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31章旧梦
可阮桃桃这一觉睡得分外不踏实。
她好似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中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幽暗,身下似有流水缓缓淌来,带着与她体温相近的热度与浓浓腥气。
下一刻,她仿佛听见有什么声音穿透黑暗、自一片死寂中传来。
似刀子扎进肉里的声音,喑哑沉闷,复又变作黏糊的搅合声,“吧唧吧唧”黏稠潮湿得像是有人在用手拖扯谁的肝脏。
一声高过一声……
伴随着几道微弱如幼猫般的呻.吟。
尔后,呻.吟止住。
取而代之的,是针线刺透皮肉所发出的钝响,像是在缝制一张新剥下、尚未风干水分的羊皮卷。
“沙沙沙”的缝线声在封闭的石室中来回缭绕,直至有人低啐一口。
“真晦气,又死了一个。”
至此,那缝线声方才止住。
再往后,阮桃桃便听见“砰”地一声响,有什么东西似一团烂肉般被丢弃在她左侧。
她勉力睁开眼,想一探究竟,恰与一双逐渐失焦的眼瞳对上。
向来能言善道的她,甚至都不知该用何样的言语来形容这样一双正在缓步走向死亡的眼。
无边的恐惧如潮水般涌来,将她寸寸淹没,她只觉浑身冰凉。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那些不断在喉间打着转的尖叫,终还是被她生生压回去,死死抑制着,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响。
堆在她右边的人越来越少,反之,被丢弃在左边的则越来越多。
很快就轮到她了……
她被人从地上捞起,被牢牢按在冰冷的石台上,完全无法动弹。
像一条躺在砧板上的死鱼,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柄泛着寒芒的刀刃逼近……
那一刻,比恐惧更为浓烈的。
是不甘,满满当当充斥着她的心房。
眼看刀刃就要刺入她身体。
阮桃桃却不知何故,豁然惊醒,喘着粗气脱离这场荒诞离奇的梦境。
梦醒,寝宫中也仍是一片昏暗。
梦中那股子阴暗黏湿的压抑感仍如附骨之疽般挥之不去。
她猛地自床上弹起,“刷”地一声拉开床幔,却无一丝光透进来。
床帘外,未染色的素色纱幔在晨风中飘扬,一层叠着一层,仿若连绵无尽头般一路蔓延至窗边,将窗外原本刺目的光削弱得有如萤火般。
阮桃桃心脏猛地一缩,恍然想起,这不是她的房间。
为尽快驱散萦绕在心中的阴霾,她连鞋都顾不得穿,赤着足向前奔去,一层一层拉开那些半透的纱幔。
直至最后一层被掀开,阳光似针一般刺来。
如同惯性般,她下意识向后退了好几步,明明是趋光而来,却不知怎得,又躲去了阳光所晒不到的暗处。
蜷缩着手指,怔怔望向窗外那片璀璨的日光。
这些,分明是姬泊雪身体所做出的本能反应,阮桃桃有些茫然,隔了许久方才稳住呼吸。
为什么她畏光的感觉会越来越强烈?
是因那场疑似姬泊雪过往的旧梦,勾出了这副身躯内心最深处的恐惧?还是说,她神魂与他肉.身融合太久,已然有了要被同化的趋势?
阮桃桃不知道。
她晃了晃脑袋,竭力让自己脱离这种状态,复又深吸一口气,换了身干净衣裳,撑着伞直奔院外。
她不想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反正,再过十来天,她便能与姬泊雪换回来。
届时,他是姬泊雪,她是阮桃桃。
再也不会纠缠不清。
就像冬日的雪永远也不会与灼灼盛开在阳春三月里的桃花相遇,他们的人生本就该是两条互不相见的平行线。
而阮桃桃之所以直奔书房,盖因她早早便与姬泊雪约好,要在每日卯时三刻相见。
昨夜那两个醉鬼也不知怎样了,他们若还赖在离霜苑,姬泊雪怕是也无法去书房办公。
阮桃桃以最快的速度将离霜苑扫视一圈,见无那两个醉鬼的身影,正要联系姬泊雪,传讯玉简便亮了起来。
自是姬泊雪。
这个点除了他,也没人会和她联系。
原来太上长老与胡不归早早便醒了酒,被掌门拽去主峰一同操持招生大会了,不出意外,近半月都不会有闲工夫来折腾幺蛾子。
而姬泊雪,则早早便去了书房办公。
阮桃桃匆匆赶来书房时,姬泊雪正坐于书案前批阅奏折。
他书房虽不似寝殿那般昏暗,布局却十分巧妙,阳光从书案对面那扇窗投射进来,却只能填满半间房,与他所在的办公区划分出一条显眼的明暗交界线。
从前阮桃桃满心满眼都想着要搞钱回家,从未在意,又或者说是刻意忽视了这些生活中的细节。
今日却不知怎得,分外在意。
连同那些光所途径的路径,她都看得分外清晰。
她看着阳光穿窗而来,由浓转淡,到最后只剩薄薄一层,如轻纱般笼在他书案前一寸。
不知怎得,又想起了梦中那间逼仄的石室。
原来,自小便不见天日的人是会被阳光所灼伤的。
姬泊雪见阮桃桃一来,便耷拉着脑袋杵在门口发呆,只觉奇怪。
于百忙之中抬起头来,瞥她一眼:“没睡好?”
阮桃桃点点头。
“做梦了,还是很可怕的噩梦。”
姬泊雪握在手中的笔一顿,鲜红的朱砂滴落在纸上,瞬间晕染开,他嗓音却依旧平静:“梦见什么了?”
“没什么。”阮桃桃摇摇头,开始睁着眼说瞎话。
“反正就是一些乱七八糟的,嗯……好像梦见我们换不回来了,我只能以泪洗面,天天哭着熬夜替你办公。”
姬泊雪:“……”
不待他接话,阮桃桃话锋陡然一转,忽又道:“师尊,将来我若是继承了扶危剑,是否也要一并继承这仙盟盟主之位?然后,似你这般天天熬夜加班?”
看原著的时候,阮桃桃只知他不是在被强制爱就是被赶着走剧情的路上,从不知,他的私生活是这般枯燥且卷,简直比996的打工人还惨。
而这又是一个分外值得思考的问题,倘若任凭她如何折腾都回不去,便也只能被动接受现实留在这里过日子。
可若真让她似姬泊雪这般日夜不停歇地“拉磨”,倒不如赶紧离家出走,做个逍遥自在的散修。
姬泊雪手中朱砂笔又开始勾勾画画,却是头也未抬地道:“不一定。”
阮桃桃一喜:“那这扶危剑倒也不是不能继承……”
不待她将余下的话说完,忽又闻姬泊雪道:“你可以自己争取。”
阮桃桃:“……”
这都什么废话文学?若非逼不得已,她才不信,世上真有人热爱工作。
也不知姬泊雪究竟来了多久,原本堆积至半人高的奏折已然只剩薄薄一层,光是用看的,阮桃桃都觉肩颈疼。
她突然凑过去道:“师尊,你还要多久呀?”
