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第一百三十一章为心爱的烤鸡刷上血浆……
听到声音的艾米丽抬起头,在看到程理时眼眸瞪大了,眉毛却遗憾地向下。她站起身,把手机送到他面前,屏幕里是两套宠物万圣节装扮。
“万圣节快乐!快帮我挑挑,到底该把我儿子打扮成巫师,还是恶魔?”
程理把手肘架在台面,认真地说:“我记得戴维是白色的马尔济斯犬吧?我认为红色恶魔装比较有反差感,巫师稍微逊色些。”
“我也这么觉得,”艾米丽笑得牙龈都露了出来,“那就选恶魔吧,恶魔戴维听起来就很可爱!我要狂拍一万张照片!”
说着她就从前台走了出来,轻车熟路地钻进无人的小房间,程理则沉默地跟在后面。
“说实话,我以为你不会来了呢。”两人都进来后,艾米丽反手锁上门。
“怎么会呢,”程理在空沙发上坐好,“大前天不是说好了,一周来两次报酬翻倍。”
“我们也算熟人了,”艾米丽背对他整理仪器,“我就直言不讳了,你应该知道卖血浆不是什么好事吧?”
“知道,”程理平静地点头,“谁让我缺钱呢?真的很感谢你,艾米丽,给我这样的黑户赚钱的机会。”
艾米丽的肩膀顿了顿,她转过身,对小她十多岁的男孩挤出营业微笑。
“不用感谢我,我们是互惠互利,”她娴熟地举起体检扫描仪,“这年头血浆越来越紧缺,要是没有你,我这个月的KPI就要完不成了——扫描结束,你符合抽取要求,倒不如说你的身体比半年前健康多了。”
“遇到一个好心人,”想到她,程理的心就像春风掠过碧波,泛起一阵涟漪。
“哎呦,笑得这么甜,”艾米丽为他系上黄色橡胶带,又取出足有半个手掌那么长的针头,“恋爱啦?”
“暗恋而已,”程理不好意思地挠了挠鼻头,“八字还没一撇呢,嘶——”
“很痛么?”艾米丽尽量放缓动作,“和我讲讲她吧。”
“她是……”程理别过头,不去看扎进静脉的长针,“世界上最不好惹的姑娘。”
“噗,”艾米丽没想到他的开场白居然是这样的,“让你介绍,没让你说人家坏话。”
“还、还没说完呢,”程理的胸口上下起伏,他并不是很疼,却能感觉到一些很重要又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正随着透明管道离开他的身体。
“但她也是世界上最值得喜欢的人。”
“这么笼统?”艾米丽拆下橡胶带,“手握拳再松开,她漂亮么?”
“超级大美女。”
“真的漂亮,还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啊?”艾米丽嘻嘻笑着,“有没有照片?”
“你知道的,我没有手机。”
“那我就只能猜她长得像辉月桃咯?”艾米丽把仪器调好,郑重地问:“今天卖多少?”
“最高档位,看在今天过节,我又帮你做了个选择题的份上,”程理露出讨好的笑容,“今天酬金提到六成,行不行?”
艾米丽深深看了他一眼,最后拍了拍他的膝盖,“行,六成就六成,算我助力你早日表白。”
“谢谢。”
程理的笑脸在对方离开房间的后一秒消失,他靠在头枕上,注视着机器里“还余39分01秒”的倒计时,慢慢阖上眼。
晚上要去四楼过节,拿到钱后买只烤鸡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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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双拧紧机械臂上最后一颗螺丝,又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
“虽然细节比较简陋,但大体上没什么问题,试着动动看。”
宝叔浅浅活动了一下肩膀,高兴地说:“太完美了!和之前的一样,不对,比那个更好!谢谢你!”
李双摆了摆手,将工具收回拎包,“感谢程理吧,是他给你捡了个现成的,我才好改装,光靠手搓,我可搓不出来完整的机械臂。”
重新拥有双臂的陈宝林在家里幸福地拍手,程理捡来的手臂来自饰品店的机器人模特,外形和真实的人类肢体一模一样,除开这双手过于白皙纤细以外,它们已是宝叔现阶段最好的选择。
“都感谢,哈哈哈,”闲不住的宝叔进厨房接替老婆,“老婆,去陪李双聊天吧,这几天辛苦你了。”
花婶端着南瓜饼出来,沙发上的李双两眼放光,现在的她是个毫无出息的米虫,看到什么能吃的都想啃两口。
“慢点吃,”花婶把盘子递给她,又从工作台取出三支小猫耳朵头箍,一支插进自己头发里,一支架在李双头顶,她愣愣地抬头,看到对方甚至给宝叔也戴上了。
“在家也可以过万圣节,对不对?”
李双捂着脸笑到咳嗽,心说我俩就算了,宝叔都快地中海了,这猫耳头箍非带不可么?
花婶丝毫没有察觉到对方内心的吐槽,温柔地说:“对了,这个也送给你们。”
女孩傻傻地伸出手,在大脑识别出掌心的东西时,吓得差点摔下沙发。
“花婶!”李双死死盖住对方的手,“我要这个干嘛!”
“什么!”花婶总是和蔼可亲的脸变得无比严肃,“你和程理难道不知道避——”
“不准说了!”李双满脸通红地捂住她的嘴,“你完全误会了,我和他才不是那种关系!”
这回轮到花婶脸红了,她默默把避孕套塞回口袋,疑惑地问:“你们不是情侣吗?”
“当然不是!”李双把胸脯拍得梆梆响,“我们是很好的朋友,仅此而已!”
“睡在一间房的好朋友?”
“出租屋就一间房啊!”李双一阵崩溃,“我还能睡哪?卫生间么?”
“说得也是,”花婶若有所思地扶下巴,“为什么不做情侣,你不喜欢他么?”
“不喜欢,”李双用力摇头,“我的理想型是一米九的武打明星,最好有博士学位,程理他人还不错,但和
我的要求差远啦。”
花婶推了推眼镜,“可我觉得他很喜欢你。”
“他才不喜欢我,”李双把手臂交叉挡在胸前,“前因解释起来很复杂,总之他拒绝过我,所以我们没戏,懂了么?”
未上锁的门在这个瞬间被推开,手提烤鸡的男孩立在原地,不等谁开口,他抢先一步说“我来啦”,接着快步走进厨房。
李双没有说话,默默将头箍摘了下来。
“宝叔的新手还挺合适。”
“小理回来了?”宝叔扭过头,发现对方眼圈微红。
“我来帮忙切菜,”程理抢过对方的菜刀,哒哒剁了起来,“这洋葱真熏眼睛,我年轻,眼泪我替您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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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桌上摆满了未开动的食物,餐桌前的李双抱着手板着脸,这是她经典的不服气姿态。而她正对面戴着猫耳头箍的宝叔姿势相同,他们已经僵持了半分钟。
“凶手一定是死者儿子!”李双指着暂停的电视剧,“那王八蛋债台高筑,想靠杀父骗保翻身,动机充足又是近水楼台,除了他还能有谁?”
