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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穿之欧皇 千年鹤归 18397 字 7个月前

虽然比不上一般的官员身份清贵体面,但他们都是地头蛇,与豪强勾结,彼此联姻,有时候,连来就任的官员都要受他们摆布。

对百姓,他们就更过分了,欺压百姓,办事拖沓,收受贿赂。

这些动作听起来好像罪过不大,但每个小动作落到百姓身上都是一座大山。

莫惊春二话不说,干脆把幽州小吏也全查了一遍,该关的关,该杀的杀,清理干净后任用退役或伤残士兵为小吏。

然后他开始亲自主持分地,因为知道李芝跟芸娘有矛盾,干脆这段时间就一直带着她,以至于许多幽州百姓都认得了李芝的脸。

为了防止贪污腐败,莫惊春又效仿御史制度,建立了督察部门,专门监督官吏。

且督察部门直接对莫惊春负责,不受其他部门限制。

此外,还改革武侯制度,建立流动武侯队伍,让武侯们轮流巡视乡野,保证底层人民求告有门,防止本地宗族侵占节度使的权力。

第66章 卖炭人24

◎坏消息◎

消息传到其他地方时,已经是冬天了,其他节度使得知消息,只觉得莫惊春愚蠢,是自绝于世家,不足为患。

京城,骠骑大将军府。

萧辅国原本是歪坐在坐塌上看从幽州传回来的情报,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眼神越来越认真,坐姿也越来越端正。

看完情报后,他幽幽地叹了口气。

转瞬间他表情就是一变,将案上的东西一扫而空。那张明丽的脸上五官扭曲,狰狞如恶鬼附身。

听到动静的婢女不敢进来,只敢在门外询问:“将军!怎么了?可需要婢子进来服侍?”

“不许进来!”

“是。”

在剧烈的动作下,萧辅国的发冠掉落在地,头发披散,更显得容貌阴森秀美,他死死地盯着掉落在地上的情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良久,他才去捡起情报,放到案上,将纸展开,抚平褶皱。

然而,不管怎么抚平,还是不能完全去除褶皱。

萧辅国最后停下了无用功,盯着无法复原的纸张,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当初朝廷上下不是你这样的人呢?”

反倒由一群鼠辈忝居高位。

最终害惨了黎民百姓。

也害惨了……他的家人和他。

萧辅国合上了眼睛,苍白的脸上浮现出难以言喻的疲惫。滴漏的声音响起,他才睁开眼,拿起情报凑近了烛火。

纸张易燃,很快就化作灰烬。

火光明灭间,萧辅国漠然的脸上已再也看不到一丝软弱和动摇,只是私下加快了动作。

人只有见过光,才知道什么是黑暗。

等季无双和系统收到消息时,他们瞬间感到了红色风暴带来的恐惧,然而想要对莫惊春下手,也来不及了。

一个手握兵权的节度使已经不是朝廷可以随便摆布的了。

何况朝中还有萧辅国力保他。

朝中百官也只能叹气。

谁会想到一个农家子到达幽州后会在短短几个月内干成这样?

其实朝野上下当初接受乱命,也有要看莫惊春笑话的意思,等莫惊春这边出来差错,他们就可以接机攻击萧辅国,将他拉下马,到时候再去抢幽州节度使的位置不迟。

何况,上任节度使就是死在了胡人手中。

再安排人,万一又重蹈覆辙怎么办?幽州节度使的死亡率太高了。

不管外界是怎么传的,幽州上下倒是热火朝天地开展改革。

待雪花飞扬,如梨花满天,改革已初见成效。

幽州家家户户都用上了蜂窝煤,穿上了官府低价售卖的羊皮和羊绒衫,度过了一个最少人被冻死的冬天。

次年春。

莫惊春再次带领大批人马出征草原。

出发前,他交待了李芝、李兰几件事。

一是,以后每日上午在家跟着先生学习,下午跟着萧轩学习如何主持改革。

二是,以身作则,释放节度使府邸奴婢,鼓励成年奴婢恢复自由身,参与幽州的开荒运动。

三是,他们要监督耕牛和种子廉价出借农民一事,防止好好的政策被执行坏了。

其实他们也做不了什么,但他们作为节度使最年长的孩子,本身就能代替莫惊春安抚人心,算是起个吉祥物加长见识的作用。

出于气候,幽州一年一熟,其中春耕尤其关键,绝对不容有失。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通过签到,莫惊春得到了许多古代黑科技。