姬泊雪:“尚不可知,批完这些,戌时左右还会来一批新的。”
阮桃桃闻言,只觉窒息:“这哪是仙盟盟主?分明就是头不停拉磨的驴。也不是,驴尚且能歇息,可师尊你呢?你又可曾歇过?”
姬泊雪:“……”
“再吵,让你也试着做一次驴。”
阮桃桃突然乐了:“师尊你竟没反驳?那是否说明,你也认同弟子这个说法?”
姬泊雪掀起眼帘,幽幽瞥她一眼。
自知不能得意忘形的阮桃桃连忙敛去笑,正色道:“弟子这话虽说得不好听,却也是真真切切在关心您!”
“公务再繁忙,亦需保
重身体。”
这句话倒是发自真心,若非与他互换了身体,打死阮桃桃都想不到,姬泊雪的日子竟过得这般水深火热。
当然!最最关键的一点是!熬夜是美容的天敌!原身这般肤白貌美,可不能叫他糟践了去。
姬泊雪弯了弯唇,收下她这不甚真挚的关心:“好。”
复又道,再过十日,招生大会结束,重头戏门派比斗便要开始,届时,他也要出席,不可似招生大会这般避不见客。
阮桃桃一下便听出了他话中的深意,当即道:“弟子前日便给鲁轶姝姐弟二人发了传讯,他们道,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提前回仙羽门。”
姬泊雪微微颔首:“如此便好。”
一番简短的交谈之后,阮桃桃随手在书架上拿了本御风诀,便十分知趣地离开书房,不再打搅姬泊雪办公。
接下来几日师徒二人并无过多交集。
为避免再出现那日的尴尬,搓澡工桃桃也提前下岗了,由亲自替姬泊雪洗澡改为远程监控。
操作方式很简单,只需她与姬泊雪结个契,而后,便可通过消耗灵气打远程视频电话。
尔后,阮桃桃便只需每日定时定点,通过“视频电话”来监看姬泊雪沐浴。
当然,依旧是要封住五感,并以白绫遮住眼,方可进行。
说实话,这种感觉还真挺变态的。
于是乎,阮桃桃只坚持了两日,便以“弟子百分百相信师尊的人品”为由,终止了这场奇怪的play。
而胡不归与太上长老也的确如姬泊雪所说,再未来离霜苑骚扰阮桃桃,想必是在忙招生大会之事。
时光不疾不徐地流淌着,阮桃桃原以为日子能一直似这般平静地过下去。
直至太上长老发现那丸她每日睡前必服用的丹药。
……
第32章 第32章师父
一切还得从昨夜说起。
夜深,阮桃桃睡前按照日常惯例,从暗格出取出一枚丹药,尚未来得及咽下,那丹药便“咕噜咕噜”不知滚去哪里。
阮桃桃一下既找不到,便懒得去找,又从瓷瓶中取出第二枚咽下。
窗外风声大动,一连睡了几个好觉的阮桃桃今夜不知怎的,睡得分外不安生,她又开始做梦。
仍是那间石室,仍是那个场景。
宛若第一场梦的续集。
她眼睁睁看着那柄泛着寒芒的刀落下,屋外却传来了嘈杂的打斗声。
“乒铃乓啷”还不时传来几道震耳发聩的爆破声,震得头顶那扇灯摇摇晃晃,仿佛下一刻就要砸她脸上。
举刀之人明显有所顾忌,不敢在这等情形下继续。
梦中的她便趁这空当突然爆起,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藏于袖中的针插入他喉管。
再往后所发生的事,已非阮桃桃所能控制。
她更像是寄居在这副壳子里的一个见证者,麻木且茫然地看着自己如提线木偶般,强撑着再次站起,近乎固执地走下这张染满血污的石床。
脊背挺不直了,便佝偻着身子继续前进;腿站不稳了,便趴伏在地上,用前肢的力量继续爬行……
直至彻底脱力,倒入那堆有如烂肉般的尸堆之中,死死盯着那扇从未因他而打开的石门。
石室内已然静得落针可闻,外面的嘈杂声却愈演愈烈,直至那扇紧闭着的石门被人从外踹开。
光,亦随之洒落下来。
是瞧着并不算太温暖的冷白色日光,过去的几年里,她也曾见过几回。
她静静躺在尸堆里,从所未有的平静,哪怕意识模糊到仿佛下一刻便会死去,她仍拼命睁大眼睛……
看着那束微弱的光随着石门的敞开而逐渐向前推移,直至落在她努力向前延伸的指尖上。
比想象中温暖。
却又微微刺痛着她从未接触过光的肌肤。
与那束光一同闯入石室的,是一声轻叹:“来晚了,全都死了。”是把温柔的女声。
“纵能及时赶来,怕也救不了他们。”
这次是把男声。
“听闻这些孩子尚在襁褓中便被抱来圈养,日日输入妖兽之血被养到这么大,他们这样的,还能算作人吗?”
“或许,于他们而言,死才是最好的归宿。”
男声说罢,长叹一口气,复又骂骂咧咧道:“某些大人当真连禽兽都不如。”
“为满足一几变态私欲,竟能做出这等令人发指之事。把凡人改造成半人半妖的怪物,再去与妖兽角斗,究竟是怎么想的!”
始终保持缄默的女声终于接话。
“所以说,这世间最可怕的,既不是满心算计的人,也不是诡谲擅杀的妖,而是人面兽心的衣冠禽兽。”
此后,又是一声重重的叹息:“咱们既来晚了,那便将他们都葬了罢。”
男声应了句“是”,正要动手,忽又“咦”了声,并朝阮桃桃所躺的方向吸了吸鼻子:“没全死,还有活着的,我嗅到了活人的气息。”
他尾音才落,半掩于尸堆中的阮桃桃便感觉到自己被人给扒拉了出来。
她勉力掀开眼皮,恰与一人四目相对。
那是个算不得传统美人的女子。
眉眼锋利,自带英气,面部轮廓较一般男子还要凌厉,偏生有一把极其温柔的嗓音:“没死,果然还活着。”
这话显然是对她身旁的男子所说。
男子闻言,似也有些许感叹:“都伤成这样了,竟还能活着,这小子命可真硬。”
“既如此,又该如何处置他呢?”
