
李双徐徐仰头,脸上是悲伤到极致的微笑。
“海绵宝宝要是失去派大星,会很难过的。失去你,我也会……很难过的。所以,请你答应我,不要受伤,平平安安地回来,好不好?”
李双为他佩戴胸针的动作又轻又缓,语调也温柔得像落雪的冬日,唯独听的人如遭刀割。
为什么不骂我没有遵守约定?你平常不
是很凶么?为什么不暴跳如雷?为什么要对我这么温柔?
为什么?
被话语执行吊刑的程理垂下脑袋,本就脆弱的理智在看到李双的手时彻底断裂。
他反手握住它们。
“怎么变成这样了?”
“什么?”
“你的手!”程理抬高音量,尾音带了几分哭腔。
程理很清楚李双原本的手是什么样的,但眼前这双手,指尖布满了细小的划痕,食指侧边还有水泡,手背上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连原本整齐干净的指甲都变得千疮百孔,像是残破的拼图。
“这不是要修电器嘛……”
不敢相信的程理,把她的手翻来覆去查看,看着看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噼里啪啦落在女孩掌心,就好像她现在并不处于室内,而是处于沙漠正中,心软的神只对干涸的她一人降下甘霖。
“不修了不修了,再也不修了!”程理开始无法控制情绪,对方掌心的泪水不停被擦去,又不停出现。
“不修没有饭吃呀。”李双轻轻地说。
“都是我不好!”崩溃的程理终于大哭起来,眼泪急如骤雨,连眼罩也被浸湿。妈妈去世的时候,他的心已经碎成拼不起来的几万片,是李双张牙舞爪地介入他的生活,凶巴巴地为他修补好。可当她需要支持的时候,自己连忍住哭泣,帮她分摊压力都做不到。
程理现在特别特别伤心,不光是意识到自己和斯塔有着恐怖的云泥之别,更知道他已经输给了自己,输给了自己的怯懦与自卑,还把如此不堪的一面展露给李双看。
“是我太没用了……对不起……你教了我那么久开枪,我还是没做到……我是蠢货,我把你赚的钱弄丢了……是我毁掉了你的人生,是我害你不能吃好吃的,是我害你住进平民窟,你是海绵宝宝,但我不是派大星,我连章鱼哥都不如,我是世界上最糟糕的朋友!都是我的错……你不要再对我那么好了!其实我膝盖疼得不得了……对不起,真是对不起……”
程理断断续续地哭喊着,痛苦导致他的语序颠三倒四,表达的意思也乱七八糟,泪水渗进他的唇舌,比死海的味道苦涩百倍。
“别哭啦。”
李双想拍拍对方的肩膀,可她现在没有腿,再怎么伸长手臂也望尘莫及,她干脆敞开怀抱,对哭泣的好友说:
“想要拥抱么?派大星。”
还在哗哗掉眼泪的程理愣了几秒,也不管伤口还在阵痛,直接就跪进了水泥地里,死死把李双揽进怀中,力气之大让义体使用者也略感窒息。两颗噗通跳动的心脏中间夹着女孩亲手制做的水母胸针,坚硬的金属硌得他们都很疼,但谁也没有说出来。
“对不起,是我给了你太大压力,”李双的手臂从他腋下穿过,又勾住他的肩膀。
“对不起,我什么也做不好,”暴雨转中雨的程理吸了吸鼻子,“李双,不要讨厌我。”
“没有讨厌你,”李双浅浅地笑了一声,“所以我们非要大晚上不睡觉,在这里面对面道歉,又抱头痛哭么?”
“钱……”程理挣扎许久,还是决定说实话,“被抢走了。”
“没关系,再赚就好。”
“都被抢走了,”程理艰难克制住奔腾的泪腺,“你熬夜一个礼拜的成果,全都没有了。”
“我说啦,”李双坚定地捧住他哭得红彤彤的面颊,一字一顿地说:“再赚就好。”
“好吧,”程理抹掉最后一滴眼泪,小声地问:“我能再抱一会么?”
