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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名抵制师徒恋后 周巳 31603 字 7个月前

第71章 第71章破执(新增4000+)……

眼看那扇木门又“砰”地一声阖上,彻底将她与妈妈隔绝开,桃桃哭得愈发大声,却无力挣脱姬泊雪的桎梏,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扇门离自己越来越远。

整个执念幻境空间亦因她的情绪波动而开始大幅坍塌。

尤靖的传讯再度响起。

“你到底在犟什么?!你有没有想过,你若出了事,仙羽门当如何自处?整个修仙界又当乱成何种模样?”

姬泊雪恍若未闻,仍死死扣住桃桃的肩。

整个幻境空间犹如一块被恶意推散的积木,飓风肆虐,呼啸着从耳畔刮过,扯断姬泊雪用以束发的玉簪。

银白色的发霎如水一般泼洒而下,在不断咆哮的狂风中恣意飞舞,似茧一般将桃桃紧紧包裹住。

他的手仍牢牢扣在她肩上,俯身贴在她耳畔,轻叹:“你既这般执迷不悟,那为师便成全你。”

语罢,他回眸望了蜃妖一眼。

只一眼,蜃妖便明白了,他想要自己作甚。

心中虽颇有微词,暗自吐槽:这人当真是疯得有些深藏不露。

面上却隐隐带着些许期盼,她也想知道这般逆着来,究竟会发生什么。

蜃妖再次施法,整个幻境空间又开始变幻。

再度回到桃桃八岁那年,一切纷争开始的时候。

那一年桃桃奶奶生了场大病,正式确诊为胶质脑瘤,由于患者年龄太大、又因这病的特殊性,纵是做了开颅手术仍有复发的可能性,故而医生不建议手术。

所谓的保守治疗,说白了就是用靶向药养着等死。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唯独老太太她自己不知道,整日咧着嘴傻笑。

前几年桃桃爷爷刚过世,他是个清廉且固执的小老头,在村里当了几十年的干部,颇得人心,葬礼上几乎整个村的人都来哀悼。

絮絮叨叨念上一句:他当真是个好人。

桃桃父亲家人丁还算兴旺,上头一个哥哥,下头一个妹妹,统共是三兄妹。

桃桃爸刚好是卡在中间的那个儿子。

家有三兄妹的,不论是上头有个哥哥的二儿子,还是上头有个姐姐的二女儿,往往都是家中最不受重视的存在。

有句话叫做虐待产生忠诚,这种不被重视的老二,往往都是家中最愚孝、最想要证明自己价值的那个。

桃桃爹也不例外。

彼时奶奶身子骨尚且健壮,家中也有钱财可分,三个子女商量好与奶奶一同轮番照料爷爷,倒也算和谐。

谁曾想,才三年不到,向来身子骨健壮的奶奶竟也病倒了,还是这等折磨人的病症。

时常失忆神志不清,到最后,甚至像个小孩一样,连生活都无法自理。

这次,除

了桃桃一家,不论姑姑还是大伯父家都不甚积极,一直在找借口推脱,不愿行照料老母亲之职责。

于是,责任全都压在了桃桃一家人身上。

桃桃她爸在外人看来是个实打实的好儿子,虽一力承下此事,干活的却是何芸。

兼之,那时桃桃年岁尚幼,虽想替母亲分担,可到底也帮不上什么忙。

时间一晃而过,很快就到了第三天,桃桃被姑姑带去某户亲戚家吃席。

席面上的菜肴很是丰盛,可桃桃一想到妈妈还一个人在家照顾奶奶,便没了食欲。

思索再三,她找亲戚讨了个碗,提前给妈妈夹好了要带的菜。

好不容易熬到姑姑也吃完饭,他们一群人又聚在一起打牌,任桃桃如何央求,姑姑也只是不咸不淡地说:

“瞎操什么心呢?家里又不是没吃的,这年头还能把你妈给饿死不成?”

“你要实在心疼你妈啊,就自己去给她送呗~”

“好了,小孩子家家的,别吵了,姑姑要打牌了。”

八岁的桃桃敢怒而不敢言。

就这般拎着饭,一头扎进了黑夜里,她走得很急,想趁菜还热乎的时候送到妈妈手里。

乡下的夜很黑,是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

这样的夜晚实在太安静了,静到她仿佛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砰砰砰……

砰砰砰……

一声高过一声。

最可怕的是,她从前看过的那些鬼故事里的情节也全都窜了出来,轮番在脑子里打着转儿。

她忽觉毛骨悚然,鸡皮疙瘩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全身上下都紧绷着。

踩到一块软泥,便开始自动脑补,那会不会是一只腐烂流脓的手?

有芦苇拂过后颈,又开始疑神疑鬼: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跟着她?

前者纯属桃桃自己瞎脑补,后者倒是确有其事。

的确有东西跟着她,还不止一个,是俩儿。

跟了桃桃近半盏工夫的蜃妖率先沉不住气了,传音给姬泊雪道:「我们到底还要在她身后跟多久?」

姬泊雪不答反问:「你觉得呢?就这般贸然现身,岂不是会吓到她?」

吓不吓,蜃妖不知道。

她只知幻境空间仍在不停崩塌,当它彻底瓦解时,姬泊雪纵是想出去都没机会了。

她倒是不怕死,也不介意多个人给自己垫背。

只哼了声,便没再说话。

桃桃越走越害怕,手电筒那点微弱的光根本不足以驱散她心中的阴霾。

心也彻彻底底地乱了,开始像无头苍蝇似的到处乱走。

眼看神色慌乱的她就要淌入一片水洼中,下一刻,道路两旁的芦苇都被压弯了腰,硬生生被风吹得像秸秆一样平铺在水面上。

莫说裙摆,连桃桃的鞋底都未被沾湿。

可小姑娘桃桃显然未发觉,仍举着手电筒在胡乱摸索。

蜃妖看姬泊雪的眼神颇有些微妙,虽仍打心底里觉得他是个变态,却也不得不承认,他对桃桃当真用心至极。

待蜃妖将目光从姬泊雪身上挪开时,桃桃这边又出了意外。

不远处的草堆后埋伏了条尾巴低耸、嘴角流涎的野狗,这狗本该是家犬,可瞧它如今这副模样,显然是疯了。

蜃妖还未来得及出手,下一刻那疯犬便翻着肚皮躺在地上呜咽。

见姬泊雪这般眼疾手快,完全没有发挥空间的蜃妖多少有些不服气。

而此刻,离家越来越远的桃桃也终于意识到不对劲,深知自己不能再继续往前走。

她抱着渐渐变凉的饭盒,蹲在地上开始轻声啜泣。

黑漆漆的天幕上连颗星子都寻不到,除了这昏黄微弱的电筒,再无一丝光亮。

见桃桃哭得这般委屈,蜃妖那颗心也像是被人撕碎了丢在油锅里煎,向来暴脾气的她正欲说:都这样了,还不能在她面前现身么?

头一个字尚在舌尖打着转儿,便有一只巴掌大的小奶狗跌跌撞撞扑向桃桃。

上一秒还抱着膝盖痛哭的小姑娘当即“咦”了一声。

见那奶黄包似的小肥狗十分自来熟地咬住了自己裙摆,连哭都忘了,当即放下饭盒,一把将它抱起。

“你是谁家的小狗呀?”

小肥狗不会说话,“呜”了一声,用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她。

“好可爱……”

小姑娘对这种肥嘟嘟毛茸茸的小动物向来没有抵抗力,桃桃很快便缴械投降,忘了害怕,只一个劲地撸狗。

奶黄小肥狗又“呜呜呜”地叫唤了一声,在她掌心扭啊扭。

桃桃当即会意:“你是想让我把你放下来吗?”

小肥狗眸光晶亮地盯着她,又“呜”了声。

桃桃只能把它放回地上,见它扑棱着小短腿要跑,也忙急忙慌的捡起饭盒跟上。

别看这小肥狗腿短得都快看不见,跑得还挺快,桃桃一路跟在它屁股后面追,累得气喘吁吁。

可它到底还是太小一只了,天又这般黑,桃桃追着追着,它便突然消失不见。

这厢,桃桃正抱着饭盒茫然四顾,不远处突然传来了何芸的声音:“桃桃,你怎么在这里?”

看见何芸的那一霎,桃桃有着瞬间的迷茫。

她这是误打误撞回到奶奶家了不成?

旋即,眼睛又倏地瞪大,手舞足蹈地与她比划着。

“妈妈!妈妈!我遇见了会引路的小狗仙!”

何芸简直一脸莫名,可看见桃桃大老远地跑来给自己送饭,还是忍不住鼻子一酸,捏捏她的脸,颇有些嗔怪。

“天这么黑,你怎么敢一个人回来?”

桃桃仰头望着妈妈,笑得很乖。

“这天黑得是怪吓人的,总觉得像有什么东西在跟着我,可比起这个,我更怕你会挨饿……”

何芸闻言,笑得愈发无奈,可嗓音里终究是带着几分宠溺:“家里又不是没吃的,这年头还能被一顿饭给饿死不成?”

桃桃心道:姑姑也这么说,所以她没陪我来在打牌,嘴上却在说:“可我觉得这些菜很好吃,想让妈妈你也尝尝嘛~”

何芸盯着她看了半晌,终是什么都没说,轻声叹道:“可真是个傻孩子。”

这一夜虽是有惊无险,并未按照桃桃记忆中的轨迹发展,可一些本就存在的矛盾早已埋下祸根。

桃桃的走丢不过是激发矛盾的导火索,纵是她今夜不曾走丢,故事的走向仍与她记忆中的趋向重叠①。

这一夜,姑姑仍寻到新的由头与何芸吵了一架,吵来吵去,中心矛盾始终脱离不了“如何照料奶奶才是绝对的公平”。

这一架堪称吵得地裂天崩,好在最后也算是吵出了结果,三兄妹轮番照料老人,一人一月换着来。

因头月是大伯负责照料老人,次日,桃桃一家便启程回到了市里。

眼看周一就要考试,桃桃回房打开书包准备复习,一颗毛茸茸的小狗头霎时从书包里探了出来。

湿漉漉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她,桃桃惊得心都快蹦出嗓子眼,连忙捂住它的嘴,压低嗓音道。

“嘘,别叫!被我爸爸发现,你就完蛋了!”

她将书包背于胸前,蹑手蹑脚摸去了客厅。

客厅氛围很奇怪,爸爸和妈妈隔着空气遥遥对视着,似有无形的硝烟在其间弥漫,战事一触即发。

而突然抱着小狗仙,鬼鬼祟祟摸出客厅的桃桃俨然就是那场浇灭火星的及时雨。

险些就要因照料奶奶之事扯皮开战的爸妈同时扭头望向她:“你这是要干什么?”