男声颇有些苦恼地道:“这般小的年纪,又无爹娘照料,纵是勉力养好了伤,怕也无法在这乱世中存活。”
“他若未被输妖血,倒能带回仙羽门,当个外门弟子养着,可现如今这情况……着实有些棘手啊。”
“外门弟子?”女子骤然拔高音调,一脸不敢置信:“跟了我这么多年,你竟还这般眼盲?你可知他是何资质?”
男声有些委屈:“又不是人人都似你这般,为收徒,习了那观气之术,现如今是连灵根测量仪都不如你这双眼睛好使。”
他越说越委屈,似还带上了几丝颤音:“况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只是一只普普通通小狐狸,若不是遇上了你……”
余下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他几近哽咽,已是潸然泪下。
“你说,你是不是嫌弃我了?那你去养别的狐狸好了!上次不是还有一只鬼鬼祟祟的九尾雪狐跑你跟前献媚?”
“反正你徒弟是一堆一堆的收,狐狸自也能一窝一窝的养……我既是个多余的存在,那我走便好了!”
女子全程都未搭理那独自上演苦情戏的男狐狸,全神贯注地凝视着阮桃桃。
彼时,恰有一束光落在她头顶,她弯眼朝她笑:“你可愿随我回玉华峰,做我的第197名亲传弟子?”
“你可知,何为亲传弟子?”
“就是每日吃好喝好,当一个被我捧在掌心里的小宝贝。”
……
她不知道什么叫做被人捧在掌心的小宝贝,却听懂了吃好喝好四个字,于是欣然应允,成为女子第197名弟子,亦是最后一名弟子。
玉华峰上的生活分外热闹,用鸡飞狗跳来形容也不为过。
而她,显然未适应这样的热闹。
师门上下近两百人,像看什么珍稀动物般将她团团围住。
有人说:“他好漂亮,像个小姑娘!”
还有人趁机挤了过来,想上手去摸她,却被那个将她带回玉华峰、名唤云见殊的女子一巴掌拍开。
轻声斥道:“含蓄些,莫要吓到小师弟。”
唯独那只男狐狸,抱着尾巴,蹲在地上哼哼唧唧:“有了新徒弟便不搭理我了,每次都这样。”
入夜后,她蜷缩在干净宽敞的床上,望着窗外的月亮,仍有些茫然与无措。
一切的一切,犹如梦一般。
那么,她若闭上了眼,这场绮梦是否会消失?
她不敢睡,不想回到那间不见天日的石室,就这般蜷缩在床上,睁眼至天明。
翌日清晨,云见殊来得很早,满脸歉意地望着她:“本想让你再适应一段时间,可我着实拗不过掌门,只能提前安排你换血。”
“换血”二字一下唤醒了她心底最深层的恐惧。
她瞬间失了智,奋力挣扎,一口咬在云见殊右手手腕上。
这一口咬得深到几可见骨,殷红的血顺着她嘴角流下,她目光狠厉,像只野性未泯的狼崽子。
而云见殊却一动不动,就这般任她咬紧自己,神色温柔依旧。
“莫怕,我不会伤害你,只是通过这种方式,才能将你体内的妖兽血排出去。”
她不敢直视她双眼,神色慌乱地松开嘴,转身便跑,躲进幽暗的柜子里,紧紧抱住自己,直至亲眼目睹云见殊离去。
接下来的一整天,她都未离开这个柜子,饿得几欲昏厥,最难熬之际,云见殊又来了。
可这次,她什么都没说,放下一碗热乎的饭便走了。
眼见云见殊离开,她方才推开柜门,端起饭碗,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三息过后,房门再次被人推开。
是那只男狐狸。
他一来便指着她鼻子破口大骂。
“是你吧?是你这白眼狼把见殊手咬成这样的罢?她可是剑修啊,剑修的右手何其重要,再咬重些,她筋脉都该断了!”
她不知道什么剑修不剑修,筋脉不筋脉,只觉眼前这只花里胡哨的男狐狸当真烦人得紧。
于是,一口咬住他险些戳到她鼻尖上的手指。
“啊~~~~”惊叫声响起。
男狐狸捂着险些骨折的手指,满脸惊恐地跑了。
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
往后一连数十日,云见殊都来送饭,未有停歇。
她不懂,她为何这般执着。
心中的恐惧,却被时间与云见殊变着法子挑选出来的可口菜肴所冲散了。
当即推开紧闭着的柜门,定定望向她:“你为何要这样做?”
本欲转身离去的云见殊步伐一顿,缓缓俯身,视线与她齐平,只是温柔地笑笑:“你可知,师父是什么?”
她不懂,遂摇头。
云见殊笑得愈发温柔:“不知道没关系,时光会替我告诉你。”
……
这场梦长得超乎阮桃桃想象。
连带梦醒时,她都有些怔然,一时分不清,此刻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境。
不待她多想,耳畔传来了太上长老的声音:“你终于醒了?”
他一贯温和的脸上带着几分愠怒,阮桃桃犹自摸不清头脑之际,他突然摊开掌心,露出那枚被她不慎掉落在地上的丹药,冷声诘问道:“你究竟吃了多少。”
未彻底脱离那场梦的阮桃桃本就有些懵怔,经太上长老这么一问,是愈发迷茫。
她知此物不好,可姬泊雪说,只吃半个月而已,不会有太大损伤。
但此物既都能惊动太上长老,那是否能说明,整件事比她想象中还要严重?
见姬泊雪(阮桃桃)半晌没接话,太上长老面上也不禁流露出了几分不忍
作为一个看着姬泊雪长大的长辈,他自是知晓姬泊雪身上的那些个不为人知的隐疾。
自玉华峰这一脉覆灭,这孩子便从未睡过一个好觉,纵勉强能睡得着,亦是噩梦缠身,倒不如不睡。
于是,他那天赋异禀的医修二弟子便潜心炼制出了一种能用以助眠的丹药。
新炼制出的丹药使倒是好使。
奈何姬泊雪体质特殊,幼时被圈养于地下斗兽场,输了整整八年的妖兽血。
这也是当年绝大多数人都反对云见殊将扶危剑传给姬泊雪的最关键原因。
毕竟,谁也无法保证,在将来的某一天,他是否会受这妖兽之血所干扰。
若只是被换了一两次血尚可解,而他却持续了整整八年,他究竟还能不能被称之为“人”都尚不可知。
哪怕后来他换了无数次干净的血,亦无法彻底清除,那些妖兽血早已随着他心脏的每一次律动渗入他的每一寸骨肉。
而这助眠的丹药中恰又有一味药,能激发他体内的妖血。
未与阮桃桃互穿前,姬泊雪甚少服用此物,只有实在撑不住时,方才会服用半枚,其余时间皆靠硬撑,由于他修为深厚,倒也能撑得住。
可阮桃桃就不一样了,与姬泊雪相比,她的神魂太过孱弱,也正因如此,才会导致她既疲倦又无法入眠。
太上长老嘴不停张张合合,阮桃桃却什么也听不见了。
如遭雷击般僵于原地。
她不知道,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妖兽血不妖兽血的。
不知道区区一枚小丹药竟有可能会让姬泊雪堕妖。
更不知姬泊雪为何要对她做到这等程度?