“真拿你没办法,”李双无奈地笑了,继而再次摊开手。
“仅限今晚,下不为例。”
第128章 第一百二十八章搏一搏,摩托变单车……
赤黄的大地上,疲惫的拾荒者盯着同个方向,像是干涸的池塘等待降雨。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鸣笛,所有人齐刷刷站了起来,车身印着“收集垃圾”的无人卡车冷漠地倒下废品,接着一刻不停地倒车离开,刚刚还有气无力的拾荒者立刻争前恐后地扑了过去。
程理也在一拥而上的人群中,他手握垃圾夹,娴熟地翻翻找找,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自己简直是趴在巨鲸尸体上啃骨头的小鱼。
不过小鱼的运气不是很好,准确的说眼前的根本不是死掉的鲸鱼,而是藤壶的残片,不光程理,其他人也都一无所获。
他踱步回到原本蹲点的位置,取出塑料瓶,喝掉了最后100毫升水,然后长长叹了口气。
距离打劫事件发生已经三天了,哭完的程理收拾好情绪,决意重振旗鼓。
倒霉的是,这几天垃圾场就和中了邪似的,根本见不到像样的废弃家电,连过得去的报废义体都没有,拾荒者之间竞争又大。三天下来,每日起早贪黑的程理竟然硬是两手空空。
程理捡不到废品,李双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不能卖货,他们就赚不到钱。
赚不到钱,就没有饭吃。
虽然李双一句责备的话也没有,甚至表现得很平和,但程理神经已经绷到极致了,饥饿和焦虑折磨着他,连入睡也变得无比困难。
傍晚六点,今天最后一辆卡车离开,仍旧啥也没捡到的程理彻底死了心,晃晃悠悠地往回走。
垃圾场到淘金街的八公里路,能借到王姐的小三轮程理就骑车,借不到就硬走。路上常能遇到同样面如死灰的打工人,他们与程理沉默中并行,又无声地消失。
夜色愈深,荒芜苍白的歌莉娅再次被迷人诡谲的霓虹灯覆盖。垂头丧气的程理漫无目的地扫视周遭,在一座闪闪发光的大门前停下。
门里恰好出来两个喜气洋洋的男人,看穿着打扮经济水平应该没比程理好多少,但他们面色潮红,枯枝般的腿迈得飞快,嘴里兴致勃勃地讨论交完房租后应该去哪里快活。
程理咽了下口水,推开塑料门帘,挤了进去。
与富丽堂皇的门头不同,这家店内部的装修相当简陋。灯光昏沉,一人高的赤红色机器马厩般排开,形同枯槁的玩家坐在机器前,香烟燃烧的颗粒在天花板汇成肉眼可见的乌云,连超大号的悬顶风扇都无法驱散。
程理忍着喉咙不适往深处走,大部分人都聚精会神地盯着机器上的屏幕,偶有几颗灰蒙蒙的眼珠短暂地在他身上聚焦,又很快移开。
几乎没有人说话,耳畔被钢珠碰撞的清脆声响填满,伴随着各种语言的AI谄媚的报幕声。
好不容易找了个空位坐下,身旁抹着口红的中年女人淡淡地瞥了程理一眼,继续往机器里投钱。
初来乍到的程理没有轻举妄动,他小心观察着“邻居”的动向,但看了半天愣是没看懂,于是没忍住问:
“您好,请问这个该怎么玩?”
女人语速飞快,“不会玩进来做什么?”
这话直接把程理噎住了,他难堪地点点头,说了声抱歉,重新把头转回自己面前的机器。
“缺钱么?”女人猝不及防地问。
不缺钱谁会来这里啊……程理很想这么说。
“嗯,非常缺钱。”
“行吧,”女人猛然凑了过来,简单粗暴地往程理的机器里塞了一万块,“玩一把需要一万。”
程理摸了摸口袋里最后的一万,有点后悔刚刚鬼迷心窍走了进来。
吞食了祭品的机器边缘开始亮灯,十几个圆圆的钢珠从手边的吐珠口掉进塑料筐,又被她反手塞进机器顶端的投珠口。
钢珠哗啦啦滑落,大部分直接消失不见,唯独有一颗幸运的钢珠落进了标着“中奖口”的洞眼。
“你运气不错。”女人皮笑肉不笑。
程理还在努力理解发生了什么,面前的屏幕已经开始播放华丽的动画,女人用红指甲指着上面的三个轮盘,平静地说:
“这里会随机出现一到一千范围内的三个数字,数字一样,或者互为倍数就算中奖。”
一到一千?程理瞳孔地震,能凑到就有鬼了!
下一秒,面前的屏幕出现三个三,机器利落地吐出三张一万。
程理人傻了。
女人忍不住哈哈大笑,她把钱抢过来,又看了眼满脸傻样的程理,最后把本金塞回口袋,多出来的两万递到他面前。
“不用了,”程理连连摆手,“我只是坐着不动而已,它们属于你。”
女人没理他,直接把钱拍在了他身上,接着开始穿挂在椅背上的呢子外套。
“您不玩了吗?”