“此言差矣,”宝叔伸出手,“那么明显的线索,绝对是编剧的烟雾弹。我太懂这部剧的套路了,真正的凶手应该是死者同事,他最清楚死者每天吃饭和吃药的时机,下起毒来才能得心应手。”
“同事图什么?”李双皱眉,“就因为死者抢先被老板提拔了?这么屁大点事就要杀人?”
“这世上什么人都有,现实比电视剧荒诞一百倍!”
“很好!”来劲的李双坐直身体。
“陈宝林,”她撕下烤鸡的两条腿,“敢不敢赌上唯二的鸡腿?你说对了它们就归你们夫妻俩,我说对了就归我们。”
“君子一言!”宝叔一拍桌子。
“驷马难追!”李双跟着拍桌,“程理,速点继续播放!”
程理与花婶无语地对视,然后照做。
巴掌大的屏幕里,叼着烟斗的名侦探将众嫌疑人召集起来,经过一通推理,死者的同事跪倒在地,一边痛哭流涕,一边捶地大喊“我也不想的!可是我真的很需要升职!”?
李双瞳孔地震。
死者的工作只是在游乐园穿着吉祥物的衣服挥手而已啊!真的至于痛下杀手吗!
“Yes!”宝叔狠狠握住拳头,在老婆略带威胁的眼神中迅速控制住上扬的嘴角,反手将鸡腿夹进孩子们碗里。
“说着玩的,不做数,快吃吧。”
“不行!”争强好胜的李双同样懂愿赌服输的道理,把它们又塞了回去,“说好谁赢谁吃的。”
“就当你帮我装手臂的报酬。”
“一码归一码!”
“哎呀你这个掘擂捶妹妹仔!”
“係雷个伯野公冇口齿呀!”
“好了好了!”在烤鸡上的油第三次溅到程理脸上时,他终于忍无可忍地站了起来,把鸡腿扎进自己和花婶碗里。
“你俩不吃,我和花婶吃,够公平了吧?”
“切,”小幼稚鬼瞪了大幼稚鬼一眼,
程理把包裹烤鸡的塑料纸完全解开,撕了个鸡翅放到李双碗里,谁知饥肠辘辘的她并没有立刻动嘴,而是直接用手把油汪汪的塑料纸扯了出来。
“好脏的,”程理面露嫌弃,“有肉不吃,非要啃塑料?”
“这个!”李双的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她指着塑料纸,迫切地问:“哪里来的?”
第132章 第一百三十二章旧衣柜里的乌托邦……
“买烤鸡送的,”程理接过来看了眼,“居然是广告传单?时间尽头恐龙化石博物馆?完全没听说过。”
宝叔哎了声说:“我知道!挺偏的,要过索亚大桥,再往北边十多公里,我和你花婶还去过呢。”
“里面什么样?”李双脸上流露出几分羡慕,“我都不知道歌城还有恐龙博物馆。”
“我们是票价三折那天去的,来凑热闹的人特别多,食物特别贵。也没啥有意思的,就化石呗。”
“为什么博物馆的传单会出现在烤鸡店?”李双学着沉思者雕塑那样握拳。
“很多卖菜的都会用别家的传单包东西,这样可以省下塑料袋钱。”
“省钱的学问还真多。”李双小声说。
辛普森大厦前的街道正在举行盛大的万圣节游街,缠着荆棘的路灯危险地闪烁。正面印着666,背面则是义体广告的传单从天空中雪花般纷扬。雄性狼人与女血族在末日般的夜晚中接吻,脚边是叼着内脏玩具的宠物狗。
而一街之隔的贫民窟依旧沉寂阴暗,唯有化了妆的灰色产业工作者坐在门口百无聊赖地抽烟。
“宝叔,接下来准备去哪里工作?”程理喝了口南瓜粥。
花婶看了眼窘迫的丈夫,替他说:“之前辞退他的店长忽然进医院了,新店长让他回去继续干,可他不愿意。”
“为什么不愿意?”李双不解地皱眉,“难道担心新店长也欺负你?”
“这只是原因之一,”宝叔扭捏地垂着头,“在快餐店工作必须要穿短袖,我这双新手是女人的手,我怕被人笑话……”
李双一瞪眼,“谁敢笑话你?”
“就是!”程理赶紧附和,“再说了,你白天上班,晚上回来了还能给花婶做的首饰当手模呢。”
花婶露出“我怎么没想到”的表情,继而严肃地点头。
“行吧,”宝叔红着脸喝酒,“我明天就回快餐店。”
餐桌之上杯影摇曳,远处传来陌生的脚步声,李双刚打算啃鸡翅,就发现其他人都僵在原地不动,像是感应到天敌的狐獴。
“乔亚?”程理不确定地开口。
夫妻俩同时从座位上弹起,一个把钱包藏进天花板,另一个把工作台上的东西通通锁进抽屉。
李双感觉到了事态的严峻,“乔亚是谁?”
呆坐在原地程理看了她两秒,脸像瞬间被抽干血那样惨白。
“花婶,衣柜借我!”
卸掉双腿的李双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对方不容拒绝地抱起,又用力塞进了房间深处的旧衣柜,四面八方的木霉味钻进鼻腔,她恍然以为自己是被推进了柴堆。
“李双,”程理跪在李双面前,握住她不安分的手腕,时不时看向屋外,“待会你就坐在这里面,不要发出任何声音,就当我们在玩躲猫猫——”
“万圣节快乐!”大嗓门的男人奋力拍打出租屋的门,“不给糖就捣蛋!”
“我都22岁了,玩个鬼躲猫猫啊!”李双甩开他,“外面那人是不是来找事的?你把我的腿拿过来,我去揍到他满地找牙。”
“晚点再解释,”程理重新抓住她的手,语气诚恳,“对付他不能靠硬碰硬,相信我吧,我能解决好。”
“我都看到房里有灯啦!”乔亚不耐烦地拔高音量,“还闻到肉香了,你们在吃饭么?”
阴影中的李双凝视程理坚定的侧脸,仿佛他是阿基琉斯,面对王城上空流星般的箭矢,高高举起了盾牌!
鬼迷心窍的,她点了点头。
“好,”程理笑了
笑,把周围的衣服盖在她身上,“吃完饭回去打乒乓,你先研究下战术。”
程理合上门,衣柜中的李双彻底陷进黑暗,她只能从一指宽的缝隙向外张望。背对她的程理镇定地将义腿藏进沙发下,又收掉她的碗筷杯具,最后像即将上场的拳击手那样活动肩膀,打开了门。
名为乔亚的男人走进门的刹那,李双什么都明白了。
乔亚是个三十多岁亚裔男人,黑发黑眼睛,却有着罕见的、接近两米的身高,投下的阴影像是一头成年棕熊,随着他的呼吸,所有人都能听到他身体里机械齿轮咬合的声音。
最重要的是,他身上穿的不是什么cosplay装,也不是自制的万圣节假货,而是正儿八经的警服。
腰间挂弹夹与手枪的那种……警服。
乔亚看到程理,高兴地取下墨镜,露出满脸横肉。
“你小子也在?一个多月没出现,我都以为你死了!”
