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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卫青留在了原位面调兵遣将,准备粮草辎重,以御蒙古。

这个过程并没有耗费太多时间。

本次进攻蒙古,主要采取的是以战养战策略,选择几个蒙古帝国的重城挑翻,然后抢走他们的所有军需就完事了。

而且他们要首先收拾掉宋理宗,介时,便可以使用南宋的军械库藏,自行调配,一切应有尽有。

霍去病送货上门,将两颗长命百岁丸带给刘裕。

一同前来的,还有数量庞大的凑热闹团队。

大汉众人宛如背着书包出来春游的小学生,气氛喧嚣无比。

一到大宋,便作鸟兽状散,一头扎进了熙攘繁华的大街小巷楼台华阙画舫香车仙乐霓裳珠翠冠朵,以及海量的美味小吃中。

霍去病不过是望向临安皇城的秀丽轮廓,稍微愣了一下神,就发现自己身边已经没人了。

“……”

不是,你们一个个的至少和此地主人打个招呼吧?

他看着霍光飞奔向临安美食街的背影,快得仿佛只见残影。

沉默了一会,艰难道:“他们一般不这样的,都很有礼貌……”

前来待客的沈庆之表示理解:“没关系,你们要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直到征伐蒙古,以后打交道的机会还多。”

一边说着,一边目光往霍去病身后瞟,仿佛望眼欲穿。

霍去病立即会意,提起一大口袋的金银,丢给沈庆之:“这是陛下缴纳的住宿费。”

沈庆之露出一个灿烂如菊花的笑容,麻溜伸手接过:“哎呀,让你们破费了,那多不好意思哈哈哈哈哈……走走走,快进宫去,陛下等着你呢!”

如果仅仅是霍去病卫青二人前来做客,刘宋帝国自然是无比欢迎,扫径待客,想住多久住多久。

主打一个盛情款待,宾至如归。

但是,大汉一次浩浩荡荡来了几百号闲杂人等。

刘裕一贯布衣蔬食,勤俭治国,让他掏国库请这些家伙白吃白喝,基本和索命也没什么区别了。

当然得叫他们自己花钱!

此刻,刘裕正在宫中,被刘穆之逼迫着……练字。

他写完了满满一张,搁下毛笔,铺到窗边晾干墨迹,神色中溢满了无奈:“穆之,写这么多可以了,朕的字也不难看啊。”

这话倒是真的。

虽然刘裕出身寒微,没受过什么教育,以前写字像野猫乱爬,十分狂野。

但刘穆之是驰名当世的大书法家,作品被“书法圣经”的《淳化阁帖》推为刘宋王朝之冠,还在谢灵运、羊欣之上。

从很久之前,他就一直教刘裕写字,还量身定制了若干小诀窍,比如——

写大字!

一张纸上就写几个字,主打一个狂飙突进,放飞自我,看起来自然就有气势了!

虽然听起来很荒谬,但实际上……

别说,你还真别说,确实有效果。

后世甚至有书法家夸刘裕”书法雄逸”、“气势磅礴”,乍一看像模像样,骗骗外行还是没问题的。

“不行呢”,刘穆之语气温柔。

“你要给孩子做好榜样”,他从身后握住刘裕的手,带着写字,一笔一画地指正道,“书法这件事,至少要练到古今帝王中第一流的水平才行。”

刘裕:“……”

练到第一流?你不如鲨了我吧。

别人养孩子都是鸡娃,你鸡我干什么?