桃桃闻言,足下一顿,支支吾吾:“我……”

她搜肠刮肚地在脑子里想了半天,都未想出个所以然来,书包里的小狗仙适时动了动。

爸爸目光当即就瞟了过来,眼看要露馅儿。

实在扯不出谎的桃桃一把搂住妈妈胳膊:“我突然想起来……老师说要买一本书!现在外面太黑了,妈妈你陪我去吧……”

她边扯谎,边拖着何芸往外拽,直至下了楼梯,方才松开她的手,轻声

询问着:“你又要和爸爸吵架吗?”

“可每次吵到最后,你们都会打起来,我很害怕……”

说至此处,她抬眼瞄了瞄何芸,见她神色无异,方才鼓起勇气,一口气说完剩下的话。

“其实……我时常在想,你既打不赢爸爸,又老是被姑姑她们欺负,为什么不走呢?”

“你可以带我一起走呀,我一点也不喜欢爸爸,一点也不喜欢姑姑,我只喜欢你,只要妈妈你过得开心,我受点委屈也没关系的。”

何芸满目惊愕地凝视着桃桃,似是头一回认识自己女儿。

她也不是全然没动过要离婚的念,可他们这一代,有几对夫妻是没打过架的?

况且离婚这种事,怎么都称不上光彩。

哪一回他们夫妻两吵架,她回娘家没挨父母的骂?

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从来都没有人向着她。

与其说她舍不得那个男人,倒不如讲,她本就无枝可依。

何芸没接话,全程魂不守舍,桃桃也不想回家,索性牵着妈妈一同逛起了书店。

桃桃属于放养式长大的姑娘,爹妈甚少陪伴她,身边也没什么朋友,平日里除了看电视,便靠着来这件书屋蹭书看打发时间。

今日她更是带着目的而来,直奔二楼,抄起一本《爱犬长寿密码》如饥似渴地翻阅了起来。

而心事重重的何芸也不知怎的,鬼使神差抄起一本离自己最近的书。

那书是外国人写的,名字叫做《一间只属于自己的房间》,很奇怪的名字,腰封上那行字却莫名戳中她的心事。

【我不恨任何男人,反正他们无法伤害我;我不用取悦任何男人,反正他们无法给我什么。】

说不清是种怎样的感觉,何芸又耐着性子随机翻开几页,漫无目的地看了起来。

一行行铅字赫然映入眼帘:

【女性的想象力受到抑制,是因为她们的生活被琐碎的家务和经济困境所束缚。】

【我希望你们可以尽自己所能,想方设法给自己挣到足够多的钱,好去旅游,去无所事事,去思索世界的未来或过去,去看书、做梦或是在街头闲逛,让思考的鱼线深深沉入这条溪流中去。】

【我们不应该让任何人或任何事来定义我们,我们就是我们自己,我们有权决定自己的生活方式和创作方向。】

……

待桃桃一目十行地看完大半本饲犬手册,已是九点。

晚上九点,她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早该洗漱完乖乖去床上睡觉了。

桃桃匆匆将书放回架上,忙急忙慌地跑去找何芸,竟破天荒地发现她买了好几本书。

接下来几天,爸爸都没在家,独自一人回乡下去陪奶奶了。

何芸忙着看书,桃桃则忙着考试与饲养小狗仙。

小狗仙很乖,躲在她房间从来不吵也不闹,都已过去大半个月,妈妈也不曾发现。

有时候桃桃真觉得,它就是神仙变来守护自己的,自打遇见它,她的人生突然变得好平静,有股说不出的安定。

变故出现在两个月以后。

奶奶脑子里的瘤持续恶化,终是没能撑过那个冬。

次年春,爸爸妈妈又吵了一架。

这次吵架的原因是,何芸主动提出要离婚。

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桃桃正在床上和小狗仙玩。

小狗仙说怪也是真怪,初见时像个圆滚滚的奶黄包,惊得桃桃直呼可爱。

如今混熟了,它反倒时常一脸高深莫测,萌萌的脸高深的眼,经常让桃桃觉着,它约莫是个人扮的假狗。

这厢,它又满脸无奈地避开了桃桃的摸头杀,在爸爸推开房门前钻进被子,隐去身形。

两天不到,爸爸便肉眼可见得憔悴了。

丧母与失妻两件人生大事同时压在他肩上,压得他几乎就要喘不过气。

两年后,分居满两年的何芸顺利拿到离婚证,桃桃收拾好行囊,抱着小狗仙一同去了她所在的城市。

两年的时间虽不足以使这个曾经懦弱的女人大富大贵,却也让她脱胎换骨,有了能独自养活自己与女儿的能力。

失去了那个给她和妈妈带来暴风雨的男人,桃桃的初高中生活过得分外平静惬意,并于十八岁那年夏,考上心仪的大学。

大学所在的城市四季如春繁花似锦,何芸也刚好攒够了钱,母女俩一拍即合,索性买了套离学校很近的二手房,把根扎在了这里。

房子虽是二手的,却很新,前户主才装修完,便急匆匆出售,去了别的城市,何芸母女俩儿无疑捡了个大便宜。

开学的前一天,母女俩搬入新家,炒了几个拿手好菜,一同举杯欢庆。

这个夜晚,何芸借着酒劲说了许多从前都不曾对桃桃说的话。

他们这代人普遍都是多子家庭,何芸家也有三姐弟,不巧得是,她也卡在了中间,上头有个姐姐,下头又有个弟弟,自小性情懦弱,爹也不疼娘也不爱。

十七岁那年,她辍学打工遇见了让自己一眼万年的桃桃她爸。

她以为找到了能为自己遮风挡雨的人,殊不知,那人才是自己此生最大的风雨。

她不顾父母反对,一心想要嫁给他。

此后的十余年,一直都在漂泊中度过,操不完的心,吵不完的架,从未拥有过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

直至今日,她方才有了归属。

她捧着酒杯,絮絮叨叨一直说个不停。

入夜后,微醺的何芸已然酣睡。

桃桃则抱着小狗仙坐在自己房间的飘窗上眺望,感受万家灯火在自己足下绽放。

已经过去整整八年,小狗仙一如初遇时那般,仍只有巴掌大。

桃桃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他的脑袋,也不知是它年纪大了还是习惯了,再未似从前那般扭着脖子反抗,安安静静趴在她腿上。

时间一点一滴流淌着,舍不得去床上睡觉的桃桃就这般靠在飘窗上睡着了。

有白光一闪而过,小狗仙大变活人,霎时变成个身量颀长的银发男子,恰是姬泊雪。

姬泊雪如过去的无数个夜晚般,将桃桃打横抱起,动作轻柔地放在床上。

蜃妖也骤然现出身形,却是满腹心事眉头紧拧。

“幻境越来越不稳了,你究竟还要拖多久?再拖下去,她不见得会有事,但你的神魂定然有所损伤。”

姬泊雪没接话,目光落在桃桃脸上。

她一定很开心罢?哪怕是在梦里,唇角都在向上扬。

于是,他几乎不假思索道:“不急,再等等。”

桃桃的大学生涯有别于初高中时期的平稳,她的大学生涯充满了变动。

早在开学前的那个暑假,她便策划好,要替何芸在自己学校附近开家店,而她自己也从未放慢前进的步伐。

大学期间,很多同学都已经开始尝试恋爱。

可桃桃不一样,她经历了太多同龄人所不曾经历过的事,压根瞧不上同龄的幼稚男生。

又因有个这样的父亲,导致她对谈情说爱之事隐隐有些恐惧,一心只想搞钱,让妈妈住上梦寐以求的大别墅。

彼时电商崭露头角,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时候,桃桃用攒了三个学期的兼职工资开了家网店,成为头一批电商。

创业的过程有苦有甜,所幸,她的耕耘换来了巨大的回报。

毕业那年,当其他同学都还在愁该找什么公司实习时,她已然成为有百来号员工的阮总。

那一年电商喷井式发展,站在风口上的她扶摇直上九万里,一下挣到了自己做梦都不敢梦的巨额财富。

她整日忙得脚后跟不着地,从而不曾发觉何芸的异常。

何芸又“恋爱”了,确切来讲,这是一场微甜的双向暗恋。

对方是个清秀斯文的男人,比何芸小八岁,是桃桃学校的教授,对何芸可谓是一见钟情。

何芸对他自也有几分喜欢,可她始终过不了心里那关。

觉得自己是个离了婚的女人,又比人家大上整整八岁,人家要才华有才华要社会地位有社会地位,有着极强的不配得感。

再者,她也担心桃桃无法接受。

好在桃桃赶在何芸拒绝前发现了此事,那一年她正风光,非但获得了本省优秀企业家称号,还给母校捐了一大笔钱。

底气很足的她知晓此事后,只是笑笑,道:

“怕什么?只要喜欢,你尽管上便是,你女儿我如今也好歹也是个企业家,知名女企业家的妈妈配一个普通大学教授绰绰有余。”

这句话给了何芸极大的勇气,她终于下定决心要为自己再拼上一回。

当桃桃的事业越做越大时,她的生活节奏反倒慢了下来。

有时间用心去体会生活的她能清晰感受到,被爱滋养的何芸变化有多大。

她仿佛一下年轻了好几十岁,整日笑盈盈的,不论发生什么都无法影响她的好心情。

又过一年,何芸步入了自己的第二场婚姻。

这场婚姻全程由桃桃自己亲手策划,万众瞩目的仪式台上,被精细装扮的何芸笑得像个初入婚姻的小姑娘。

桃桃见之,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却不知为何,越笑越觉孤单。

某个瞬间,她甚至生出了一种自己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错觉,那是一种欲.望被满足后的疲劳倦怠。

像是完成了某种使命,却又找不到下一个目标、不知前路该往何处走的困惑迷茫。

夜色渐深,华灯初上,所有人都在举杯欢庆,独桃桃孑身一人走出了酒店。

不知为何,在这里待得越久,便越觉自己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她甚至都不知此刻的自己该往何处走,没有目的地开始四处游荡。

今日当真是个好日子,随处可见迎亲的车队,就连人行道上如潮水般涌来的路人脸上都洋溢着桃桃所看不懂的幸福与满足。

她神色茫然地看着过往的行人,越来越不懂,为什么明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却始终都无法切身实感地快乐,总觉得像是隔了一层什么。

她不禁开始在心中质疑。

这当真就是她想要的一切?为什么执念被满足后,仍觉如此空虚?

桃桃如是想着。

耳畔徒然传来一声轻叹。

那声叹息很轻,轻到桃桃险些以为是幻听。

可下一刻,那些不断在她身边穿梭的人群突然停下脚步,时间仿佛被冻结。

她感受到自己的灵魂正在剥离肉.身。

自八岁以后所发生的一切如走马灯般一一自她脑海中掠过。

尔后,她又听见了那声叹息。

“这便是你所想要的吗?”