“哈哈,”程理挂上招牌营业微笑,“祸害遗千年嘛。”
“而且结实了很多,”乔亚凑近程理打量,然后挤眉弄眼地拍他胸口,“被哪个大老板包养了?”
“一个小富婆,”程理哭丧着脸,“正准备和她出国度假呢,人家正牌老公杀出来打了我一顿,一边打一边骂我贱男人,富婆立马把我甩了和老公甜甜蜜蜜去了!你看我下巴还有伤呢!”
衣柜里的女孩交叉手臂蜷缩,衣柜外的乔亚却被程理绘声绘色的讲述逗乐了。
“女人都很没良心的!”乔亚大笑着拍他背,露出黄金镶嵌的门牙,“不说了,看新闻没?那个杀千刀的通缉犯搞得警局上下紧张兮兮的,别说明年了,老子后年的年假都打水漂了!”
乔亚视野扫过餐桌,微微一笑,坐进李双的位置,“正好我还没吃晚饭,不介意我加入吧?”
宝叔赶忙重复不介意,为他加上新的碗筷。
“都站着干嘛,不欢迎我?”乔亚招呼大家坐下,现在的他正好背对衣柜,李双能看到他后脖颈银色的警用义体脊椎。
这东西是警察局的标配装备,它会检测所有人员的身体状态,一旦出现异常,只用零点几秒便会发出警报,而四面八方巡逻的同僚都会提枪赶来。
“赶紧坐下,不然搞得我都有压力了。”
程理瞄了眼衣柜,平静地拉开他身旁的椅子。
“有酒么?”乔亚直接上手撕下一块烤鸡,“忘了我在执勤,下次再喝。”
程理倒了杯水,推到他手边。
“真贴心,”乔亚笑嘻嘻地握住杯子,“程理你要是个娘们就好了,我肯定娶你当老婆。”
程理点头称是,“怪我妈生错了性别。”
“对了,”乔亚轻松地问,“楼下那间发廊去过没?”
“大哥你又不是不知道,小弟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哪有钱享乐。”
“你呢?”乔亚又问宝叔。
突然被搭话的宝叔吓得连连摆手,“我、我也没有。”
“也是,你有老婆,”乔亚扣了扣牙缝的肉,晦暗不明的眼睛扫过斜对角低眉顺眼的花婶,嘟囔着年纪太大了,继续吃肉。
餐桌上除了乔亚,没有人愿意,也没有人敢主动开口,他将整只烤鸡拆吃入腹,吐掉最后一根骨头,淡然地说:“其实我不光是来叙旧的,我在一楼也租了间房子,明天下午正式搬进来。”
“欢迎欢迎,以后大家就是邻居了,”程理以水代酒,想去碰到对方杯子。
乔亚弯了弯嘴角,宽大的手掌压住杯口,程理讪讪停下。
“先别急着恭喜,既然是邻居,是不是该互相照应?我最近资金周转不开,帮我交三个月房租呗?也不多,就45万。”
程理早就猜到他的来意,赶紧从口袋里摸出钞票,还没清点就被对方尽数夺走。
“才这么点?”乔亚很是不满,“你不是被小富婆包养了么?没捞点油水?”
“捞是捞了,但人家老公威胁我,不还钱就要枪毙,我也没办法,只能还回去了,真是倒霉。”
看着程理单纯好欺的脸,乔亚冷哼一声翘起腿,屁股底下的木凳因为他的大体重咯吱作响。
“你俩呢?”
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夫妻俩肩膀皆一抖,程理立刻抢过话,“宝叔被快餐店赶走了,花婶你也知道的,家庭主妇一个,他们没有——”
“啪——”
缝隙中的眼睛瞪大了。
程理被扇得视线都有些模糊,浑身的血液逆流,刺痛与羞耻顺着面颊蔓延至全身,指尖都变得冰凉。
“虽然我是挺喜欢和你说话的,”乔亚嘴里叼了根牙签,用钞票拍打他的脸,“但你有的时候真的太聒噪了。”
“大哥打得对,”程理一秒都没犹豫,五官全都讨好地挤在一起,“我这人确实屁话很多。”
乔亚打了个嗝,从座位上起来,“就不说邻里之间互相帮助了,从前你在天桥底下卖盗版碟片的时候,我抓过你没有?”
他又看向宝叔,“再说你,你个黑户能在快餐店打工二十年,不也要靠我睁只眼闭只眼?现在我落魄了,就不当回事了?”
“警官,没有不把你当回事,我们都很感激你,可钱这东西要真那么好赚,我们也不会住在这里了,对不对?”
“讽刺我啊?”乔亚拍开程理企图敬酒的手,呸地一声吐掉牙签,“没钱?没钱去卖血啊!你们又不是没卖过!”
李双一动不动,面前的光束像是长刀,将坚如磐石的她从头劈到脚。
早就察觉,却又不愿去相信的真相震荡在她脑海,不存在的千万只蚊虫同时叮咬她手臂,痒得无以复加。她忍不住伸出指甲抓挠,但这份不适没有随着指甲划过皮肤而消散,反而更加猛烈地窜了上来!
“他俩年纪大了,”程理硬着头皮交涉,“已经不适合卖血了,明天我去打临时工,肯定能——”
“打什么临时工啊!”乔亚恨铁不成钢地敲打桌面,“你也去卖血不就好了?又不会死人,要不是我改造率太高不能卖,我早就去了。”
“说的对,”程理决定无论如何要稳住他,“明天我就去,晚上亲自把钱送到你家。”
“别一个人啊,”乔亚板下脸,“你们仨都去——”
“N948,辛普森大街需要巡逻警力支援,请即刻出发。”
对讲机的指令突如其来响起,恰到好处地打断了乔亚的咄咄逼人,他又是叹气又是咂嘴,但命令就是命令,他也只能不甘不愿地往外走。
“咦?”乔亚在厨房门口停下,狐疑地指着台面上装着鸡翅的碗。
“这怎么有个碗?”
程理泰然自若的脸色变了,他不担心自己,但他担心李双会按耐不住动手,就算干掉了他,蜂拥而至的支援警力也会把这座楼围得水泄不通,韬光养晦的计划也会夭折。
动手是死,不动手,等他翻箱倒柜找到人,也是死,该怎么办?
