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变得可以毫无破绽地隐藏起脸盲这个弱点前的每一段回忆,都被她刻意遗忘,从来不去回想。
“就是一个很普通的学生而已。”
“是么?”克莱恩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像是随口一提:
“小时候的Kyla应该没有现在这么冷漠,还比现在善良很多。”
“错了。”应开澜意外地并不觉得生气:
“未被彻底教化的年纪,才是最自私阴暗的阶段,那时候的我比现在坏多了。”
她不想再继续聊这些,强制转移了话题:
“就因为讨厌尼莫
依赖妈妈,你就要出手教育吗?”
克莱恩顿了顿,才回答:
“安娜在兰切斯特的团队工作得并不开心,有离职的打算——先别骂我,这不是我对兰切斯特的诽谤,车队里很多人都知道,不信你可以去问安娜本人。”
小艇短暂摇晃,大约是他重新坐正了。
“”
应开澜心说自己有这么不分是非么,并未告诉他自己已经和安娜聊过,沉默着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安娜是一个能力十分出众的工程师,失去她会成为整个巴伐利亚的损失。但是我目前在车队的话语权还太少,即使多次尝试和Ryan进行交涉,却依然不能把她调到我的数据组。”
“我发现自己能做的实在太有限,除了挽留,就只有在别的地方,试图减轻一些她的压力,比如教训这个在拖她后腿的小屁孩。”
应开澜无声眨了眨眼睛。
透过水面的折射,她看到了克莱恩所有的郑重与苦恼——以为她看不到他,所有的情绪都全都未经修饰地展现了脸上。
在此之前她从未料想过,克莱恩会比兰切斯特更懂得珍惜自己身边的力量。
“那我告诉你,我会去和Ryan沟通,把安娜调到你的数据组,你会对我感激涕零,并对你自己昨天的恶行感到忏悔吗?”
她看到了他目光中的错愕和水波碧影一起摇晃,却没有看到自己眼睛里的笑意。
“为什么?你不是要不惜一切代价让兰切斯特成为冠军吗?”
“一支会让安娜这样的工程师被迫离职的车队,还有诞生冠军车手的可能么?”
“我的意思你为什么不把她留在兰切斯特那里,而是选择调到我的组?”
“别问那么多。”应开澜失去了耐心,不耐烦道:
“赞助商有赞助商的考量,我是替安娜考虑,你一个司机懂什么?”
“反正如果我成功把她调到你的数据组里了,后续再有什么别的麻烦我不会再插手了。”
她迟迟没有得到身后传来回应,有些恼怒地重新望向水面,却看到少年的手不知何时伸到了空中,正在认真地用指尖触碰她一缕被风吹起的发丝。
风起小船摇。
比克莱恩的手更先收回的是应开澜被风吹动的目光。
“中国有个成语叫做以德报怨,而我就是这样的好人。你现在有没有深深地后悔自己昨天对我乱发一通脾气?”
那缕头发终于穿过了自己的指缝之中,克莱恩满意地收回了手——他不懂得通过水面观察应开澜的神色这种作弊方法,他只是垂下眼眸:
“其实尼莫也并不是个彻头彻尾的坏孩子,他有时会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懊丧于自己的任性。他常常想和自己的妈妈道歉,却总是莫名其妙又朝妈妈发了一通脾气,永远说不出对不起这句话。”
他的声音变轻了:
“我的意思是——我和尼莫一样。”
应开澜终于没那么抵触克莱恩称呼自己为妈妈的这种恶心的过家家游戏了,她扬起嘴角:
“而我,就是愿意包容你的好妈妈。”
“不是。”克莱恩说你不是我的妈妈:
“你是一个从小到大都很善良的22岁少女。”
/
那么克莱恩是一个臂力十分惊人的22岁少年。
在估计安娜母子已经划到溪涧中段时,他终于拿起了双桨,让应开澜无需划船,继续欣赏两岸的风景即可。
紧凭他一个人挥桨,居然很快也追上了尼莫他们。
有时他的手臂会擦过自己的肩膀,短暂一刻的交汇意外地也能感知到肌肉清晰的轮廓。
应开澜觉得自己真是烂透了,听到溪流被桨面破开的淙淙声,居然也有过一瞬间的心猿意马。
将要和尼莫的皮划艇平行时,他们的小船行驶速度已经很快了,光靠惯行也能率先到达终点。
克莱恩在时候松开了桨,示意应开澜装模作样划几下。
果不其然,尼莫见状开始心急,打乱了原本井然有序的前进节奏,变得愈发停滞不前,他绝望地大喊:
“为什么你的船突然变得这么快?”