换做从前,桃桃定然毫不犹豫地点头,而今却开始迟疑。

那把嗓音再度响起:“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

“纵是亲如母女,也不该过多干涉她的因果,你该学会放手,为自己而活。”

随着他尾音的落下。

桃桃眼前不期然铺展开数幅画卷。

每一幅皆是她曾在仙羽门生活过的点滴。

“什么?阮萄师妹她非但夺走了素尘仙君的清白,还同时玷污了玉华峰上398名师兄姐!!!”

“这是何等……”

“何等的……”吃瓜弟子逐渐压低嗓音,喃喃自语:“何等的令人羡慕……”

这是桃桃初来这个世界,为苟命,强行玷污玉华峰上398名师兄姐后,其他峰弟子吃瓜时的场景。

桃桃仰头杵在原地愣了许久,许久以后方才发觉,这些场景怎这般熟悉,好似她曾切身体验过般。

可为什么,她一时间想不起来?

不待桃桃多想,第二幅画卷又徐徐铺展开。

“师妹可想好了将来该往哪个方向发展?”

“你一时间若是想不到学什么,不若随师姐我一同去打铁罢?”

画卷中的姑娘激动地撩起袖子,开始展示自己胳膊上健硕的腱子肉:“好看吗?这可是我打铁练出来的。”

“我们小旭峰正缺人,需要师妹你这样的人才,择日不如撞日,不若随我一同去看看?”

看至此处,前一刻还满脸迷惘的桃桃眸光倏地亮起。

有什么东西正从她脑海中破土而出。

她想起来了……

这是她穿书后与鲁师姐初见时的场景,彼时一脸懵的她,便是这般被鲁师姐拉入伙的。

可她为什么会来到这个奇怪的世界,为什么会穿书来着……

难道说,她的人生还远不止这一个选项?

一个不再执着于围绕何芸转、某种程度上为自己而活的选项……

第三幅画卷也不期然铺展开,却不知为何,整个画面都白茫茫的,像是朦了一层潮湿水汽。

“好,好巧啊,师尊您这是准备沐浴呢……”

“师尊……你,捂错地方了……”

那些乳白色水汽好不容易消散,眼看画面就要变清晰,整幅画卷却如电脑死机般卡顿住。

画卷中好似现出了一抹修长的人影,整个画面复又疯狂闪烁,再又匆匆合上,忙急忙慌地切出第四卷画。

根本来不及观看的桃桃只隐隐约听到这样一段对话:

“为保师尊清白,我还是先把自己戳瞎吧……”

“大可不必……”

她还什么都来不及想,第四幅画卷便已强势跃入眼前。

茶室外,立于血泊中的小姑娘怂得都快缩成了一只瑟瑟发抖的鹌鹑。

“我,我真的什么都没看见!”

“大哥别杀我!!!”

……

“你自行了断罢,我不杀蠢人。”

裹着黑斗篷的大哥如是结束了他们的初遇。

可很快,又迎来了他们宿命般的第二次相遇。

“就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当以身相讠……”

“大哥!大哥!别飞那么快!我不以身相许了!不以身相许了!不行!我要吐了,真要吐了,yue!”

“小姑娘家家的,少看些话本子,不是随便遇见个什么人都能以身相许的。”

桃桃虽败,犹不服输。

“那你倒是说说,我怎就不能对你以身相许了?”

“那你也倒是说说,我怎就值得你以身相许了?”

“因为你救了我的命。”

“正因我救了你的命,所以,我不准你以身相许。”

好了,不玩了,她决定直奔主题:“你是不是认识我?”

大哥不假思索:“不认识。”

“骗人,我才不信。”

“你若不认识我,方才在拍卖行中又为何要吓唬我?”

“是不是怕我乱跑会出事,故而,借此机会来让我长记性?”

大哥继续否认:“不是。”

“既不是,那你现在又为何要救我?”

大哥双手抱臂,语气散漫:“我乐意。”

……

渐渐地,那些画卷切换地越来越快,第五幅、第六幅、第七幅……渐次铺展开。

“我们虽讨厌骗子,但喜欢你。”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倘若那骗子是小师妹你所认定的朋友,纵是被她利用也甘之如饴。”

……

“师尊,你明知我肆意妄为,为何非但不拦着我,还要帮我?”

“小事上你虽喜肆意妄为,大事上却从不含糊,自有自己的考究,既如此,我为何不能帮你?”

“那……那师尊会不会觉得我这样不太好?”

“我是不是该像别人家的弟子那般听话一点,乖巧一点?少给师尊您添麻烦?”

“你便是你,你很好,无需像旁人一样。”

……

“你给我离白敛远一点,不要以为他近

些日子总来缠着你便是好事。”

“他是秃子,在月色下后脑勺都能透光的那种秃子!”

“用这个秘密作为交换,所以,所以,我下次也能来请教你剑术吗?”

“你昨日当真很厉害!”

……

那些画卷不断敞开又消散,最后定格在大哥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

他俯身望着她,视线逐渐与她齐平,柔声道:“我想知道你为何不练剑了?”

“仅仅是因为缺灵石?”

随着画卷的不断切换,越来越多的回忆从桃桃脑海中挣脱出,逐渐覆盖住她与蜃妖共同编织的这场梦。

梦醒时分,桃桃心口没由来得猛颤。

时间停止流淌,本该分崩离析的幻境也开始停止崩塌。

忽有一束光自遥远的地方传来,“刺啦”一声撕裂如宿墨般浓稠的黑夜。

微弱的光渐渐开始向地面洒落,尔后,夜幕之上的那道口子越裂越大,耀目的阳光争先恐后朝她涌来。

她神色懵怔地立于光与影的交界处,前方是光明,身后是无尽的黑夜,一时不知是该前进还是后退。

正当她两难之际,忽有只骨节分明的大手自黑暗中探了出来,以不容抗拒的姿态扣住她腕骨,将她往阳光所在的方向猛地一拽。

哗——

整个幻境空间犹如镜面般寸寸龟裂,在飓风的扫荡下碎若尘埃。

过于猛烈的阳光刺得她下意识闭上了眼,再睁开时,她所熟悉的每张面孔俱沐浴在浅金色阳光下,望着她笑。

“小师妹,你终于肯醒啦~”

第72章 第72章新篇

桃桃仰头望着将自己搂在怀中的鲁轶姝,见她两瓣红润的唇张张合合,却一个字都未能听入耳中。

她不知自己究竟在想什么,只知此刻的自己思绪分外繁杂,像一团被扯得七零八乱的毛线,根本找不到头绪。

旧的执念已被破除,新的执念又如荒草般在心间蔓延开。

幻境中所发生之事,她全都记得。

记得她是如何与姬小雪相遇;记得她是如何与姬小雪互生情愫、从而开始告白,乃至强吻……

更记得幻境临崩塌时,他为她所编织的那场梦。

还有梦中那只与她相伴十余载的小狗仙……

一切的一切,犹如烧红的热铁般深深烙在了她脑海中。

换做从前,她还能以要回家为由,强行压制住那些蔑伦悖理的情愫。

可现在,那些堆积在胸口的情愫好似已经满到随时随地都能溢出来……

她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接下来该以怎样的身份与心态来面对姬泊雪。

桃桃始终保持缄默,围在她身边的人却越来越多。

他们面上流露出或是欣喜,或是激动,又或是好奇的表情,乌泱泱一大片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在说些什么。

本就心乱如麻的桃桃半个字都听不进,满脑子都是姬泊雪。

而彼时的姬泊雪则正忙着与蜃妖对峙。

短短半日内,蜃妖的情绪可谓是如那过山车般跌宕起伏不定。

现如今,她整只妖又险些要被姬泊雪给气炸。

虽说她如今这副模样瞧着很是狼狈,既被锁妖链给穿了琵琶骨,又被蚀骨钉给封住周身九处大穴。

可她瞧着依旧分外嚣张,浑身肌肉紧绷,好似随时都能暴起挣脱锁住她的九九八十一根链条。

那张涂满口脂的嘴也没闲着。

不断嘶吼着叫嚣着,要扑上去砸破姬泊雪狗头:“你骗我!你竟敢骗我!那小姑娘分明就不是我女儿转世!”

任蜃妖骂得如何撕心裂肺,姬泊雪自岿然不动,始终抱臂立于她两步开外的位置。

直至蜃妖骂得口也干了,舌也燥了,再也扑棱不动了。

他方才气定神闲地道上一句:“我从未说过她是你女儿。”

他不说倒好,一说蜃妖又跟打了鸡血似得开始扑棱,九九八十一根铁链被她扯得哐哐作响,让人不禁开始担忧这些铁链的质量。

身后负责拽住她的尤靖更是气得直想呼姬泊雪大耳刮子。

还能不能好好做人了?!

你只负责出嘴,出力的可是师伯我哎!别门派的掌门全都盯着呢,这一下要是拽不住,岂不是得丢人丢到姥姥家去了!

好好做人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的。

蜃妖仍在骂骂咧咧,不断口吐芬芳,巴拉巴拉骂个不停。

但不知为何,她却越骂越没底气了。

当真是他骗了她吗?

倒不如讲从头到尾是她在自欺欺人。

理清思绪的蜃妖突然就词穷了。

不,与其说词穷,倒不如讲,她是突然释怀了。

见蜃妖终于肯闭嘴,姬泊雪方才又道。

“桃桃虽非你女儿转世,但你女儿神魂的确未散,也曾在这场幻境中与你相遇。”

本就沉默的蜃妖整只妖都僵住了,她猛地一抬头,忽又闻姬泊雪补充道:“她如今,过得很好。”

像是为了应证这番话。

姬泊雪尾音才落,便有一迷路的妙龄少女贸贸然闯了进来。

驻守在外围的弟子自是竭尽所能去阻拦,奈何这少女是铁了心要闯进来,隔着大老远便与姬泊雪挥手打起了招呼。

“仙尊!看这里!”