女人没有回答,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握着两万发懵的程理,在原地思考了片刻,最后面朝机器坐好。
程理紧张地搓了搓手,虹膜上倒映着电子屏,十字形方窗犹如囚室。
手头的钱可以玩三次。
运气好的话,说不定可以一口气解决资金问题,再也不用让李双苦哈哈地修电器,可以给她买肉吃,买护手霜,再买两件新衣服。
这样做,她就会展露笑颜了吧?
白绒毛红眼睛的卡通小兔,在屏幕里冲程理不停地抛媚眼,甜腻僵硬的声线唱着激昂的歌。
「森林之主,欢迎您的到来!」
「请您降下甘霖!」
「只要下雨,土里就能长出钻石。」
「只要下雨,玫瑰也会为您盛开。」
没错。程理想。
我正需要一场暴雨。
他抽出一张一万,使劲怼进投钱口,可他的手臂抖得太厉害了,塞了半天居然没塞得进去。
气急败坏的程理从椅子上起身,用力握住自己不听话的手臂,强行将钱塞入。努力了半天总算成功,他能感觉到另一头的机器握住了纸钞的末端,只要他松开手,钱就会瞬间变成银色的钢珠。
然后,钢珠又会变成更多的钱!
“我现在什么也不需要,让我吃多久馒头都可以。”
她的话猝不及防
出现在程理耳边。
不对不对,她在撒谎!以前的她和神仙一样住在灯塔里,豪华冰箱说不要就不要,10亿弹药说买就买,是名副其实的上等人。而现在的她被困在鱼缸般的出租屋,吃不饱穿不暖,长发没了,指甲断了,还要整宿整宿干苦力。
还在犹豫什么?
不是喜欢她么?
她需要什么,你就要给她什么,对不对?
对啊,对啊。程理指尖的力量在流失,很快就要抓不住那张廉价又珍贵的一万块。
“死程理!脑子有病吧,居然去■■?我看你是皮痒了,脸伸过来!我给你抽醒!”
女孩勃然大怒的声音惊雷般炸开,震得头昏脑涨的程理瞬间清醒,左右环顾,丝毫看不到她的身影,只有埋头于机器的路人。
程理突然就冷静了,他低下头,被捂热的一万块安全地位于掌心。
这样做,她真的会展露笑颜么?
算了。程理哑然失笑。
程理站在大门口,背后是藏着财宝与白骨的魔窟,面前吹来冰冷却真实的风。
他快步离开,去往出租屋的反方向。
—————————
李双端详着碗里色泽鲜润的糖醋排骨,哈喇子狂流之余又十分不可置信。
她凑近闻了闻气味,又浅浅舔了一口。
卧槽!货真价实的肉!
“哪来的?”李双望向程理,“我们现在的经济水平,绝对吃不起这个吧?”
“吃完饭再说,”程理洗干净手,妥帖地拉下袖口,在她对面的沙发坐下。
“不行!”李双嘴上这么说,身体已经非常诚实地捧起了碗。
“你该不会……”她努力让离谱的猜测变得委婉,“突破了道德底线吧?”
“说什么呢,”程理无奈地笑了笑,“我不管你在想什么,一概没有发生。”
“那是怎么回事?”李双小口啃着排骨,因为熬夜发黄的眼珠盛满了小星星。
程理低下头,筷子在碗底画着不规则的圈。
“我回来的时候,路过一家钢珠店——”
他话还没说完,李双把碗重重摔在木板上,指着他鼻子开骂:
“死程理!脑子有病吧,居然去那种地方?我看你是皮痒了,脸伸过来!我给你抽醒!”
“我还没说完呢!”程理急急忙忙地反驳,“我没有走进去,钱是门口捡的!”
“你XX放屁!”火冒三丈的李双撸起了袖子,“你最近连废品都捡不到,能捡到钱?你是不是进去了,立刻给我说清楚!”
“没有,真的没有!”程理唰得竖起四根手指,“我要是进去了,出门就被车撞死!”
李双抱着手,板着脸,将信将疑地打量对方,过了半分钟,她重新抱住碗。
“那你怎么捡的,捡了多少?”
“遇到一个好心的大姐,”程理面不改色心不跳,“她今天应该心情不错,迎着风撒钱,不光我,好多人都捡到了,零零总总大概七万多。”
“有这种好事?她长什么样?”
