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卖炭人19
◎八卦◎
偏偏,萧辅国手中的权力都是他自己给出去的。
“如果失去了皇位,那我的任务怎么办?我要怎么回家?”
季无双有些崩溃。
但问题是,胡人入京后,杀掉了一部分宗室。
等他坐稳皇位后,为了完成任务,又暗示萧辅国杀掉了剩下的男性宗室,甚至连这具身体同父同母的弟弟都给杀掉了。
这样一来,皇室男性就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一旦有人杀了他,摇摇欲坠的朝廷失去最大的一面旗帜,顷刻间,天下就会大乱。
无论是贤臣还是奸佞,无论是要匡扶汉室还是要祸乱天下,都必须保住他性命;等到了他非死不可的时候,也就是到了国家灭亡的边缘,那他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不用时刻担心任务未成,宗室就来一出玄武门政变。
系统看着被封印了记忆,那张素来明艳高傲的脸,现在却露出一丝恐惧,从而显得楚楚可怜的恋人,就像一块完美的白玉,被摔到地上,裂开一条细缝,顿时心疼极了。
它根本不敢告诉季无双,他们是被主世界地府通缉的恶鬼,永远也回不了他们的故乡了。
只能用季无双最爱的声音哄人。
“别怕,你看,刚刚萧辅国不是来给你请罪了吗?”
“你是皇帝,大安就是因为还有你在才没有分崩离析。萧辅国出身卑贱,绝对得不到诸多节度使和世家的承认与臣服,只要他不想被围攻,就得好好地供着你。”
季无双逐渐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认真地听着。
比当初治国都认真多了。
“退一万步讲,就算真的不能完成任务,你也顶多不能回家,但你在这里,依旧可以钟鸣鼎食一辈子。”
最坏的结果也就是当个无权的皇帝,季无双想了想,也能接受,脸色终于好看了一些。
他仰头,露出自己精致的五官,微微一笑,笑容带着些天真的邪恶,“系统,萧辅国没用了,不如我们趁着他的孩子还没长成,先下手为敬吧?”
季无双自然是做不到的,但他知道系统能做到。
而且,他能感觉到系统对他的宽容。
果然,系统听了没反驳,“如果他威胁到你的生命,我会杀了他。”
季无双脸上的笑容扩大。
等季无双睡下后,系统飘到门口,静静地看向南方的天空,瞳孔里满是漠然。
当初为了摆脱鬼差的追踪,无双身受重伤,险些魂飞魄散,为了给他疗养神魂,才封印了他的记忆。
让无双做皇帝,是为了利用大安的气运稳住他的伤势。可惜大安的气运已经在走下坡路,不能完全治愈无双的神魂。
真身去南方,也是为了掠夺蛟龙的气运,等蛟龙北上,吞噬掉大安这条老龙,再一举化龙,到时候他以新朝皇帝之名,迎娶无双,与他共享气运,蒸蒸日上的气运必然能彻底治好无双。
只是萧辅国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隐隐有失去掌控的危险?
系统有些头疼,他本来就不是很擅长谋略。
还是随机进入的小世界等级太低了,除了气运,根本没有其他治愈神魂的好东西。
他开始想念从前的日子了,堂堂捉妖师世家季家族长不介意他只是一只水鬼,甚至愿意俯身就他,想尽了办法复活他,只想着和他恩爱一世。
那时候,他们多快活啊。
都怪那个该死的愣头青天师多管闲事……
想到这里,系统脸色扭曲。
唉,如果有那种大功德之人就好了。
可惜,大安就是个垃圾场,根本找不出大功德之人,什么高僧大德,全是骗人的,身上没有功德不说,还有人命。
真恶心。
比他这个恶鬼还恶心。
萧辅国、皇帝这些话题制造者,只需要做自己的事就行了,不像那些八卦的搬运工和加工者,要考虑的可就多了。
很快,各种各样的小道消息就传遍了京城。
人们神神秘秘地和亲朋好友交流。
“听说萧大将军的侍妾怀孕了。”
“什么?萧大将军不是宦官吗?宦官还能要孩子?”
“听我八大姑的七大姨的表弟的儿子的邻居那个进了宫的儿子说,说是大将军净身没净干净,又长出来了!”
“天哪!”
“但我怎么听说,大将军其实是个扮成宦官的女郎,真相是大将军怀了龙种呢?”
“胡说,真要这样,圣人还能不认这个孩子?要知道,圣人可是到现在都没有孩子呢,他家可是有皇位要继承的。”
“还是我听来的消息靠谱。”
“什么消息?”
“据说,圣人有龙阳之好,所以后宫才迟迟没有好消息。那大将军生得十分美貌,被圣人看上了,他伺候得好,人又忠心,所以才被封为大将军。”
“那孩子哪来的?”
“别急啊,听我说,是圣人不忍心大将军断了香火,才赐他一个妾室延续香火的。”
“圣人还大度的咧。”
“听着好像那些生不出孩子,给丈夫纳妾的大妇啊。”
“噗……”
等京城的八卦,不是,是情报源源不断地传到萧轩这里,再传到莫惊春这里时。
饶是来自信息大爆炸时代的莫惊春也惊呆了,深深敬佩人民群众的想象力。
“我知道野史不保真,但这也太野了吧?”