比如之前推广的羊毛清洗和纺织技术。

此外,还有古法青霉素提取技术。

他从医师中选出了医术最好、威望最大的医师作为统领所有医师的医正,并将这个技术交给了这位医正。

医正将信将疑地看着方子,但看着莫惊春一脸不容置疑的表情,只能表示自己一定尽力。

花国古代西周时就已经有了用豆类榨油的记载,只是受限于榨油工具和提炼技术,植物油才一直没能成为百姓的主流食用油。

大安就是因此,流行的烹饪方式还停留在蒸、煮上面。

你敢信吗?在大安,动物油比植物油还便宜。

张屠户就曾跟莫惊春说过一个奸商做假的道道。

这个奸商是卖油的,他卖植物油,为了赚钱,他就跟张屠户购买肥肉炼油,然后把动物油掺和到植物油里,高价卖出去。

跟莫惊春说起这事时,张屠户直拍大腿大骂奸商。

莫惊春不由得猜测,他也上当了。

植物油提炼技术一突破,百姓肚子里就多了油水,无论是身体营养和健康,还是菜肴味道,都能得到极大的改善。

而且植物油来源更广,像是花生、大豆、芝麻、菜籽、油菜、葵花子……都能榨油。

除了用来吃之外,油还可以用来制作油灯,等植物油提炼技术推广开,价格打下去之后,平民百姓也能在漆黑的夜晚点起油灯。

莫惊春前脚将榨油技术交出去后,后脚人还没出山海关,榨油的小作坊就跟雨后春笋似的冒出来了。

坊市里很快就多了许多售卖油炸食物的食店和小摊,馋得顾客们直流口水。

可见人类对高脂肪食物刻在基因里的追求。

对了,还有来幽州之前提到过的晒盐法。

这个技术他交给了几个李氏族人和本地官员一起到海边的城市主持。

幽州上下,就像启动了发动机的整齐火车,呜呜呜鸣着长笛启动了,顺着轨道,即使没有莫惊春坐镇,也能顺利前行。

去年冬天没用完的羊毛被勤劳的妇女孩童们清洗、梳理、纺线、编织。

余江兰氏的海船扬起白帆,开往渤海。

受到莫惊春邀请的文人,有的趁着天暖开始北上,有的通过驿站传来婉拒的书信。

莫惊春站在巨大的沙盘前面,看着高低起伏的地势,上面嵌着蓝色的丝绸代表河流,他用一根笔直的木棍沿着河流画*出一条行军路线,直指胡人王庭。

在祁连山和焉支山插上两支红色的小旗。

这是这一次出征的目标。

他已经提前跟军中将领阐述过战争目标和战术,也得到了将领们的认可,现在大家都在为了武将的最高荣耀做准备——封狼居胥,燕然勒石。

败则马革裹尸,为国而战。

看着鲜红的小旗,莫惊春心情复杂,既有激动,也有忧虑,只是不敢露出来让人看到,面上永远装得风轻云淡、胸有成竹。

他原本的目标并不是这个,而是清扫一遍幽州外部,等待改革成功,积累更多优势之后,再考虑扩大征战范围或者转移目标。

刚起步就想以一州之地硬抗胡人,未免也太看不起胡人了。

但他没得选。

还没开春就有一个从胡人王庭逃回来的勇士传递了一个相当关键的消息——胡人萨满得到了白狼神的预言,今年冬天草原必有雪灾,所以胡人王庭已经计划召集各个部落的勇士,等秋天一到,膘肥马壮,必然要南下大安。

且不说这个沦为过胡人奴隶的猛士是如何千里迢迢地逃回来吧,这个信息足以让所有边关人心生寒意。

莫惊春更是连夜翻出那个离谱的命运线,从季无双激情满满的剧本抠字眼,硬生生抠出了一点边角料。

这个冬天胡人确实南下了,所有边郡深受其害,损失严重。

胡人在边郡抢夺粮食财物,掠夺了几十万青壮男女北上做奴隶,让大安北方各州哀鸿遍野,无一幸免。

但只要胡人没有再度进京,对京城百官和皇帝就没有太大影响。

甚至对季无双而言,反而暗合心意。

北边局势糜烂,帝国的财政收入就只能依靠东南地区,在这种情况下,必然要提高税赋,导致东南地区的百姓怨气深重,以致于几年后,系统真身在东南起事,一呼百应,一路北上,直接干翻了大安。

莫惊春看得几乎吐血。

随即就用双马铜车法器飞到草原上空,观察云层、水汽和风向,利用忘记得差不多的地理知识试图推算冬季的气候。

——最终能算出来,也多亏了能和主世界联网的系统的帮助。

算完之后,感觉天都塌了。

为了减轻痛苦,莫惊春还飞书传信给萧辅国。

都不指望他信,只是为了自己的良心着想,结果萧辅国不但信了,还大手笔地调动了大批粮食武器金银到幽州,搞得莫惊春有种不干掉胡人都对不住萧辅国的感觉。

还好幽州将领基本都信了这个消息,也愿意为此出力出血,只是私下回去都改了遗书。

有了萧辅国的支持,莫惊春咬牙将原本定好的一万骑兵增加到了两万,基本把自己签到得到的家底都赔进去了,幽州金库也空得能跑马,老鼠来了都得留两颗米下来。

也不是不想搞更多骑兵,而是这已经是极致了,因为马这种动物实在太过娇贵,骑兵出战最低限度也要配上一人双马。

不然,人跟得上消耗,马都跟不上。

去年出战,要不是莫惊春每晚偷偷摸摸用灵石化作灵气洒在营地里,就他们带的那点粮食,人和马都熬不住。

在百姓充满信任的欢送中,沉重的铁蹄跨过官道,跨过小路,出了山海关后,莫惊春忍不住回首南望,只见在清晨的阳光下,关口如同黑色的巨人站在那里,牢牢地扼住了胡人南下的脖颈。

守卫关卡的将士们已经化作一个个沉默的影子,融入了巨人身中。

莫惊春心中轻叹,这一次他还能将大部队带回家乡吗?

失落的情绪只在一瞬间,一看到前面精神昂扬的士兵,他也提起了精神,露出一个振奋的笑容,“出发!”

第67章 卖炭人25

◎葬礼◎

出草原前,莫惊春还派出过信使到幽州附近的邻居地盘——征兵。

在大刀的阴影下,不少部落哭着送出了战士和战马。

什么,你说这样做不就是胡奸吗?

笑话,我大草原自有国情在此,谁拳头大听谁的!

去年这幽州节度使就带了几千骑兵就把俺们打得哭爹喊娘,今年骑兵还翻倍了,他不一定能干掉王庭,但一定能把不听话的部落全给收拾了。

听王庭的话?怎么滴,是王庭能保护我们还是能给我们报仇?

给我们出殡还差不多。

王庭太远,幽州太近啊。

因此进入草原没多久,就陆陆续续有胡人士兵加入进来,等离开去年到过的最远的部落附近时,军队已经膨胀到了两万多人。

自此,军队不再等人,开始加速。

这一天傍晚,军队驻扎在水源附近,后勤正在埋锅造饭,火红的太阳坠落草原,炊烟袅袅升起。

一个胡人将领经亲卫通传,带了几个衣着朴素的胡人进来。

“见过英勇的节度使。”几人齐齐行礼,用口音浓重的大安官话道。

莫惊春略带无语,不过这段时间他也习惯了胡人那种淳朴的夸赞方式,真是一点都不委婉,点点头,叫人起来。

为首的大胡子胡人身穿陈旧的羊皮,自我介绍,“我是塔塔部落的首领,我们部落也有可以射雕者,请求伟大的节度使,准许我们的勇士加入你的军队,做你最英勇无畏的先锋。”

塔塔部落?莫惊春发誓,他去年绝对没有打过这个部落。

他沉吟了一会儿,干脆直接问道:“你们这是要背叛你们的王庭?”