“就普通的白人大姐,涂了口红,穿呢子大衣,噢她的指甲也是红色的。”
撒谎的最高境界的就是半真半假,李双见程理如此笃定,明白再质问估计也问不出什么。
“你不准去做奇怪的事情,”含着肉的李双黏黏糊糊地说,“正常出门,全须全尾地回来,就足够了。”
程理笑着嗯了声,埋下头吃饭。
久违吃了顿饱饭,两人决定打一个小时乒乓消消食,就在木板刚变成球桌时,慌乱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紧接着是花婶撕心裂肺的敲门声。
“怎么了?”程理赶忙打开门。
“宝叔……”六神无主的花婶满脸是泪,“他要寻死!”
第129章 第一百二十九章第二次过热
“程理先过去!我待会就过来。”李双撂下这句话,转头冲向自己的腿。
二人迅速下楼,只留李双艰难地换义体腿。以往换腿都是整备机器的活,它会用精密非常的东西轻巧地卸下,而不是用金属筷子。
随着强拆强装的次数变多,大腿的连接处隐隐有了几条危险的裂痕,痛觉也被放大了不少。不过这些事李双半句也没有告诉程理,只默默减少了出门的次数。
但眼下的情况,别说忍痛了,就算爬她也要爬过去。
光着脚的李双从五楼走廊直接跃下,稳稳停在四楼。花婶家大门敞开,里面传出嘈杂的人声,她想也不想就冲了进去。
引入眼帘的一幕像是一柄长针,深深扎进李双眉心。程理和花婶围在两侧,视线正中的宝叔跌坐在地,本就略带苦相的八字眉此刻痛苦万分地拧起,整张脸像是快要爆炸的红气球……
他的机械臂怎么不见了?李双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我不活了!”宝叔眼泪鼻涕糊得到处都是,“让我死吧!”
“宝叔!不能说这种话!”程理用力揽住他的脖子,生怕他冲出门跳下。
李双反手关门,“发生了什么?告诉我。”
“欺负我,他们都欺负我!”被小辈关心的宝叔伤心之余更加难堪,双腿发疯一般蹬着。
“是小混混抢的么?”李双沉下脸,握紧拳头,“哪里抢的,我去给你抢回来。”
“要是小混混抢的还好了,”程理想把对方拖到沙发上,奈何心态大崩的宝叔只顾着哭,根本不理他。
“是……是他的店长,”花婶眼泪汪汪地搂住丈夫的腰。
花婶和程理你一言我一语,李双总算拼凑出了事情的原委:
宝叔作为黑户,能在快餐店打工二十年,主要原因是有个善良的店长。奈何半年前老店长退休,新上任的店长喜欢刁难人,经常克扣宝叔的工资不说,还时不时给他穿小鞋,为了薪水宝叔都忍了。
直到今天,这家伙不知道哪里翻出来一张“义体产权书”,证明宝叔的机械臂是快餐店的财产,要求他支付多年来的租金,否则就留下手臂走人。日子本就紧巴巴的宝叔根本不可能付得起天价租金,只能拆掉手臂,哭着跑回家。
“产权书上的字是你签的又怎么样?”全场最懂义体法的李双一针见血,“不是联邦公民,不需要为本土义体法承担责任,付个屁钱啊!他只是吓唬你而已。”
“他对我说,”哭哭啼啼的宝叔此刻连擦鼻涕都做不到,“再吵下去,他就报警。”
李双沉默了,这话倒是没错。针对歌莉娅黑户泛滥的问题,即使是最基层的警察都拥有“一票否决权”,他们替商户驱逐黑户甚至不需要上法庭,用枪就可以。
说白了,新来的店长就是想赶宝叔走。
“我怎么那么倒霉啊!我死了算了!”脸红脖子粗的宝叔越想越难过,他都快五十了,哪里还能找到快餐店这样安全又固定的工作?
没有工作,怎么付房租?怎么吃饭?
这二十年来,他风雨无阻地上班,从未迟到早退。因为是黑户,所以他的痛苦不被人在意,因为是黑户,所以一切被抹去得轻而易举。
回不了家,活不下去,他和花婶是夹在天堂与地狱之间的人,既不能心甘情愿地去死,又不能痛痛快快地活。
“回来的时候……路上的人看到我没有手,都笑我……造什么孽了我!想要工作有错吗?我有别的办法吗?我有吗!”