萧轩以折扇挡脸,有点不想承认这些八卦是从某些闲得蛋疼的世家子弟那里传出来的,他甚至觉得,其实世家这块牌子也不是那么亮了,甚至有点发黑。
他抽回了情报,向莫惊春汇报工作。
一切进展顺利。
“所有死亡将士的抚恤金已发放到位,也让他们的同袍时不时探望将士家属,以免家属的抚恤金被人侵占。”
“所有妓院已全部取缔,女郎们安置在青鸟坊,已有人归家,其余人正在由医师看病,身体康健者已经开始学习。”
“学堂已经建立,只是,都是年纪小的才来,年纪稍大一些的都在家中干活,父母不肯让他们来。”
“那就让学堂提供一顿午餐,粗粮即可,凡七岁以下,不入学者,给他们父母十鞭,不改,再加十鞭。”莫惊春挥手,封建大爹就是这点好,才不用管什么人权,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别人想当他爹,他肯定要控诉强权压迫。
但他当别人的爹,就很爽。
咳,他也是为百姓们好,等孩子们长大了,会明白他的苦心的。
“是。田地已经统计完毕,目前预计幽州隐瞒田地预计有三成。”说到这里,萧轩的脸色隐隐发黑。
“很好,要注意保护那些揭露豪强不法之事的奴隶、平民,不要让他们被豪强报复。敢报复的,通通抓进大牢,谁要是找你说情,让他来找我。”
话音一落,萧轩狠狠地松了口气。
没办法,他一个柔弱的纨绔子弟,实在很害怕半路被套麻袋啊,但节度使就不一样了,这个杀得草原人头滚滚的杀星,他不找别人麻烦就不错了。
当夜子时,莫惊春在签到前,再次不切实际地许愿,来个诸葛亮吧。
他的运气素来很好,说是欧皇也不为过——没有诸葛亮,来个萧何、张良、周瑜……也成的。
古希腊掌管运气的神,保佑我吧。
系统不得不告诉他,“我们是正规系统,不是人贩子。”
果不其然,一阵特效闪过后,莫惊春只得到了戚继光所著的《纪效新书》、《练兵纪实》、《莅戎要略》、《武备新书》。
好吧,兵书也不错,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及时雨。
目前,他很缺系统性的军事知识。
之前能用闪击战打败胡人,全靠自己有看史书、带小弟的经验,上辈子也在战场观摩过,但等到来年,胡人有了防备,就未必还会这么好对付了。
与一般兵书的云里雾里全靠悟不同,戚继光这些兵书言语通俗,喜欢结合实际,具有很强的实操性,就差把饭喂到读者嘴里了。
实在很适合莫惊春这样的新手看。
他看了一章就有点想通宵,但一想到萧轩哀怨的眼神,还是老老实实地修炼了几个小时,躺下了。
早睡早起身体好,养生达人人设至今不倒。
第二天,他将书本树立在餐桌前面,边吃早餐边看书,吃完把碗一扔,捧着书看得目不转睛,连每日勤练不缀的剑术都放到一边了。
虽然说的都是沿海抗倭战事,但里面练兵、带兵、布阵、作战的思路都很值得参考。
一个月后,休假的将士们回来,莫惊春也开始和将领们一起练兵。
观看了一段时间的训练之后,莫惊春打散了士兵,将他们重新分组,免得抱团,按十人一火,百人一旅重新组建组织,每日训练,彼此竞争。
胜者有肉,全旅上下可以和莫惊春一起吃饭见面。
败者不但没肉吃,还得去做劳动,倒夜香。
对于将士们来说,有肉吃不算什么,但赢了就能和节度使一起吃饭见面还是很新鲜的,大家积极性提高,每天嗷嗷叫着训练。
第一天的训练结束后,是第十二旅胜出。
当考功司当众宣布胜者时,十二旅上下的欢呼声、怪叫声快将天空都给掀翻了,全然不顾附近那些同袍漆黑的脸、翻白的眼。
第62章 卖炭人20
◎训练◎
“给某等着,明天就让你们去挖大粪!”
十二旅中,有人做鬼脸,有人对着输了的同袍扭屁股。
十二旅旅帅眉开眼笑,完全没把手下败将的狠话放在眼里,“那我们等着。不过我们现在急着去见节度使,就不跟你们多说了哈哈哈!”
嚣张的笑声传出去二里地。
莫惊春听了,都担心地对系统说:“好嚣张,这家伙不会被揍吧?”
系统说:“emm……你可以送他点金疮药。”
“有道理。”
其他旅帅的脸,一个比一个黑,看着手下的兵,就差拿起小鞭子揍了,咬牙切齿,“明天都给我拿出吃奶的力气!绝对不能让十二旅再赢!否则……我饶不了你们这些兔崽子!”
吃完油水丰厚的晚餐后,莫惊春、李明光等高层将领与十二旅围坐在一块空地上。
他先做自我介绍。
“虽说我来幽州上任也有些时候了,只是大多数人只怕并不认得我,今天就让大家来认认脸,在下李璟,出身雍州万年县。”
“在下李明光,雍州万年县。”
“在下张奇,也是出身雍州万年县。”
……
“在下王武,出身幽州望平县。”
“在下陈安,出身幽州清水县。”
……
天色微黑,夜幕挂上弯月与群星,军营里火把闪耀,围坐在一起的士兵们都跟现代人看熊猫似的看莫惊春,从头到尾只见莫惊春跟向日葵一样,脑袋跟着说话的人转,眼神专注,神态认真。
咳,那是莫惊春在暗搓搓地将人名和脸对上号呢,将来还要一起出战,他不能保证所有人都能平安归来,但他能记住这些在史书上找不到名字的士兵。
一轮自我介绍下来,莫惊春见大家都很拘谨,完全没有跟同袍耍赖斗嘴的活泼,打算和众人玩个破冰游戏。
“在我老家有个好玩的游戏,人越多越好玩,接下来我们玩一会游戏吧?”
顶头上司发话,下面的人哪有不同意的,何况是玩游戏诶,大家的好奇心顿时被调动了起来。
“这个游戏就叫——猜猜你做过什么,我先来!”
莫惊春指向王武,“我猜你以前做过牧童,因为在草原上打胜仗之后赶牲畜回来的时候,我记得你赶牛赶得最好,我猜得对不对?”