没想到这个首领刷地眼泪就下来了。

莫惊春睁大了眼睛,不是,讹人讹到我头上了?

事实当然不是这样,在塔塔部落首领一番车轱辘话的解释下,莫惊春也得知了许多消息。

不是胡人喜欢做胡奸,而是草原上的底层胡人快要活不下去了。

众所周知,几十年前,胡人的最高战绩是打到了大安京城,把当时的皇帝和世家当兔子一样撵来撵去。

然而,众所不周知,安逸的生活最容易腐蚀斗志。

几十年下来,当初踌躇满志的可汗早就死了,为了继承可汗之位,几个继承人斗得不可开交,最终有人胜出、有人败落,导致的后果就是分裂,现在的草原就是一盘散沙,只有在进攻大安时才会短暂地团结在一起。

因此,他们只能打顺风仗,一打逆风仗就满脑子自保,免得损失太大回到草原直接被讨厌的死对头吞并掉。

这样一来,许多小部落和底层胡人的生活就过得极为凄惨。

不但平时要忍受胡人王庭和上层贵族的剥削,战时还要被推出去当炮灰,许多胡人早已敢怒不敢言。

那位从王庭逃回来的勇士不但有勇,也有谋。

他一路回来,一路传播预言,这样的恩惠让他得到了许多小部落的感激,才顺顺利利地横跨千里回到了家乡。

也让胡人王庭拼命隐瞒的预言传遍了草原。

以前没得选就算了,但现在冤大头……不是,是莫惊春来了。

所以知道他要进攻王庭之后,塔塔部落的首领和战士们商议过后,心一横牙一咬,就过来想要加入大安的军队。

无他,就是为了活下去。

首领话说得很诚恳,“只要在打败王庭那些大部落之后,节度使能允许我们的族人进入焉支山和祁连山放牧、过冬,我们的勇士就是你最忠诚的战士。”

“王庭已经在派遣使者出来征兵了,很快就到我们塔塔部落了。”

当然,这个部落也有自己的小心思。

——反正大安人总要回去的,一时的臣服不算什么。

莫惊春也能看出他们的小心思,但想了想,伟人说过,要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于是同意了他们的加入,反正只是一个小部落,加入进来也不算什么,反正也不会让他们接触军队里关键的消息和物资。

他没想到的是,这只是第一波。

源源不断的部落还在后面等着呢。

也不是所有胡人都想投靠莫惊春的,一路上边打边收人,等到焉支山下时,队伍已经到了五万人,真正是胡人比大安人还多、还积极。

笑死。

飞在高空中的系统远远地看到了王庭生活的痕迹,莫惊春让己方军队暂停步伐,补充体力,顺便派遣斥候前去探明王庭的军事安排。

正在休息时,几只海东青在天空中盘旋了一会儿,就往焉支山飞去。

有经验的射雕者见了,“不好,是王庭的信使,它们要回去传消息了!”

射雕者们拿出弓箭,干脆利落地射下了几只海东青,也不再休息了,莫惊春直接让军队开拔。

王庭反应很快,离焉支山不到三里,王庭的斥候就已经发现了莫惊春之部。

金色的营帐被打开,带着尖顶帽子的可汗神情不耐地从营帐中走出,开始召集将士们开始准备进攻。

双方的碰撞,就像两头巨大的钢铁怪兽撞到了一起,发出令人难以忍受的嘎吱声。

敌众我寡,只能开挂。

成千上万个火球从天空降下,砸落胡人阵地。

不少胡人神情惊恐,有的甚至跪下求饶。

“这一定是白狼神的惩罚!”

莫惊春灵力耗尽,空间里的灵石也耗费了一波,但体力没被损耗,他利用自己超越凡人的身体素质,手握马槊,一路上划出星星点点的血花,极大地鼓舞了幽州士兵的士气。

只是苦了一直想要跟上莫惊春的亲卫们。

莫惊春的马跑得太快了,直接冲入了王庭的前军之中。

胡人的前军也是轻甲兵种为主,有三千人,以速度见长,见莫惊春穿戴出众,都以为是碰上了死耗子,一个胡人将领直奔莫惊春而来,想要率先吃下这块肥肉。

莫惊春向前挥出马槊,想要把人击落马下。

那将领手持长刀,不敢和看着就很沉重的马槊硬碰硬,他马术高超,直接用右脚扣住马蹬,身体往左边一矮,整个人几乎都藏在了马身左侧。

按道理,用这么快的速度藏在马身后面,一般人应该是伤不到他的。

因为骑马带有强大的惯性,武器一出,旧力已去,新力未生,无论如何也不能调转方向来攻击他了。

然而莫惊春就不是一般人,他远远地注意到了那将领的动作,稍稍转变用力方向,马槊的攻击轨道就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往马前腿关节处一砍。

马儿嘶鸣声和轰然倒塌声响起。

死前,胡人将领还在迷糊,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莫惊春没回头看,而是看着眼前的敌军,捕捉着每个人的动作与神态,最后直接在马镫上站了起来,空出双手,转动右手手腕,挥动足足四米长的马槊,像战神降临一样,槊锋一出,所到之处,无不人仰马翻。

后面的胡人看得肝胆俱裂,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天上是火球,对面是战神。

完全没活路。

直面槊锋的胡人,不是被刺穿身体,就是被扫落马下,被踩踏死,或是脊椎断裂而死。

与胡人的恐惧不同,幽州将士看到莫惊春像装甲车一样碾压过胡人前军,只觉得神清气爽。

加入了幽州一方的胡人先是心生恐惧,接着就是反应过来,“不对啊,我已经是伟大的节度使的手下了。”随即狂喜。

太好了,是自己人。

有莫惊春这样一尊杀星在,胡人士气大跌,被火球惊吓到的中军、后军士兵深信白狼神的惩罚,即使有胡人贵族督战也吓破了胆子,有些贵族都感到了信仰的动摇,大军开始溃败。

一仗下来,幽州军杀敌四万余人,俘获了可汗与胡人贵族、王庭将相共计一千七百余人。

焉支山的妇女老幼只得投降。

幽州将士狂喜,士气大涨,莫惊春没有在焉支山停留太久,趁祁连山还没有反应过来,再度闪电出击。

祁连山,败。

得知这条消息之后,胡人可汗自尽而亡,一些有骨气的胡人贵族也追随他而去。

这样的人,即使是敌人也值得尊重。

莫惊春让人将他们以礼下葬,对着幽州将士们说:“以此为鉴,绝不可令大安百姓也落入如此境地。”