“我是阮师妹的朋友锦里。”

“我方才折回住所取了个能稳固神魂的法宝,虽不一定能帮上什么忙,却也聊胜于无,还请仙尊放行,教我抄个近道,早早赶到阮师妹身边!兴许能让她快些醒来。”

锦里的好运buff从未失灵。

故而,她又成了最早走出幻境的那批人之一。

待她走出幻境,很多人都陆陆续续从幻境中醒了过来,唯独桃桃,始终沉溺于幻境之中不肯醒。

锦里好不容易才遇上一个能聊得来的朋友,自是不希望她就这般嗝屁,当即想起自己还私藏了个压箱底的保命玩意儿。

锦里其实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个啥玩意儿,铜钱大小,似玉非玉。

听闻是打自己娘胎里带来的东西,一直以来都是个秘密,她从未与任何人提起。

除了能安魂,迄今为止,锦里都不知道这玩意儿有啥特别的功效。

可她又时常担心此物是个十分了不得的大宝贝,怀璧其罪的道理谁都懂。

故而,对目前生活感到很满意的锦里从未随身携带此物,也从未想过要靠此物继续改善生活,毕竟,她一惯是个很知足的人,从未觉着这样的日子有何不好。

她向来都是走哪儿便将此物埋在哪儿,若一直相安无事,便也没必要刨出来。

若出了事,她便假装不知此物的存在,再顺理成章将其上缴,既撇清了干系,也能顺带结了她这些年的惑,弄清此物究竟是个啥玩意儿。

此番,桃桃性命危在旦夕,锦里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心想此物虽不一定能起到作用,但也聊胜于无,于是,在鲁轶姝抱着桃桃哀嚎的空当,麻溜跑回自家小院刨出此物。

哪成想,恰巧撞上姬泊雪大“战”蜃妖,由于围观群众太多,又事关妖族细作牵扯甚广,这块地便被设了禁制。

锦里非但没能御剑从此处经过,还鬼打墙似的一直在这里乱绕,怎么都找不到回去的原路。

锦里这么一嗓子落下,率先望过来的并非姬泊雪,而是蜃妖。

二人的目光就这般隔着空气,不期然相撞,时间恍然停止流淌。

隔了许久许久以后,锦里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眼睛一眨不眨盯视着蜃妖:“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为何会有种熟悉的感觉?

蜃妖微微睁大眼,半晌没接话。

可紧攥的拳,与不断颤抖着的唇,无一不在宣告她的反常。

倒是姬泊雪先开口打破了沉寂,看似不经意地与锦里解释道:

“她便是蜃妖,你们曾在幻境中见过。”

姬泊雪尾音才落,尤靖也笑得一脸和蔼,甚至还空出一只手来给锦里指方向,道:只要顺着那里走,便能寻到桃桃。

锦里闻言,连忙敛去不该有的情绪,恭恭敬敬朝尤靖与姬泊雪作了个揖,方才离去。

这厢,锦里都快跑得没影儿了,蜃妖还在盯着她的背影出神。

此时的她变得分外温顺,哪儿还似先前那副张牙舞爪的凶样,又隔了不知多久,她方才用只有姬泊雪能听见的声音低喃:“是她吗?”

姬泊雪仍未接话。

可蜃妖已然笃定,自言自语般地笑着道:“她果然过得很好。”

似蜃妖这样的上古大妖又岂会感知不到,锦里是个福泽深厚之人,寻常邪祟怕是都不得近身。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当亲眼看见她活生生地站在眼前,蜃妖心中执念方才得以消解。

蜃妖既已释然,自不会再似从前那般浑身都是刺,整只妖变得分外平和。

尤靖见之,趁热打铁地问起了妖族细作之事。

结果很是令人失望,蜃妖道:与她联络的不过是只小喽啰,幕后操纵者究竟是谁,她也不得而知。

最后,还不忘感慨道。

江山代有才人出,那人的胆识与魄力并不输妖皇,三界怕是要变天了。

因蜃妖这番话,宗门大比不得不中途停下,其他门派的低阶弟子们纷纷回到了各自门派,掌门及部分长老则继续逗留在仙羽门,与姬泊雪共议对策。

一场风波就此揭过。

桃桃告别各路小伙伴,心事重重回到自己小院。

明明才离开一天,却莫名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就连那些从前在她看来平平无奇的景致也突然变得分外鲜活。

说不清究竟是种怎样的心情,她一步并做两步,飞快冲进屋中,掏出那本被她时刻垫在枕下的手札。

从知晓自己穿书那日起至今,她几乎日日都有写手札,一是为了做记录,让自己心安;二是为了让“正主”在归位后省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她就这般抱着一股子要回家的信念一直写啊写啊写……

如今厚厚一沓纸上只余不到两页空白。

再翻看起自己从前写在手札上的内容,回想起彼时的心境,桃桃心中五味杂陈,说不出是种怎样的滋味。

她一页一页地翻看,混杂着旧时回忆。

时而笑,时而拧紧眉心,时而尴尬到脚趾扣地……

可不管怎样,她终是赶在太阳落山前翻看完了整本手札。

手札翻到最后一页,而她的人生也将翻页开启新篇。

她阖上手札,揉了揉眼睛,缓缓吁出一口浊气,掌心腾出烈焰,将这本承载着她的执念与不甘的手札烧作灰烬.

摇摇欲坠的夕阳恰在这刻沉入地平线。

夜风拂过发梢,轻轻拨弄着牛牧野略显消瘦的面颊。

他有些失神地望着晚风中鲁轶姝近在咫尺的脸。

他们之间其实隔了一段距离,不远也不近,约莫半臂远。

这样的距离既称不上疏远,也称不上亲近,就像他们之间的关系,永远卡在这个位置,进不得也退不得。

可此时偏偏起了一阵风,扬起他与她鬓角的发。

两缕青丝在夜风的吹拂下不断绞缠勾绕,他与她之间的距离好似一下就被拉近。

他盯着那两缕发看了许久许久,久到鲁轶姝都开始觉得不自然,按捺不住问了句:“这么晚了,你叫我出来究竟是有何事?”

“我……”牛牧野如火灼般收回目光,有些局促地握紧了拳,又深吸一口气,方才鼓起勇气道了句:“其实我……”

本还好端端的鲁轶姝也莫名被他弄得开始紧张:“其实你……”

牛牧野紧咬后槽牙:“我……”

鲁轶姝不自觉深吸一口气:“你……”

牛牧野紧张得快要说不出话来:“我,我,我……”

鲁轶姝见之,有过之而无不及:“你,你,你……”

一番拉扯之后,牛牧野终还是狠下心来:“我若是说喜欢你……”

余下的话尚未来得及说出口,他便无比清晰地捕捉到鲁轶姝面上的变化,她整个人明显僵了僵,下意识想逃,尚未来得及付诸行动,便又闻牛牧野语气急促地道:

“我!我若是说喜欢你头上这根发簪,觉得它很适合桃桃,你,你能把它送给我么?”

听到这句言不由衷的话,本欲落荒而逃的鲁轶姝瞬间镇定下来,向后退了一大步,牢牢护住自己鬓发,眯着眼,颇有些嫌弃地道:

“你好歹也是牛家村首富之子,竟好意思从我身上捞东西!”

“况且桃桃她又不喜欢你!你可别再死皮赖脸去缠着人家了!”

这话说得牛牧野心中很不是滋味,他有些失落地垂下眼帘,目光再次瞥向她鬓角的位置。

风仍在轻抚她面颊,可随着她后退的那一大步,原本交缠的那两缕发已然落回各自肩上,而他与她……兴许也该回到各自的位置。

他盯着她看了许久许久,复又勉力笑了笑,恢复成那副她所熟悉的吊儿郎当的模样:“不给就不给。”

“我今日喊你出来也没别的意思,是来与你告别的。”

语罢,他不由分说往鲁轶姝手中塞了个储物袋,佯装潇洒道:“那么,就此别过。”

鲁轶姝只觉这厮当真古怪至极,她甚至都还未反应过来,牛牧野便逃也似的跑了。

被迫收下储物袋的鲁轶姝只能无奈地杵在原地,开始翻看储物袋里的东西。

头一个被她翻出来的,是枚苍耳,瞧着略有些干枯,却又未彻底枯死,仍有些许苍翠,约莫是被人用特殊术法调理过。

鲁轶姝自是不会记得这枚苍耳。

更不会知晓,这是他们初遇时的那个夜晚,她牵着他穿过那条萤火漫天的乡间小道时所粘在鬓角的那枚苍耳。

彼时的他踮起脚尖,替她捻走了这枚苍耳,却未舍地丢弃,一直偷偷攥在掌心,揣入怀里,保存至今。

鲁轶姝若再接着往下翻看,定会发现储物袋里还装有许许多多她亦觉得眼熟的小玩意儿,也正是这些不起眼的小玩意儿,组成了他与她的共同回忆。

或许有些人生来就注定该错过。

否则,又岂会在鲁轶姝准备开口喊住牛牧野,询问这枚苍耳为何物时,传来了牛敦的传讯?

“你等等,先别走!”

几乎就在牛牧野驻足回首的那一刻,鲁轶姝的传讯玉简便亮了起来。

牛敦中气十足的声音亦从传讯玉简的那端传了过来。

“你快回来!少爷它又又又……不见了!”

本还对此抱有一丝希望的牛牧野笑容瞬间僵在脸上,隔着冰冷的空气与鲁轶姝遥遥相望。

彼时的鲁轶姝已然掐断传讯,递给他一个“抱歉”的眼神,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直至她的背影彻底隐入山林间,牛牧野方才收回目光,扯扯唇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宗门比斗既被迫停下,牛牧野便也就没办法兑现要进入前三甲的承诺。

然,他家老头可不是个好相与的,才不管牛牧野是因何故未能进入前三甲,没实现承诺便是没实现承诺,他只能乖乖去联姻。

牛牧野辗转反侧纠结许久方才鼓起勇气,想着不如先跟鲁轶姝告个

白,哪怕只有那么一丝丝的希望,他都能豁出去拼一把。

可偏偏……

她一点希望都不曾给他。

同一片夜幕下有人欢喜有人愁,牛牧野惆怅断肠的同时,白敛则一直在傻笑。

笑得何长老只觉浑身刺挠,一脸莫名地道:“你在这儿傻笑个甚?”

搁平日,白敛白眼怕是都得翻破天际,现如今,他非但不生气,还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依旧傻笑个不停。

眼看何长老神情越来越古怪,自顾自笑了老半天的白敛方才赶在他发作前止住笑,神色坚毅一本正经地道:“我想求娶阮萄。”

“噗……”

何长老岔气,险些被自己口水呛死,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小子怕不是在发瘟?”

白敛也知道自己这感情来得分外突然,搁谁听了都得以为他疯了,遂,耐着性子与何长老解释起来。

“我喜欢她,有这么让人难以置信么?”

“首先,她生得好看!”

这点毋庸置疑,哪怕是白敛最讨厌她的时期,都不曾嘲讽过她的容貌。

“其次,她也不是个空有皮囊脑袋空空的花瓶,有勇有谋,多次将我玩弄于掌心……”

这话虽是事实,可何长老是越听越觉这孩子病得不轻。

直至白敛巴拉巴拉说完一大通话,最后,很是懊恼地做出总结:

“我也觉得我像是疯了一样,在知晓阮萄可能再也醒不来后,我甚至想过……”

“想过……”

“想过要抱着她,一同在漆黑的棺椁中躺着……她若死了,我活着好像也挺没意思的……”

终于意识到事态严重性的何长老深呼吸,猛掐人中。

……

经历过这场幻境,抱着同种想法的又何止白敛一个?