克莱恩挑衅道:
“因为我的妈妈很厉害,她划得很快,你没看到吗?我并不需要划桨,只需要在后面看风景。”
安娜也适时开口:
“尼莫,其实你自己和克莱恩比,更容易获胜,因为你的体重更轻,也比克莱恩更擅长划船。”
尼莫情绪崩溃,在还没有到达终点线时,就哭着靠岸跑开了,安娜抱歉地看了他们一眼,立刻追了上去。
依赖妈妈的同时,他还是一个心理极度脆弱,无法接受失败的小孩。
应开澜坐在皮划艇千十分无语:
“你废了这么大的劲,就是为了这个结果?”
克莱恩说急什么:
“他明天一定会要求不带妈妈重新和我比一场,到时候我会故意输给他。二者相较,他会慢慢开始习惯独立解决问题。”
应开澜说了一声好吧。
两人也已经脱去了救生衣,她将要起身上岸时,克莱恩在身后叫住了她:
“其实在终点过后,这条溪流还有很长的一段,那里的尽头是一片广袤的平原,拥有着整个加拿大最美的落日。”
“——你想去看看吗?”
所谓的“终点”只是庄园领地的边际,甚至仅仅安放了一块告示牌而非进行隔断。
应开澜看到苍郁的枫树林蜿蜒曲折,这条的小溪如同会一直通到世界最远端。
她重新坐回小艇中。
也不知道是出于对「加拿大最美的落日」的向往,还是因为别的什么理由,她快速地说了一句可以啊。
这位22岁德国少年再次开始卖力地展现自己练得很好的肱二头肌,吭哧吭哧地驾驶着这辆无动力的小小皮划艇前进了两万英尺。
直到那些高遮云翳的森林化作一片水雾缭绕的芦苇地,赤红瑰丽的霞光在水面徐徐铺开,天空像是燃烧了数万年的一卷长轴,被丢进了这片无人知晓的尽头。
应开澜让小船缓慢持续前行,专注地抬头望天时会感觉自己在与之无限靠近,其余的有关现实的烦恼被无限推远。
这的确是一片美得难以言喻的落日。
克莱恩很识趣地不再开口说话,任由她静默在这片橙红的水天交际之处。
直到一阵大风骤起,毫无准备的小艇瞬间被掀翻倒置。
两人应对不及,一同被溪流冲刷而下。
虽然水位极浅,落水那一刻依然是强烈的心慌与不安。
应开澜盲目地试图去抓住什么,鼻腔进水后却只能痛苦地紧闭双眼。
一片混乱之中她感觉到克莱恩紧紧贴住了自己,在她不可避免地后脑勺撞到水底石块时,应开澜发现传来的痛感却并不那么强烈,像是被什么包裹隔绝。
再睁开眼,目光之处的水流被染成了极浅的粉红色,有不易察觉的铁锈气味散开。
克莱恩的手此刻就垫在自己的脑袋下方,整个人也覆在她身上。
她愣了片刻:
“你的手是不是受伤了?”