其他人都顺着他的手看向一个士兵,只见那个叫王武的,脸都烧红起来。
旅帅十分羡慕,这是被节度使记到心上了呀,将来只要有战功,还用愁前途吗?看来以后得多关照这小伙子,说不定将来他还要靠王武。
此时位于众人视线焦点的王武又惊又喜又羞涩,他自小就不出众,相貌一般,嘴笨舌拙,在人群中最不起眼,只会默默做事,不会请功,没想到居然被节度使给记住了。
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曾经所付出过的努力,也是会带来回报的。
激动了好一阵,他才结结巴巴说:“节……节度使猜得对,我小时候做……做过放牛娃!”
众人顿时欢呼,黑漆漆的营地里只有这一角爆出欢笑声。
其他士兵看向这个方向,抓心挠肺的,只恨不得明天赶紧到来,他们也要赢,也要搞清楚到底说了什么,又在笑什么。
莫惊春宣布,“好,我赢了,到你了。你猜下一个,不准猜熟人,只能猜不认识的。”
王武看了看周围,犹豫了一会儿,指着一个身高腿长的汉子说:“我猜你做过弓箭手。”
“哦,你是怎么猜出来的?”
王武伸出双手,指了指一些位置,“这里是用来拉弓射箭的,你手上这里有很厚的茧子。”
“你猜对了,我现在就是一个弓箭手。”
“好!王武好样的!”
其他人纷纷叫好,只觉得这个游戏既有趣又好玩,恨不得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一百来人的队伍,一个个轮下去,终于轮到了旅帅,他看向莫惊春,火光下的眼睛亮亮的,“我猜节度使!”
莫惊春大笑,“来,猜对了有奖!”
士兵们都在叫好,一些本地的将领也满怀期待地看着。
旅帅认真地看着莫惊春,他觉得节度使仪容仪表干净整洁,甚至身上还有说不出种类和名字的香气,一看就十分讲究。
再到他的言行举止。
在旅帅眼里,莫惊春是个相当慷慨大方的人。自他上任以来,军饷就全部足额发放,再也没有克扣过。打仗的时候,战利品里那么多牛羊骏马,要是换成其他人,能有一半给底下人喝口汤就算不错了。
但据旅帅所知,那些羊一半赏给了将士,一部分拉到了矿上,一部分低价卖给了平民百姓,让几乎家家户户都能吃上肉。
那些牛好像要留到明年春耕,马也全部拉到了军营,估计要扩建骑兵,明年大约还要出征。
这样算了一手,旅帅就知道这一场仗打下来,他们这个新上任的节度使估计没能捞到太多好处。
这种事是一般人能做出来的吗?
家里没钱的肯定不会这样做,家里有钱,本人没抱负的,也不会这样做。节度使又出身雍州,雍州李氏天下闻名啊……所以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在旅帅思考期间,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目不转睛地盯着旅帅和莫惊春。
最终旅帅胸有成竹,自信一笑,“我猜节度使出身雍州李氏,吃过山珍海味,穿过绫罗绸缎,胸怀天下而兼济苍生。”
说到最后,旅帅还小小地拍了个马屁。
不知道莫惊春底细的将士都恍然大悟,是了,不是出身世家怎么会一上任就是节度使?
从前可没人听过李璟的大名。
不知道为什么,本地将士感觉心中有些莫名,也不是嫉妒,就是有点不舒服,但又不知道为何不舒服,只觉得出身高贵就是好啊,想当节度使就当节度使。
就像前任节度使,自视甚高,又没有本事,最爱下乱命,导致边军防守失利,胡人进关。
他倒好,拍拍屁股死了,留了一堆烂摊子给幽州人。
最后还是他们这些幽州儿郎拼命赶跑了胡人。
结果这个狗屁节度使还得了朝廷封赏,恩荫妻子。
不像他们这些边塞泥腿子,拼死拼活守护大安,最后顶了天也不过五品武官,更倒霉的连命都丢了,还要被朝廷责难没有保护好节度使。
啊呸!
李明光微妙地感受到了他们的心情,不动声色地扫视一圈,心里只觉得好笑,很快又将目光放在莫惊春身上。
只见莫惊春噗嗤一笑,朗声道:“猜错了,放假之后罚酒一杯。”
旅帅愕然,“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
“那您是怎么当上节度使的?”
“此事说来话长,我出身雍州万年县岩泉村,和大家一样,出身农家。”
众人哗然。
等大家安静下来后,莫惊春才继续说,“我家本来也有几十亩良田,彼时阿爷阿娘俱在,又有妻子儿女,这日子胜过神仙。可惜,族长无德,用低价强行买走我家的良田,只剩下几亩薄田,我阿耶受不住,半夜就去了。”
“我阿娘病重,我卖了家里的田地去求医问药,还是没能留住她,也一并去了。”
说到这里,莫惊春语气沉痛,这都是李璟记忆里发生过的事情。
要不是还有妻子儿女,李璟估计早就撑不下去了。
众人闻言,都默然不语,眼里隐隐带着同情,他们以为自己在边塞已经过得很苦了,但雍州就在京城旁边,也过这样的日子,真是太惨了。
“后来,我为了赚钱买粮,就去南山烧炭,烧了一个秋天,烧出了足足一千斤的炭,拉去京城卖,结果被宫里的宦官瞧上,只花了几匹红绡就把炭和驴车都买走了。”
众人的眼神更同情了,该死的狗官!该死的世道!
“再后来,我回家路上,蹿出一只老虎,我想着,我不能死啊,我死了,我的儿女们怎么办?于是我就拼命打死了老虎!”说到这里,莫惊春握紧拳头一挥。
有人高声道:“节度使好样的!是个英雄!”
莫惊春笑,抱拳一礼,“多谢!”
然后他拍了拍李明光的肩膀,“再后来,就是我这二弟,介绍了一个大商人给我,卖了老虎得了一笔大钱。”
“有了钱,我就想,不能这样下去了,万一又有人要来欺负我家,可怎么办?”