尊严被彻底毁灭的中年男人哭得都哽咽了,他在地上拼命打着打滚,像一条被开水泼到的蛇。
李双静静地看着他。
可他是人,他不是蛇。
“快餐店在哪里?”李双扭头去开门,却被人抓住手腕。
“不准去。”程理不知何时站了起来,表情执拗到恐怖。
“宝叔都哭成这样了,”李双使劲甩开他,“我高低要让那个王八蛋吃点苦头!”
程理反手扣住李双的肩膀,直视她愤怒的瞳孔。
“你不能去,”程理的声音罕见得具有压迫力,“已经过去十天了,通缉力度没有丝毫消退,警察和杀手眼睛都熬红了,你出去就是死。”
“你不在乎
么?”李双不可置信地反问,“他把你当亲儿子,现在他受欺负了你要装没看见?”
“是的,我要装没看见,”程理不假思索地回答,“因为你比他重要。”
李双怔住了,对方的表情平静得不可思议,好像只说了句明天会下雨记得带伞。
反胃。
真令人反胃!
她猛地推开程理,对方的腰重重撞在背后的木柜,上面的杂物噼里啪啦落在脚边,他却依然面无表情。
李双的胸口上下起伏,如果手表还在,现在一定会滴滴狂响。
“恶心。”
程理没有回答。
他的无动于衷更让李双火大,她抬高音量重复了一遍,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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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熄了灯的出租屋静得像一幅画,唯一的小窗投进幽微的光,朝墙而眠的女孩在黑暗中睁开双眼。
她小心地翻身观察,沙发上的男孩背对她,身体一动不动。
坐在床上的李双快速将义体腿安装完毕,套上连帽衫,又穿上提前准备好的短靴。她推开出租屋的门,迎着刺骨的风戴上口罩,义无反顾地离开。
李双用最快的速度到达了宝叔工作二十年的快餐店,那是个人流量相当不错的店面,五点钟正式营业,四点就已经能看到打扫卫生的人影。
检查完口罩是否遮住脸,李双悄无声息地钻进后门。
“噢!”正在拖地的女店员看到突然出现的陌生人,吓了一大跳,又很快镇定下来。
“抱歉,早餐五点开始供应。”
李双微微抬头,露出冰凉的瞳孔,刚打算问店长在哪里,刻薄的男声就从店铺深处传了过来。
“见鬼!克拉拉!我听到你打电话的声音了!说了多少遍,打扫卫生必须全神贯注,你不想干也给我卷铺盖走人!”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李双想。
名为克拉拉的店员面露窘迫,李双箭步上前,握住她不算健壮的手臂,不容拒绝地向外拖去。
“不想死就回家,”李双冷酷地威胁,“你前脚报警,我后脚就会来杀你,听明白了么?”
克拉拉明显吓坏了,面前的人身型劲瘦,腾腾杀气却令人胆寒,她丝毫不怀疑对方是否真的会动手,离开店铺的速度快得像火箭。
店长听到离去的脚步声,以为对方撂挑子跑路了,骂骂咧咧地冲出来,头顶的灯光蓦地消失。
他立刻意识到,有人切断了电源。
十月的歌莉娅夜晚依旧漫长,失去光源的快餐店陷入漆黑,仅有路灯依稀投来可怜的光。
店长心惊肉跳地摸着黑向外走,却在前进途中摸到了一只手。
冰冷、修长,像拉到极致的弓弦。
绝对不可能是克拉拉的手。
这是他被揍晕之前,想到的最后一句话。
打断他的鼻梁和三根肋骨后,李双泄愤式地踩爆了对方的机械手臂,零件迸得到处都是。要不是忌惮条子,她真的会踩爆对方的头。
满地都是鼻血,他已经完全昏厥,许久没动粗的李双矗立在原地,义体过热造成的理智失控让她萌生了干脆放把火的欲望,又在看到墙壁上泛黄的照片时冷静了下来。
她认真地端详照片,里面的陈宝林头发乌黑,头戴滑稽的粉色生日帽,开心地大笑着。同样开怀的白发男人好哥们似的搂他肩膀,桌前是代替蛋糕的多层汉堡,汉堡胚中央插着一根金色的蜡烛。
李双思考片刻,郑重地将照片扯了下来,没有任何折叠地塞进口袋。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躺在光凉地板中的男人,努力克制蓬勃的杀意。最后李双并没有动手,她从后厨揣了几个肉饼进口袋,幽灵般消失在快餐店。