她甚至,都不知道接下来该以怎样的心态去面对姬泊雪……
她只知心口处隐隐传来的痛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然后,想见他。
想当面质问他,为什么?
明明她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为什么又要让她心生动摇?
……
太上长老又念叨了好一通,见姬泊雪(阮桃桃)仍是那副死样,终还是摇着头走了。
论自制力,谁又比得过这位素尘仙君?若连他都觉无法忍受,这世间怕是也无人能忍。
而阮桃桃,明明想要当面质问姬泊雪,却连踏出这间寝殿的勇气都没有。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究竟在害怕什么,终只是传了一段音给他。
“你明知长期服用那丹药会带来怎样的后患,为何什么都不跟我说?又为何要这样做?”
玉简那端姬泊雪嗓音依旧平静,甚至带了些许温柔笑意。
“你可知,师父是什么?”
第33章 第33章(捉虫)交心
“你可知,师父是什么?”
“不知道没关系,时光会替我告诉你。”
……
阮桃桃脑海中忽又响起另一个声音,仿佛在不同的时空与姬泊雪的嗓音交叠在一起。
前一刻还在踌躇的阮桃桃忽又释然地笑了笑。
原来,时光真的已将答案告诉他。
那么,她也不会再迷茫和逃避。
师父便是师父,为师为父为母①,唯独不会为夫。
她纵是知晓全文又如何?
原著是原著,现实是现实,她若非要将二者混为一谈,那才叫拎不清。
理清思绪后的阮桃桃当即弯起眼角,恢复成从前那般模样,朗声道。
“师尊,你是否还在书房?你在那里别动,我来找你。”
她用了刚学会的御风诀,速度比平日里快了近十倍不止,几乎是尾音才落,人就到了姬泊雪跟前。
这几天若非必要,他们都很少再碰面,猝不及防看见自己的脸,不论阮桃桃还是姬泊雪,皆有着一瞬间的怔然。
果然,再过多久都无法适应这种事。
姬泊雪阖上刚批阅完的奏折,捏了捏眉心,好整以暇地望着阮桃桃:“何事?”
阮桃桃清了清喉咙,煞有其事地道:“实不相瞒,我是来与师尊请罪的。”
语罢,她又斜着眼偷瞄了下姬泊雪,见他神色无太大变化,复又道:“因为我说谎了。”
姬泊雪神色当然不会有太大变化,因为他早就习惯了,直至阮桃桃道:
“我做得那场噩梦根本不是什么天天熬夜替你加班,而是……梦见了师尊你的过去,梦见了那间不见天日的石室。”
“乃至昨夜,我也做了同一场梦,不,确切来说是同一场梦的续集,我梦见师祖与胡不归将师尊你带回了玉华峰。”
“还梦见了师祖问你‘何为师父’,而这场梦便也在此处戛然而止。”
她越说神色越凝重:“也不知这梦可是那助眠的丹药所带来的副作用?”
姬泊雪见她一脸紧张兮兮的,不免觉得好笑,摇头道:“不完全是。”
助眠丹药虽为导火索,可阮桃桃之所以会做这种身临其境的梦,说白了就是一种变相沉溺的幻境,追根溯底,皆因他仍执着于过去。
但他不会让阮桃桃知道这种事。
阮桃桃闻言,仍有些不放心:“真的?”
话一说完,她又觉自己对姬泊雪的关心未免也太过明显了些。
她不知徒弟与师父之间的亲昵程度该把握在什么度以内,只是头一回与姬泊雪说出这样的话,尚有些不习惯。
当即转移话题,故作轻松地调侃道:“说来,师尊你分明就是在抄袭师祖的台词啊,竟连字都不带改的。”
姬泊雪向来脸皮厚,故而,不论何时何地皆能稳如老狗,坦然自若且有理有据:“她既是我师父,我学她,自是理所当然。”
不,确切来说。
他一直都在效仿她。
若无云见殊,一个从出生到整个童年都在角斗场地下室度过的怪物,哪能生得出所谓的慈悲心?
他这话反倒勾起了阮桃桃的好奇心:“只可惜,第二场梦在师祖将你感化的那刻便戛然而止,也不知后来怎样了?”
她越想越好奇,当即将眼睛瞪得溜圆:“所以,后来的发展是……师尊你一路发愤图强,终得以超越师祖,成为一代传奇素尘仙君?”
这话听得姬泊雪有些忍俊不禁,心道,也不知她私底下偷看了多少话本子,嘴上却只在说:“自是没有。”
彼时的他虽的确被云见殊所感化,后来也乖乖去换了血,可想要改变一个人何其艰难?
他对云见殊只是卸下了防备,仍算不得亲近,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像一只昼伏夜出、整日躲在暗处观察人类的幼猫崽子,一有风吹草动便马上藏起来。
倒是那只笨蛋狐狸,是他唯一见了不会躲的,偶尔来了兴致,还会与他掐上几架,一来二去,竟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混熟了。
渐渐地,也就与云见殊和玉华峰上每一位师兄姐都混熟了。
只是,与他最亲密的,仍是那只笨蛋狐狸。
笨蛋狐狸且菜且粘人,每日见了他,张嘴闭嘴都是云见殊。
或是兴致勃勃地与他说:“昨日你唤了她一声师父,她高兴得近半宿没睡,你再多唤她几声,让她高兴高兴呗~”
或又是满脸不岔、像个妒夫般在他跟前碎碎念:“她今日出行时,盯着御兽宗那只不要脸的公狐狸看了好多眼。”
“你倒是说说,红毛狐狸当真没有白毛狐狸诱人吗?”
“她若当真是更喜欢白的,我要不要将这身红毛给染白?”
诸如此类,十句话里至少有八句是云见殊,姬泊雪着实被他给吵得头大。
现如今,他留在玉华峰上的目标很明确——混饭吃。
混饭就要有混饭吃的觉悟,譬如说,理应下早课后第一个跑去食堂干饭。
偏生这狐狸总缠着他,念叨个没完。
除笨蛋狐狸外,仙羽门中还有个甚是阴险的娃娃脸也总爱缠着他。
那娃娃脸自称是云见殊嫡亲的师叔,却总偷摸溜来玉华峰,时不时给他洗脑,说上几句云见殊的坏话。
“瞧瞧,瞧你这身衣裳,堂堂关门弟子用得竟是最普通的流光布?我们天机峰最次等的弟子都开始用上等流光步制足衣了,你师父怎就不能对你再上点心?”