是啊,怎么办?
众人听着这故事,可太有代入感了,这也是他们身边极有可能发生的事,全都炯炯有神地看着莫惊春。
“我就和兄弟们带着卖老虎的钱,到了京城,遇见了骠骑大将军,他对我一见如故,十分赏识,知道我有打虎之勇,最终举荐我做了这个节度使。”
——至于中间那些筹谋算计,就不必多说了,给大家编一个梦吧。
本地将士大声说好,全都与有荣焉,仿佛看着邻居家的小伙子一步步从受欺负的农家子,走到了节度使之位。连知道莫惊春底细的兄弟们,都莫名感动。
简单来说,开挂的人生,爽了。
当然,也有聪明人能看出,中间肯定还有事。但这些能查证到的事,肯定不会作假,比如,他们这位节度使是真的出身农家,而非世家。
有人鼓起勇气问:“还有呢?”
莫惊春:“?”
“哎呀,节度使,你们族长怎么样了?”
第63章 卖炭人21
◎谈话◎
“对啊,节度使,可不能放过这个坏蛋!”
莫惊春知道他们好奇这件事也不完全是出于八卦,也是出于人民群众朴素的善恶观——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他说:“也是报应,去年冬季,折冲校尉召集本地男丁军训,后去剿匪,那匪徒十分凶恶,老族长之子废了,后来老族长就一命呜呼了。”
人民群众终于彻底爽了。
“活该!”
“都是报应!”
“所以说,还是不能做亏心事。”
能从话语中看出不妥的聪明人顿时凛然,看来节度使不只是有一腔武勇,也有心计谋略。
不过也好,只会打仗,哪怕是兵仙降世也容易被坑死。
但再加上足够的智慧,就是值得追随的主君了。
最终,莫惊春总结,“正因为我是这样的出身,又遇到过诸多不公之事,所以一被任命为节度使,我就发誓,今后我治下绝不叫人求告无门!”
“诸位家中,或邻家,若有不公之事,或有蒙冤之苦,尽可来告知我,我一定为苦主做主。”
“若是不敢来告知我,也可悄悄告诉你们的长官,让你们的长官来向我禀报。”
说着,莫惊春用平静的目光一一看过各个将官,用开玩笑的语气说:“想必军中也没人敢欺上瞒下,要是有人敢,我就把他绑到营地示众,让他颜面扫地,大家说好不好?”
“好!”
士兵们声音如雷,用看信仰的目光看着莫惊春。
瞧,民心其实并不难得,可惜,有些统治者就是一点希望都不给人留,非逼得人反了,还要说人是乱民。
不同于内地世家子的养尊处优、自矜身份,像幽州这种四战之地的世家子,也必然要弓马娴熟,大多要上战场厮杀,故而将领里面有不少人是世家子。
他们看到这一幕后,有点见识的,都瞬间背后一寒。
完了。
接下来,莫惊春又问大家生活里有什么困难。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他在搞什么,最后有人推了推王武的后背,谁叫他开始时出的风头最大?
王武犹豫了。
莫惊春笑,“放心说吧,难道我还能因为你们家中有事就打你们一顿吗?”
这话有理又俏皮,众人都笑。
王武也开口了,眉头皱着,“我阿娘病了,前些日子请了驱邪符水,还是没好,我有些担心她。”
莫惊春说:“我从京城带来了不少名医,回头我让医师去给你母亲看看吧。”
对了,顺便开展医生下乡运动,不能只让上层人享受医疗服务。
好在医师们要么是孙思邈式圣人,要么是一心钻进钱眼里的葛朗台,都不是太在乎体统的人,应当不会介意下乡义诊。
等军队终于放假时,王武回去之后,就见阿娘病全好了,还在用一筐没有腥膻味的羊毛纺线。见他回来,王武阿娘先是大喜,然后亲自下厨,煮了一块平常舍不得吃的羊肉。
边吃饭,王武阿娘就边把事情告诉了王武。
“是你有本事让节度使记着,也是节度使好心,才叫医师把我治好了。以后你可一定要好好在节度使手下做事,绝不能忘恩负义,人家可救了你老娘一条命呢。”
王武无语,“瞧您说的,我是那种人吗?”
“难说。”
王武低头默默扒饭,这是亲娘,不能打也不能骂。
还是将镜头拉回来。
王武之后,就轮到别人。
有人不愿说,就说家里没事。
有人说了其他事,莫惊春也一一提出帮助或建议。
轮到一个圆脸胖子时,他扭捏了半天,声如蚊蝇,“我家里没啥困难,就是……差个内人。”
莫惊春见他长相有点显老,就多问了一句,“你今年几岁了?”
被问话的士兵顿时不扭捏了,声音也不夹了,就是语气有点生无可恋,“二十九了。”
大安人十五岁就能婚娶了,三十,都能做爷爷了!
难怪这个人急着娶妻。
莫惊春额头滑下一滴汗,“那你家中什么条件?”
这个盼妻哥一点也不打磕巴,“阿耶阿娘已去,和兄长们已经分家,平日多有来往。我现在是个队正,虽说只是个九品小官,但也算有个官身。”
“家里盖了三间青砖房,买了一匹驴,多年从军,也攒了一笔钱,愿出十吊钱做聘礼。”
“你条件不差啊,之前怎么没娶到妻子呢?是你眼光高,看不上人家?”
莫惊春可不认识多少好女郎,要是这人眼光太高,那他肯定没办法。
盼妻哥急了,“哪能啊?之前也托媒人谈过几次,只是每次一见面就没有下文了。”
系统悄悄插话,“太丑了,晚上看到会做噩梦的。”
莫惊春忍笑,严肃脸,“那你想要娶个什么样的女郎?”