屋内的气氛降至冰点,乔亚的表情越来越凝重,瘦弱的花婶战栗着起身。
“是、是我的。”
“你?”乔亚显然不信。
“对,我留着夜宵吃的,”上次花婶的心跳这么快,还是从黑工厂逃跑那晚,“好不容易能吃上肉,我想多吃一点。”
乔亚眉梢一挑,看向宝叔的表情十分戏谑,“哈哈!我就说女人都没良心。”
他回到门边,顺走了鞋柜上的硬币,“说好了,别等我来找。”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出租屋内三人身体里的血液才重新开始流动。
除了衣柜里的李双。
隔着木板,摄像头般的眼珠转动,三人背着她在角落耳语,接着程理走进厨房,宝叔扫地,而花婶一边擦桌子一边掉眼泪,嘴里喃喃着今后的日子该怎么办。
“别哭了,”宝叔看不过去,揽住老婆的肩膀,背对着衣柜,无比小声地说:“程理都说了,等过几个月李双翻身了,会给我们很大一笔钱的,只要忍过这段时间就好。”
这句轻到可以揉进空气里的话,在听力绝佳的李双脑中,震耳欲聋地响彻。
原来……他们是这么想的么?
为什么花婶主动来送饭,为什么宝叔非要把鸡腿给她吃,为什么程理对她不离不弃?
都是这个原因。
他们指着我翻身,指着我用钱回报他们!
可我翻不了身了,我要死了……
像是血里被添了把柴,本就万分不适的手臂燥热得更加过分,李双脑子里什么也思考不了,只能凭着本能发疯地抓挠。
不甘像是毒蛇攀布她的身体,太阳穴下的神经咚咚狂跳!陌生的温热液体噼啪掉在肘间,视线范围内的一切如淋暴雨,所有的家具、人形都被水雾扭曲,变成她无法辨认的模样。
“一线天”外,唯一剩下的鸡翅被程理重新加热,放回她桌前。
在他们的整理下,餐桌变回了庆典前的温馨和睦,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李双不知道为什么很想笑。
桌上是饭么?叫贡品更合适吧?
渴望拯救的人类为神的树洞献上食物与血肉,期待着从中摸出黄金,殊不知树洞里根本就没有神,只有蠕动的吸血虫。
她的后脑勺缓缓靠后。
我就是那只吸血虫。
“李双,出来吃饭啦。”
旧衣柜没有传来任何应答,只有毛骨悚然的唰唰声,听起来像是有只巨型蜈蚣在爬。
程理打开柜门,铁锈味混着霉味扑面而来,阴影中的李双白得像具尸体,她颈间的汗珠沾满了发丝,无神的瞳孔流下两行泪,肩膀两侧的手臂被她自己的指甲抓得血肉模糊,连看到程理也没有停止。
心跳,足足凝滞了三秒。
程理想过她会哭,会愤怒,会大喊大叫,但他没想到会看到这一幕。
理智将一切疑问都向后排,程理死死握住她机械摆动的手腕,他的胸口因激动而上下起伏,但开口时,他仍然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要太粗鲁,也不要抖得太厉害。
“你在做什么?”
女孩没有回答,突如其来的亮光让她的眼睛瞬间失明,恢复的刹那,她看到衣柜边缘的裂缝贴着灰色的胶带,上面写着:
「歌莉娅,属于您的新人类乌托邦。」
捂住耳朵,遮住眼睛,心安理得地躲在乌托邦里,就可以当做外面的风雨都不存在。
因为你要死了,所以他的痛苦不重要。
因为你要死了,所以理所当然享受供奉。
这里分明是地狱。李双想。
“拜托你,理理我好不好?”
李双几乎凝固的目光,终于轻轻落在程理焦急的脸上。
她的指尖刺破黑暗,沾满鲜血的双手温柔地抚摸对方侧脸,又在他破皮的唇角恶作剧般涂抹。
“程理——”
她直起背,将全身重量压了下来,如同一座倒塌的神像。程理下意识扶住她的腰,女孩低下头,如刀的发尾划开他的脖颈,好像要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
第133章 第一百三十三章下水道的老鼠说:来做……
“我要回家。”她轻声说。
“吃点东西再回去吧。”
“不吃。”
“我给你打包!”宝叔急急忙忙地冲进厨房,“带回去吃。”
李双把脸埋进胸口,造价不菲又黯淡无光的钢铁脊椎山峦般凸起。
“我什么也不要,我只想回家。”
“行,”程理小心地抱起她,“我们回家。”
女孩靠在他肩头,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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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出租屋后,李双做的首件事就是洗澡,程理担心她手臂的伤口感染,进行了劝阻,但对方无动于衷。
“你也去洗,”李双坐在床上平静地擦头发。
程理纠结了半分钟,最终还是转身进了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发现她居然出现在了自己睡觉的长沙发上。
“过来。”李双拍了拍身旁的空位。
程理取了碘酒,又剪下干净布条。刚坐下,手中的物品就被李双一巴掌拍飞,装满碘酒的塑料瓶咕噜咕噜滚到门边。
“把我的腿拿过来。”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李双,面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无喜无嗔,也读不出任何思想,像个被删去情绪模块的仿真人。
程理将腿擦干净,郑重地递给她,对方却摇了摇头,随意地脱掉睡裤。
“你帮我穿。”
李双上身是普通的白体恤,未干的短发打湿了领口,下身却只有三角裤,还是程理给买的。
程理不知道眼睛该放在哪里,按道理说喜欢的女孩对他说这话,他应该会忍不住傻笑,心猿意马的同时小鹿乱撞。
可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甚至还很难过。
“不会过热么?”
“坐着不动30分钟没问题。”李双用手撑在身后。
他在李双面前半跪,像个期待女王授勋的骑士,只不过拔出的不是霜色的银剑,而是女王被诅咒的双腿。
“这里,”李双指着大腿处的连接机关,“按照纹路往里推,顺时针旋转,听到咔嚓声,就是到位了。”
程理有点紧张,扶着机械的手也有些许颤抖。他怕不懂义体的自己弄痛对方,不是说义体也有痛觉神经么?
“做得很好,”李双赞许地点点头,“宝叔的手臂拆装方式相同,唯一的不同是需要提前将外部螺丝卸下。”
“你要教我修义体么?”程理敏锐地意识到这是个缓和气氛的好时机,“不过这种高难度的活计,你只用嘴说,我恐怕很难学会。”
李双沉默了片刻,“晚点我会用图绘的形式画下来。”
接着她又不说话了,程理其实很想直接了当地问她为什么伤害自己,又怕她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情绪再次崩溃。思考再三,他决定从最轻松的闲聊下手。
“宝叔一把年纪了,怎么也学美少女戴猫耳头箍,看到的时候差点没把我笑死。”
“花婶强行给他戴的,说是体验万圣节氛围。”
“还好没给他画猫咪胡须,”程理安装好左腿,举起右腿,“不然我很可能会呕出来。”
“乔亚经常欺负你们么?”