“照我说啊,你师尊都已捡了百来号弟子了,她对你决计不是真心,来我天机峰吧,我保证此生只收你一个乖徒儿。”
诸如此类的话,听得姬泊雪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他自是丝毫不为所动。
虽不大愿意承认,某种程度来说,云见殊在他心中的地位已然与母亲齐平。
他虽是个不大听话的逆子,却还没叛逆到要出卖自己的母亲,转而投靠一个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阴险娃娃脸。
见姬泊雪完全不上套,太上长老又开始苦口婆心地劝说:“人啊,可不能太老实,机会来了,便得想法子抓住。”
“你若去了我天机峰,我保你吃香的喝辣的,每日快活似神仙。”
姬泊雪只默默将他送来的好东西往自个储物袋里收,依旧没搭理他,并转头便将此事告诉了云见殊。
次日,被云见殊揍得鼻青脸肿的太上长老又来了,磨着后槽牙,桀桀怪笑着:“人呢,也不能太不老实,太不老实,是会要挨揍的。”
尾音才落,他便瞧见姬泊雪脸上露出了古怪的笑容,心中直呼不妙,正要跑路,转头便瞧见了早早提剑埋伏于此的云见殊。
于是,在姬泊雪的围观下,他又结结实实挨上了第二顿揍。
自那以后,太上长老便与这黑心肝的小子杠上了,日日来行拐骗之事,却日日被这小子连坑带骗。
……
这样的日子倒也惬意。
直至玉华峰满门覆亡,扶危剑终还是被他所继承。
而他,亦生生将自己从一个只想混饭吃的逆子活成了世人眼中不怒自威的素尘仙君。
这便是姬泊雪的过去。
与阮桃桃在原著中所看到的只言片语大相径庭。
听完这些,她沉默了许久。
有很多她从前所不懂的东西在这一刻豁然开朗。
她终于明白,姬泊雪身上的割裂感,与一丝若有似无的自毁倾向究竟是从何而来。
她目光沉沉,问了姬泊雪一句本不该由弟子说出口的话。
“那么,师尊你可否告诉我?你现在究竟是在为谁而活?”
“是为了你自己?还是玉华峰已故的196名师伯与师祖?”
“又或者说是,在为整个仙羽门而活?”
“我从未见过似师尊你这般不要命之人,若只是为了自己而活何至于此?”
“可若是为了玉华峰已故的196名师伯与师祖而活,便更不该视自己的命为草芥。”
说至此处,阮桃桃又陡然拔高音调:“还是说,你从始至终都未将我与玉华峰上的398名师兄姐当一回事?”
“逝者已矣,你若仍沉溺过去,于我们这些仍活着的人而言,又何其公平?”
阮桃桃从未这般生气。
既是在气后知后觉的自己,更是在气全然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的姬泊雪。
“师尊你又可曾想过,倘若那助眠丹真吃出事了,弟子便成了亲手给您喂毒的凶手?”
姬泊雪收回落在阮桃桃身上的目光,又翻开一本未批阅的奏折,不甚在意地道:“此事与你无关,是我让你吃的。”
“对,是你让我吃的。”
“可我为什么要吃这个,师尊你难道不知道吗?”
“若非我胡乱折腾,你便也不会莫名其妙与我互换身体,若没互换身体,便也不需要吃这么个玩意儿。”
“我才是那个把事情搅得一团糟的罪魁祸首,这等情形下,你竟还瞒着我,让我用你的肉身服用这么危险的丹药?”
“你真以为我只会闯祸,不懂愧疚吗?”
姬泊雪终于停下手中动作。
抬眸,颇有深意地瞥了阮桃桃一眼:“能从你口中听到‘愧疚’二字,为师当真甚感欣慰。”
阮桃桃:“……”
“别故意扯开话题,我们现在是在说丹药!丹药!”
姬泊雪又不说话了,眼见书案上最后一封奏折也被批完,随手拿了本书握在手中翻阅。
只是,他那本书若没拿反,便能演得更逼真。
阮桃桃险些被气笑。
正要迈步上前,撕破他的丑恶嘴脸。
忽闻“砰”地一声响,原本紧闭着的书房门豁然被人踹开。
不知多久未露面的38弟子急匆匆跑来,直奔向书案:“师尊,不好了!不好了……”
他跑至一半,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端坐于书案前的并非师尊,而是小师妹。
他一脸莫名地愣了好几愣,才转身望向正立于自己身后的师尊(阮桃桃)。
“师尊,不好了!不好了!”
“66师妹和88师弟被妖怪抓走了!”
第34章 妖怪
同时间,武陵郊外某不知名洞窟中,鲁轶姝正扯着嗓子破口大骂。
“大胆妖孽!你竟敢抓我们!我们二人师尊可是素尘仙君,素尘仙君你知道吗?他可是有仇必报的,你死定了!”
同样被五花大绑的牛敦则愁容满脸,一副“你若再嚷嚷,死定了的必然是我们”的惆怅模样:“别骂了……你别骂了啊……”
而此次的绑匪妙玉,心中的惆怅比牛敦只多不少。
她也很烦啊,原本只想骗点灵石来着,怎就把素尘仙君弟子给绑来了?
她勤勤恳恳扣扣索索攒了大半辈子灵石究竟是为了什么啊?
还不是为了去易隐宗算上一卦,找到那个人。
她好不容易才攒够灵石,并打探到易隐宗今年也会来武陵参加招生大会,谁又曾想,易隐宗算卦算得最准的神算子昨夜竟突然破瓶颈,晋升元婴。
神算子修为涨了,身价自也跟着水涨船高,卦金从妙玉咬咬牙勉强能付得起,变作望尘莫及。
正当妙玉一展莫愁之际,半路竟杀出了两只肥羊。
毫无疑问,那两只肥羊便是鲁轶姝两姐弟。
姐弟二人正打牛家村匆匆赶往仙羽门,也正因走得太急了,一贯低调的两姐弟身上仍穿着牛家村拜太公时统一发放的祭服。
牛家村出品,必属精品。
且不论那上万灵石难买一寸的火蚕丝布,光他们姐弟二人蹬在脚底的那双看似平平无奇的木屐都够妙玉算上数次卦。
妙玉心动了,开黑店哪儿有傍土大款来灵石快?