克莱恩却不可避免地看到了应开澜因为被流水打湿而变得透明的上衣。
昨夜尚未消散的痕迹变得鲜明。
像是不觉得痛,良久之后,他轻叹出一口气:
“Kyla,你的这个男朋友,可真是个混蛋啊。”
第19章 齿印咬得极深
应开澜的上衣是在一件之前她在机场随手买下的薄款长袖。
很宽松,款式极为简单,除了胸口处的极小品牌logo,其余什么也没有,被彻底打湿后其存在变得形同虚设。
她猛地一把将克莱恩推开,慢半拍想
起原本枕在自己后脑勺下方的那片手掌。
应开澜有些迟疑地、第一次主动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淙淙的水流从他们相触的皮肤之间穿行而过,变成了一张细密的网,山林的全部香气溶解在这一掬溪涧里。
克莱恩的右手虎口磕在了一处硬石尖角,伤口不大,却似乎有些深,血依然在往外冒。
如果不是他及时护住自己,就是她的脑袋这样开花了。
应开澜收紧指尖,故作寻常地问,是不是压住动脉可以止血。
“很快就会自凝的。”
克莱恩镇定地说自己曾被五千克的哑铃片砸伤过,为了适应赛车高温还需要经常把手泡进热蜡里,这点小伤实在算不上什么。
他恋恋不舍地抽回自己的手,挺身抬腰,就这么跪在水底青石之上,脱下了自己身上的车队队服。
手背上的血液顺着小臂滚落,一直蜿蜒到了肱二头肌内侧。
皮肤太白,血色近妖。他却不怎么在意的样子,赤//裸着上身将衣服递给了应开澜。
风越来越大了,溪流变得湍急,奔赴汇入大河,皮划艇和船桨一同渐渐远去。
他宽松的黑色运动长裤在水流的急促冲刷下开始变得紧绷。
从清晰的大腿肌肉线条开始,一路涤荡向上,直到劲瘦的腰间,隐约半醒的香槟,和被弹性腰带勒得轻微发红的皮肤,一切都在灿烂的日暮光晕里缓慢化开。
应开澜看呆了,一时忘记问他脱衣服给自己干什么。
是这片无人旷野和天然溪水带来的滤镜么,为什么他的肌肉看上去会比游泳池里时更加性感野性、巧夺天工。
德国真的到处都是这种尤物么,应开澜可耻地想,要是小金毛能和他同时站在一块,供她仔细比较、分出优劣就好了。
克莱恩似乎短暂地笑了一声,目光从她身上移开,不动声色地微微侧身含胸躬身,避开了一些东西的直接展示:
“我打电话叫人来接我们。”
“——要不要套上我的衣服,你自己决定。”
应开澜终于回过神,欲盖弥彰地快速眨了眨眼,说了声谢谢,便接过了这件车队短袖往身上套。
克莱恩转身背对了她,却依然是跪在水里的姿势,声音听上去有些遥远:
“把里面那件脱了,不要穿太多湿衣服。”
背也好宽啊,倒三角太明显,屁股确实很翘
应开澜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停留。
然而下一秒,她看到了克莱恩右肩后方,有一个并不明显的牙印。
乍一看难以发现,细细瞧了却发现咬得极深,还很新鲜。
也是了,他拥有着这样的家庭出身、这样的外形条件,并身处在围场这片从不缺乏崇拜者的欲///望森林里,怎么可能是一无所知、毫无经历的纯情处男。
应开澜冷静地收回了目光,眨眼之间心中已无任何波澜。
她利落地脱去自己的上衣,换上了他递过来的车队队服。
太阳彻底落山之后,天际变成了一片稠丽的深蓝,气温开始骤降。
夏其是站在夜色里等着庄园接他们的车回来的,欲哭无泪地问kyla你怎么离开了这么久,我很担心你
话说到一般忽然哑火了,她瞧见家老板不知为何浑身湿透,穿着一件极不合身的车队队服,与她一同下车还有克莱恩,不仅头发湿漉漉还淌着水,上半身更是只披了一块浴巾,手里却攥着老板的衣服。
不是有小道消息说昨天Kyla在赛道上和克莱恩互殴么,已经殴到衣服都不分你我了吗。
她自觉后退半步,不再多说话了。
恰好此刻有一群车队工作人员经过,应该是最先喝趴下要去影音室休息的那批,见到他们这副样子毫不客气地吹起了口哨。
应开澜置若罔闻,让夏其去找Ryan,说自己换完衣服之后要和Ryan聊一聊。
话落,她先迈步向室内走去。
克莱恩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背影彻底消失不见,才转身离开。
/
应开澜快速换完衣服,头发只来得及吹到半干,前往众人聚会所在的地下室酒吧的途中,遇到了兰切斯特。
他穿了一条休闲衬衫,像往常一样将自己打理的一丝不苟,作为历来派对的主人公,他今天身上罕见地没什么酒味。
应开澜先朝他笑了笑,简单打了一声招呼。
兰切斯特的目光却落在了她依然淌着水的发梢上,微笑:
“我刚刚遇到了Theo,他和你一样,都浑身湿漉漉的。”
应开澜坦诚地说自己和他一起去后山玩了皮划艇。
“似乎还有安娜和她的儿子?只是他们回来得更早一些。”
“对,很好玩,明天你可以去试试——我要去找Ryan了,你也是准备去地下室酒吧?”
“kyla,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兰切斯特镇定地叫住她:
“——我想重新留下安娜,你会帮我的吧?”