程理肩膀猛地绷直,又漫不经心放松。
“说欺负不至于,”他尽量不去理会沸腾的回忆,“人家是警察,确实有驱逐黑户的权利,在职权范围内放了我们几马,要点好处也是应该的。”
李双居高临下注视他的头顶,瞳孔中的烈焰燃起又散去。
她抬起左脚——
“我现在的样子,真像再次穿上水晶鞋的仙度瑞拉。”
感到右肩一沉的程理,脸终于还是红了,“那不是很好么?仙度瑞拉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可我讨厌这个故事。”李双低声说。
“一个一无所有的姑娘,靠着不知道哪来的仙女教母,穿着魔法变出来的礼服和水晶鞋,才拥有了进入城堡的权利,12点的钟声敲响,她只能狼狈地离开。”
“王子最后不是找到她了么?”两只腿都安装完毕,程理仰起头,“这是个完美结局的童话故事。”
“这就是我讨厌的地方,”李双漂亮的眼眸中盛着死去的湖,“王子爱仙度瑞拉,就只是纯粹地爱她,不是因为她有水晶鞋。但我没有腿,这个世界就不会爱我。”
程理怔怔地看着她。
每个翻开童话的读者,都会用自己的方式解读,浪漫的人看到王子矢志不渝的爱,悲观的人唏嘘仙度瑞拉的未来。而李双,她被困住了,她的书页停在了仙度瑞拉从舞会逃离的午夜,既无法走向大团圆结局,也不甘心退回默默无闻的炉灰旁。
这个世界不爱你,我爱你呀。
他想牵住她的手,却又在半道停下。
可我的爱对你来说有意义么?童话故事的女主角最后都会选择王子,选择骑士,没有人会选择路人甲。
“算了。”
话语落下的同时,李双握住程理的手臂,不容拒绝地拉起他的衣袖,视线定格在静脉处发黄的皮肤,瞳孔放大又收缩。
“两个未愈合的针孔,说明针刺进去没过太久。”
程理喉结滚动,想把手抽回来,却没有成功。
“多少钱?”李双面无表情地问。
“什么钱?”程理梗着脖子装傻,“这是我接种的疫苗。”
李双直接略过他的答案,拢了拢几乎不再滴落水痕的头发,程理以为她今天想睡沙发,刚打算起身关灯,就被她揪住胸口。
“什——”
一阵天旋地转,被按进沙发的程理大脑空白,李双跨//坐在他腰上,定定地看他。
她发丝中的最后一滴水拍在他鼻尖,程理懵圈的同时心跳如鼓,视线中的李双下巴微抬,眼珠却垂直落在他脸颊。
“来做吧。”
他听见她这么说。
哈哈,我一定是聋了。程理想。
“什……么意思?”程理声音沙哑。
“字面
意思。”
李双的话里带了几分挑衅,好像这不是请求,而是一个命令。
她翻手撸起薄体恤,随手丢进水泥地。程理呆呆地望着她仅剩内衣的上半身,这是他人生中首次近距离面对年轻女性的躯体,又恰好是他的暗恋对象,种种原因夹杂在一起,让他完全忘了捂眼睛。
他的目光无法控制地向下,从她颀长的脖颈,到突出的锁骨,再到半裸的胸口,最后是肋骨下无比明显的机械肉身连接线。
“为什么?”程理指着自己略带淤青的嘴角,“因为这个么?”
“你为什么总要问为什么?”李双挑眉,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腰部,“世上所有的事都必须有理由么?”
“是的,”程理用力将手抽回,用肘骨撑起30度角,唯一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她。
“我想知道理由,请你告诉我。”
“想知道理由,而不是拒绝,”李双勾勾唇角,“说明不排斥我。行,你那么喜欢刨根问底,也不是不能告诉你。”
她俯身,如同预备扑食的猎豹。
“告诉你个秘密,我和你一样,都是处子。你或许会觉得可笑,肉身七成是机械的人怎么好意思用这个词形容自己,在这个心肝脾肺肾都可以更换的年代,是否使用过性/器/官又有什么意义?”
“事实上,我从来没觉得初夜是多值得守护的东西,”李双双臂架在程理身上,短发从耳侧徐徐滑落,好像回到了在母舰替他阻挡子弹的时候。
“但这不代表,我不期待。我三番五次和你提起理想型,也只是因为我太想知道初夜对象是什么样子了,当人总是处于不确定的未来时,总会挑个感兴趣的事情进行幻想,就好像自己还拥有对人生的控制权。”
低声说完,她又露出灿烂的笑容。
“可就在刚才,我明白我的幻想没有意义了。现在的我是没有选择权的、住在下水道的老鼠。可我又真的很好奇那是什么感觉,怎么办呢?这不就想到你了嘛。”
“我……我?”
“嗯哼,”李双用食指在他锁骨上画圈圈,“程理,我知道自己还挺漂亮的,虽然现在我浮肿又憔悴,但应该没有丑到看一眼就会吐吧?对了,一直没机会说,其实你也长得蛮不错的,算是赏心悦目的那一类。”
“你到底想说什么?”莫名的恐惧在程理心中扩散。
李双撑得有点累了,她趴进程理胸口,将下巴支在叠放的手背上。
“我想说,对现在的我而言,初夜对象是你的话,也算个不错的选择。你应该也是这么想的吧?”
不知是震惊还是无措,总之程理没有回答。
“你不用有心理负担,因为我也没有,”李双呼出的温暖气流抚在程理脖颈,“你可以把它当成一场纯粹的实验,毕竟我们的相遇就始于实验,从实验开始也以实验结束,有头有尾,对不对?”
“结束?”
“对啊,实验结束了,”李双保持着温柔的微笑,“从今往后,我们不再是实验者与实验对象的关系。”
“那我们……是什么关系?”程理的思绪不停地崩坏又重建。
“对啊,我们是什么关系呢?”
她这样反问。
我们是朋友呀。
程理当然很想,也应该这么说,但有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了他的咽喉,名为“欲望”的东西在他耳边呢喃——
不要回答。
李双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她重新撑起身体,紧盯他红得能滴血的脸。
“想不出来没关系,‘先放手去做,再去思考意义’,这是我在书上看到的人生哲学。”
说完她合上眼,嘴唇朝着他慢慢靠了过去。程理像个鱼类爱好者,在大海上漂泊多年,从未见过的鱼影突然出现在船下,说不出这一刻是喜悦更多,还是骇然更多。
程理垂眸看向流星般向他靠近的女孩,她身上好闻的花香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劣质洗发露的甜腻。可即使身处泥潭,程理眼中的李双依然没有任何变化,她还是那个在将他推下17楼,又抱住他的恶作剧天使,爆燃的红色焰火是她的双翼,震碎的玻璃碎片是世界为他们的相遇献上的礼炮。
就这样吧,还犹豫什么呢?
今夜过后,我们就会从朋友变成恋人。
他也闭上了眼睛。
第134章 第一百三十四章不平等的友谊,平等的……
“等等,不行……”
在事态即将失控的前一秒,程理终究还是推开了她。
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程理意识到——
李双并不爱他,她只是没得选。
可程理很贪心,他希望李双能爱他。
“这件内衣是你买的,”李双歪着头看他,“你不想亲手脱下来么?”