而妙玉恰好又生了副好皮囊,肤白、腿长、杏眼桃腮,连嗓音都娇滴滴的,掐得出水的嫩,是个实打实的大美人。
这一路走来,哪怕是戴了幂篱,都有无双眼睛往她身上缠。
也正因如此,妙玉对自己的相貌可谓相当自信,这辈子还就只在一个男人身上吃过亏。
那男人不提也罢,总之,她现在已然恢复自由身,不用再替狗逼办事。
妙玉既有了目标,早早便埋伏好,蹲守在进城的那一段路上暗中观察。
尚不知自己被人给盯上了的姐弟二人仍在奋力赶路。
招生大会于今日午时结束,各个宗门之间的切磋交流则紧随其后,届时,非但姬泊雪要出席,他们姐弟二人亦要抽签去与别的门派比试。
往年倒是先进行宗门大比,充分展示各门派弟子之间的实力后,再借此机会来招收新弟子。
可由于近几年仙羽门新招收的弟子质量越来越高,夺得魁首的次数亦是越来越多,奉正宫便不肯干了,率众小弟(其他依附于它的门派)一同闹事,愣是将宗门大比与招生大会给换了个序。
若非如此,姐弟二人也无需这般急匆匆地赶回牛家村拜太公。
这厢,妙玉正在暗中分析牛敦与鲁轶姝的关系。
在她看来,这姑娘虽也生得貌美,但很明显,这两人不是一对,瞧着更像是两兄弟,完全擦不出火花的那种,故而,不足为惧。
既如此,她最后的顾虑也被清除,只需大胆向前勾引即可。
于是,眼看就要踏入城门的牛敦与一女子迎面相撞。
女子“哎呦”一声跌倒,层层叠叠的裙摆在风中划出一道惊艳的弧度,恰似一朵凌空绽放的木芙蓉。
这凭空出现的女子自是妙玉。
她本以为牛敦会似话本子中写得那般将她拉起、一把捞入怀中。
然而,牛敦是谁?
是头一回走出牛家村,就被骗得连裤衩都不剩的钢铁直男。
已将防诈意识拉满了的他下意识躲开,结果可想而知,精心装扮后的妙玉直挺挺摔倒,与大地来了个亲密拥抱。
可她仍未死心,在千钧一发之际,摘下幂篱,掀起一阵香风,并以一个十分刁钻的角度落入牛敦怀里。
牛敦呆愣愣地看着自己怀中的幂篱,又看了眼跌坐在地上泫然欲泣的妙玉,缓缓扭过头,与鲁轶姝对视一眼。
皆从对方眼中得出如下讯息。
——【碰瓷!】
对!一定是新型诈骗手段碰瓷!
姐弟二人表情逐渐失控,拔腿就跑,徒留妙玉一人兀自瘫在地上怀疑人生。
刚刚才脱离危险的姐弟二人是越想越后怕,真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连武陵都有人来搞碰瓷这套了。
好在时间还早,离午时尚有一段时间,赶了一天一夜路的姐弟二人终于放缓脚步,想着在街上买点吃食垫垫肚子再回去。
牛敦在吃的方面不甚讲究,从不挑嘴的他最近的摊位上随便拿了包肉饼,正要付灵石,便有一只纤纤如嫩笋尖的手探了过来,一把夺过他手中的肉饼:“这包饼是我先看中的。”
牛敦看也不看那人,默默放下肉饼,手又伸向另一处。
这次,他挑中了一袋石子饼,尚未来得及伸手去拿,石子饼也被那手的主人给抢走了。
牛敦叹了口气,不吃了。
他正转身欲走,耳畔便传来一声娇斥:“站住!你不许走!”
牛敦便这般杵在原地,眼见那眉眼含煞的女子往自己跟前凑:“你给我看仔细了,老娘到底可怕在哪里?是会吃了你还怎的?”
牛敦愈发惆怅了,那女子忽又笑盈盈地道:“我叫阿妙,你呢?你叫什么名字呀?”
牛敦没说话,放下石子饼,仍是拔腿就跑,一旁的鲁轶姝见之,也连忙跟着跑,这可险些将自负貌美的妙玉给气炸。
于是,一怒之下便将姐弟二人给捆了,这过程又恰好被总能从八卦的全世界路过的38弟子撞见。
38弟子手舞足蹈、绘声绘色将整个过程说与师尊(阮桃桃)听。
“那妖身高八尺有余,浑身披毛硬如钢针,是只很可怕的大妖!弟子亲眼看见它拖着66师妹与88师弟往郊外走!”
如今是和平年代,人妖两族虽算不得交好,却也无甚纷争。
故,妖在人族地盘上溜达也不算什么稀罕事,人族若愿意,亦可去妖族遛弯。
当然,只限那些个无甚攻击力的好人与好妖,可38弟子口中之妖显然是个危险角色,竟没被护城大阵给拦下?
护城大阵,字如其名,便是一座用以护城的阵法,自上云见殊那一代陨落后,仙羽门所辖的地界中皆设有此阵,能在第一时间镇住邪祟,拉响警报,最大限度保护孱弱的凡人。
按理来说,身怀凶煞之气的妖邪是会被此阵困于城外的,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
阮桃桃听完,当即端起素尘仙君的架子,望向姬泊雪:“你既是我钦定的扶危剑传人,今日便与我一同去会会那邪祟罢。”
姬泊雪亦十分上道,闻言,恭声道:“弟子遵命。”
……
武陵郊外某不知名洞窟中,鲁轶姝仍在骂骂咧咧。
牛敦见劝他不动,便也就懒得再劝了。
倒是妙玉,越想越头秃,偏生又急着用灵石,着实不甘心就这么算了。
她盯着牛敦看了许久,终是咬牙道:“我对你们没恶意,把灵石交出来,我就放了你们。”
换做平日里,灵石这等身外之物,姐弟二人自是说给就给了,可今日不同,他们身上灵石是好不容易才从七大姑八大姨身上捞来,要用以重启生魂转换器的。
小师妹早早便通过传讯告知他们,她与师尊生魂互穿之事,若非如此,他们也不会随身携带这么多灵石。
牛敦自是不肯就范,鲁轶姝又开始骂骂咧咧。
“好你个臭不要脸的妖怪,打劫竟打到你姑奶奶我身上来了!非但我师尊素尘仙君不会放过你,我们整个牛家村都不会放过你!”
“我记住你了!从此以后,你休想在九州大陆上买到任何逞心如意的法宝、丹药、和衣裳!”
“不!就连大米饭你都休想再买到一碗!!!”
妙玉闻言,愈发焦头烂额。
这两人究竟什么来头?一个素尘仙君就已经够让
她头痛,若再来个牛家村……她还要不要活了!?
牛家村虽是个村,然,九州界近七成的灵石都产自那里。
牛家村人非但矿多,还极擅经营,村中不论是做灵草生意的还是做别的什么生意,皆能做成行业中的翘楚。
偏生牛家村人还分外团结,得罪一个牛家村人便是得罪整个牛家村,故而,妙玉还真有可能面临连大米饭都买不到一碗的困境。
她思索再三,终还是决定要以身犯险,她已经等了二十年了,再等下去,那个人是否还活着都未可知……
已然下定决心的妙玉懒得再跟这两姐弟废话,当即抢了他们的储物袋,扬长而去。
好巧不巧,阮桃桃与姬泊雪正循着38弟子所指的方向而来,与妙玉撞了个正着。
三人擦肩而过时,皆是一愣。
阮桃桃看着妙玉:!!!