他的笑容一如既往的温和、迷人:
“我猜你去找Ryan应该就是为了安娜的事。实话实说,我的数据团队现在很需要她,我为今天中午朝她说了重话这件事感到后悔,也充分理解她的处境,但是在赛季中期将工程师进行调组这种事太荒诞了——她也未必就能适应克莱恩组的工作。”
应开澜认真观察他的表情:
“你想留下安娜,为什么不自己去找Ryan和她本人?”
兰切斯特笑容微僵:
“抱歉,但是我和Claer不一样,我没有任何权利决定自己团队成员的去留。”
应开澜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异样,只是笑笑:
“我知道了。”
——或许是这里楼梯的光线太过昏暗,她并没有发现匿于转角处的人影。
地下室酒吧里有着陈酿的木桶香气,和比之更浓烈的混合的香水和电子烟的气味。
音乐声很大,律动感强烈。
路德维希只为大家提供了庆功场地,听说他本人已经提前飞回法兰克福。
庄园的另一位主人克莱恩姗姗来迟,众人热烈地朝他喷洒香槟,要为他补过昨天的生日。
像是所有人都已经遗忘了比赛让车时他的不甘一般,和他毫无芥蒂地拥抱欢笑。
克莱恩并未掩饰眼底的倦怠,嘴角却漫不经心地漾开笑意,加入了众人的酒桌游戏。
应开澜穿过各类朝她发出邀请的酒桌,径直来到Ryan的身边。
后者像是已经等待她多时,首先露出了笑容:
“我猜你一定是为了安娜的事——放心,离职申请我已经撕掉了,我会继续说服她留在兰切斯特的数据组里的。”
应开澜扯了扯嘴角:
“她的想法很坚定,要怎么说服她呢?”
Ryan说当然是涨薪和升职:
“或者再帮她的儿子找一家寄宿学校”
“尊重安娜自己的想法,先把她调到克莱恩的数据组再安排升职加薪吧。”
她打断了Ryan:
“以及作为车队总经理,我想你有必要立刻对兰切斯特的数据组进行约束——他们的恶意并不会随着组内唯一女工程师的离开而消失,只会不断地发生转移,最终蔓延到每个人身上。”
Ryan愣了愣,随即皱着眉说你太小题大做了:
“没有人对安娜释放恶意,车队的每一个人都是平等的,他们之间是正常的同事交流。”
应开澜想起方才夏其告诉自己,经过调查她确认了安娜所说的内容均属实。
是的,他们从来不会刻意针对安娜,更不会对她恶语相向。他们只是在在探讨中对安娜的工作常常进行了「合理」质疑,并总是会「不小心」地忘记处理她的申请。
都是一些「无伤大雅」的小事罢了。
Ryan已经放缓了语气,故作轻松道:
“我以为你会帮兰切斯特留住安娜的,没想到你居然支持她调组。”
“兰切斯特不会因为失去一名工程师就丢掉冠军。”
应开澜道:
“但如果他一直意识不到自己和Claer的差距,那么终有一天他也会在赛场上被Claer甚至是其他人狠狠甩开。”
“——今天如果不是因为发现Claer找过我,兰切斯特还会要求留下安娜么?”
他并没有真正认识到安娜的价值,他只是不希望队友拿走「自己的东西」罢了。
Ryan陷入沉默。
应开澜缓缓吐出一口气:
“今天的安娜去了Claer的团队,下一个安娜出现的时候,我们还能留住她么?”