此刻,他一边奋力在纸上划字,一边心中暗暗悔恨,早知道就该留下完颜构一条狗命,打断腿关进牢里。

好歹这厮书法顶尖,还能给自己当个枪手。

一旁,幼崽刘义庆捧着书本,望见这一幕,就像偷吃到糖果一样,悄悄笑了起来。

他不是刘裕的亲子,而是侄子,年纪还很小。

父亲早丧,他本来该袭爵临川王一系,现在却成了精挑细选的新太子人选。

天知道,刘裕看完《宋书》,发现全家歹竹当中,居然还出了这一根好笋的时候,内心有多欣慰。

他那几个好大儿——

什么北伐大败、杀害忠良、搞出数十倍「莫须有」的。

什么关中内讧、害死王镇恶、丢失长安的。

什么昏君即位、不出一年即被废的……

个个都是卧龙凤雏。

后世子孙更不得了,有人弑父杀母堪称血脉终结者,有人和亲姑姑□□还纳为贵妃,有人外号「猪王」被迫居住在猪圈。

唯一一个年少英武的明主,振作江山、力挽狂澜,居然还短命。

宗室叛乱更是一连爆发了数场,平均每三年就有一次,全家自相残杀的能力令人叹为观止。

以至于好几回,年长的皇子都被杀绝了,不得不立小皇帝过渡,政局极其混乱。

更有宋明帝这个大聪明。

自己生不出孩子,居然纳怀孕女子进宫为王妃,生下的儿子就封为皇子,甚至对其身世毫不避讳,还给宫外的皇子亲父升了官。

后来他儿子即位,自称“李将军”,李就是亲父的姓氏。

这神一般的操作……

无比令人窒息,放在诸天万朝都是独一份。

刘裕是万万没想到,自己一向擅长养崽,亲手培养出那么多北府名将。

结果直系后人中,却诞生了如此多奇形怪状的晦气东西。

啥也别说了,全都废了吧。

侄子刘义庆倒是很好,天资颖悟,心性纯良。

历史上,他最出名的是创作了《世说新语》,文治能力也不错,素有政声,很受百姓爱戴推崇。

但他其实天生膂力过人,骑射也很娴熟,是天生的将才。

后来,为了避免被堂兄刘义隆迫害,这才选择了从文,永不拿起弓刀。

简直就是一块亟待打磨的纯金璞玉!

如今,刘义庆只是个幼崽,小脸软乎乎,十分可爱。

刘裕和刘穆之给小朋友制定了一个成长计划,决定从头开始,一点一滴塑造出一个千古一帝接班人。

第一步,当然是将他接入宫中,进行一些亲子活动,培养感情了。

小团子幼年丧父,次年又丧母,很久没有体会到家庭的温暖。在宋宫生活了几日,他觉得超开心,这里超棒的!

刘穆之检查完小团子的功课,摸摸他,给他投喂了一些好吃的糕点,换来一个大大的笑容。

“他好可爱”,刘裕悄然伸出手,戳了戳小团子的脸。

咦,手感很好,再戳一下。

“陛下”,刘穆之顿时有些无奈,拍掉了他的手,“不可以将庆儿当成玩具的。”

“自家孩子,玩一会又怎么了?”

刘裕一脸理直气壮,甚至还想给小团子编个小啾啾,“等会唐太宗,周世宗,还有其他人到来的时候,可以顺便问问他们是怎样养小孩的。”

他就不信了,真的有人会忍住不玩自己的孩子吗!

“啊,别的陛下都要过来?”

霍去病进门时,刚好听到这一句话,好奇地问:“那要不要让我们陛下也过来?”

刘裕扶额:“孝武皇帝就不用了,真是一个典型的养崽反面教材。”

霍去病很不服气:“怎么会!陛下养我就养得挺好的。”

对面二人:“……”

这话倒也没毛病。

但刘裕自己养北府名将也养得挺好的,谢晦、檀道济、王镇恶、沈林子他们个个都是绝世星辰。

结果到继承人这边,就开始疯狂掉链子。

可见,养心腹名将和养接班人,是全然不同的两码事。

霍去病递上长命百岁丸,并友情提醒道:“丸子的味道很古怪,每次随机一个口味,我吃到的是纯甜味,舅舅却是甘蕉涮醋的那种酸味,陛下甚至是雨后青草下湿润泥土的味道。”

刘裕:“……”

这什么奇葩味道,汉武帝看着人模人样,背地里居然悄悄吃土?