盼妻哥又羞涩起来了,“是女的就成。”
“没别的要求了?年龄呢?相貌呢?”莫惊春简直不敢信要求这么低。
就,这么想脱单吗?
感觉单身了两辈子的自己有点不合群。
大概是他自己也觉得*离谱,于是加了一句,“活的。”
众人顿时爆笑!
正在燃烧的火把都晃动起来,仿佛被人类给逗得生出了灵智,笑了。
莫惊春也笑,笑完就说:“回头有空了给你介绍。”
那些从良的妓女有不少是想嫁人的,毕竟这个时代,独身的女人想要活下去,太难了。
如果成了,是一桩好事,没成,就是缘分没到。
总之,不是他办事不利,咳。
活动结束后,世家出身的将官顾不得疲惫,连夜写信给家主。
次日亲卫来向莫惊春禀报,“昨夜,马氏、梁氏、何氏……这几家都送信出去了。”
莫惊春只说了一句,“很好。”
要是本地豪强愿意知错就改,他也不是非要下手不可,甚至愿意树立几个典型,用来千金买骨。
就是在现代,以当时发达的监督手段和技术,推广廉政政策仍然是困难重重,更不要说是在生产力水平低下的古代了。
所以他也做好了稍作妥协、和光同尘的准备,免得手中无人可用。
但他们要是想顽固抵抗,他也奉陪到底!
一个月后,所有旅都轮了一次,莫惊春顺利达成“众望所归”成就,即将开启“民心所向”任务,就是感觉嘴皮子都磨薄了。
从萧轩那里收到更多消息的莫惊春,当众向士兵们揭露了本地豪强掠夺田地的数据与恶行。
“就是因为他们强取豪夺,所以才有那么多人无地可耕!他们兼并土地,还拒不纳税,所以税赋徭役都分摊到了你们头上!所以你们的父母、你们的兄弟姊妹、你们将来的儿女,才会辛辛苦苦劳作一整年,却连肚子都填不饱!”
“战士们,你们现在手里有马、有刀,难道还怕他们吗?谁人不是只有一条命?”
“难道要让这些人吃你们的肉,喝你们的血,以后继续骑在你们头上作威作福吗?要不要?”
“不!不要!”
先是零零星星的反对,随后的声浪越来越大。
莫惊春:“打倒恶人分土地!”
众人随之高呼:“打倒恶人分土地!”
明明正值秋高气爽之际,许多世家子出身的将官已经汗如雨下,感觉每一个人看向他们的目光都充满了仇恨。
不过很快他们就不用担心了,因为大半将官都被同僚被关押起来了。
最终,莫惊春拔出雪亮的长剑,直指天空,“战士们,拿起刀,骑上马,跟我走!”
点燃了怒火的士兵们看着那道信赖的身影,对他说的所有话都深信不疑,成群结队,披坚执锐,追随在红色的披风后面,马蹄声连成片踏出营地。
——不枉莫惊春天天蹲军营和大家谈心。
当然,没有他当初当机立断出征草原,又赢得战争的威望在,也没那么容易成事。
人都是慕强的。
骑兵营的将士们风一样越过泥土路,扬起阵阵灰尘。
田边耕种的农人抬起头,看到旗帜的模样,知道是节度使出行,好奇地多看了两眼,却没有太多恐惧。
“这是又要去打谁?”
“节度使在此,难道今年还有胡人敢进犯?”
“我看这方向不对啊,不像是要出关,倒像是要进城。”
进城后,列装整齐的武侯们在前方带队,莫惊春让李明光和张奇分别带队,堵住城门,免得人跑了。
然后他才亲自带队,包围住了黑名单上的府邸。
莫惊春坐在神骏的大马上,下令,“活捉罪人,敢顽固抵抗的,全部,格杀勿论!”
朱门大开,一个身穿华服的中年人带着心腹走了出来,明明怒上心头还要做出一副带笑的模样,“敢问节度使到此有何指教?”
莫惊春知道这些人不到黄河心不死,也懒得和他废话。
“进攻!”
令旗转动,收到命令的士兵们顿时如猛虎下山,攻入了府邸,将大叫“住手”、“目无王法”等内容的某些人一把揪住扔到一边,就有人麻利地用绳索捆住这个家主和他的心腹。
显然,不论豪强豢养了多少打手,对比起在战场上杀进杀出的猛士们,都是渣渣。
半个时辰之后,所有人已经捉拿完毕。
莫惊春正要带人去下一家,萧轩骑着马气喘吁吁地来了。
第64章 卖炭人22
◎审判◎
毕竟是自己的心腹,他颇有耐心地等萧轩说话。
“节度使,我知道你眼睛里容不得沙子,只是世家一体,这样做会得罪世家,将来恐怕不好。”
其实,身为世家中的一员,萧轩已经相当委婉,他觉得莫惊春的吃相有点太难看了,办事办人都可以,咱们不动声色地来不好吗?为什么要明火执仗,搞这么大阵仗?
传出去你名声何在?还有人愿意来投靠吗?
说实话,莫惊春可以说很多道理,甚至可以说出心里话,但他知道,他在乎的那些东西,很多这个时代的人是不在乎的。
得利阶层又怎么会俯首聆听底层人民的哭声?
只怕嫌弃难听。
于是他假作愤怒,只用一句话就堵住了萧轩的嘴。
“本地豪强隐匿的田产田税,本该属于我!”
其实,本来莫惊春也是打算徐徐图之的,毕竟在政治上,他只是个新手,走路太快,怕摔到。
只是得知那些原本打算低价售卖给百姓的羊肉都有豪强敢伸手后,莫惊春就不打算再忍了,他辛辛苦苦打仗,士兵们拼死卖命,可不是为了给世家上供的!