晚风卷走最后一页燃烧成灰烬的纸张,焚烧完一切的桃桃释然一笑,正要转身回房,眼角余光却瞥见一抹颀长的身影。

是着一袭玄衣的姬泊雪。

第73章 第73章告别

经历这么多事,桃桃自是比从前更成熟。

虽说他看见姬泊雪的第一反应仍想逃,可到底还是克制住了。

该面对的总该要去面对,不论结局是什么,她都自信能坦然接受。

提前做完心理建设的桃桃远远望着姬泊雪,深吸一口气,尔后,鼓起勇气,径直朝他走去。

姬泊雪见她满脸悲壮、如壮士就义般朝自己走来,不禁莞尔,用那双含笑的眸子望向她:“为师今日是来与你告别的。”

这话说的……

让本就紧张的桃桃顿时僵在原地,她脑子木了很久才回过味来:“告别?”

是字面意义上的告别?还是另有深意?

可除了他真要离开,还能有什么深意呢?

桃桃越想越懵,就这么杵在原地。

彼时的他们还隔着数十米远的距离,就在桃桃发愣的空档,姬泊雪已然将他们的距离拉近。

待桃桃缓过神来,他已近在咫尺。

不,也不算是近在咫尺,他们之间还隔着半臂远的距离。

半点暧昧氛围都无。

哪怕彼时的他眼波温柔得仿佛能将人溺死,桃桃都不会轻易弄混,这是特属于师长对爱徒的关怀,绝未越矩。

桃桃原本思绪繁杂的大脑瞬间就空了下来。

她甚至都没想过要去争取什么。一切都该回到正轨上,他与她之间本就不该有什么,不是么?

桃桃胡思乱想之际,姬泊雪的声音也徐徐传入了耳,她听见他说:

“幻境一事太过异常,以防万一,为师得提前去极渊镇守着。”

极渊,既云见殊当年封印妖皇的苦寒之地。

地如其名,位于天寒地冻的极北之地,又是个见不着一丝光、黢黑黢黑的深渊,着实是个苦得不能再苦的破地儿。

某种程度来讲,也算是块令人闻风丧胆的凶地,修仙界中凡是犯了大错、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的那类修士皆是往此地流放。

作为一个外来者,桃桃并不知此地的凶险,更不知不论有没有妖族细作,姬泊雪皆会在这个节骨眼上选择驻守极渊。

这便是他当日与太上长老尤靖所承诺的“自行请罚”。

既是为了绝自己的情,更是为了断桃桃的念,让一切都回到正轨上。

桃桃猜过姬泊雪会拒绝自己,猜过姬泊雪会直接无视那段经历、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猜过姬泊雪会惩罚自己……

甚至……她还猜过……姬泊雪会不会要来与自己告白……

唯独没想过,他头一句话便是来与自己告别。

震惊、错愕、迷茫等情绪一一从眼中划过。

可若问此时的桃桃究竟是何种心情,其实她也说不清,唯一能确认的是,有一股子挥之不去的怅然若失盘踞在心间。

撇开担忧不说,总归是有些失望的。

她既已放下回家的执念,有些东西,还是想争上一争。

可姬泊雪既能放下幻境中所发生的一切,当做什么都没发生,那她也绝口不提便是。就当是做了场梦,绝不让自己继续沉沦。

带了些赌气心理的桃桃心中思绪千回百转,却不想姬泊雪竟又冷不丁道了句:“你可愿继承扶危剑?”

直至此刻,桃桃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事情似有些不对劲。

为何……

她有一种姬泊雪是在交代后事的错觉……

桃桃突然有些慌了,忙不迭道:“师尊您怎问得这般突然?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么?”

姬泊雪并未作答,缓缓摇头道:“你只需告诉为师,经此一劫,你可愿继承扶危剑?”

桃桃心情愈发复杂。

她向来是个明事理的姑娘,断不会因私人恩怨而不顾大局,这回是彻彻底底斩断了那丝仅有的妄念。

纵是两情相悦又能如何?这所谓的爱情,不论于他还是于她而言,皆是负担。

不论谁先踏出第一步,都要做好被千夫所指身败名裂的觉悟。

届时,另一人又当如何自处?

孤独一掷后所要承担的代价不是每个人都能承担得起,倘若爱一个人的代价是让他从云端坠入泥潭。

那么,她宁愿从未爱过。

或许似姬泊雪这般,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才是最好的结局。

理清思绪后的桃桃强行压制住不断在心中翻涌的情绪,沉声道:“弟子愿继承扶危剑。”

桃桃当然知道选择继承扶危剑于她而言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将割舍大哥与幻境中的一切,仅以弟子的身份与他相处。

……

这一夜,桃桃理所当然地失眠了。

失眠所致的结果是,她次日没起得来,赖了一上午的床。

而赖了一上午床所导致的结果又是……

正要出门的桃桃好巧不巧被李玉书给撞了个正着。

一夜不见,小李师兄倒是一如既往地羞涩。

唯一不同的是,着急忙慌赶来此处的他小心翼翼捧了两只肥嘟嘟的雏鸟。

也不知是要用来作甚。

换做平日,桃桃定然会热络地与他进行问候。

今日不一样,她正处于人生的转折点上,虽已做好抉择,心中仍迷茫着,故而也就分不出多余的精力去关心旁人。

而这李玉书又向来是个害臊内敛的,捧着那对吱哇乱叫的小雏鸟,垂着眼红着脸,好半晌才憋出一句话:“上,上午好……”

“今,今日天气真好啊……”

以天气作为开头,当真是个无聊到不能再无聊的开场白,只这么一句,桃桃便没心情继续往下听,可偏偏重头戏在后面。

李玉书顿了好几顿,复又继续结结巴巴:

“小,小师妹!其实我今日来是有很重要的话想要跟你说……”

他声音本就小,桃桃还这般心不在焉,眼看都过了近半盏茶工夫,愣是一个字都没能成功落入桃桃耳中。

待桃桃胡乱飘飞的思绪回笼之际,磕磕巴巴的李玉书正在背最后一句台词。

“……我本欲效仿凡人以雁为聘,思来想去还是觉着这对雁……”

桃桃就掐头去尾地只听见了一个“雁”字,恍然大悟道:“原来这对黑不拉几的小鸟是雁。”

李玉书本就紧张,被桃桃这么一打岔,顿时忘了自己后边还要说什么。

愣了许久的他点点头,又忙不迭摇头:“小师妹,你难道就只关心这对雏鸟

是什么……”

言下之意,那我这长达半盏茶工夫的告白呢?你又可曾听进去了?

桃桃一脸莫名:“不然呢?”

这语气,这表情,一看便知她啥都没听进去。

于是,李玉书又鼓起勇气,深吸一口气,定定望向桃桃:“我喜欢小师妹你,特此来与你下聘!”

此话一出,万籁俱寂,李玉书甚至都没勇气去看桃桃,索性趁热打铁一鼓作气往下说。

“今日时间颇有些仓促,尚只能找到这么一对雏雁,待时间充裕了,我定会将三书六礼备齐全。”

至于为何会这般仓促?李玉书并未解释。

说白了就是他的心路历程与白敛一样,甫一出幻境就发现自己喜欢上了桃桃。

兼之,他又是个细腻敏感的少年,感受到了危机,深知此事定然不能拖。

毕竟喜欢小师妹的人着实太多了,机会稍纵即逝,他若不抓紧时间,小师妹便会成为别人的。

桃桃闻言,整个人都惊呆了。

惊的不是李玉书来与自己告白,而是……

这厮竟直接跳过前面所有步骤,直接来与自己提亲下聘,也是有够离谱的……

李玉书见桃桃满目惊愕半晌都未说话,又鼓起勇气道了句:“是你告诉我的,想要就该争取。”

他越说嗓音压得越低,到最后,用细若蚊呐来形容都不为过,目光却分外坚定,一瞬不瞬盯着桃桃,生怕错过任何一个表情。

桃桃:“……”

不是,她什么时候说过这话来着……她怎么不记得了?该不会是这小子瞎编的吧?

瞎编倒是没瞎编,这话分明就是桃桃拽着李玉书去向姬泊雪求教的那个夜晚所说的,虽是一句无心之言,却足矣改变李玉书的一生。

当然,这已是后话。

这厢,不待桃桃有所回应,李玉书已然上前半步,用比先前更真挚更热烈的目光望向她:“我喜欢你,想与你相守一生。”

告白这种事于李玉书而言,真真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桃桃甚至都能感受到,说完这番话的他在抑制不住地颤抖。

倘若是其他人倒好应对,可这人偏生是羞涩内敛的李玉书,桃桃很是纠结,斟字酌句地在心中想着措辞,生怕会伤到这位小李师兄。

也不知是幸还是该说不幸,正当桃桃一展莫愁之际,半路杀出了个气势汹汹的白敛:“我不同意!”

不知道打哪儿窜出来的他跑得可谓是上气不接下气:“我坚决不同意这门婚事!!!”

桃桃:“……”

她松了一口气的同时,顿觉愈发头秃,这位仁兄又是要作甚啊?

这不,白敛刚顺过气,便冷哼一声,开始作妖,攻击李玉书手中那对雏雁。

“你这是打哪儿掏出来的破鸟?小到连雄雌都辨不清,还好意思拿来跟人提亲?”

说起这李玉书,白敛便来气。

他俩儿好歹也是在幻境中合作过的同盟,白敛自诩摸清了这小子的性子,已然将他定义为怂包软蛋。

哪成想,这所谓的怂包软蛋竟敢抢在他之前与桃桃告白。

白敛是越想越生气,这小子抢先把他要说得话统统都给说完了,那他又该干什么?站一旁鼓掌喝彩么?

然而,更让白敛震惊的是……

李玉书这软蛋竟破天荒地支棱起来了,非但没认怂,反倒开始小声替自己辩解:“这对雁虽小,却是货真价实的一雄一雌,我都找人验过了。”

白敛是这么好打发的吗?自是要继续胡搅蛮缠:“一雄一雌就万事大吉了吗?啊?”

“你这对破鸟一看就是打同一个窝里掏出来的,便也就是兄妹,兄妹怎能拿来给人下聘呢?这不有伤风化么?”

桃桃听罢,顿觉无语。

都不知白敛这小子究竟是要来干嘛。

倒是李玉书一针见血,掐住其命脉:“你说这么多,是为了打压我,好在小师妹面前表现么?”