他试探着捏起丹药,放入口中,眉头第一时间就皱了起来。

刘穆之微笑着给他剥了一块粽子糖,又端起一杯水,送到他唇边,温声问:“好些了吗?”

“还好”,刘裕缓过劲来,徐徐说,“朕是「练字到神智不清后一头栽进砚台还舔了两下」的墨水味。”

霍去病:“……”

刘穆之:“……”

那确实是非常贴切了呢。

续命丹药的效果很快体现出来。

并非在原基础上增加寿命,而是时光倒回,将刘裕变回了弱冠青年时的状态。

青山峻骨,霜天入眸,锋芒毕露,膝上静静横着一柄长剑,仿佛出鞘一寸,向半空中铮铮而鸣,电光拂云开。

刘穆之伸出手,似乎想触碰他一下,却停在了半空中。

“哎,你要摸就摸吧”,刘裕主动握住了那只手,在脸颊边胡乱蹭了两下。

刘穆之忍不住笑了:“见陛下如此,倒让我想起了从前刚在京口起义之时,我们去找人摸骨测吉凶。”

“那人还真有点本事”,刘裕想起这段往事,不由嘀咕道,“晦气得恰到好处,说的每一条不好的事几乎都应验了。”

霍去病完成任务,干脆利落地伸出手,换来刘裕一个诧异的目光:“冠军侯,你不去参加宴会,还有事吗?”

沈林子为了招待他,可是请了八十个街头大师傅做小吃宴,错过多么可惜!

“我在等我的见面礼”,霍去病晃了晃手心,超级无敌理直气壮地说。

“我们陛下说了,宋祖你是汉室后裔,所以是我的长辈,要给见面礼。”

刘裕霎时被逗笑了,想了想,翻出一个军中新研制出来的手持版潜望镜:“这个给你。”

霍去病高兴地接过新玩具,掂量两下,转头又看向刘穆之:“丞相——”

“好呀”,刘穆之笑颜清浅,眉目间浮动着明月般的温润光辉,将一个大红包放在他掌心。

霍去病心满意足地抱起红包,扭头看向一旁安安静静看书的幼崽刘义庆。

……这个比自己还小,就算了。

他抬起手,在刘义庆毛绒绒的脑袋上薅了一把。

噫,小孩怪好摸的,再薅一把。

小朋友满眼飘着问号,茫然抬起头,一根竖起的呆毛在风中飘来飘去:???

无良老父亲刘裕看见孩子吃瘪,不仅没有制止,反而哈哈大笑。

……

亲人团聚卡开始发挥作用。

本位面的所有人,即将在接下来的十二个时辰内,见到自己最想见的至亲。

天幕上出现了多个不同的直播角度,观众可以依据喜好,自由选择观看。

沈林子去了梁武帝位面,见自己未来的孙子沈约。

他看过梁书,知道沈约是江左绝艳沈郎,当年曾惊艳了一整个时代。

他的诗,他的文,他的绝代淋漓千古风流,他的忏情绮语笔端春秋,无不深深影响着后世人。

他开创的永明体与四声八病理论,更为后世所有格律诗所宗。

沈林子心中也充满了好奇。

那就是……

他这个孙子到底长得有多好看啊,才会被传为人间绝色,和潘岳并称为「潘沈」?

若与北府的颜值担当谢晦相比,不知如何。

这一年,沈约是梁武帝的宰相。

他回乌镇祭祖,太子萧统不想耽误学业,也跟随老师一道前往。

沈约索性在乌镇十里塘建造了一处书院,带着小弟子搬进去。

每日对着湖光山色,松烟秀月,青树凝寂,群岫如云,遥见芦花秋色,枫叶成纹,远山钟声似云雾轻盈翻卷,帘外碧波如晓梦沉沉。

真是一处适合读书的好地方。

师徒二人满心惬意,乐不思归。

梁武帝却在朝中等得望眼欲穿,写信催了数次。

笑死,根本没人理他。

一个是他百般珍爱的太子,一个是他的宰相兼年少至交,萧衍能怎么样,还不是叹息着将他二人原谅。

这一日,沈约带着萧统一起去泛舟采莲。

小舟在湖中随波逐流,任意飘荡,舟中人宽袍广袖,眉目如画,隐入烟云深处。

萧统为老师斟了茶,他性子温润,做这个动作也是轻缓柔和,行云流水一般,一缕茶烟袅袅升起,仿佛挟尽了湖上的苍翠色。

“给我也来杯。”