荒芜的风吹过李双单薄的身体,她却不觉得寒冷。过热令她大汗淋漓,流出的汗像一支箭矢,一口气穿透了里衣和连帽衫。她艰难地喘着气,死死盯着不断延伸的道路,大步向前。
她的步伐在五层小楼前停止,因为楼梯前,那条通往出租屋的必经之路,坐着李双最好的朋友。
阴影中的程理抱着膝盖,看到李双后立刻站起。
我怎么一点也不意外呢?李双想。
她踏入阴影,在他面前站定。两人脸色都很难看,一个不想解释,一个不想提问,没有人愿意做头一个开口的人。
程理看向李双的目光很复杂,她从里面读出了埋怨、悲悯,还有一些别的情绪,但她现在头太疼,洞察力大幅下降,她不能,也不想去深度思考。
一言不发的女孩下巴滴落汗水,身体在寒风中左右摇晃,程理意识到她现在状态非常糟糕,果断放弃僵持。
“水准备好了。”
他主动搀住对方虚弱的身体,带着她上楼。
“什么时候醒的?”李双问。
“我就没有睡着。”对方平静地回答。
进入出租屋后,李双终于再也坚持不住,身体向地面滑去。
“帮我脱衣服。”
始终保持冷静的程理在听到的瞬间耳尖变红,只不过李双头痛,再加上灯光昏暗,并没有捕捉到这个细节。
“快点,我没力气了。”
李双最后的理智,剖析出义体过热拥有讨厌的叠加性。也就是说,她每过热一次,下一次的过热反应就会比前一次更快、更猛烈,直到她被彻底杀死。
程理剥下了对方连帽衫与口罩,肉眼可见的水蒸气从她的发丝与衣物间升腾,他又快速帮她脱掉裤子和鞋,接着刹车般停了下来。
就剩薄体恤的李双瞪了他一眼,她现在没劲说话,只能用眼神催促他动手。
程理颤抖着捏住体恤的下摆,替她剥下最后的衣服,李双的脑袋靠在墙上,短发沾在青筋跳跃的颈间,义体脊椎蛇鳞般耸动,左边的内衣肩带随着深沉的喘息滑下。
“没事了,”程理利落地将肩带归位,抱着浑身滚烫的女孩走进卫生间,又小心翼翼地放进灌满冷水的铁桶中。
接触到水的李双短促地“嘶”了一声,小声呢喃着现在凉快多了。她用对方递来的筷子卸下双腿,做完这一切,她终于脱力,身体缓缓下沉。
程理扶住李双湿漉漉的脖子,另一只空闲的手不停地掬水,为她浮在水面的部分降温。
几乎失去身体控制权的李双放弃了羞耻,认命地靠在程理掌心,对方的表情不再有怨气,而是温柔又认真。
看着他的模样,李双恍然间感觉自己其实不是人类,而是海洋深处的人鱼。和臭章鱼打完架,负伤后被海浪推到礁石群,眼前这个好心的笨蛋发现了她,不仅没有把她卖掉换黄金,反而带回家,好吃好喝地养了起来。
我的眼泪要是能变成珍珠就好了,李双想。
“你……不问我是怎么知道的快餐店地址么?”
程理无奈地笑了笑,“你那么聪明,肯定看到了宝叔家墙上贴的班表,右下角写了地址。”
“还真懂我,”李双稍微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不想我去,听到声音为什么不阻拦?”
程理垂下眼眸,“你又不会听我的。”
这倒是。李双阖上眼。
安静的出租屋只余浅浅的水声,李双觉得这声音很安逸,像是深山中唯一的溪流,无论食肉动物还是食草动物,都指着它栖息繁衍。
“还觉得我恶心么?”他突然问。
李双悠悠睁开眼,隔着铁皮与水体的程理看起来难过极了,好像有阵风吹来,他的身体就会崩塌碎裂。
“恶心。”
她一字一顿地说。
第130章 第一百零三十章水中电影院
听到这话的程理呼吸一滞,接着缓缓移开目光,浅黄的顶灯下,他的眼珠泛起薄薄的水雾。
水中的女孩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没有蹼的手从透明的液体中伸出,滚烫的掌心抚上对方的侧脸,强行让他看向自己。
“程理。”
下一秒,温柔的抚摸变成欺负式的揪住,暧昧的气氛、程理的心碎,都随着脸颊猝不及防的疼痛转瞬即逝。
“你这个大猪头,”李双恨铁不成钢,“之前和鲁恩族作战的勇气呢?怎么又变回软脚虾了!”