这不是那坑了她两百一十块上品灵石的黑心女掌柜么?
姬泊雪望向妙玉,亦是神色不明。
自他与阮桃桃互穿后,便将各自的传讯玉简换了回来,妙玉既替他办完了事,他自也信守承诺,抹去了烙在她识海中的印记。
她不好好待在暗域开黑店,跑来武陵是要作甚?
向来情绪稳定的姬泊雪却不知怎的,莫名有些紧张,无端担忧因妙玉的到来,会让他在阮桃桃面前暴露大哥的身份。
妙玉先是盯着目光更为炙热的姬泊雪(桃桃版)看了好一会儿。
心道:这小姑娘身上的气息嗅着似有些熟悉,是在哪儿见过呢?
一时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的她复又扭头去看阮桃桃(师尊版),吓得险些撅过去。
银发、白伞……
啊这,这,这分明就是素尘仙君啊!!!
他这么快就杀过来了么!
第35章 第35章孝徒
妙玉下意识想跑。
可理智告诉她,需得稳住,素尘仙君不一定知道她绑了他弟子,稳一稳,指不定还能蒙混过去。
念及此,她屏住呼吸,紧张兮兮地盯着素尘仙君(阮桃桃)。
本还很淡定的阮桃桃被她这么一盯,也莫名开始紧张。
她这眼神是什么意思?
电光石火间,阮桃桃突然想起来了。
“大哥”之所以掉马,还得多亏那位名唤妙玉的猫妖传讯,送来雷神之锤。
彼时,阮桃桃整个人都惊呆了,从而未发觉,那位自称妙玉的猫妖的嗓音听着颇有些熟悉。
是那种辨别度极高,落在耳朵里能叫人骨酥筋软的娇媚。
阮桃桃穿书以来,统共就只听过两次,一次是在暗域,一次是在姬泊雪的传讯玉简中。
而暗域黑店女掌柜与妙玉又恰好都是猫妖……
结果已经很明显了,黑店女掌柜便是妙玉,那位替姬泊雪潜伏在暗域办事的探子。
所以……
她现在这眼神究竟是想表达什么?
她那日既在传讯玉简中说:
‘我是您前日在暗域摘星楼下所救的猫妖妙玉。’
‘仙盟已将那106名少女统统安置好,我来与您通报一声,不知您是否方便抹去印在我识海中的那抹印记?’
那么,是否也就说明,妙玉知道大哥便是姬泊雪,且被迫在替他办事?
阮桃桃越想越觉头秃。
妙玉既知大哥便是姬泊雪,那这场戏她又该如何演下去?
她定然不能在姬泊雪面前暴露自己已然知晓他掉马之事,否则,一切岂不是都要被打回原点?
现下,她与姬泊雪只要不捅破这张纸,便还能维持表面上的师慈徒孝。
可平衡一旦被打破,谁都不知道等待他们的将会是什么。
阮桃桃不敢赌。
既如此,便得想法子做些什么。
密切关注着素尘仙君(阮桃桃)的妙玉,自是不会错过这短短两息内“他”的神色变化。
她浑身僵直,头皮发麻,不断在心中挣扎,该不该主动出击来破此僵局。
而姬泊雪也显然与阮桃桃想到了一块,自妙玉出现的那刻起,便已拉响警报。
他虽不觉妙玉能识破自己的易容术,可这世间有着太多意外。
不论怎样,都不该让她们走得太近。
然而,下一刻……
妙玉竟主动向阮桃桃靠近!
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姬泊雪当即挡在她们二人中间。
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为自己争取时机的妙玉神色微怔,低头看着这突然挡在自己与素尘仙君中间的少女。
这少女俨然一副护食的表情。
嗳……?
妙玉突然来了兴致。
心道:她这般紧张作甚?莫不是喜欢素尘仙君?
当即笑吟吟地与少女姬泊雪道。
“小姑娘你且放宽心,姐姐不是来和你抢男人的。”
语罢,还不忘悄咪咪给姬泊雪传音。
「小姑娘眼光不错嘛,就是得再加把劲了,毕竟这男人可是常年霸占九州女子最想嫁的男子榜首。」
「要不,这样?」
「你去替姐姐求个情,让她放姐姐一马,然后姐姐再传你纵横情场百余年从未失手的追男秘籍,保你三年内便能将他弄到手?」
姬泊雪闻言,面无表情望向阮桃桃:“师尊,这妖怪说她活腻了,但求一死。”
“然,上天既有好生之德,你象征性捅她两剑,砍个半死便好。”
阮桃桃:???
这又是抽得哪门子的疯?
妙玉:!!!
她连忙开口解释:“我不是,我没有!你别瞎说!”
姬泊雪依旧面无表情,语气中带了一丝审视的意味。
“哦?既不是活腻了,何故这般急不可耐地往素尘仙君身上凑?”
妙玉:“因为,我……”
说至一半,她突然反应过来,那黑心肝的死丫头分明就是在套话。
在暗域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的妙玉什么大场面没见过?连忙止住话头,急中生智道:“因为,因为!我发现前方有个行踪可疑的大妖!”
“大妖?”
姬泊雪与阮桃桃同时出声。
旋即,阮桃桃又道:“那妖可是身高八尺有余,浑身披毛硬如钢针?”
妙玉闻言一愣,她没想到还真有这么一只大妖,却忙不迭点头:“啊!对!对!对!”
可一想到素尘仙君那两名弟子还被自己绑在洞窟中,也不知会不会遇上那可怕的大妖,她连忙又补充了句。
“说来,我方才似还看见那大妖拖着两名仙门弟子往洞窟中拖,穿过这片树林,再往西走五百米,你们便能瞧见。”
阮桃桃当即与姬泊雪对视一眼。
“大妖,还拖着鲁轶姝姐弟二人走,没错,都对得上。”
时间紧迫,师徒二人与妙玉道了声谢,便匆匆离去。
倒是妙玉,总觉得有哪儿不对劲,可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她得赶紧溜。
既是怕素尘仙君发现,绑他弟子的妖怪便是自己,更是急着去找神算子给自己卜上一卦。
待阮桃桃师徒二人找到那洞窟,已是半盏茶工夫之后的事。
师徒四人合计一番,方才发觉,他们竟被一只猫妖给耍得团团转。
更为关键的是,鲁轶姝姐弟俩儿好不容易捞来的灵石都被抢了。
因为他们姐弟二人的失误,害得师尊与小师妹生魂互穿,他们自是不好意思让师尊出这笔灵石,
可现如今,他们备的灵石被抢了,宗门大比在即,师尊又不得不出席……
阮桃桃、鲁轶姝、牛敦三大孝徒齐刷刷望向姬泊雪。
——师尊,只能您自己出灵石了。
而姬泊雪亦是此刻方才知晓。
原来开启一次生魂转换器所需要消耗的灵石,竟高达一座中小型灵石矿一整年的产量。
三大孝徒仍眼巴巴瞅着他。
他唇角一翘,绽出个礼貌而不失优雅的微笑:“听闻仙道第一宗奉正宫一整年的营收净利也就勉勉强强能达到这个数。”
“所以,你们觉得为师在不偷、不抢、不贪的情况下,如何能一下攒够这么多上品灵石?”