沈林子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从天而降,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就也坐到了船中,伸手接过茶盏。

萧统:“……”

沈约:“……”

沈林子咕嘟咕嘟,端起杯子一饮而尽,才发现两人都盯着他看,不由讪讪挠头道:“啊呀,我就是来见见休文,我还给他带了礼物——”

说罢,反手掏出一袋武器,一包美食小吃,还有一本《梁书》。

虽然不知道他就一个人,身上怎么装得下这么多东西的,但关爱之情却是溢于言表。

沈约垂下眼眸,心弦轻轻一动,小声道:“爷爷。”

原来,自己也有亲人啊。

爷爷英年早逝,父母又被皇帝残杀,满门皆屠,两个兄长也都死了,只有他一人彼时年幼,被家中奴婢悄悄藏起来带走,这才侥幸活了下来。

这么多年,孑然一身在尘世中辗转飘零。

宛如不系之舟,野渡飘蓬,从荒凉的生命一岸跋涉到另一岸,天地凄冷,不知何处可为家。

于是,他又轻轻地念了一声这个称呼,带着一些新奇,又带着一些期待:“……爷爷。”

不知为何,这一声呼唤,竟让沈林子莫名觉得鼻子一酸。

沉默了一会,忽然轻轻抬手抱住了他。

论年纪,他尚是少年,比这时的沈约还小许多,之前也不是什么特别体贴的人,这时却也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哄他。

“没事了啊,那些不好的事都过去了”,他语气轻柔,“我在这里。”

一滴清泪从俊秀面容上滑落,沈林子难过地想,他怎么这般清瘦,甚至一伸手就能抱紧。

世人总爱传闻「沈郎瘦腰」,似乎觉得沈约这样一位美男子多病清减,实是一桩风流韵事。

可是,亲近的人这样抱着他,只会感到满满的心疼。

沈林子实在没忍住,絮絮叨叨地叮嘱他,以后要照顾好自己,努力加餐饭,远离杂务,静养身体,莫要再为了那些不必要的事忧心忡忡……

他说了很多,沈约心头温暖,笑中带泪,一一应下。

“你现在这样,如何能让人放心得下”,沈林子又叹了口气,轻握住他冰冷如玉的素手,“不如跟我回去住一段时间调养好身体,正好也见见谢小玉。”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笑了,抬手摸了摸沈约的眉眼:“休文生得真好看,我们家竟也有如此惊艳绝色之人呢。”

“你若和小玉立在一块,那真是双璧交辉,清光满目,愈发相得益彰。”

沈约一怔,轻声道:“我母亲是宣明公的侄女。”

沈林子:“……”

破案了,谢家芝兰玉树的基因真的太强了。

再加上吴兴沈氏的buff,在颜值这一块可谓没有敌手。

沈约有些想和小爷爷一起去刘宋待几天。

但转头一看萧统,小弟子正眼巴巴地注视着他,满眼仿佛都写着:老师,不要将我丢下QAQ

他不禁迟疑了:“爷爷,不然的话还是……”

沈林子不想让他为难,于是捏了捏他的手:“放心吧,我们位面有传送门,以后随时可以往来,你想什么时候去都行。”