“你知道的,我是兰切斯特的忠实车迷,认识他时他只还是青训队的一名学员,看着他一路走到今天,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他可以成为世界冠军。”
“好好和他聊聊吧,工程师是赋予赛车生命的人,兰切斯特不该这么对待自己并肩的战友。”
/
安娜在哄睡完尼莫之后,收到了Ryan说要聊一聊的消息。
一个小时后她热泪盈眶地拥抱了那些朝自己释放出善意的同事,并将自己可以转入新的数据组的消息告诉了克莱恩,她很可惜自己没有找到Kyla,说真的很希望可以当面感谢她。
对方看上去比自己还要意外,真心实意地说了一句恭喜,便匆匆离开了这间地下室酒吧。
今晚是一轮上弦月。
应开澜发现自己在国外实在很容易水土不服。
明明在国内一直都是千杯不倒的体质,来到蒙特利尔,却再一次轻而易举地被几杯洋酒撂倒——连夏其都还能面不改色地继续与几个帅气工程师喝交杯酒,她却不得不溜到后花园的欧式风亭里透气。
随意找了一把椅子坐下,她习惯性地把头靠在椅背上,竟迷迷糊糊地便要睡过去了。
克莱恩找到应开澜时望见对方已经紧闭上双眼,称呼她为一喝就醉的轻量级选手,下一秒她却警觉地睁开了双眼。
他愣了愣,想起自己换过衣服,便又规规矩矩地报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应开澜疲惫地重新闭上双眼,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问什么事。
“安娜想向你道谢。”
“不需要谢我,我能做的很有限,能留住她是车队的荣幸。”
所有人都知道,调组并没有解决最根本的问题。
是因为周围旷静无人还是因为她醉得太厉害,克莱恩快速地伸手,为她整理好被风吹动的发丝。
很快又心虚地立正了,他怕她再次指控自己性骚扰,只敢在心中说,拥有你同样是车队的荣幸。
“兰切斯特不是过说希望你把安娜留在他的数据组么?你作为他的忠实车迷,为什么这次没有帮他?”
“对啊,我是他的车迷。”
应开澜听到兰切斯特的名字罕见兴致不高,但还是说:
“所以我不应该去伤害曾经陪他同行的伙伴,不能任由他继续犯下错误——我希望他一直在正确的道路上前行。”
原来如此。
他垂下眼眸,目光开始冷却,像是自嘲:
“我还以为是因为这次终于你选择了站在Claer那边——我想太多了。”
“Claer?”应开澜醉得很厉害了,语速变得缓慢得不像话,她像是忘记了身边的已经自报过姓名:
“其实他是一名好车手,他一定会有璀璨的前途的。”
“但我喜欢的是兰切斯特。”
明明已经听过无数遍了,克莱恩却依旧会觉得胸口沉闷难以呼吸。
甚至是渐进的,愈发强烈的,已经逐渐成为了迁延不愈的沉疴。
他麻木地重复着他们之前的对话,再次问应开澜:
“为什么?兰切斯特到底有什么好的。”
“他很强啊。”
她也是一成不变的、像是已经成为肌肉记忆的回答。
一切都和之前一模一样,克莱恩面无表情地准备转身离去。
可他却清晰地看到,此刻应开澜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淡去,她的周身酒气依然浓烈得难以忽视,眼睛紧闭着,却有一滴泪顺着眼角落下。
转瞬即逝的一滴,如果不是被自己及时捕捉到,他可能永远不会发现应开澜哭过。
她抿了抿嘴,像是梦呓一般声音轻到微不可察。
克莱恩不得不俯身贴近,直到和她的鼻息只有一寸的距离,他终于听清了——
她说:
“我只能看清兰切斯特。”
“这个世界上明明有这么多人,为什么我却永远记不住其他人——这不公平。”
身体变得僵硬。
命运总是偏袒兰切斯特,一次又一次。最不甘的时候,克莱恩想的依然是超越兰切斯特而非取代兰切斯特。
但有过一瞬间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仍旧正直,很快又将其抛诸脑后。
此刻他的眼前只剩下这沉重的一滴。
喜欢兰切斯特也没关系,讨厌我也没关系,上帝确实太不公平,但请不要为此流泪Kyla。
——就让自己在此刻承受世界上最严厉的指控和最残酷的刑罚吧,他全盘接受不予以上诉,克莱恩俯身闭上眼睛。
已经神志不清的应开澜,感受到自己的嘴唇忽然被覆上一片冰凉。
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香气的,干净的,柔软的。
这是一枚吻,却温柔而克制地停留在表面,并未深入。
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近,她明明听得很清楚,大脑却醉得无法处理接收到的信息。
克莱恩依然虔诚地紧闭著双眼,不舍得睁开:
“这是TheodoreClaer在亲吻Kyla.”