程理单手捂住上半张脸,颤抖着回答:“我不想。”
“撒谎!”刚刚还小意温柔的李双瞬间换了副面孔,摄人心魄的眼眸凶如野兽,“一定是压抑太久了,你不想面对自己的欲望,没关系——”
她如铁的指骨紧握程理的手,将它死死压进自己胸口。
“摸吧。”
“不要!”
多巴胺褪去的速度越来越快,猛烈的悲哀却一波接一波涌了上来,程理挣扎着想爬起,对方的力气却大得可怕,仿佛要拧断他的腕骨!
此刻的程理比任何时候都决绝,即使李双真的这么做了他也不会后退。眼看僵持不下,李双蓦地松开了手。
“明白了,”她定定地盯着他的脸,笑颜幽暗如鬼魅,“我会让你下定决心的。”
下一秒,她竟然直接伸向背后的内衣卡扣,程理终于崩溃了,他暴起翻身,像是要用刀刺穿她,二人的位置顷刻间上下颠倒,他钳住李双的手压过头顶,咆哮着你XX疯了吧?
与其说李双是镇定自若,不如说是毫不在乎,她的目光充满诱惑,轻佻地说:
“啊……原来你喜欢这样?可以,来吧。”
程理眼圈早就红了,可愤怒蒸发了泪水,他放弃与她纠缠,快速捡起地上的衣服。他总是很温柔,唯独现在给她套衣服的时候异常粗鲁,并且丝毫不感到抱歉。
李双一动不动地任他折腾,待到衣服完全归位,才笑眯眯地问:“下半身是机械让你觉得恶心了?”
“你知道不是这个原因,”程理坐在她身旁,忍着满腔怒火与她面对面,“我不想在乎你的感受了,你直接告诉我,为什么抓伤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话?别和我撒谎,我要听真实的理由。”
“你为什么要知道真实的理由?”李双瞪圆了眼睛,仿佛沙漠的居民第一次见到海洋。
“因为我们是朋友,我们有必要对彼此坦——”
“你还知道我们是朋友啊?”
程理义正辞严的话被李双用不存在的刀狠狠斩断,李双伪装出来的泰然在刹那间被她自己撕得粉碎,她的气势恐怖得像是要扑上去掐死对方,身体却巍然不动。
“我当你喜欢我呢。”
“我……”
“答不上来了?”李双毛骨悚然地笑了起
来,“除了这个我想不到别的理由,你又胆小又怕死,按道理说怎么会不愿意拿我去换赏金呢?那可是一百个亿,够你花到下下辈子。”
眼下绝对不是告白的时机。程理想。
“我不喜欢你,一百个亿我不可能拿的到,但你给我发的工资我看得见摸得着。”
“原来你不喜欢我,”李双装作很同意地点头,“那你为什么为了我去卖血?为了那点工资有必要做到这个程度么?我不明白啊,程理,我真的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
程理没说话。
“你知道上个为了我卖血的人是谁么?是我妈妈!”李双直起身,伸手去揪对方衣领,想同以前那样强迫对方与自己对视,可过热反应比她预想中更早到达,她的力量骤减,手也抖得使不上劲,只能放弃。
“她的事我不是早就告诉你了么?卖血卖器官,打黑拳,不要命的事她全都去做了!她身高175公分,死的时候才42公斤!”
李双陷在沙发里,眼泪大滴大滴向下落,“你不喜欢我,又和我没有血缘关系,为什么要为了我去卖血?如果今天我没发现,接下来你要去做什么?也学她去卖个肾?然后耳朵流血死在我面前?”
你们都是哪来的神经病?凭什么不顾我的意愿,非要为我牺牲,最后又留下我一个人?
李双一边掉眼泪,一边絮絮叨叨:“我想着,你肯定对我有别的企图,不是钱那就是身体呗?结果我都脱光了你居然还是不要,程理你究竟想要什么?我真、真的搞不懂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程理努力让眼泪不要掉下来,他扭过身抓住她的手,眼神无比坚定。
“我们是好朋友,朋友之间互相帮助要什么回报?卖血的事没提前和你商量是我不对,但我是自愿的,你不用感到负担。”
李双的哭泣真的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听到荒谬言论的不可思议。
这人真是天真到家了。她想。
“你错了,程理,”李双戏谑地看着他,声如洪钟。
“自始至终,我们两个人,没有哪怕一秒钟是平等的。‘自愿’更是无稽之谈!你是我用非法手段拐回家的,按道理讲我应该要坐牢。但我恰好很有钱,而你是穷光蛋。那时候你仰望我的背影,我俯视你的灵魂,即使后面诞生了友谊,地位的差距也不曾改变!不曾!”
不等他反驳,她继续大声说:“可现在不同了,我不仅变成了穷光蛋,还是个残疾的穷光蛋!仰望的人从你变成了我,就算你没有看不起我,那又怎么样?地位的天平已经翻转了!你让我不要有负担?你自己做到了么?之前你想当飞步司机,还问我借车,不就是不想被轻视么?”
你想要尊严,想要站着活下去,我又何尝不是?
程理发现李双的脸肉眼可见的越来越红,意识到那是过热反应出现的症状,他想用手背触碰对方额头,却被她不客气地打开。
早已头晕目眩的李双捂住胸口,艰难喘着气。
“从未平等的我们,唯一平等的是初夜。所以我最后问一遍,要不要做?”
“不。”程理固执地摇头。
“接吻也可以,”李双把腿拆下,垃圾般丢在地上,“想不到吧?我这样的人居然还留有初吻。”
“不——”
“别急着说不,”李双把手指抵在他唇间,“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亲我吧,这是我的请求。”
该死的!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也别那么吝啬,起码让我死前接一次吻吧?
李双第一次把姿态放得如此低,她虽昂首提胸,犹如坐在蹄疾的战马之上,但眼前不是无垠的草原,而是高耸嶙峋的断崖。
程理果决的态度在她赤色的眼圈中融化。夜色昏沉,浅浅的月光为阖眼的李双盖上霜白的头纱,程理小心地扶着她的肩膀,好像新郎准备亲吻他的新娘。
注视她献祭一般虔诚的脸,程理恍然感觉李双人并不在出租屋,而是身处风月宝鉴,他甚至不需翻面,就能看到她的身影与骷髅相叠。
错误的人,错误的地点,同样错误的……吻。
“抱歉。”
程理终究还是放弃了,他垂下头,将脸埋进暗影,轻轻地说:
“你的初吻,还是留给以后真正喜欢的人吧。”
李双看着天花板,平静地想:
没有以后了。
—————————
心烦意乱的程理在无法抵御的疲劳中睡去,成片的梦魇与幸福的回忆在沼泽般的梦境中肆意交织。现实的空气里传来好闻的饭香,他满头大汗地醒来,发现时间已经到了下午三点。
面前是女孩晃动的背影,米白色的水雾在她四周飘浮,她哼着歌,细细搅拌锅具,听到动静也没有回头。
“睡美人舍得起床了?”