幽州将士皆肃容应是。

敌人的葬礼是小事,己方将士的葬礼才是大事。

军队列阵,按出征时的顺序排队,一看过去就知道里面空出了许多位置,每个位置都意味着一个人的死亡。

莫惊春看得眼眶一热,两行泪水蓦地落下。

说真的,他并不是爱哭的人。

可是,这是接近四分之三的战损啊。

出塞时是两万人,人人踌躇满志,因为信任他才跟着他走,现在只剩下了五千出头,几乎人人带伤。而且,战时很难好好收敛战友的尸骨,每次都是找个空地挖个坑把人埋了就走,军情紧急时连尸骨都来不及掩埋。

他的亲卫也只剩下了个位数。

莫惊春擦干眼泪,发誓一定要好好治理草原,不让这样的悲剧不断上演。

他在祁连山上筑坛祭天祭英烈,又让人立起巨大的石柱,记录下这一战的起因、经过、结果和功绩,顺便刻下所有牺牲者的姓名。

留下警告:此柱乃大安人所留,不可毁伤,否则,虽千万里,犹可往也。

此后千年,世事变迁,石柱被尘土掩埋,又被考古学家挖出,但始终没人敢毁伤石柱。

没办法带同袍回家,但可以让同袍史书留名。

千百年后,有后人到此祭奠,也能为他们上一柱香。

打完后,莫惊春没急着回幽州,而是在草原召集所有部落前来确认地位,敢不来的直接出击。

他打败了王庭,就是草原上实质上新的可汗。

安排好种种琐事之后,秋季来临了,他再度率领大军,带着数万牛羊骏马、内附的胡人将士和一串俘虏返回幽州。

人马还没到山海关,黑水部和新罗表示臣服的使者就已经到达了幽州。

又是一次凯旋,百姓们箪食壶浆,喜迎王师。

庆功宴上,比起去年,多了几张异域风格的胡人脸庞。

第68章 卖炭人26

◎后院◎

宴会开始前,黑水部和新罗人献上礼物——各种神骏的海东青。

这原本是要献给朝廷的贡品,莫惊春当然不能收,只能说会带他们前往京城献给朝廷。

李玄女作为莫惊春的亲卫队队长,立下了大功,已经受封将军,获得了独立领军的资格。

在实力与权力的簇拥下,脸上的青斑都焕发出了别样的魅力。

觥筹交错间,一些单身郎君看着她的眼神含着爱慕。

芸娘作为节度使夫人,坐在上首,看到这一幕,心里顿时一哽,一个女郎,不在家待嫁,好好地相夫教子就算了,还混入军营,整天与一帮男人搅合在一起,真是……不知羞耻。

她转头一看,她名义上的丈夫,不但对此熟视无睹,还大加赞扬,称玄女是女中豪杰、古之恶来,心里更堵了。

往儿女那边一看,李芝还算乖巧,但李兰……居然跑去给李玄女敬酒!

芸娘顿时胸闷头痛,猛灌了自己几杯酒。

随后她面颊通红,说要去醒酒,几个夫人就陪着她一起去了后花园,刚想转过假山时,就听到了有人提到她。

“节度使夫人真是好命啊!”

“是啊,据说当初只是一个村妇呢,结果节度使发达之后,也没有抛弃糟糠之妻。”

“瞧她那礼仪,疏漏百出,哪里比得上名门贵女?也亏得节度使那般风流倜傥的好人物,居然独守她一人。”

“嘻嘻,我听说啊,这节度使夫人是醋坛子转世,不许节度使纳小呢!”

芸娘怒火中烧,手都在发抖。

胡说!明明是山神不愿与凡俗女子亲近!她才不是妒妇!

“真是妒妇!我就没见过哪家高门大户的郎君,只守着一个老妇的,也不瞧瞧她那张大黄脸,她配得上节度使吗?”

“怎么?你在嫉妒节度使夫人吗?难不成,你也想给节度使做妾?”

“难道你不想?给这样的大英雄做妾,我心甘情愿。”

“也是,薄姬也曾是妾,最后却位居太后,谁看了不羡慕呢?”

人声渐渐远去,变小。

一旁的夫人看着节度使夫人已经气得满脸涨红,顿时暗中叫苦,不敢作声,只有李明光之妻黄四娘好心安慰她一声,“节度使夫人,这些小娘子只是嫉妒您才口出恶言罢了,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幽州上上下下,谁不羡慕您与节度使举案齐眉,琴瑟与鸣呢?”

这些话就像一桶冷水泼到芸娘身上,是啊,她和山神根本不是夫妻,她有什么资格生气?

她冷笑一声,“是啊,我度量小,容不了人,谁比得了你度量大,亲自为夫君张罗美妾?”说完转身就走。

留下黄四娘在原地脸色红了又青,眼中露出一丝凶光。

她膝下有儿有女,个个都已经长大成人,又牢牢掌握住了家中的财政大权,丈夫对她尊重有加,身材样貌也不行了——她也是看脸的,都老菜帮子了,怎么睡得下去?

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必要冒着死亡的危险再去生儿育女?

罗芸娘,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她就多余去安慰她!

她也承认,一开始为丈夫纳妾,心里不是不酸,但只要一听到那些妾室生育时的惨叫声,她就一点也不酸了。

你罗芸娘是不酸,但为什么人家指着你的鼻子骂你是妒妇,你都不敢吱声?

你自己也心虚!

黄四娘冷哼了一声,默默回到了席上,只见酒席间花团锦簇,热闹得很。

如今节度使府用的都是高脚桌椅,坐起来是不太合乎礼仪,但比传统的坐榻舒服多了,尤其是她生了最小的孩子之后,就落下了腰疼的毛病,不能长时间跪坐。

这种从胡人那里传进来的椅子有靠背,她累了还能偷懒靠一靠,舒服多了。

还是节度使体谅人。

为了避嫌,莫惊春和芸娘的接触不多,见芸娘离席,他就招手把李芝叫到身边,指向几个年轻俊美的胡人,“芝娘觉得他们怎么样?”