“看不清也没关系,Theodore一定会有办法让你记住他。”
他的声音极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第20章 想象这是我的手别伤到自己
应开澜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她的记忆出现了一些缺断。
酒醒过后的第一反应是被自己身上的气味熏到,她起身去浴室洗漱,才发现此刻窗外已是日出时分,楼下隐约传来的音乐声却依然没有停。
这帮精力旺盛的外国佬真的履行了他们通宵狂欢的诺言,她掀开窗帘望了一眼,看到灰蓝色的晨雾里,庭院泳池旁人已重新多了起来,两岸的长椅上歪歪扭扭躺了些人和一堆启封了的酒瓶。
已经有人在准备进到水里。
每当这种时候应开澜都会觉得自己本质上还是属于循规蹈矩的那类人,真的不算很会玩。
洗完澡后她想重新再睡一会,却不知为何一时难以阖上双眼,对着天花板放空了一会后,她拿出了手机找到小金毛:
「看来你身边的情况很丰富多彩。」
自从昨天来到庄园之后发完那条「看情况」后他就彻底销声匿迹了,应开澜原本还以为他真的会来偷偷找她。
——估计没过多久他就自己玩嗨了。
她没想到在凌晨四点半的时间小金毛会秒回。
「我现在来找你。」
「不要。」
应开澜问着玩的,庄园对她而言真的不是一个有安全感到可以做这种事的地方。
但很快,她收到小金毛的Facetime视频请求。
他们认识三个多月以来,除了现实见面,其余时间一直都停留在简短的文字交流中,从来没有打过电话和视频。
应开澜点了拒绝,打字:
「只有诈骗犯会用Facetime.」
小金毛立刻不厌其烦地打来了第二遍,并发来消息:
「我周围没有别人。」
「Plz」
应开澜犹豫了一会,点了接通,但没开自己的摄像头。
屏幕里小金毛的画面还在调整,最开始是一片光线昏暗的天花板,却能听到衣料摩挲的声音,很快镜头切换,露出了他自己。
他应该也在单独的房间里,被子蒙住了大多数,只能看到一片干爽蓬松的浅金色头发,和那双透蓝的眼睛。
有些困倦地垂着眼皮,看上去像是刚醒。
“抱歉啊,是不是我吵醒你了?”
应开澜有些愧疚,因为她知道虽然楼下的音乐声虽然没
断过,但并不是可以把人从睡梦中叫起的分贝。
她听到小金毛低低地笑了一声,没否认,也没怪她:
“你也刚醒么?声音像是月光一样。”
“什么意思?”
画面里小金毛的眼睛已经完全睁开,看上去比方才有精神了很多,他没再刻意看镜头,翻了个身之后就直接把手机扔一边了。
镜头很快被被子遮挡住,沉默许久,他再开口时声音伴着一些闷:
“没什么,觉得你现在的声音很好听。”
“——能不能开镜头,让我看看你。”
“”
应开澜意识到他在做什么,无语了:
“你好恶心,在别人的地方做这种事。”
“还好吧,这地方和酒店没什么差别。”他很坦然地承认了:
“而且现在是早晨,很正常吧。我乖乖听你的话没来找你,你还要骂我么?”
“可怜的Kyla,没有自己试过吗?”
应开澜有些想挂电话了,她下意识地蜷了蜷腿,手指捏过衣角,没吭声。
“放心,你的那间房从来没有住过别人,很干净,很安全,隔音效果也很棒。”
小金毛暂时停了下来,重新拿起手机,眼睛亮晶晶的,言语却带着蛊惑。
“你怎么知道”
应开澜声音无力,看见小金毛很快弯了弯眼睛:
“Theo跟我说的,三楼的房间他们不会拿来招待客人,但这次车队来的人太多,二楼的房间不够用——你是在三楼没错吧?”
从他的嘴里听到克莱恩的名字一瞬间有种时空交错的异样,但很快应开澜意识到同在一支车队这很正常,听小金毛的语气他们两人的关系还挺好的。
“试试吧,Kyla,我陪着你,替你保守秘密。”
他的声音极尽温柔。
是气氛使然还是他太会引导,应开澜有点招架不住了,手指无意识地擦过推心,言语还在抵抗:
“不用了,我不怎么需要。”
小金毛笑了笑,重新把手机放到一边,他的眼睛离开镜头之后,应开澜没了那种被看穿的错觉,忍不住悄悄松了一口。
“那不勉强你了,陪我到结束吧。”
细微的响动传来,隔着一侧手机听着不算很真切,也不显得糜荡,是一种润物细无声的邀请。
“Kyla”
他偶尔会叫她的名字,应开澜觉得他是故意的,因为他的呢喃是一种满而未溢的动情,她听得心乱如麻,却不觉得很冒犯。
楼下恰好开始播放Jaakecare》,嘈杂的余声渐渐消失了,一首暧昧至极的午夜情歌在暝晦的清晨播放,应开澜忍不住望向窗纱外暗蓝色的天际,一时间分不清现在是黄昏还是凌晨了。
“Kyla”
他的呼吸声逐渐变得有些沉,和音乐最后的雨声逐渐融到了一处去。
应开澜起身拿了一条自己的衣服垫在身下,手指依旧在边缘犹豫,逐渐有点失去了耐心:
“你结束了吗?”