“黑户的生活就是这样,”程理又痛又沮丧,“你揍了那个王八蛋,很爽,然后呢?下个呢?下下个呢?这座城就有那么多变态,能怎么办?拜托你清醒一点,你在躲通缉,不是来平民窟体验生活!”
“你到底是不想面对愤怒,”李双冷笑,“还是不敢?”
“既不想又不敢,”程理把她火中栗一般的手塞回水里,“愤怒能当饭吃么?如果可以,我愿意天天发脾气。什么锄强扶弱,什么除暴安良,那都是手握力量的强者才能做的事情,小虾米只要藏在泥里活下来,就万事大吉。”
“人和虾米能相提并论么?”
“因为这就是事实!”程理烦躁地抬音量,“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你不是很懂海洋生物么?我们现在处于食物链最底层,哪怕你曾经是顶级掠食者,可现在整片海洋的大鱼都发了疯要来吃你,一鱼一口也会要了你的命。”
李双还在思考他的话,程理已经急迫地凑了过来。
“等通缉结束以后,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想跳伞,想开派对,我都会陪着你。但你现在自顾不暇,我希望你自私一点,别再管别人了。”
“要是我撑不到通缉结束那天呢?”李双没忍住问
“不会的,”程理坚定地摇头,“你可是最年轻的首席,是天选之人,什么困难都能熬过去的。”
李双靠在他温热的掌心,久久没有回答。
程理低着头,手轻轻撩水,“宝叔的事我当然也很不甘心,在我最困难的时候他帮了我很多,我会尽我所能报答,有我一口饭就绝不会让他饿着。但论恩情,你为我做的事远比他多,所以你排在他前面,你觉得恶心就恶心吧,我不在乎。”
李双长长叹出一口气。
“好吧,我勉强把那句话收回。”
“别收啊,”和李双认识久了,程理竟然也变得有些别扭,“不是说说出来的话没有收回去的道理么?”
“少管,”李双把指尖的水弹在对方脸上,“我说能收就能收。”
程理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地下沉,“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大概还得泡一个小时,”恢复些许体力的李双离开他的掌心,换了一边靠着脑袋。
“坐着不动太无聊了,我要看电视。”
“我们没有网络,”程理瞄了眼远处落了灰的电视,“看不了节目。”
“可以看别的呀,”李双眼睛以下的部分藏进水里,像只鳄鱼那样吐着泡泡。
“总不能循环播放枪击案的新闻吧?”
“还和我装,”女孩弯弯的眉眼透出几分狡黠,潜望镜一般的手指指向木板床下倒扣的铁桶。
“你不在家的时候,我翻到里面有黄//片。”
程理瞬间反应过来对方在说什么,整张脸又黑又红。
“什、什么黄//片啊!”程理气急败坏地冲到床边,把对方说的东西取了出来,“只是黄色包装的视觉碟!和那种东西一点关系也没有!”
“真的么?”李双眨巴眨巴眼睛,“不是说全世界男生都会把色色的碟片藏在床下么?”
程理气笑了,“谁告诉你的?况且里面真的是那种内容的话,你确定要和我一起看么?”
“谁要看,我只想逗你玩,”李双不好意思地移开眼,“那它到底是什么?”
“普通的电影,”程理耸肩,“以前卖过一段时间盗版视觉碟,盗版你也懂的,通通没有外盒,批发商只和我说绿色包装是恐怖片,蓝色是科幻片,粉色是喜剧片。我又没时间一部一部看,就当盲盒卖咯。”
“黄色呢?”李双好奇地问。
“文艺片,”忆往昔,程理面露惆怅,“最最难卖的类型,我卖三送一都没人选它,只能自留。”
“没得选了,”李双扬了扬下巴,“就它吧,随便打发打发时间。”
程理把电视机摆到卫生间对面,被绝缘胶带裹住的电线已不再需要人手捏住,不过一直没捡到合适的音箱,导致这台电视依旧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又达成了在卫生间看电影的奇怪成就,”手臂挂在铁桶边缘的李双惋惜地开口,“好想吃爆米花呀。”
“没有爆米花,有超市送的玉米软糖。”
李双长大了嘴:“啊——”
程理剥开糖纸,塞进她嘴里,对方大口咀嚼着,眉梢曼妙地上挑。
“开始了,”李双认真看了一分钟,接着大声吐槽:“见鬼!怎么没有字幕!没声音没字幕,不相当于看默剧吗!”