这些人都是他精挑细选出来的,全是草原胡人中的贵族。

要身份有身份,有相貌有相貌。

言行举止都派大家出身的文人去教导过,现在还不到出口成章的地步,但看起来也有模有样了。

李芝看过去,只见到一群黄发碧眼的胡人少年,虽穿着大安人的服饰,一举一动仍然有种无法言说的别扭感,只能委婉地说:“他们相貌与我们中原人看起来不大一样。”

“毕竟是胡人。”

见莫惊春的酒杯空了,李芝边贴心地为他倒酒,边皱着眉,“阿耶,你到底想干什么啊?”

“你也十二岁了,虽说若是你不愿嫁人,家里也能养你一辈子,只是这条路太少人走了。”莫惊春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女孩,她看起来似乎并没有这样的勇气。

在现代,这种年龄的女孩还在学校里,天天愁作业愁试卷呢。

但在这里,一般十五岁左右就要出嫁了,愁人。

他是可以养李芝一辈子,但外面的流言蜚语就不说了,家里的芸娘和弟弟们能真心接受吗?

未来的弟媳妇和侄子侄女们能接受吗?

好吧,还有一点是,胡人就像野草一样,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花国上下几千年,对草原治理得最好的竟然是清朝。

因为清朝的和亲是真正的血脉交融,不是拿宫女来糊弄。

到了清朝末年,仍然有蒙古亲王率军支援大清,就是出于这个号称满蒙一家的制度。

当然,他不会搞那种屈辱的和亲,他要嫁女,就一定会陪嫁军队,让女儿到草原上做女王,做草原的实际统治者,而非只能被动等待命运青睐的后妃。

女人要想在中原掌握实权,太难了,还不如去草原。

草原上实力为重,女人在那里反而更自由。

如果李芝不愿意的话,那他就会在剩下的三个弟弟里选一个,嫁到草原。

反正,不论如何,他都要试着融合胡人和大安人,埋骨草原的战士已经够多了。

年年防着胡人南下,对财政和民力都是一种极大的消耗。

李芝抿了抿唇,垂下眼眸。

她懂这件事的含义,因为阿娘就常常为她还没出现的舅姑和丈夫教训她。

什么女郎要文静贤淑,不然不讨丈夫欢心,女郎手脚要勤快、对舅姑要孝顺、对小姑要顺从,这样才是好新娘。

可是,李芝无数次悄悄告诉自己,阿耶是节度使啊。

她都是节度使的女儿了,还要受这种委屈吗?

“你可以嫁给自己喜欢的郎君,只要阿耶在,绝不会叫你受委屈,也可以嫁给阿耶的手下,就是为着阿耶,人家也会把你高高地供起来。”

李芝还没到会对异性心动的时候,下意识摇头。

见此,莫惊春轻笑,目光转向那些胡人少年,“那些人会在幽州长大,学习大安的礼仪,接受大安的文化。你要是有看中的,我会给你陪嫁一万人的军队。”

“婚后,你的丈夫会成为统治所有胡人部落的可汗,而你就是他唯一的妻子——可敦。若是不习惯游牧生活,你可以在草原上建城。如果你的丈夫对你不敬——”

莫惊春看向李芝,轻轻抚摸她柔软的发,声音变轻,语调依旧温柔,内容却透出一股杀意。

“你就指挥你的士兵,杀了他。你换一个丈夫,胡人就换一个可汗。”

“如果你有了孩子,无论男女,ta都会是下一任可汗。”

因为莫惊春喜欢光线好的白天,所以宴会是在白天举行,在阳光的映照下,李芝能清清楚楚地看到莫惊春带笑的眉眼,恰如画中人。

然而双唇翕动间,吐露出来的,却是关乎另一个族群命运的话语,仿佛只要他想,这个世界的命运,就会被他的话语支配。

这一切令李芝目眩神迷,仿佛透过这短短几句话,她窥见了另一个世界。

那里多姿多彩,又充满了鲜血和危险。

她瞳孔扩大,舔了舔干涩的唇,已经跃跃欲试,想要踏入这个正在被阿耶征服的世界。

“阿耶,我想先去认识他们。”李芝站了起来,看向少年们的目光锐利,身姿挺拔,就像一条即将开展第一次狩猎的小狼。

莫惊春轻轻一推她的肩膀,“去吧,阿耶会看着你。”

“我去了。”李芝深呼吸一口气,走向了胡人少年们。

这些被层层选拔而来的贵族,没有一个是傻子,就算是傻子,经过一段时间的教育后,也隐隐明白了自己的任务。

因此他们一看到一个女郎从节度使身边走向他们时,所有人都立即起身相迎,不动声色地整理仪容仪表,露出最和善的笑容。

见此,李芝忐忑的心情顿时平静了下来。

对,她阿耶才是最厉害的那个,她完全不必害怕。

宾客们看着节度使的女儿走向这些少年,心里若有所悟,都自以为莫惊春知道频繁用兵的坏处,打算嫁女和亲。

有人目露赞叹,就有人目露不屑;

有人心生同情,也有人心生愤怒。

像李明光、张屠户、萧轩……这些跟莫惊春通过气的心腹,都囧囧有神地看着那些喜不自胜的少年,好像看见鸡给黄鼠狼拜年。

心生同情……呸,是心生看笑话的心情。

一个个憋着笑,就等着嫁妆名单出来后,去看世人目瞪口呆的表情。

第69章 卖炭人27

◎起火◎

人类的悲欢总是不相通的。

芸娘回到席上看见这一幕时,再听到别人的谈论,险些昏倒过去。

胡人卑贱,他们李家虽不是世家,但如今出了一个节度使,也算是大户人家,要是跟胡人结了亲,那他们李家怎么抬得起头?

再说这么多年下来,幽州上下,几乎家家户户都挂过白幡,跟胡人有血海深仇。

她的女儿嫁给胡人,那她的儿子怎么办?