阮桃桃闻言,一脸同情地看着他。
非但每天卷生卷死,到手的灵石竟还没一座中小型灵石矿多,拉磨的驴都没你惨。
一眼便看出阮桃桃在想什么的姬泊雪耐着性子纠正她逐渐被带偏的金钱观。
“切莫以
牛家人的标准来衡量灵石,全九州所有巨贾加一块都抵不过半个牛家村,故而,灵石是他们最不缺的东西。”
阮桃桃摇头,长叹一口气:“没有,我是以我自己的标准来衡量。”
“毕竟,只要我愿意,我一天便能挣好几十万上品灵石。”
姬泊雪:“……”
“那你很厉害,是为师看走眼了。”
阮桃桃摆摆手,装出一副谦虚的模样:“哪有,哪有,我也就这么点特长了。”
师徒二人正聊着,刚清理完生魂转换器的牛敦突然拿来一个巴掌大的木盒。
道:“险些忘了,小师妹你东西还在这儿。”
这木盒便是阮桃桃在与姬泊雪互穿前精挑细选的、沾染了原主气息的东西。
原文中曾不止一次提及此物,阮桃桃便理所当然地将它视为原主之物。
直至姬泊雪看见这盒子,轻声道了句:“你竟还留着这东西?”
阮桃桃一愣,这话说得?
难不成此物是他送给原主的?
那怪不得她会和姬泊雪互穿。
而阮桃桃之所以不知道,皆因这玩意儿第一回出场是在水剧情的回忆杀里。
她看得心烦,便一口气全给跳了,如此,才会漏了这么一段剧情。
阮桃桃捂脸,在发大水的章节里随机插入有效剧情点当真害人。
为证实自己的猜想,及顺带补完剧情,阮桃桃试探性地问了句:“师尊你可还记得此物是什么?”
姬泊雪莞尔:“自是记得。”
八年前,他在冰天雪地中捡到一个险些被冻死的小姑娘。
他虽也酷爱收徒,却与云见殊不甚相同,云见殊是一旦看上了,想尽一切办法都要带走。
他则不然,几乎没有主动收过一个徒,都是徒弟们自己缠上来的。
唯独这个小姑娘,是被他骗走的。
她躺在雪地里冻得神志不清时,便不停在念叨:“我要爹爹,我要娘亲,我要回家……”
醒时,仍在边哭边念叨。
“我要爹爹,我要娘亲,我要回家……”
可刚被爹娘抛弃的她,哪有家能回?
于是,姬泊雪便想着,不若先带回玉华峰养着罢,398与399本就无甚区别。
只是这姑娘明明信了他随口编的说辞,仍是日也哭夜也哭,着实哭得人头疼。
姬泊雪便只能既当爹又当娘,每日绞尽脑汁哄她开心,当祖宗似的供着。
这哭了一路的小祖宗,终在抵达武陵的那个夜晚想通,止住了哭声。
那夜,恰逢上元佳节。
彩灯辉煌,火树银花,连着漫天星河一同倒映在她眼眸。
她驻足在一个卖通草绒花的小摊前,久久不愿离开。
姬泊雪见之,轻声询问着:“可有喜欢的?”
小姑娘垂下眼眸,摇头,复又乖巧地牵着他衣袖:“时辰不早了,师父,我们回家吧。”
姬泊雪目光在小摊上梭巡一圈,道了声“好”。
翌日清晨,小姑娘空荡荡的梳妆台上便多出了个巴掌大的木盒。
木盒曾被她打开过无数次。
盒中之物,却从未被她取出。
直至八年后的今天,木盒再度回到姬泊雪手中。
盒盖被掀开,露出那枚被妥帖收藏好,从未被佩戴过的绒花。
姬泊雪指尖轻轻抚过绒花:“可你一次都没戴过,还以为我买错了,你不喜欢。”
阮桃桃下意识接话:“怎会不喜欢呢?”
姬泊雪又弯了弯唇:“既喜欢,那便戴着罢。”
话一出口,他便对上了阮桃桃那古怪的目光,她指着自己鼻子道:“师尊,你觉得我现在这副模样,戴一朵桃花在头上……合适吗?”
话是这么说,可阮桃桃即便没和姬泊雪互穿,也不会碰它,因为它是原主所珍视的东西,她不会轻易去动。
姬泊雪却不知怎得,一直盯着她看。
那双黑沉沉的眼看得阮桃桃莫名有些心虚,无端生出一股子自己的心事全然被看透的荒谬感。
她正要劝说姬泊雪将绒花还给自己。
姬泊雪便已将其取出,戴在髻上,还不知打哪儿摸出了一面镜子,颇有些自得地欣赏着:“不错。”
阮桃桃:“……”
她下意识扑上去,想抢,却被姬泊雪轻巧躲开,厚颜无耻道:“既是我买的,我想戴就戴。”
末了,还不忘去问正在围观的鲁轶姝姐弟二人:“为师好看吗?”
鲁轶姝、牛敦点头似捣蒜:“好看!好看!”
对此接受良好的鲁轶姝甚至还兴致勃勃地道:“不过,师尊你这身衣裳显然与桃花不搭,该换身鲜艳些的衣裙,再重新挽个发髻。”
她越说越激动:“届时,宗门大比,您就这么往场上一站,定能冠压群芳!”
阮桃桃:“……”
她险些忘了,还有这茬。
当即朝姬泊雪投去求助的目光:“师尊,咱俩既一时换不回来,我能假装受伤,不参加宗门大比吗?”
姬泊雪笑容核善:“自是不能。”
第36章 第36章止血
阮桃桃:“……”
她狠狠磨着后槽牙,默默在心里想:那你就别怪我让你丢人现眼!
这念头才打心中冒出,她便对上了姬泊雪那双似笑非笑的眼,当即甜甜一笑:“弟子定不辱使命!”
……
此刻距离午时还有一个多时辰。
武陵主干道上,各大门派使劲浑身解数在做最后的努力,抢生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