萧轩目瞪口呆,且无话可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莫惊春带队远去。
没错,按律按理,幽州所有税赋全部归节度使所有。
而且,事前莫惊春和他都给过本地世家机会,然而都一个月了,除了几个小世家来找他投诚之外,其他世家岿然不动,直到现在还毫无表示。
于情于理,你可以指责莫惊春做事没个体统,却不能说他做错了。
萧轩也早就做好了莫惊春会动手的准备,这么大一块肉被人抢走了,谁也忍不了,但他万万没想到手段竟然如此简单直接粗暴。
什么也不说,直接抓人。
这和土匪比起来,大概就多了一个节度使的职位……吧?
天黑后,城内所有涉事世家全部捉拿归案。
三日之后,幽州上下,所有涉事世家都在牢里团圆了。
有系统和莫惊春这个修士盯着,一个也没跑掉。接着,他就直接在在衙门召开公开审判大会,允许所有平民百姓入内观看。
掌管司法审判的司法参军战战兢兢地坐在椅子上,看着堂下衣衫凌乱的世家子弟们,身后是捧着大安律虎视眈眈的节度使,心里直叫苦。
事实上,萧轩能查到那么多东西,并不是他神通广大,而是这些事情虽然不至于摆在明面上,但也只盖了一层布,轻轻一揭,就能看到底下的真相。
甚至连证据都不必费心去找,因为人家本来也没想过要隐瞒,就是这么嚣张,就是这么坦荡。
大家都是这个系统里的,谁不知道谁呢?
就是桀骜不驯如前任节度使,也不敢掀盖子,谁也没想到,一个农家出身的节度使居然有这样的勇气掀盖子。
之前他要粮要马,大家不是老老实实地给了吗?
就连他一口气端了幽州上下所有的非法娱乐场所,大家也都含泪配合了,后面的节目不应该就是你好我好大家好了吗?
结果你节度使倒好,过河拆桥啊!
咱们之间那不诉诸于文字的默契呢?
且不说世家子弟们在牢里骂得多难听,被衙役带上堂还对着莫惊春怒目而视。
萧轩已经麻了。
他现在就想看看莫惊春还能做到哪一步。
只有莫惊春头铁地表示,谁跟你说好了?先礼后兵,敬酒不吃吃罚酒吧。
本身就属于世家这个阶层的司法参军已经开始审判了,他倒是想不干,也想掺杂私货,但莫惊春已经明确地告诉他。
“但凡你的审判有一处与律法不符,我就把他们没受到的刑罚放到你,以及你家人身上。”
司法参军……微笑着开了庭,一点也不敢赌呢。
他喉咙滚动,面露歉意地看着昔日的亲朋好友们
对不起了,死道友不死贫道。
接受审判的世家子弟:“???”
接下来就是幽州上下最高法官——司法参军的个人秀。
审判流程公开透明,接受人民监督,证据充足,人证物证俱在,证据链完整,甚至判决都完美符合大安律例,绝不轻判,也绝不重判。
判例都是能放到教科书上当例子的……如果朝廷出书愿意采纳这些案例的话。
连一开始群情激愤的百姓们,听了之后都心服口服,没再和刚开始一样乱扔石头、垃圾、羊粪等物,充分遵守了法庭秩序,展现了大安人民良好的个人素质。
当然,这可能也跟百姓们已经喊得声音发哑、手上带来的“武器”已经扔完了有关。
从早到晚,司法参军一条接一条的签发判书。
“秋后处死。”
“斩立决。”
“绞刑。”
“死……不对,流放三千里。”
……
他们幽州就是流放之地,还能往哪流放?往胡人地界吗?
旁观的百姓不懂,听了一天的审判甚至有点麻木,只有苦主们都在睁大了眼睛看加害者受到审判,又哭又笑。
没人指责他们扰乱秩序,都很理解他们。
等今天最后一个案子审判完毕时,司法参军来向莫惊春请示,是否结束审判,明天再继续。
莫惊春起身,答:“可以。”
司法参军刚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就听到莫惊春说。
“今日事今日毕,来人!把判了死刑的通通拉去刑场,今天就处死他们!”被一个个案子恶心到的莫惊春报仇不隔夜,他当场就报。
司法参军脸上的笑容戛然而止。
就连李明光都用看新大陆的眼神看了莫惊春一眼,但一想到这些人都是罪有应得,他也抖擞精神,准备去长长见识。
百姓和士兵们才不管他怎么想,一听到命令,全部精神振奋。
百姓要去观刑,士兵负责押送。
刽子手擦亮了自己的大刀,掏出结着血块的绳子。
于是,开天辟地头一次,幽州第一次为了行刑而暂时取消了坊市制度。
原本还想赶紧回家吃饭休息的人们也不急了,饿着肚子都要去看这些坏得头上长疮、脚下流脓的坏人们受死。
那一夜,许多人都没睡。
第二天,司法参军来衙门时,看到来观看审判的百姓们更多了,人山人海,摩肩擦踵,挤得衙门水泄不通,他挤了半天都没挤进去。
因为消息传出去后,许多山村旮旯的百姓都连夜进城了。
直到莫惊春到来,人高马大的士兵在前头开路,“节度使到!”
百姓们才自发地让出了一条路。
司法参军也跟着挤了进去。
到了堂上,他坐下,扶了扶帽子,继续昨天没审完的案子。
还是跟昨天一样,苦主上庭诉冤,句句含泪,字字泣血。加害者在人证物证俱在的情况下,有的干脆直接地认罪,有的嘴硬,被打板子之后再认罪。
司法参军按律判决。
苦主含泪而笑,看着仇人的目光都痛快了许多。
莫惊春跟个学生似的,边听边记。
史官也提起笔,运笔如飞,刷刷刷地记载。
大约过了半个月,这场涉及幽州上下的大案特案才终于完结,刑场的地面都变红了。
忙碌许久的司法参军告假,回去就病倒了。
莫惊春遵守诺言,当场宣布,“从这些罪人手中收回的土地,被强取豪夺来的,会归还给原主人,其余土地,会分给无地或少地百姓。”
在场的百姓鸦雀无声,面面相觑,根本不敢信莫惊春说了什么。
只有那些士兵相信莫惊春,从营地射箭赏金,到足额军饷,再到军训比赛的每日面见……一桩桩,一件件,都证明了莫惊春的守信。
当李明光带头高呼“节度使万岁”时,一个个士兵顾不得还在当值,立即跟上,激动不已地欢呼,“节度使万岁!节度使万岁!”