不会被这些世家嘲讽、敌视吗?

再看到李玄女这个贱人给莫惊春敬酒,莫惊春还脸上带笑地接受了,顿时一股热气就往脑上冲,芸娘莫名悲愤。

真是狗屎,你们这对奸夫□□搞在一起就算了,还死活不把人娶回家,硬要我来背黑锅。

芸娘认为,莫惊春之所以不受她引诱一定是因为他的审美不同凡人,他就喜欢像李玄女这样丑的、壮的。

今天她就是跟山神拼了,也绝不叫她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胡人!

以她的智慧,根本想不到什么叫迂回婉转和家丑不外扬,只想着当着众人的面将事情抖落出来,让众人评评理,这样即使莫惊春是山神也不能轻易将她女儿许人。

她怒气冲冲地跑了过来,就像一头愤怒的母老虎,身后跟着一群想拦都拦不住的婢女。

但越靠近莫惊春,理智回归她就越害怕,脑子里想起了这个人空手打死过老虎,又北上杀死过数不清的胡人。

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和李玄女说话的莫惊春也注意到了她的动作,看了过来。

连宾客们都有人注意到了这边的事。

正在和胡人少年交谈的李芝看了这边一眼,见无事发生,又继续把注意力放在胡人少年身上。

芸娘开始思考,乡下人都会打媳妇,山神会不会?

他要是一拳打死了她,再娶一个,那她的孩子怎么办?

思索中,她的勇气慢慢泄去,人却已经走到了莫惊春身边。

莫惊春问:“怎么跑这么急?出什么事了吗?”

不应该啊,后院的事,他从来没有全权交给芸娘,因为芸娘根本不懂管理,也不懂来往应酬,他没时间教她,让人教她,她又说学不会。

最后只能将后院的事交给了几个管事管理。

再由李芝、李兰从旁监督。

“没事。”芸娘僵着脸摇摇头,看向李芝,就见李芝被一个胡人逗得笑了起来,再也忍不住了,鼓起勇气大声道。

“郎君,我知道你跟李玄女情投意合,我是个大度的人,绝非不讲理的妒妇!不如我今日我就替你纳她进门,明天就摆酒,免得你们天天待一块,却叫人家一个女郎没名没分的……”

明明是她自己胡说八道,坏人清誉,脸上却莫名悲愤,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莫惊春看着都快气笑了。

一旁原本还挂着笑容的李玄女也不笑了,高挑健壮的身躯像是被冻住了一般,然而从脸到耳朵,再到脖子,都火辣辣地烧了起来。

她嘴唇翕动,想说些什么来反驳,脑子里的思绪却被一道接一道的惊雷劈得焦黑。

很想说,她不是,她没有。

她是亲卫,所以才天天跟着节度使。

她跟节度使是同姓啊,同姓不婚,怎么会有私情?

有那么一瞬间,李玄女很想大逆不道地一拳打过去。

在场听到劲爆发言的宾客们都恨不得自己没带耳朵来,哈哈,来上司家参加宴会,却意外得知上司和下属的丑事,他们的仕途还好吗?

就朝廷这破样,很难说它对幽州的人事还有几分话语权。

显然,以后幽州官吏的前途,大半要看节度使眼色。

莫惊春二话不说,三步并两步走过去,捏住芸娘后颈,用灵力攻击进去,芸娘就不甘地闭上了眼睛,软软地倒了下去。

心惊胆战的婢女们立刻接过了芸娘,祈祷节度使千万不要迁怒她们,她们不知道节度使夫人会说这种鬼话,不然死也会拦住节度使夫人。

外人都在传节度使和夫人有多么情投意合,不纳二色。

只有她们这些贴身服侍的才知道,节度使跟夫人别说同床了,他们连房都不住同一间。

她们也很心虚,就怕哪天新人进门,她们这些服侍节度使夫人的,就要倒大霉。

打断了芸娘的施法后,莫惊春安抚地看了一眼李玄女。

然后就神情很歉疚,语气有些尴尬地对宾客们说:“真是让大家见笑了,拙荆……唉……”他指了指酒杯。

“她酒量不佳,没想到今日才吃了几杯酒就醉了。打扰了诸君的兴致,是我的不是,来!我敬诸位一杯。”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宾客们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都信了这个说法,纷纷起身饮酒。一时间,席上好不热乎,没人再注意被婢女抱下去的芸娘是怎么回事。

李兰茫然地跟着饮酒。

而李芝又羞又怒又担忧地看向芸娘远去的方向,心里想要跟上去,手上却跟着举起了酒杯。

李玄女这才松了一口气,连喝了好几杯酒才压下受到的惊吓。

放下酒杯后,莫惊春面露笑意,看向李玄女,“我当初也是有过两个妹妹的,只可惜天不假年,她们都早早地去了。现如今,我看着你,就像看到了我的亲妹妹一般。”

“若是你不嫌弃,不如咱们今日结拜为兄妹,就请在场的宾客们做个见证!”

宾客们的目光都投向了这里。

李玄女一愣,被骂一顿还有这样的好事?早说啊。

她知道莫惊春不是喜欢假客气的人,毫不犹豫地跪下行礼,“阿兄在上,请受小妹一拜!”

莫惊春离席去扶起她,“妹妹快请起,今后我们便是一家人了。”

“恭喜节度使家多一麒麟子,恭喜恭喜!”

“梧桐叶茂,有凤来仪,大喜之兆啊!”

宾客们纷纷道喜,场面热闹极了。

李明光带着黄四娘走来,语气有些抱怨,却显得十分亲昵,“阿兄多了个好妹妹,可把我给忘到后头了。”

“是我的不是,妹妹快来见过光郎。”

“小妹见过二兄。”

“好好好,我从前便瞧你面善,想来是因为咱们有缘,注定是一家人。”说着,李明光摸了摸身上,摸了个空。

黄四娘知道他心意,就从腰间摘下一块羊脂白玉,塞到李玄女手里,笑吟吟地道:“这是郎君和我给妹妹的见面礼,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请妹妹不要嫌弃。”

李玄女不客气地收下了,一块玉佩而已,不是什么稀罕东西。

“瞧我这脑子,竟把见面礼给忘了。”莫惊春也从身上取下一块鸟形玉佩递给李玄女,“今日太过仓促,委屈你了,过两日,咱们一家人吃顿便饭*,好好聚一聚。”

见李芝和李兰一起走过来,他招呼他们,“快来给你们姑母见礼。”

几人重新见礼之后,才回到席上。

李明光见黄四娘一直笑得合不拢嘴,心下疑惑,悄声问道:“今日怎么这般大方?连你最喜欢的药师佛玉佩都拿来送人了。”

黄四娘翻了个白眼,“我在你眼里,就这般小气,连个玉佩都舍不得?”