程理坐在卫生间门口的地上,“因为它卖不出去,之前电视没坏的时候我看过一遍,大概记得剧情。”
“讲的什么,说说前情提要。”
“这电影……”程理挠了挠头,“题材还蛮特别的,讲的是一个乐观开朗,身体健全的女主与失去希望的残疾人男主相爱的故事。”
“啊我懂了!”李双夸张地拍手,摇头晃脑地说:“是温暖治愈的类型,结尾一定是男主正视了自己的残缺,和女主拥抱新生活,我说的对不对!”
“对也不对。”
“对也不对?”李双嘟囔着看向屏幕。
影片播放至一半,李双轻松惬意的表情逐渐变得凝重。
“男主不是残疾人那么简单,他四肢瘫痪了,对吧?”
程理点点头。
“不能扭头,不能自己喝水,无法感知温度,”李双很难不回想起一些痛苦的记忆,“他比我当年的情况严重得多,那个年代也没有义体能用。”
“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呢?”程理轻声说,“他的大脑仍然健全。”
“当然是不幸,”李双斩钉截铁,“像是囚犯清醒地知道到自己被困在牢笼里。”
“可是男主很有钱,”程理不知道为什么很着急,“他不用任劳任怨地工作,可以四处旅行,看极光,看瀑布,用眼睛享受世间的一切。虽然身体有缺,但他的人生比普通人波澜壮阔百倍。”
“你是这样想的啊……”李
双垂下眸,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苦笑,“其实……钱也不是万能的。”
“但没有钱,万万不能,”程理背对她注视屏幕,“这世界就是个巨大的水族馆,大部分人都是奔波劳碌的大鱼小鱼,而他拥有隔着玻璃观赏的权利,这还不够么?”
“或许……”李双的眼皮越来越重,“他并不想看,而是想触摸……”
程理总觉得再说下去像在和她辩论,也就没有回答。几分钟后,他听到对方的呼吸声变得很浅,回过头一看,靠在边缘的女孩已经睡了过去。
他用手背碰她的额头,确定温度变正常后,轻轻摇晃她的肩膀。
“李双,要睡去床上睡。”
女孩毫无反应,她的体能被义体榨干,现在就算一百头大猩猩在出租屋里敲锣打鼓,她都不可能睁眼。
意识到只能由自己动手的程理顿时体温飙升,像个捡到香蕉的狒狒似的激动地在出租屋走了好几圈,最后认命地回到卫生间。
“是你自己不醒的,别说我调戏你,醒了也不准打我。”程理小心拢开她耳边的头发,视线在她沾着水珠的唇间停住。
他的喉结滚动。
现在要是亲她,是不是也……不会被发现?
程理反手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心中大骂自己是孽畜。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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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双猛然睁眼,墙上的电子钟显示现在是下午三点,沙发是空的,出租屋内仅有惊醒的她一人。
她抹了把汗,意识到原本该卧在桶里的自己躺在床上,身上裹着干净衣服,内衣却湿哒哒的很不舒服。
“好渴……”
这话还没落地,李双就看到床下放了一大杯水,心说程理也太体贴了点。
大口将整杯水灌下,李双握着塑料杯,原本聚焦在毛毯上花纹上的眼珠又逐渐失焦。
她在回忆刚才的梦境。
那究竟是梦境,还是……
翻涌的记忆?
如果是记忆……
“那天晚上,”李双用掌根用力揉搓眉心。
“她家里……还有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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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绿灯再次变为绿色,斑马线前的投影灯带消失,神色木然的路人同时迈步向前,唯有戴着眼罩的男孩巍然不动,犹如激流中顽固的石头。
程理在这里站了快半个小时,目送了一批又一批人进入斑马线对过的白色建筑,建筑前摆着肩扛镰刀的塑料死神,脚边是桀桀大笑的空心南瓜。
快四点了……再不去人家要下班了。
想到这,程理踩着最后几秒绿灯跑过斑马线,自动感应玻璃门在他面前徐徐打开,没有头的中世纪绅士投影说着“感谢您的帮助”,冲他优雅行礼。
程理整理好思绪,挺起胸踏入建筑。打扮成寂静岭护士的前台大姐正皱着眉刷手机,程理轻轻敲了敲她面前的桌面,微笑着说:
“艾米丽,我如约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