百姓受此感染,也逐渐相信了要分田地。
连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都审判了,难道还能为这点事骗人?
从一开始的从众,到发自内心的欢呼,呼声越来越高,一浪接一浪。
万岁声不绝于耳。
挥动的手臂像密密麻麻的树林,要撑起一片天。
随行的萧轩看着这一幕,陡然战栗起来,他明白莫惊春为什么不在乎世家了,民心可用,胜过世家万千。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更是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在众人欢呼之时,系统也贴了贴莫惊春的脸颊,“惊春,你好厉害。”
莫惊春笑,“谢谢,这里面也有你的功劳。”
许久没有松动的修为也发生了变化,识海里的神识更加凝实了,隐隐有种要发生蜕变的感觉。
等莫惊春回过神时,现场已经欢呼许久,他伸出双手往下一压,黑压压的人群很快就安静下来,一双双灯泡似的眼睛发着光,注视着他。
他在草原的胜利,在幽州的改革,都离不开幽州人民的支持,这些人在说“节度使万岁”,他却觉得是“人民万岁”。
莫惊春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肩上的担子更重了,忍不住想起风咏之爷爷。
他当初看到那些人那些事,又是怎么想的呢?又是怎么踏上那一条满是荆棘的道路?
莫惊春想说话,想对大家说,感谢你们的支持,有今天的成果多亏所有人的齐心协力,但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这样说有些轻浮。
沉默良久。
所有人都在静静地看着他,耐心又沉默,没有一丝厌烦,只觉得看不够。
《昭史本纪》卷一:七年秋,太祖令彻查幽州不法之事,伸万民之冤。时年太祖性直且急,死者不过晚。案止,曰分地。民曰:君万岁。君曰:民万岁。是故世人曰:君爱民如子,则民事君如父也。
第65章 卖炭人23
◎改革(捉虫)◎
许多人只觉得热泪盈眶,他们大多没读过书,不知道这感觉从何而来,也不知道该如何描述这种感觉。
只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说“百姓万岁”呢。
一张张平凡的、粗糙的脸涨得通红,一张张嘴声嘶力竭地高呼“百姓万岁”。
有些人至今才知道,原来自己并非草芥。
原来自己也是人。
原来也会有人将他们看在眼里。
李明光等人在笑、在欢呼,他们本身就是出自底层,完全不觉得这句话有什么不对,只觉得这正合他们心意。
萧轩面上在笑,神情却有些恍惚。
百姓……万岁吗?
那他们这些世家子弟,又算什么?
于是,幽州分地运动轰轰烈烈地开始了。
莫惊春也明白了好事多磨的道理。
他从前从来不知道,原来分东西还能扯出这么多事。
田地肥瘦远近、水源多少都是很复杂的事情,平时温顺的农民到了这件事争得特别厉害。
一开始,莫惊春坐镇城内主持改革一事,清理完豪强只是开始,接下来要重新建立行政系统,选拔、安插自己的亲信、族人进入本地官吏系统,才算是彻底掌控了幽州。
此外,还要改革经济体制,煤矿、铁矿、铜矿、铸造铜币、医师下乡等事也等着他处理。
每日处理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牵扯住了莫惊春的全部注意力。
一日傍晚,就在莫惊春头晕脑胀地骑着马下班时,有农民拦路哭诉官吏分地不公,请求莫惊春作主。
算是当街被啪啪打脸。
莫惊春的表情从疲惫茫然到愤怒,再到镇静,他对李玄女说:“今晚你安置好他们,明日查清真相。”他倒要看看,谁敢闹事。
李玄女点了几个人出来,“你们带他们去客舍安置,明日我要看到全须全尾的人。”
“是。”
然后她才跟上莫惊春,低调地在护卫身侧。
回到家,用完晚餐后,莫惊春抱着李树到书房询问孩子们的学习进度,两人学习进度是一样的,但很显然李芝学得更好,背书流利,答题也快。
莫惊春笑道:“不错,今日课文背得流畅,答题也好。”
随即他嘱咐管家,“明日送一份礼物给先生。”
到李兰背书时,就有些磕磕碰碰的,李芝在一旁时不时给点提示。
莫惊春也不拦着。
一是姐弟情深,他没必要去做这个坏人,二是李兰学习态度很端正,这就够了,不论学得如何,为了完成李璟的心愿,都有李兰的一世富贵,没必要鸡娃,身心健康最重要。
等李兰终于背出课文之后,他自己都松了一口气,耳朵红得跟烧红的炭似的。
莫惊春也赞扬了他,“不错,今日背得比昨日快。”
闻言,李兰露出了一个略带腼腆的笑。
李芝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弟弟,今天的课文比昨天的短,要是背得比昨天还慢,她非给他一巴掌不可。
再到李玉,才几岁,笔都抓不稳,一天下来能认几个字就不错了。
莫惊春抓了一把瓜子给他。
急得李树哇哇大叫,扭着身子就要下地,“我也要我也要!”