“没有,你不理我,没什么感觉。”
楼下换了音乐,依旧是暧昧朦胧的小甜歌,应开澜认命地发出一声叹息。
她以为很轻,没有想到会被小金毛精准捕捉:
“好女孩——想象这是我的手,就像与此同时,我也在被你触碰,刚开始不要太着急,別伤到自己。”
他怎么知道。
应开澜慌乱地屏住了呼吸。
小金毛再次笑了,低沉悦耳的声音传递到鼓膜时,她身下的衣服被渗透了。
“不要憋气Kyla,你太好猜了,现在你也可以对我发出指令,我一直想象着你就在我身边。”
理智崩塌,应开澜颓然地放弃了所有抵抗,明明依然被道德的枷锁所桎梏,她却忍不住开始乱说话:
“叫我的名字,我们的频率保持一致”
KylaKyla
“手也可以试着快一些了Kyla”
同时身处在新奇的体验和违背俗理的不安中,剧烈的情绪起伏带来了太过强烈的感受,她很快到达,那件衣服被卷成了一团。
楼下的音乐声还在继续,似乎车队的所有人都已经来到庭院里聊天了。
欢声笑语,时近时远。
于此同时,电话的另一头,克莱恩很清楚自己离最后还有一段距离,但在听到她的声音后,却也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叹息,令他的手彻底松开了。
他再次说了那句:
“EsistwieeinTraum.”
应开澜想起他在伦敦也说过这句话,在余韵中闭上双眼,她问小金毛是什么意思。
他说没什么:
“放心,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我不会告诉Theo有人在他的庄园里做坏事的。”
——可以不要在这种时候提到克莱恩吗,这令应开澜产生了一种背着庄园主人偷///情的异样和不适。
尤其是白天的时候她一直和克莱恩待在一起。
小金毛体贴地没再说话,应开澜疲惫上涌,逐渐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夏其已经在轻轻敲门,她站在门外说大家准备离开庄园了,kyla你还需要一点时间吗。
应开澜从床上惊起,习惯性地应了一声自己马上下来。
她想看一眼时间,结果发现和小金毛的视频还没有断线。
他已经起床,似乎正坐在一张桌子面前,可以看到上半身穿了一条黑色短袖。
紧绷绷的,可以隐约看到一点胸肌轮廓,效果堪比黑色毛衣,领口和衣袖下适当的露肤度带来的视觉冲击又和毛衣不一样。
她皱了皱眉,刚想说什么,视频那头他先开了口:
“没事,回去吧。”
“——我知道你在哪个房间,放心,我会在别人进去之前帮你收拾好的。”
“记得跟Theo说再见。”
“”
她也没留下什么。
他这样频繁地提起克莱恩,导致应开澜现在一想到自己凌晨做的坏事,脑海里就会不受控制地闪过克莱恩的名字。
但是来不及骂他了——她匆挂断电话,收拾好自己的全部东西之后,立刻下楼和夏其等人汇合了。
她没有察觉几乎是走到楼梯口的同时,隔壁的房门被悄无声息拉开,高而瘦的少年进入了她过夜的房间。
她也没有察觉到,一直到所有人都上车离开,身为主人的克莱恩却迟迟没有露脸。
/
应开澜回到国内时,作息已经一片混乱。
她也不知道现在自己现在过的究竟是哪国时间。
睡了一觉再醒来时窗外正值黄昏,六月的上海已经正式进入盛夏,隔着玻璃窗都能看到阳台有形的热浪。
隔着卧室门隐约传来米粥的香气。
应开澜起身来到厨房,看到在流理台前忙碌的不是做饭阿姨,而是骆姝。
“醒了?大小姐。”
骆姝给她舀了一碗清粥,打包盒里装的是她在自己家里提前做好做的汤包、酱鸭,和一些清口的过粥菜。
“你怎么来了?”