程理捂着额头,从李双轻快的语气中感到一丝迷茫,昨夜他们吵了一场堪比宇宙大爆炸的架,结果今天睡醒,毁灭的世界又活过来了?还友好地冲他打招呼?
对方没回答,李双也懒得继续问,她将最后一袋咸菜倒进稀到不行的米粥,扭过头对他平和地说:“刷完牙才能吃饭。”
程理紧盯她的脸,小心地问:“你还好吧?”
李双翻了个白眼,划着推车回到床铺,抓起画满图案的衣服丢了过去。
程理低头一看,上面是宝叔手臂拆装的示意图,细节到位不说,连保养步骤都标得清清楚楚。
“我要向你道歉,”李双抓着衣服的下摆,面颊微红,“你去卖血也是为了帮助我,我不仅不领情还对你大发脾气……对不起!我真是太不识好歹了。”
程理刚要开口,对方又扔过来一样东西,是个黑突突的铁块,看起来像什么东西的零件。
“从我身上拆下来的,你也知道,我这一身义体的造价顶市中心几套别墅。即使最微不足道的零件也值一千万,只要卖掉它,就能抵乔亚的房租了。”
程理并不开心,而是皱着眉反问:“拆下来你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李双摆摆手,端起自己的碗,“同样的东西我身上十多个呢,缺一个不会死的,绝对比你卖血来得划算。”
“你怎么之前不说?”程理摇了摇头,“不行,它对你来说太珍贵了。”
“这样吧,”李双顿了顿,“你把它卖掉,去掉房租钱,多出来的钱买个平替,我再装回去,这样两个问题不就都解决了?”
“可是……”
“没有可是,”李双把头埋进碗里,含糊不清地说:“你自己也心知肚明,把血抽干也筹不到45万,除了我的办法你根本没得选。放心吧,平替零件就是效率低点,别的都一样。”
程理握着零件,恨不得把它融进掌心的血肉。
“好……谢谢你,李双。”
“谢我干嘛,快去刷牙!”
简单的午餐结束,程理看着李双写在他手臂的地址,没忍住问:“有必要去这么远的回收店么?二手电器交易市场也能回收。”
“那能一样么?”李双靠在床上撩头发,“我这东西寻常小店根本不识货,也收不起,你去二手市场就像在自行车店卖火箭一样,有人理你才有鬼了。”
程理被她笃定的模样说服了,低下头开始系鞋带。
“那里的人都很狡猾的,”李双平静地注视天花板,“他们会不停贬低你的好东西是垃圾,你要据理力争,死守着不退,简而言之,报价低于一千万绝对不卖。”
“懂了,”程理整备完毕准备出门,他沉默着望向李双,对方倚靠的枕下,藏着还剩八颗子弹的土星之环。
“干嘛,怕你一出门我就寻死啊?”李双眨巴眼睛,颐指气使地说:“拜托!我要想不开昨晚就那么做了,何必等到你睡醒?我还想吃烤鸡,回来的时候买一只。”
对方盛气凌人的反应很符合程理对她的印象,于是他放心地点点头,推开了门。
“对了。”
李双突然叫住他,目光灼灼。
“那晚我们不是一起看电影了么?可我半路睡着了,又懒得再从头看,你能不能直接告诉我电影的结局?”
程理的身体一半沐浴在阳光下,一半身处黑暗。
“男主在女主的激励下进行了手术,最后奇迹发生,他恢复成正常人,和女主幸福地生活下去了。”
“这样啊……”
李双若有所思,最后她扬起微笑。
“没事了,路上小心。”
第135章 第一百三十五章撒谎精被撒谎精骗……
歌莉娅最大的电子配件杂货市场今日依旧门可罗雀,狭小的店铺肩膀贴着肩膀,金属义体将室内衬成铁青色,各种颜色的灯牌下是统一的带锁玻璃柜,见不到客人的店主们都懒洋洋地趴在上面。
就在半小时前,市场来了个古怪的男人,他既没有新手的警惕,也没有老油条的松散,反而神神秘秘地抱着手臂,好像口袋里揣着什么。要不是他戴着眼罩,老板们都要以为他是政府派来的卧底。
“嘿,”苏菲亚没忍住开口,“对,就你,cos海盗的那位帅哥。我看到你在这绕了好几圈了,也不进店,到底想干嘛?”
“你好,”被点名的男人赶紧冲上去和对方握手,“其实……我想找店铺回收零件,但我要卖的东西很值钱,所以……”
“给我看看。”苏菲亚伸出手。
对方将东西掏出来,苏菲亚趴在玻璃柜上盯着看了半分钟,表情变得无比严肃。
“确实是好东西。”
对方眼睛一亮,“你愿意出多少钱呢?我要求不高,一千万现金就行。”
“真抱歉,”苏菲亚摇摇头,“我只做小买卖,不过我愿意把你介绍给我朋友,他就在隔壁,说不定他愿意咬咬牙。”
“那真是太谢谢了!”
苏菲亚笑了笑,从柜台里出来,领着他去隔壁,“老陈,别玩你那破网游了,这里有好东西等着你回收呢!”
秃头男人默默从电脑屏幕上移开眼睛,露出他的耳挂式外接义眼。
他在苏菲亚微笑的脸上停留了几秒,最终从台下取出手套戴上,在如此“高规格”的礼待下,男人也肃然地挺直了背。
谁知老陈看完,居然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打算要多少?”
“一千万,”男人竖起手指,“不能讲价。”
“我也收不了,”老陈脱下手套,坐回了电脑前,“找陶德吧。”
“陶德是?”
“跟我来,”苏菲亚没有解释,只是麋鹿般轻跃出门,向远处进发。
男人不敢多问,赶紧跟上。
到达目的地后,索菲亚叉着腰,冲着空无一人的店铺中气十足地喊:“陶德!出来接客!”
“什么接客,说得这么难听……”
头发乱糟糟的中年大叔从玻璃柜下的折叠床起身。
“你好,”想要卖货的男人急迫地伸出手,“我要卖这个,一千万不讲价。”
陶德掏出放大镜,认真地将对方递过来的零件翻来覆去地看,最后随手往柜面上一丢。
“耍我呢?”
男人赶紧宝贝地接住,小心地擦去灰尘。
“什么?我是刚刚那位大姐推荐过来——欸她人呢?”
陶德立即意识到这又是索菲亚无聊的恶作剧,只能耐着性子说:
“你被忽悠了,那玩意儿不值一千万。还有东西要卖么?没有赶紧走,我要睡觉了。”
没想到男人听完陶德的话,居然笑了。
“我懂的,都是你们的套路。没关系,好东西你不要,别人肯定愿意要,再见!”
“等会!”陶德一时搞不清楚这家伙是真傻还是装傻,“好东西?你和我说这是好东西?”
“对啊,”男人悠悠回头,得意地说:“顶级义体的零件,能组装火箭的!”