李玉分了几颗给他,脸上心疼极了,又问了问兄姊要不要,李兰说不要,李芝才不管,直接从他手里拿走几颗瓜子,然后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吓得李玉赶紧抓紧剩下的瓜子,然后塞进嘴里。
李树吃得最快最香甜,吃完还想吃,又向李玉伸出一双肉乎乎的小手。
李玉干脆躲到了李兰身后。
见此,李树有些失望,但并没有生气或者耍赖,而是转身抱着莫惊春的大腿要抱,“王戎简要,裴开清冬。孔明瓦龙……王导公公。”
声音很好听,摇头晃脑的样子也很可爱,但问题是莫惊春听不太懂他在说什么。
他听李树背完后,忍不住笑,“王导公公是什么?我只听说过太阳公公。”
李芝笑道:“三弟是在背<蒙求>啦,树郎也想要阿耶奖励的瓜子对不对?”
“对,阿耶,给瓜子。”李树看着莫惊春,伸出手。
“咳,那小树背得对不对呢?”
“对。”李树坚持。
李芝说:“三弟好聪明啊,二弟正在学都还没会背呢,三弟听着听着就会背了。就是读音不准,内容倒是没错。”
既然如此,莫惊春也抓了一把瓜子给李树。
李树得了瓜子后,先分莫惊春几颗,就迫不及待地下地,分了李芝、李兰、李玉各几颗。
他人小手小,本来就拿不了多少瓜子,这样一分,自己手上倒是不剩几颗了,他看着手心里孤零零的瓜子,呆住了,转过身给莫惊春看,“阿耶,没有了。”
莫惊春一把吃掉刚刚被分掉的瓜子,把空空如也的手掌给李树看。
“没有了,你分给别人的,不能再要回来了。”
“嗯。”李树鼓着嘴巴嚼嚼嚼,嚼完也不咽下去,就含在嘴里,直到瓜子的香味都没了才咽下去。
靠着这种珍惜的吃法,李树吃了一个时辰才吃完。
不过那不是重点,重点是莫惊春见李芝、李兰又长高了许多,心中想了想,“幽州分地一事出了个意外,你们谁愿替我去查查?”
李芝举手,“阿耶,我愿意!”
李兰忧心忡忡,“可是,阿耶,我们还要去上课啊。”
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话音一落,二人互相看了看。
“我可以替你们向老师告个假。”
李兰想了想,说,“我想在家里好好读书,可以吗?”
“当然可以。既然芝娘去,明日起早些,去了多听多看多思考。”
李芝反应过来,这就不是换个地方学习吗?立即高高兴兴地应是。
她转头就去给芸娘请安,见芸娘正在纳鞋底,心疼地说:“阿娘,这些事交给婢女们做不就好了?”
“你懂什么?外人做的鞋底你根本穿不惯,一穿就说不舒服,我这么辛辛苦苦的,还不是为了你?”
芸娘坐在几支孩童手臂粗的牛油蜡烛旁边,在明亮的灯火下,咬牙用力地将小锥子穿过几层鞋底,看都没看李芝一眼。
李芝无话可说,撅嘴自闭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笑着跟芸娘说了今天的事。
芸娘终于转过头来看着李芝,神色却十分不悦,开始对李芝大批特批。
从她管教弟弟们,到监督管家们管家,再到整天往外跑,没点淑女样,将来恐怕没有哪个男子愿意娶她。
这些话李芝都听得耳朵起茧子了,垂着头假装在听,手里不停地捏着装了绢人的香囊,左耳进右耳出。
偏偏芸娘见李芝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起了火,用食指戳着她的额头,“这些都算了,你年纪还小影响不大。但是你学习怎么不让让弟弟?弟弟学习比你这个做阿姊的差,这像什么话?”
说别的事就算了,说到学习这个令李芝十分骄傲的事,她是一点就炸。
“学习这种事,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哪有叫人让的道理?在家里叫我让着他,难道出了门也叫别人让着他吗?”
噼里啪啦一顿输出,顶得芸娘一把大火往头上烧,“好啊你,我是你阿娘,说你几句怎么了?还敢顶嘴?这世上有你这样不孝顺的女儿吗?”
李芝的脸顿时白了。
她跟过老师学习,自然知道不孝是个多大的罪过。就是在乡下,一个不孝的儿女,也是要被乡里乡亲戳脊梁骨的。
她心底发寒,牙关冷得直打颤,阿娘就这么恨她吗?
但她这个时候什么都不能做,多做多错,只能大哭,嘴里说着:“这是阿耶吩咐我的,女儿没有不孝。”
说完就哭着跑去找莫惊春。
她知道,这时候,只有身为父亲的莫惊春能保住她的名声。
莫惊春知道之后,拍了拍小姑娘发抖的后背,“别怕,洗个脸,我带你去见你阿娘。”
一脸懵逼,还不知道发生的事情有多严重的芸娘等来了名义上的丈夫和眼睛红肿的女儿,心里有些恼怒这孩子一点也不懂体谅她,但她硬生生地忍下了,挤出一个笑。
“郎君。”
“家里事多,得用的人也少,难道我不用自家人反要用外人吗?芝娘过几年就要议亲了,不趁着还在家好好学,难道以后再学?”
闻言,芸娘自觉地在“以后”二字后面加上“嫁人了”,顿时服气,怒气也散了,“郎君说的是,芝娘这孩子连话都不会说,脾气又臭,是得好好学。我要不是她阿娘,都要被她气死。”
莫惊春无语,我才是要被气死。
他深呼吸,“还有学习一事,各人有各人的缘分。兰郎是男子,学习过得去就行,人品才是最重要的,他将来也不靠学习吃饭。芝娘是女子,才要有个好成绩。”
芸娘将这句话理解为,将来节度使这个位置是要传给李兰的,自然不必在意学习如何。
但李芝是女孩,也要有点文化提高身价。
她顿时定了心,笑了起来,“是,我明白了。”
这件事就这样风平浪静地过去了,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来。
只是人心哪有那么容易平息呢?
第二天李芝穿上男装出门,跟着莫惊春手下和武侯们清查小吏,当天就出了结果。
不出意外,又是顶风作浪的大聪明。
这也是大安自有的国情,各地那些累世的小吏,职位代代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