“当然不是,四娘最大方了,只是那玉佩是你心爱之物啊,你不心疼,我都心疼了。”

“哼,看到节度使夫人看不惯的玄女过得好,我心里痛快。一块玉佩而已,有什么舍不得?”

李明光闻言脸色一肃,他知道自己妻子的心胸,轻易不会和别人计较,也从妻子那里知道了芸娘的心性脾气,知道她肯定是受气了。

“出什么事了?”

黄四娘知道,自己丈夫的前程如果说有三分是靠自己的本事,就有九十七分是靠莫惊春提携,不愿他掺和这件事。

把事情闹大,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罗芸娘再不济,她也给节度使生下了好几个孩子,现在眼看着大的两个已经长成了。

节度使就四个孩子,全是罗芸娘生的。

还非说天下男女都是有定数的,他已经娶妻生子,每多纳一个妾,就有一个男子少一个妻子,所以绝不纳妾。

现在得罪罗芸娘没什么,可放长远来看呢?等她的孩子继承了节度使的位置,得罪过她的人还能有什么好下场?

孝道大过天,不要指望别人为了你一点功劳,就跟自己亲妈干上,人家才是一家人。

所以黄四娘只摇了摇头,“别问了,事情都过去了。”

“在你这儿过去了,在我这儿可没有,你要是不说,回头我就去问阿兄,阿兄肯定愿意跟我说。”

“你……”黄四娘简直要气死,最后见死活打消不了他的主意,只好把后花园的事情挑挑拣拣地说了。

但李明光仍然气得脸色铁青,最后语气沉沉地说:“你放心,等着吧,天长日久的……”

“你可别干傻事!”

“放心,”李明光捏了捏黄四娘的手,“我心里有数。”

庄公和武姜,最后不也走到了“不及黄泉,无相见也”这一步吗?庄公受颍考叔劝谏,也只做出了一副“遂为母子如初”的假象,糊弄世人罢了。

孝道这件事,面上说得过去和放在心上可不是一回事。

罗芸娘也不止一个儿子。

他看阿兄,好像更喜欢小儿子呢。

真巧啊,比起孝顺的李兰,他也更喜欢聪明伶俐的李树。

第70章 卖炭人28

◎回京(捉虫)◎

宴会之后,给死伤者分发好抚恤金,掌书记王瑞发给朝廷的公文也得到了回复,朝廷派遣了使者到幽州宣莫惊春参与献俘礼。

毕竟当初胡人打入大安国都,可谓刻入骨髓的耻辱。

如今有人一雪前耻,京城上下已是满目期盼。

莫惊春也没有道理反对,带上大批心腹,押送一千余男女俘虏上京。

进京之后,需要先随皇帝宗亲、文武百官到太庙、太社告礼,然后再到兴庆宫外举行献俘大典。

在大典之前,莫惊春去拜访了萧辅国。

比起上一次见面,萧辅国的脸色红润了许多,狐狸眼闪烁着精明,看向莫惊春时,却露出了真挚的笑容,“璟郎就职不到一年就已封狼居胥,当真是才比卫霍,武超吕布啊。”

莫惊春笑笑,谦虚道:“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若无伯乐,千里马也只能骈死于槽枥之间罢了,世人又岂能知千里马之名?”

闻言,萧辅国朗声大笑起来,心中暗暗点头,十分满意。

看来他没看错人。

如果莫惊春因为有了大功就将他抛到脑后,他也能理解,毕竟他名声实在太差。

莫惊春有这样的才华,出头是迟早的事。

但莫惊春用韩愈的《马说》来应答,就是表示他记得萧辅国的举荐之情。

当然,也有人说莫惊春是给了续肢丹作为报酬,两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是应该的。

话不是这么说。

当时一人是大安的骠骑大将军,一人是身无官职的草民,就是萧辅国拿了钱不办事你又能拿他怎么样?

——莫惊春的修为不算入考虑范围。

退一步说,就算萧辅国愿意交货,但给什么样的货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吗?

想也知道,就算当初萧辅国权势滔天,想要抢到这个节度使之位也不容易,不论他是出于什么想法才做下了这个决定,后来又大力支持他出征草原,莫惊春还是记着他的人情的。

萧辅国举杯向莫惊春敬酒。

二人对饮。

北风忽起,金色的轻纱打在屏风上,发出了奇特的声响。

萧辅国被声音吸引,扭头往背后看去。

看了一眼又转头过来,他笑道:“上次你来这里,吹的还是东风,如今已然是北风将起了。”

莫惊春也明白他的意思。

上次来,是他求萧辅国,可现在情势逆转,恐怕就是萧辅国要求他了。

在命运线中,萧辅国出场的机会不多,但始终表现得忠心耿耿,就像季无双门下一条疯狗。

一个吃尽苦头,有能力有野心的人,只因为受人所救、受人所用,就忠心不二。

怎么想怎么违和。

但也许就是这种美强惨小狼狗被你治愈心理阴影,然后一辈子忠于你的戏码比较爽吧。

但莫惊春第一次见到他,却觉察到了他心中那难以掩饰的怨恨和颓唐,那不是一个权臣应有的心理状态,更不是被“治愈”了心理阴影的状态。

那时他就有所猜测,所以才送上了续肢丹。

看样子,他的挑拨很成功嘛。

于是他顶着萧辅国隐含试探的视线,目光不躲不避,笑容坦荡如砥,“风向虽变,但人未变。”

“我再敬你一杯。”萧辅国举杯,仰头一饮而尽。

放下杯子,他也像是摘下了什么面具一样,脸上的表情都真实了许多,“既然如此,那我就不瞒你了,你此次立了大功,献俘大典后,陛下打算封你为秦国公。”

在先秦时期,秦国最为强大,此后封王封爵,“秦”这个封号都是最高一等的。

皇帝倒是大方。

“然后再将永安公主嫁给你。”

莫惊春皱眉,大觉离谱,“在下已有妻子。”

萧辅国挑眉,他倒是没想到莫惊春竟然拒绝得如此干脆。

换了旁人,就算因为种种计算不欲迎娶公主,听到这个消息也会犹豫,他有些嘲弄地说:“有妻,也可纳妾。”

莫惊春觉得皇帝疯了,让公主当妾,认真的吗?皇室的颜面都不顾了?