“火箭?”陶德都气笑了,他转过身,从杂乱的仓库里翻出台老电视,又当着对方的面拆开后盖,把一模一样的东西拍在玻璃柜上。
“一个音箱连接器被你说得天上有地下无的!自己看吧,是不是同样的东西?我告诉你,别说一千万了,一百都没人会收!你完完全全被骗了!”
男人看了眼手里的东西,又看了眼柜台,呼吸都停了。
看到他震惊到眼圈都开始发红,陶德又有些于心不忍,像个老大哥那样语重心长地说:
“是不是打工的老板和你说拿这玩意抵工资?想开点兄弟,这世道的黑心人太多了,就当吃一堑长一智咯。哎怎么跑了?一千万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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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天空乌云密布,本该死气沉沉的淘金街到处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狭窄破烂的小巷被警车与救护车挤得水泄不通。崭新的改装型浮空车从天而降,矮个子的严肃男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踩进地面。
下车后,他直奔面前的五层小楼,穿过橘色的警戒灯带,还未走进一楼的出租屋,浓重的血腥味就扑面而来。
在案发现场驻守的警察听到脚步声回头,主动向他伸出手,“长官,我是歌城东区分局的斯莱克,也是该凶案现场的第一发现人。在场人中您的级别最高,请作为指挥官发话吧。”
男人快速与他握手,继续向前,眼前的一幕令他咂舌:区区十平米的房间里,竟然到处都是泼溅的鲜血,身高接近两米的男人头朝下趴在水泥地里,背上扎着水果刀,看样子早就没了气息。
最令指挥官在意的,是血泊中连皮带肉的警用义体脊椎,凶手不毁掉它,而是规规矩矩地摆在案发现场,挑衅之意不言而喻。
斯莱克瞄了眼长官凝重的脸,主动开口:“指挥官,请容我为您简单介绍现场情况。死者为38岁的乔亚,亚裔联邦公民,同时他也是隶属东区分局的基层警察。”
“恶性杀警案。”
“是的,”斯莱克继续说,“据法医初步诊断,受害者的致命伤来自背后的尖锐物体刺穿心脏,凶器就是现场的水果刀,且凶手是用刀的行家,第一下就穿刺了心脏,但……经检查,乔亚身上不止一处刀伤,而是28处。”
指挥官眼神一凛,“凶手杀死他后,又捅了28刀泄愤,看来有必要从受害者的人际关系着手调查,极有可能是仇杀。”
斯莱克指着角落里敞开的保险箱,“凶手用受害者的指纹打开了保险箱,取走了所有钱财,连受害者嘴里的金牙都掰下来了。”
“还涉及入室抢劫杀人,”指挥官扶着下巴,喃喃自语,“说不定是烟雾弹……找到凶手指纹了么?”
“暂时没有找到任何指纹或脚印。”
指挥官非常诧异,“血流成这样也能做到没有线索留下?凶手明显是专业人士!黑/帮买凶杀人的可能性也不为零。”
“你俩在叨咕什么呢?”
戴着法医头盔的金发女人忍无可忍,从卫生间窜出头来。她是警界有名的高岭之霸王花,学历高业务强,经常把混吃等死的警察怼得屁都不敢放一个。
顺带一提,此女还有恐怖的180身高,在她面前,矮小的指挥官内心再不愿,也只能仰起脖子。
“我们在讨论案情。”
法医皮笑肉不笑,“不如看完这个再讨论。”
她侧过身,让他们看到卫生间深处的浴缸,又哗地拉开浴帘,白色砖墙中央有人用血写下了一行字:
eandcatchme.——李双
(来抓我吧)
字符还在向下淌血,歌城福尔摩斯与华生双双后仰,同步倒吸凉气。
“该死!”指挥官风风火火地接通总局,“高危通缉犯李双现身!再重复一遍!高危通缉犯李双在淘金街现身!现场坐标已同步发送,她还没有走远,请求以坐标10公里为圆心,出动所有无人机、警员地毯式搜索!”
他一路小跑回到浮空车,准备取用后备箱的防弹衣,离开的瞬间与上楼的眼罩男孩擦肩而过,如果他此刻能回头,会发现对方就是情趣酒店里协助李双逃跑的清洁工。
程理迈着僵硬的步伐踩上台阶,按道理说他周围发生了凶杀案,警察会翻来覆去地询问死者的邻居,可李双在墙上写字的自爆行为,直接吸走了警察们的全部注意,升职加薪的诱惑就在眼前,没有人愿意苦哈哈地做笔录。
“哈……哈……”
程理不停地喘着气,本就对半砍的视野更加漆黑,腿更是软得像被抽掉了骨头。他现在完全不能思考,也不敢想象待会会看到什么,只扶着墙茫然地往上。
李双,你没有走,对吧?
“你没有走……没有……”
他站在出租屋门口,颤抖的手几乎无法将钥匙正常插入,试了几次才成功,程理深吸一口气,抹掉额头上大片的冷汗,用力推开门。
“我回
来啦。”
卫生间的门紧紧闭合,其余地方空无一人。房间明显被清理过,到处都很规整,唯有木板床上醒目地盖着一件外套。
“你、你在上厕所?”
程理知道她不需要上厕所,可不这么说他就要崩溃了。
“别吓我,李双,”他叩了叩卫生间的门,“和我说句话!”
依旧无人应答。
也不管什么男女边界了,程理直接推开门冲了进去。
空荡荡的铁桶平静地矗立原地,他不愿面对的、最糟糕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
程理麻木地退出卫生间,将目光放在醒目的外套上,随着衣服被掀开,他本就出现裂痕心脏的心脏更加岌岌可危地抽痛。
外套下面——是钱。
多到数不清的钱。
最大面额的纸钞被皮筋整齐地捆好,粗略看过去起码有上百卷。拇指大小的金色物体埋在白花花的钞票里,像是白梅的花蕊,程理伸手去摸,发现那是一枚沾着血的金牙。
余光中他看到底下还有东西,挪开钱,一张宝叔十多年前在快餐店过生日拍下的照片,被刻意地压在最下面。
惊雷在脑中炸响,接着便是万籁俱寂。
程理用残存的理智再次检查房间,整理出四样消失的东西,分别是李双的义体、衣服鞋子、还剩八颗子弹的土星之环、约书亚给的两支针剂。
也就是说——
除了钱,李双什么也没有留下。
她不给程理劝阻的机会,也没留下任何话语,就这么直截了当地走了。
李双,你这个撒谎精。
你的坦荡是假的,道歉是假的,和我的约定也是假的。昨天晚上你就想好了今天要这么做了,对不对?什么一千万的零件?都XX是放屁!
究竟为什么丢下我?是因为我卖血——
还是因为我昨晚拒绝了你?
“唔……”
程理头痛得像是架在火里烤,各种各样的情绪倾轧动荡的脑神经,他忍不住跪地干呕,掉在地上的东西有唾液,有冷汗……
唯独没有眼泪。
“咳咳……”
把痛苦清空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