李玉书这般直愣愣完全不带拐弯抹角的,反倒叫白敛有些招架不住。

他默了半晌,开始大声狡辩,骂骂咧咧道:“你!你……你思想怎这般龌龊!”

白敛嘴上这般骂,心中却在嘟哝:

好啊!你小子!平日里看着不声不响的,想不到竟也是个会咬人的!

有道是情敌见面分外眼红,此时此刻的李玉书非但会咬人,还专挑人死穴咬呢,他表面上看着柔柔弱弱,说起话来也轻声细语的。

可每句话每个字乃至每个标点符号都在往白敛心窝子上戳。

“你这般激动作甚?是被我戳破后,恼羞成怒了么?”

白敛哪儿受得了这种窝囊气?当即怒喝道:“你给我闭嘴!”

李玉书无端被吓一跳,还真就把嘴给闭上了,可怜弱小且无助地瞅向桃桃。

谁叫白敛这般讨嫌,桃桃自是无条件要帮自家师兄了,当即叉腰替李玉书出头:“这儿是我的院子,该闭嘴的是你才对吧?”

被桃桃这么一吼,白敛突然觉得好委屈。

换做从前,他定会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想尽法子骂回去,可现在不一样,他已然看清自己的心,知晓自己喜欢桃桃……

作为一个堂堂正正的男人,怎能凶自己心爱的姑娘呢?

于是,他选择忍气吞声,转而扭头去骂李玉书。

挨了骂的李玉书再次可怜弱小且无助地去看桃桃,桃桃只得又替李玉书去骂白敛,白敛继而又双叒叕将怒火发泄在李玉书身上。

……

如此循环了个十来遍,桃桃终于决定撂担子不干了,很是心累地看着李玉书:“要不,你还是自己去和他对骂吧?”

这下,可算是让气红眼的白敛逮着机会了,阴阳怪气地道:“连个架都不会吵,还要躲在女人身后,算什么男人?”

桃桃既已经这般说了,李玉书自是不好意思再去麻烦桃桃,他纠结半晌,方才学着白敛方才的语气和表情,也阴阳怪气道:

“明明喜欢却不敢表白,算什么男人?”

听见这话的一瞬间,白敛浑身汗毛倒竖。

他下意识想反驳,可事已至此,也没必要再遮遮掩掩。

反正他今日来便是为了此事,索性豁出去了,两眼一闭,面向桃桃:“啊对对对!我就是喜欢你!怎么着了?”

虽说是早有打算,可这般直白地说出来多少有些难为情,白敛突然又害上臊了,扭捏一番方才缓缓睁开眼,羞答答地抬眸瞥向桃桃。

可这儿哪儿还有桃桃?

早趁他与李玉书对峙的空当逃之夭夭了。

好不容易坦诚一回的白敛那叫一个气啊,又回头去看李玉书,好家伙!李玉书也跑得快没影儿了。

白敛见之,忙不迭跟上,还不忘骂骂咧咧:

“你小子未免也忒不讲武德!从现在开始,我要与你公平竞争!”

有一说一,桃桃跑路还真不是为了躲避这二人,而是突然接到了鲁轶姝的传讯,召唤她去小旭峰一同寻找失踪的少爷。

桃桃甫一赶到小旭峰……

好家伙,连锦里都被召唤来了,正凹着个庄严的姿势、盘腿坐于屋顶上,跟座佛似的。

锦里亦是隔着大老远便瞅见了桃桃,高兴地正要从屋顶上跳下来,立马被牛敦给制止了。

为了寻找失踪的少爷,牛敦不可谓之曰疯魔,愣是斥重金聘来锦里坐镇于屋顶之上,只为能增添好运buff顺利找到少爷。

要知道,自打从幻境中出来,锦里已经接了好几个这样的活,牛敦可是哐哐砸灵石,用高于市场百倍的价钱才将其抢来的。

金主爸爸既已发话,锦里自是不得不从,麻溜坐回屋顶上,继续充当吉祥物。

急得像热锅上蚂蚁的牛敦简单明了地阐述了前因后果。

原来,打他从幻境中出来便发觉少爷不见了。

盆里的

粮是一点都没吃,牛敦本以为少爷又在和自己闹脾气。

起先也没太当回事,直至他发现少爷挣脱了绕在脖子上的定位器……才发现事态比自己想象中还要严重。

桃桃点点头,当即撸起袖子加入找猫大队。

这时候李玉书与白敛也一前一后抵达小旭峰,牛敦二话不说,塞给他们一人一幅少爷的画像,并十分阔绰地道,若能替他寻到此猫,赠十万上品灵石。

白敛长这么大什么都缺,唯独就没缺过灵石,虽说这十万上品灵石的确很多……可他像是见灵石眼开的人么?

白敛面露不屑,正要拒绝,另一旁李玉书已然十分上道地收好画像,笑容甜甜地与桃桃道:“小师妹,我和你一块找。”

白敛:!!!

他气得直咬后槽牙:倒是低估这小子了!

气归气,他也麻溜跟上,掐着嗓子,学着李玉书方才的语气:“我也要和小师妹你一块!”

桃桃好不容易才摆脱这两货,哪儿能轻易被缠上?

当即祭出许久未用的小黑剑,随意选了个方向,嗖地一声跑得没影儿。

小黑剑的速度自不是两只炼气期小菜鸡所能比的,不消片刻,便将他们二人甩得远远的。

跟丢桃桃,白敛、李玉书二人起先还有些慌,可转念一想,对方不也没讨到便宜么?

换句话来说,只要对手没占到便宜,就不算输。

不约而同想到这点的二人顿时收回落在远方的目光,并满脸戒备地盯视着对方。

四目相对的那霎,无形的硝烟在弥漫,空气中仿佛有火星子噼里啪啦炸开。

如此对峙了约莫四息,白敛先打破沉寂。

只见他嗤笑一声,面露不屑道:“有什么好追的,左不过就是个不识抬举的小姑娘罢了。”

李玉书并未接话,默了半晌,忽而道了句:“我去找少爷了。”

语罢,御剑调转了个方向,扭头便走。白敛见之,亦随机挑选了个方向离开。

一切看似平常……

然而,十息过后,二人同时转身,一个爆冲直奔桃桃方才所离开的方向……

第74章 第74章所念

同一片夜幕下的离霜苑,更声都已响了三回,姬泊雪却仍未入眠。

侧卧于榻上的他思绪如漫天雪花般纷飞。

说是离别,实则仙羽门还有许多未完成的事等着姬泊雪来处理,至少近三日内他都无法动身。

而他之所以甫一出幻境便匆匆赶来与桃桃告别。

说白了还是出于私心,怕单独与她会面时会失去自控,从而又徒增阻力。

不知不觉间,院外的更声又响了第四回。

遮蔽皓月的乌云忽地被风吹散,满院琼花沐浴在银辉下熠熠生辉。

姬泊雪卧于榻上,听着夜风拂过树梢的声音。

本就繁杂的心绪愈发紊乱,脑海中亦时不时浮现出桃桃的身影。

全然不受控。

时而见她顶着一头蓬乱的发,闭上眼睛捂着脑袋瑟瑟发抖:“我,我真的什么都没看见!”

“大哥,别杀我!”

……

时而见她皱着眉,很是苦恼地道: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喜欢你,可能爱情什么的,本就是个不讲任何道理的玩意儿罢。”

语罢,她又弯了弯眼角,一改先前的烦闷,很是郑重地道:“不过,我会试着把这份感情压下去。”

“所以。”她朝他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这大抵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你以后见着我可得躲远点啊,否则,我也不确定会不会就此缠上你。”

“毕竟,你也不想娶我的吧?”

……

时而又见她撑伞立于琼花树下。

雪白的伞面微微倾斜,遮挡住自枝头倾泻而下的日光,一缕染着苍兰花香的发梢轻轻扫过他面颊。

“是做噩梦了吗?”

……

各式各样的场景不断在他脑海中交错闪回。

无数个画面,无数张与桃桃生得一模一样的脸浮现在眼前。

理智告诉姬泊雪,不能再这么继续想下去。

可那抹香仿似夺命的弯钩,从鼻腔钻入,于不经意间渗入四肢百骸。

阻断神经,束缚双臂,令他像溺水者般,在欲海中愈沉愈深。

……

不知不觉间,更声已响至第五回,天色已然蒙蒙亮。姬泊雪非但未能入眠,他脑海中的剧情反倒愈演愈烈。

“怎么?不说话?”

……

“因为你心中有鬼,因为你在躲着我。”

……

“承认喜欢我,当真有那么难吗?”

……

“十息,你花了整整十息,方才蓄起力气将我推开。”

“既如此,你又怎敢说你不喜欢我?”

……

湿热的鼻息喷洒在耳畔,她手臂似滑腻的藤蔓,一点点攀上他肩背,绕住他脖颈。

那一瞬之间,他脑海中一片空白,什么都听不见了,什么都看不见了。

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有那个吻。

只有那个吻。

沉溺。

挣扎。

不甘。

再又重蹈覆辙。

周而复始,一遍又一遍在清醒与沉沦的界限之间徘徊。

仅剩的那一丝丝理智不断抢夺着大脑的主控权。

欲念似野草般疯长,她早已在他脑海中扎根,挥之不去地缠绕绞结。

直至他大脑中每一道沟壑,每一个空隙,每一个角落,都填满那个名唤桃桃的姑娘。

某个瞬间,仿佛有根弦“锃”地一声在脑海中崩断,姬泊雪猛然惊醒,放空大脑,双目失焦地盯视着前方。

待神色清明以后,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悚与羞耻攀上后脊,又如水波般漾开,隐入每寸肌理。