“章思甄女士说你回国之后电话一直打不通,让我来看看你。”
“我就知道你只是睡太死了——吃吧,都是我今天自己做的。我上周五离职,每天在家没事可做,净忙着款待自己的胃了。”
应开澜给父母发了条消息报平安,确认没什么事之后坐到餐桌前开始享用晚餐。
骆姝是嘉兴南湖人,自制的酱鸭口味胜当地过极富盛名的陆稿荐酒楼,整个上海都找不出比骆姝手里更加香甜多汁的鸭子。
应开澜曾称赞好友这副调教鸭子的好手艺,堪当华东第一妈妈桑。
“为什么决定离职?”
骆姝说觉得自己目前每天忙得毫无意义,准备休息一段时间再考虑要不要继续读书或者去考CPA.
“那先痛痛快快玩吧,
赶紧去申一个申根签,下下周跟我一起去奥地利看比赛。”
“然后干脆搬到我这边住吧,你的小区每天楼下这么吵怎么备考?”
“奥地利?可以啊。我明天就开始准备材料,应该正好来得及下签。”
骆姝洗过手了坐到她身边,眼波却开始飞舞,指了指客厅茶几上那盒已经拆开的套:
“但是搬过来住的话,你不太方便吧。”
“——不是说了我还帮你留着上次那几盒么?怎么净花这些冤枉钱。”
应开澜用了一点时间,才回想起这东西已经放很久了,还是上次小金毛夜袭上海时紧急叫的外卖。
她言简意赅地和好友说了,自己是如何决定搁置矛盾,重新跟这名一夜情对象重新联系上的。
要提小金毛就不得不提这次蒙特利尔,要提蒙特利尔就不得不提克莱恩。
从比赛日一直聊到庄园庆功宴,应开澜说别的不论,这群德国人身材确实是不赖。
小溪流水哗哗啦,大胸肥臀克莱恩。
“虽然之前对他印象一直不怎么样,但这次有了挺大改观的,那瞬间我确实是有点鬼迷心窍蠢蠢欲动,不过很快就又冷静下来了。”
骆姝毫不客气地问有什么需要冷静的:
“干嘛?你不会觉得对不起那个小金毛吧?在这种脱下裤子干事提起裤子就跑的酒肉爱情里,你还要充当情深不寿的专一王么?及时行乐算了。”
“不是,酒肉爱情不至于但是我确实也不怎么花吧。”
“——我是看到克莱恩的肩膀上有个新鲜的牙印,一瞬间觉得他脏脏的而已。”
骆姝皱了皱眉,心中闪过一个不切实际的猜测,但见好友浑然未觉的样子,便不准备再确认事实前徒增她的烦恼了。
晚餐结束后应开澜简单处理了一下工作。
好在要解决的事情并不多,阖上电脑也不过晚上八点。
她发觉自己实在无事可做,干脆联系了之前请的德语老师过来上课。
老师名叫陆子衿,是一个正在读研究生的德语专业的女生,虽然只去柏林当过一年的交换生,但是口语标准,专业能力过硬。
——应开澜从伦敦回来之后就跟她签了合同,只是之后因为工作太忙,一直没让老师过来上过课。
第一堂课是入门基础教学。
陆子衿考虑到她的语言基础,并没有按照通常情况下从最简单的字母开始教学,直接带应开澜快速过了几个变音字母后开始教学组合发音——当然,这也能从她学过的法语中找到共通之处。
一次授课时间是两个小时,中间休息十五分钟。
到下半节课时,陆子衿已经开始教她一些简单词汇和短句。
类似于谢谢对不起之类的,应开澜平时在车队内听得不少,学起来很快。
在快结束时,她想到什么,有些犹豫地问:
“我想问问你一句话的中文翻译。”
陆子衿眉眼弯弯地说当然可以啊,是哪句话。
她却觉得有些难以启齿,开始铺垫:
“是我看片的时候看到的——你知道的,那种片。因为没有字幕,所以我有点好奇是什么意思。”
“要是你觉得冒犯我就不问了。”
陆子衿反应了一会儿「那种片」是指是什么,回过神后开始捂着嘴笑:
“没事,你说吧,我不介意。”
“EsistwieeinTraum.”
小金毛已经说了两次,应开澜真的很好奇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也不知道自己复述得对不对。
陆子衿愣了愣,很快笑容扩大:
“Traum等同于英语中的Dream,就是做梦、梦幻的意思。”
“这句话的完整意思是,「这就像梦一样」。”
德语老师的眼睛里满是调侃:
“——Kyla,你看得什么片?这么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