“我不纳妾。”

“嫁你儿子也可以。”

莫惊春一噎,脸色一变,半晌淡定道:“犬子已经订婚了。”

萧轩家里就有女儿,回去就跟他对口供。

萧辅国沉默良久,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我的心意你也明白,我就开门见山了,若我为帝,你为亲王,你的女儿为皇后,或你的孙女为太子妃。”

正堂内一片寂静,只有轻纱打在屏风上的声音在回荡。

只是有一点莫惊春不明白,“我听闻令公子尚且年幼,将军何必如此心急?”

“我怀疑陛下是妖邪所变,他迟早会毁了大安。”萧辅国握拳锤了一下案几,瞳孔露出一丝茫然和痛苦,“我知道这很荒唐,但我就是这么想的,你不信也是……”

“我信。”

恶鬼可不就是妖邪,季无双也确实想当个亡国之君,你的直觉太对了。

“什么?你信了?为什么?”萧辅国有些语无伦次。

“年初我传信给将军,将军又为什么信了?”

萧辅国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不自然,随即淡淡道:“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好吧,将军是想趁献俘大典一举拿下所有节度使吗?”

“不错。”

“恐怕会天下大乱。”

“一时痛,总好过钝刀子割肉。”

也是,新开总比重建容易,命运线里,季无双和他家系统不可就是这么做的吗?

等等,说到季无双……

“圣人身体康健,为何一直无子?”莫惊春神情严肃,还是控制不住落在萧辅国身上的眼神的八卦。

作为骠骑大将军——禁军数年的掌控者,萧辅国自然也听过种种有关他的谣言,他一般不管,主要是想管也管不了,反正也没人敢舞到他头上。

此时他为曾经的乐观和松懈付出了代价,脑海瞬间划过种种字眼。

女扮男装、是君臣又是夫妻、要美人不要江山……

萧辅国浑身一僵,良久,才露出个死亡微笑,“圣人受过暗伤,不利子嗣。”

“哦——原来如此。”莫惊春点头,话头一转,“圣人后继无人,就不能收养个儿子吗?还是说,养子不可承继皇位?”

萧辅国眼睛一亮,也许他不用那么急了。

跟萧辅国告别之前,莫惊春将签到得到的护身符送给了萧辅国。

希望他不要那么容易就死在系统手里。

阿弥陀佛。

几天后,筹备已久的献俘大典举行得十分隆重,上百乐师奏《破阵曲》,俘虏们身穿白衣受人牵引进场,兵部尚书恭请皇帝下令裁决。

这是彰显皇权的重要手段之一,季无双自然不会缺席。

他接受百官称贺后,下令诛杀罪大恶极的俘虏,又开恩释放了一些俘虏,有些甚至封了官职。

随即如萧辅国所言,封莫惊春为秦国公,芸娘为秦国公夫人。

莫惊春被宦官领着,走近皇帝,领旨谢恩。

隐藏在季无双身后的系统也终于见到了莫惊春,顿时大喜,这就是他遍寻不到的大功德之人,只要吃了他,无双便可即刻恢复,甚至能更上一层楼。

系统也顾不上现在的场合,语气急促地跟季无双说:“一定要杀了这个人!只要杀了他,便无需完成亡国之君的任务!”

季无双心中一片慌乱,“你在开什么玩笑?这个人比吕布还猛,又刚刚立下不世之功!我用什么理由、用什么办法去杀他?”

系统冷静下来,“没跟你开玩笑,杀他,亡国,二选一。”

位于下首的莫惊春十分无语,拜托,当着我的面说想要杀我,是不是有点不太礼貌?

大典结束后,季无双才找到时间询问系统,“我不明白,这个人的重要性为什么能跟一个国家相提并论,系统你说清楚!不要骗我!”

他语气带着被隐瞒的不悦和委屈,系统听了也受不了,“你真的想知道真相吗?哪怕真相难以接受?”

“是,你是我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我不想被你隐瞒,更不想被你欺骗,你就告诉我吧,好吗?”见系统动摇,他不断加码,凄婉哀求,“求你了,好哥哥,告诉我吧。”

良久,系统长叹一口气,还是解除了季无双记忆的封印。

之前封印,是为了使季无双可以静心修养,现在系统他也有些顶不住了。

季无双的神魂受大安气运蕴养这么久,也算是稍稍恢复,可以承受这些记忆了。

果然,季无双恢复记忆后,很自然地接受了现实,还对着系统挑眉,笑道:“宝贝,我们果然是天生一对,即使失忆了我也忍不住对你心生欢喜呢。”

激动的系统忘记了自己没有实体,扑过去想要拥抱季无双,结果直接从季无双身上穿了过去。

季无双悻悻地收起双臂,“你现在的实力还剩几成?”

系统明白季无双的暗示,只能摇头,“为了进入小世界已经耗费了大部分力量,后面夺舍、分身……现在我剩余的力量不足半成,杀个普通人不难,但想杀个被世界钟爱的大功德之人,恐怕……不太行。”

季无双沉思起来,如果搞个鸿门宴,安排上百八个刀斧手,不知道可行吗?

但禁军在萧辅国手里。

萧辅国想要皇位。

如果拿皇位跟萧辅国换呢?

之前,李璟虽然也算是萧辅国的人,但现在这李璟平定胡人,受封秦国公,两人的关系一定已经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变化。

拿一个外人换个皇位,相信萧辅国会知道怎么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