他抑制住仍在轻颤的指尖,闭上双眼,扬起脖颈,吁出一口浊气。

电光石火间,那个名唤桃桃的姑娘又钻入他脑海之中。

他眼前仿佛被一片白雾所遮掩,朦朦胧胧中,再次瞥见桃桃的脸。

鲜红的喜服,晃动的流苏,微微泛着红、近到几乎要与他鼻尖相抵的脸……

只再前行半寸,他们便能相拥相吻。

……

可也偏偏就是这时候,一抹腥甜自舌尖涌出,姬泊雪便趁着这片刻的清明,挥剑划破掌心。

刺刺麻麻的疼痛拉扯着伤口,方才得以让他继续保持清醒。

他再度仰头深呼吸,以为那个名唤桃桃的姑娘就这般被自己从脑海中赶出去。

没有用,哪怕从掌心涌来的疼痛感仍在传递,只要他闭上眼,一切又将卷土重来。

或是嗔,或是笑,又或是啼……

无数张一模一样的面孔,皆在用不尽相同的各式神态凝视着他。

姬泊雪觉得自己像是魔怔了般。

在半清半醒间猛地握住扶危剑剑刃,霎时间皮肉绽开,鲜血四涌。

这次,他对自己下手更狠,终得以彻底清醒。

晨风阵阵灌入窗,与房中血腥味一同散开的,是姬泊雪的神识。

这是一种称不上高阶的静心术,说白了就是让自己神魂放空,强行阻断脑中杂念的术法。

起先,姬泊雪也的确感受到了片刻的平静,可未过多久,事态又朝着他所掌控不了的方向发展。

神识四处飘飞,却跟长了眼睛似的,一路飘去桃桃所在的地方。

……

时的桃桃正倚在树上小憩。她昨晚找了一整夜的少爷,之所以这般拼命。

既是为了有个正当理由能避开李玉书与白敛,更是想给自己找点事儿做,别老胡思乱想,总动不动就想起姬泊雪。

彼时天色尚未亮透,东方天际已然现出一抹红,撕裂灰蒙蒙的天幕。

姬泊雪透过这团神识,看见桃桃仍穿着那袭他送的红裙,是比朝阳更为明媚璀璨的绯红。

她就这般蜷缩于遒劲的枝干上,裙摆在晨风的吹拂下层层叠叠铺展开,似一只栖息在林间、将落未落的蝶。

朝阳在此刻变得愈发耀眼,光辉穿透重重枝叶,洒落在她光洁的面颊上,透出玉一般的质感。

某个瞬间,桃桃眼睫颤了颤,好似下一刻便要睁开眼。

就这么一个细微的动作,惊得那团神识仿佛就要散开,一路跌跌撞撞,飘至白敛与李玉书所在的方向。

彼时的李玉书、白敛二人恰位于桃桃的西南方,距她不过百米之遥。

一夜都快过完了,这两人还在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找寻着桃桃。

追逐的过程中有好几次都差点跟上了,却因他们二人心眼子一个更比一个多,全程都在给对方使绊子,结果又给跟丢了……

这才让桃桃有了喘息的机会,能得以小憩。

这厢,二人又各展神通,分别用各自压箱底的手段感受到桃桃本尊就在附近。

于是,二人隔着空气遥遥对视一眼……

无形的硝烟四散弥漫开,战事一触即发。

倏忽间,李玉书感受到下|体一凉。

就在刚刚那一瞬之间,白敛便已掐诀向他袭来。

角度分外刁钻狠辣,分明就是奔着要让他“户门大敞”颜面尽失的目的而来。

眼看李玉书□□就要被自个剑气所搅开,白敛正欲收剑入鞘,莫名有股子不祥的预感……

他登时停下手中动作,猛地扭头一看……

只见险些就要穿上开裆裤的李玉书唇角竟泛起了一丝诡异的笑弧。

白敛心中一咯噔。

怎么看怎么觉着,那小子笑得未免也忒阴险!

白敛心中直呼不妙。

果不其然,下一刻便有道剑气直攻他面门而来。

他下意识想躲开,哪成想,这剑气竟阴损至极,看似直逼他要害,实则醉翁之意不在酒。

就这么一晃神的工夫,便拐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弯,竟硬生生削去了他大片额发,使得他成了个脑门上秃一大块的癞子。

唇红齿白细皮嫩肉的魔宗少主何曾这般丑陋?

他看着自己“哗哗哗”不断往下飘的头发,愣了足有十息之久,方才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向来爱美的魔宗少主顿时破防了,捂着自个光秃秃的脑门开始破口大骂。

李玉书自也不能白白挨他骂,当即捂着裤.裆委屈巴巴解释道:

“‘兵行诡道,必要时刻可使些诡诈之术’这可都是师尊教我的……”

言下之意:我可都是跟师尊学的,有本事你就去骂他老人家。

不巧听到此话的老人家姬泊雪:“……”

身为一个集正直与无私于一体的仙道馗首,姬泊雪自是不会去插手小辈之间的打闹,正要面无表情地飘走。

说时迟那时快,又见一只肥嘟嘟的三花猫如箭矢般打草丛间窜过。

眼看就要打起来的白、李二人如同被人施了定身术般杵在原地,愣了足有两息,方才反应过来。

连忙掏出牛敦所提供的少爷画像,与那三花肥猫细细对比一番……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可不就是少爷么!

二人当即对视一眼,啥也顾不上了,麻溜扑上去捉那三花肥猫,挤挤攘攘的同时还不忘吵吵嚷嚷:

白敛一肘子撞在李玉书肩上:“你给我闪开!萄萄师妹是我的!这小肥猫也是我的!”

李玉书亦不肯服软,当即回嘴:“我纵是豁出这条命,也不会把阮师妹让给你这等无耻之徒!”

左一个“萄萄师妹”右一个“阮师妹”,本该默默离开的姬泊雪又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

与此同时,白、李之争也已进入白热化阶段。

李玉书不愧是姬泊雪曾经最为看重的亲传弟子。

他尾音才落,便抢先白敛一步,一把抄起那只小肥猫。眼看就要将其纳入怀中,心里不平衡的白敛又开始作妖了。

李玉书顿觉胯|下一凉,待他反应过来时,裤子几乎就要被白敛的剑气给撕碎。

虽说这荒郊野岭的,天也尚未亮透……

可里李玉书统共就只穿了这么一身衣裳,若裤子彻头彻尾地被白敛给毁去了,他纵是成功抢到了少爷,怕是也无颜面对阮师妹。

就这么一晃神的工夫,李玉书便错失了先机。

待缓过神来,那吱哇乱叫的小肥猫已被白敛夹在咯吱窝下。

但见白敛唇角微翘,稀疏的脑门映着璀璨的曦光,分外耀眼夺目,险些闪瞎李玉书的眼。

见白敛这副嘚瑟模样,李玉书真真儿是气得七窍生烟,可都已经到了这一步,他又岂会轻易服输?

心念一转,又使一计,成功夺回小肥猫。

而白敛自也不会善罢甘休……

于是,不到半盏茶的工夫里,那油光水滑的小肥猫愣是像只陀螺似的轮番转换了近百手。

时而被李玉书揣在怀里,时而被白敛夹在咯吱窝下,忙得可谓是两眼昏花。

这小肥猫,啊不,确切来讲,她便是一直以来都被误认为是少爷的妙玉。

且说这妙玉那日好不容易挣脱定位器,却憋屈地只能在小旭峰上躲着。

而她之所以未能一鼓作气逃出仙羽门,说白了还就是那妖族细作的锅。

那妖族细作早不闹事晚不闹事,偏偏挑在她出逃前夕把事给闹大了。

比起仙门大比时期松散如沙的守卫,现如今的仙羽门,莫说她这么大一只猫妖,怕是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妙玉那叫一个愁啊,愁得只敢在小旭峰上胡乱打转,生怕会被当成妖族细作给抓了去。

可她千躲万躲,还是没能躲得过,这不,天才擦亮呢,又被逮了个正着。

然,她妙玉好歹也是只大妖。

先前被抓是因事发突然,现如今既已反应过来,哪儿还能被这么两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给拿捏住?

她不过略施小计,便轻轻松松将这俩儿小子甩至身后。

再度逃出生天的妙玉不禁洋洋得意,边扭头看着逐渐被自己甩远的那两道人影,边在心中想:就你们俩儿这熊样还想奈何老娘?

她却忘了,还有句老话叫做乐极生悲,嘴角裂开的弧度都未来得及收,又有变故横生。

竟就这么大喇喇地扑进了一个柔软的胸膛。

刚从树杈上爬起的桃桃也是很懵。

这都什么运气啊,古有守株待兔,今有她阮桃桃卧杈捡漏,莫不是锦里从中发挥了关键性作用?

要不,她回头也砸点灵石,把锦里请回去供上几天?

桃桃人虽懵,动作却分外麻利,连忙将牛敦新铸的加强版定位器扣在“少爷”毛茸茸的脖颈上。

这加强版定位器器如其名,非但能精准定位,还能画地为牢、以一种较为柔和的方式将欲要跑路的“少爷”困于原地。

果不其然,加强版定位器才被扣上妙玉脖颈,牛敦与鲁轶姝便收到讯息,已然在赶来的路上。

待一切都尘埃落定,“癞头”的白敛与穿“开裆裤”的李玉书也风风火火赶了过来。

他们隔着老远便瞅见了沐浴在朝华下的桃桃,正要笑着上前,却在眼角余光扫到对方时,蓦地反应过来……

彼时的自己似有些……不宜见人。

于是……

一个捂头,一个捂裆,在桃桃还未反应过来之际拔腿就跑,险些冲散慢悠悠飘在他们二人身后的那团神识。

桃桃的目光恰也在此刻扫来。

明明知道她什么也看不见,姬泊雪心口却蓦地一紧,没由来得慌了神,连何时回到本体都不知。

只知自己甫一睁开眼,太上长老尤靖的脸便赫然映入眼帘。

“素尘啊……”

尤靖长叹一口气,语气严肃:“你这满手的血污……还有那吃得几乎就要见底的助眠丹是怎么一回事?”

第75章 第75章所赠(捉虫)

姬泊雪并未接话,选择用沉默作答。

隔半晌,方才似故意岔开话题般道:“仙盟诸事俱已处理妥善,而今门中只余三五小事,不日我便可启程前往极渊。”

说这话时,他声音极轻极轻,好似风一吹便会散。

恰巧此刻的窗外又刮来一阵风,满树琼花缀在枝干上簌簌作响,几乎要掩埋他的话语。

太上长老尤靖亦是废了好些劲儿方才将这些话听清。这是连解释都不愿意,直接默认一切皆为那小弟子所致了?

理清思绪后的太上长老尤靖闻言,险些厥过去。

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人非圣贤,偶尔生些绮念也无可厚非,你,你大可不必做到这等程度……”

可姬泊雪仍缄默不语,似铁了心要惩罚自己。

尤靖那叫一个愁啊。

他待姬泊雪严苛是不假,可除了云见殊,他

也是这世间对姬泊雪最为真挚最为疼惜之人。

是万万见不得姬泊雪去受这等无妄之苦的。

早知道就不戳穿他了!

尤靖暗自长叹一声,心中的煎熬与折磨自不必言说。

反观当事人姬泊雪本尊,全程神色凛然,一副慷慨就义的英勇模样,仿佛已将自个的生死置之度外。

他这副压根不将自己性命当回事的模样着实令尤靖犯怵。

好歹也是互坑了这么多年的叔祖,尤靖再了解姬泊雪这小子的脾性不过,他可是个真能说到做到的狠人啊……

明知姬泊雪在拿自个性命做威胁,暗示他放过桃桃,可尤靖偏偏还就是中招了。

但凡是人,便都会存有私心。

倘若姬泊雪不是云见殊最中意的弟子,兼之又是自己“二手”带大的,尤靖都不会这般纠结。

虽说早在幻境中撞破姬泊雪与桃桃私情的那刻起。

尤靖便已做好心理准备,可他怎么都没料到,这一刻竟来得这般快。

纵是知晓早该有这么一天,当真要说出口时,尤靖仍觉有些难以启齿。

他几番启唇,又几番缄口,犹豫半晌,终还是决定说出那个尘封多年的秘密。

不知尤靖心中所想的姬泊雪只觉突然,冷不丁听尤靖道了句:“我对你说了个谎。”

姬泊雪闻言,颇有些莫名地瞥了尤靖一眼。

似是得到暗许般,尤靖见之已然自顾自地说了起来:“当年见殊的确是陨于来替你庆生的路上,可我隐藏了一条线索。”

说至此处,尤靖仰头缓缓吁出一口浊气,方才继续往下说。

“见殊之所以会遭袭,皆因仙羽门中藏了内奸,若非如此,妖皇也不会在她必经之路上设计埋伏。”

“这些年来,我一直都在暗中调查此事,却全无头绪。”

“也正因全无头绪,故而,我并未将此事透露给任何人。”

“我当年倒也不是不信任你。”

“说白了,是着着实实存有私心。”

“故意误导你见殊是因你而死,好让你心怀愧疚,从而心甘情愿继承扶危剑。”

姬泊雪闻言瞳孔骤缩。

这一霎,用万籁俱寂来形容都不为过。

足足过了十息之久,他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你为何选择在这时候告诉我真相?”

尤靖只是笑笑。

“你惯来闲散,是我凭一己之私将你困在仙羽门百余年,你总该也要为自己而活。”

“虽说让你继承扶危剑是见殊的遗愿,我纵是不择手段亦会替她实现。”

“可你到底也是我与她亲手养大的不是?”

这话看似寻常,可细细品来,却无端引人遐想。

姬泊雪神色又变了好几变,却是瞬间就反应过来:“莫非你对我师尊……”

余下的话不必明说,尤靖自能意会。

他唇角向上弯了弯:“不然,你以为我何故甘心日日挨她的揍?”

他说罢,目光不自觉飘向远方,唇角笑意也跟着加深了几分。

“你师尊这人打小就无趣的紧……”

“辈分上我虽是她嫡亲的师叔,却与她年纪相仿。”

“那时的我啊,时常在想,世间怎会有似她这般无趣的姑娘。”

……

她生于修仙名门云家,爹娘皆陨于第二次仙妖大战中,属功勋之后,说是满门忠烈都不为过。

云家灭门前,她也曾是个温柔娇气的大小姐,平日里除了莳花弄草,就尽爱养些毛茸茸的小动物。

尤靖也曾对这云家大小姐有所耳闻,知她娇气得紧,是个连只鸡都不敢杀的奇葩存在。

尤靖真正见到云见殊,是十三岁那年的冬。

彼时的她也才刚满十二,裹着一身被血染红的素色斗篷,满目空洞,像个无知无觉的人偶。

也就是从那刻起,她便以一种近乎决绝的姿态闯入尤靖的世界,留下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十三岁的尤靖尚不知何为一见倾心,只是发自本能地想时时刻刻都看见她。

于是,接下来的很多天,他都像趋光的飞蛾般时刻追逐着她。

她当真是他见过最奇怪的姑娘,好似个哑巴。

来仙羽门这么多天都从未对谁说过话。

整日除了练剑便是练剑,这使得她瞧着更像个摒弃一切欲念的人偶娃娃。

那时的尤靖总爱躺在离霜苑中最高大的那株琼花树上暗中观察她,时常在想,世间怎有这般无趣之人?

独属于少年人的不甘,便也由此滋生,日复一日啃噬着他的心间

他想见她露出更多的表情。

笑也好,哭也好,怒也罢……总归,不要再似被人抽了情丝般木讷便好。

于是,总忍不住去招惹她。

……

尤靖那时尚且年少,从未想过自己对云见殊的这种关注,是为男女之间的喜欢,待意识到这点时,早已情根深种无力回天。

倘若他们只是普通师兄妹,凭借尤靖的手段,倒也不是没有能够抱得美人归的可能,可偏偏他是她嫡亲的师叔……

隔着辈分与纲常伦理,注定是场不能宣之于口的暗恋。

而尤靖之所以会说这些……

他定定望向姬泊雪,忽而展颜一笑:“我希望,你有选择的余地,不会似我这般悔恨一生。”

尤靖从来都是个称得上严厉的长辈,可也不代表他是个不懂得变通的老古董,他又缓缓说道:

“路,从来都不止一条。”

“你若真想与她相守,有很多种方式,全看你是否愿意为了她而舍弃一些东西。”

又是长达十息的沉寂,姬泊雪怔怔望向尤靖,久久未语。

还是尤靖率先开口打破这片死一般的寂。

他从未笑得这般和蔼,轻轻拍了拍姬泊雪的肩:“如此,你还舍得以身犯险么?”

“只要活着,便有无数种可能。”

“届时,你不论是想卸去仙盟盟主之职,还是辞去玉华峰峰主之任,师叔祖我亦不会多言。”

……

接下来几日倒十分平静。

说来还得多亏李玉书机灵,削得白敛脑门上秃了一块,自也就不能再似从前那般整日搁桃桃眼前瞎晃悠。

如此一来,可便宜了李玉书。

既无人跟他抢,他便像根尾巴似的无时无刻不黏在桃桃身后。

有道是一物克一物。

似桃桃这种吃软不吃硬的,就最怕李玉书这种软刀子。

哪怕她明确拒绝过无数次,道:我如今无心情爱,只想好好做人,好好修炼。

李玉书仍有一万个理由黏上来。

躲也躲不开,骂又骂不得,若稍稍把话说重些,他便像只大狗狗似的,两眼泪汪汪地瞅着她。

桃桃是真拿李玉书一点办法都没有,万般无奈之下,只能怂恿牛敦与鲁轶姝去为白敛研制生发水。

想学那帝王制衡术,以白敛来牵制他。

当然,这已是后话。

时间一晃而过,很快就到了桃桃过生辰的那天。

她生于阳春三月,恰逢桃花盛开的时节,故而取名为桃桃。

可今年的春天不知因何故,来得分外晚。

桃桃径直走向院中那株桃树,盯着树上的花骨朵数了许久,只零星数出不到三十朵盛开的桃花。

除此以外,俱是些含苞的花骨朵,瞧这架势,怕是还得过个五六日才会尽数绽放。

思及此,桃桃不由得叹了口气,莫名有些惆怅。

这是她在这个世界过得第一个生辰,也是离开何芸后独自过得第一个生日,亦是她记忆中头一个见不到灼灼桃花的生辰。

这种感觉,就像是延续了十几年的传统突然被打破,说不在意,自是假的。

桃桃发愣的空当,小尾巴李玉书又黏了上来。

他手中捧着个精致的锦盒,正殷殷切切瞅向桃桃:“我给你备了份礼物,因时间有些仓促,做得还不够精致,望你莫要嫌弃才好。”

一切都来得这般突然,桃桃尚未来得及接话,李玉书便已自顾自地将锦盒打开了。

但见那盒中静静躺了根碧玉桃花簪,虽算不上奢华,却也绝对称得上别致。

虽说

桃桃是个外行,也一眼就看出来了,用以雕琢桃花簪的这块料子很是特别。

它原本是块通体碧色的青玉,却在簪头处晕出一块胭脂似的红。

李玉书一眼就瞧中了这块料子,一连熬了数个日夜,方才亲手将其雕琢成这支栩栩如生的桃花簪。

虽说一些细节处处理得尚不够精细,能看出雕工略有些生涩,可显然是花了不少心思的。

这样的礼物的确称不上贵重,可恰恰因它算不得金贵,偏生情谊又重,属于是最不好拒绝的那种礼物。

桃桃当真有些头秃,犹在酝酿该如何推辞,李玉书已然取出碧色桃花簪送入她掌心。

桃花簪入手冰凉,带着玉料所特有的温润感,激得桃桃指尖一颤,无端联想到了自己与姬泊雪初见时的场景。

那时,她为了苟命,装疯卖傻抢走了云见殊留给姬泊雪的玉簪,却也因此弄巧成拙,不得不强行“玷污”玉华峰上所有师兄师姐,方得以躲过这劫。

自那以后,她好似从未见姬泊雪戴过那支玉簪。

说起姬泊雪,也不晓得他知不知道今日是她的生辰。

她其实知道姬泊雪仍未离开仙羽门,也正因如此,向来低调的她才会以搜刮生辰礼为由头,到处与人说今日是自己生辰。

她其实是个很怕麻烦的人,过生日这种事从不到处宣扬,因为收了别人的礼,来日是要绞尽脑汁去还的,这种事于她而言着实麻烦极了。

她也知道这种行为很傻。

可傻就傻吧,似这般大肆宣扬,总能传入姬泊雪耳朵里。

她也没别的心思,不过是想听姬泊雪对自己说声生辰快乐。

仅此而已。

当师尊的与自家弟子说句生辰快乐,又能怎样?

他总该不会吝啬到这种程度罢?

可他万一就是这般吝啬,再也不愿与自己有任何牵扯呢?

桃桃越想越觉难过,难过之余,又觉自己未免也太过矫情。

他纵是真这般小气又能怎样?日子总归还得继续往下过,只能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

桃桃胡乱飘飞的思绪是被李玉书一声轻“嘶”给拉回来的。

她有些茫然地望着李玉书:“你怎么了?”

李玉书闻言,连忙用袖子盖住左手,并下意识向后躲了躲。

这个向后躲的动作反倒勾起了桃桃的好奇心,连忙伸手去拉他袖子。

一道狰狞的疤豁然闯入眼帘。

桃桃眉心骤然一跳,正欲开口说话,李玉书又拉起袖子,遮住左手虎口上的那道疤。

他今日穿了一袭素色长袍,袖口甫一盖住手,便有点点猩红晕透轻薄的布料,吓得桃桃险些要惊呼出声。

可李玉书还在把手往身后藏,边摇头边微笑着道:“不碍事的,不过是道小口子罢了。”

见此状,桃桃眉心已然拧成一个川字,忙不迭去抓那只被李玉书藏于身后的手:“怎就没事了?它还在往外渗血呢!”

语罢,连忙从储物袋里翻找药膏,准备替李玉书上药。

李玉书唇角都快裂到后脑勺,嘴上却仍在说:

“不碍事,真不碍事,只要你喜欢,这点伤着实算不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