接下来,他们对着《梁书》聊了一些未来会发生的事,尤其是那场喋血万里、伏尸百万的侯景之乱。

万朝观众也参与了讨论。

侯景之乱的亲历者并不少,比如陈文帝陈蒨。

他的父亲陈道谭就是在台城之战中率军来援,力竭战死。

而他自己也被侯景囚禁多年,藏刃袖中,欲行刺杀之事无果,侥幸逃脱。

最后,陈蒨虽然作为主将之一,平定了侯景之乱。

但整个江南地区已经彻底被打残,满目疮痍,十室九空,昔日的繁盛城郭,尽成废墟累累。

他登基*之后,就一直忙于休生养息,安治百姓,最终开创了“天嘉之治”。

此刻,陈蒨在评论区,给观众讲解侯景之乱的背景:“梁武帝太清末年,也就是他统治的第四十六年,东魏降将、羯人侯景降而复叛,发动暴乱。”

“侯景从寿阳起兵,勾结梁武帝养子萧正德,一路渡过长江,径趋首都建康。到此时,梁武帝才终于相信侯景造反的消息,仓惶间迎敌,却为时已晚。”

“萧正德作为守将,大摇大摆打开城门。”

“侯景长驱直入,占领了建康除了内城台城以外的所有地带,假意拥护萧正德僭越登基,是为伪帝。”

万朝观众:“……”

牛逼坏了,梁武帝让叛贼首领守城门,这是何等空前绝后的创举!

陈蒨又道:“台城之外,十余万勤王之师汇集,各怀鬼胎,都在按兵不动,希望侯景杀死梁武帝和太子萧纲,然后自己再动兵平叛,便可威望大涨,顺势登基。”

“是以,十万大军围城多日,未曾派出一人进入台城支援。”

“邵陵王萧纶击败侯景叛军,小胜一场,却被湘东王萧绎偷袭,梁朝官军遂在台城下开始了内斗,互相攻伐,将侯景丢在一边不管。”

“台城孤立无援,唯有太子萧纲、主将羊侃等披甲登城,坚守一百二十六日,直至兵尽粮绝,瘟病横行,遂陷落。”

“梁武帝统治全盛时,建康城有二十八万户,超百万人口,古往今来南方城池繁华无过于此;台城陷落时,城内仅剩四千余人。”

这个数字对比过于惨烈了,众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陈蒨又道:“建康之外更是死伤严峻,侯景嗜杀成狂,公开宣扬屠城,更是曾放言声称「若破城邑,净杀却,使天下知吾威名!」”

“叛军所过之处,往往掳掠一净,殆无孑余,「千里绝烟,人迹罕见,白骨成聚如丘陇」。”

他说到这里,眼睫轻轻垂落,俊秀面容上布满了黯然,想起当年所见的一幕幕景象,长叹了一声。

正因为起自布衣,亲眼见过世间的诸多流离疾苦,能够忧民所忧,深怀民瘼,所以才能成为千古明君。

只是,有些创伤,还能够在战后竭力弥补;

而有些创伤,让人痛彻心扉,却已回天无力。

陈蒨又道:“梁武帝、太子萧纲与兰陵萧氏诸子弟,皆是青史留名的文豪,雅号书籍,聚尽天下珍藏。后来侯景攻破台城,洗劫梁宫,将数百橱藏书典籍焚烧殆尽。”

“此后的江陵焚书,更是一把火烧尽了所有藏书,两次遭劫,前后共计焚书数十万卷。”

数十万卷书,这是何等庞大的一个数字。

梁朝皇室极尽所能聚书收集,从先秦到南梁,大几百年的典藏都在这里。

唐朝开元年间藏书量巨大大,所著录者,也不过仅仅五万三千九百一十五卷而已。

而且,梁朝是没有印刷术的,所有书籍的流传全部是手抄本。

这就导致焚烧的数十万卷书有许多都是孤本珍籍,一旦被焚,就永远地灰飞烟灭,后世人再也看不到了。

此乃一场彻头彻尾的文化浩劫。

整个灿烂辉煌的中古时代文明,都在台城的冲天烈火中付之一炬,尽数同陨落的南梁帝国陪葬。

当然。

在侯景之乱中,也涌现出了许多悲凉壮烈的事迹。

护军韦粲,是梁朝开国名将韦睿的孙子,满门一百多人俱战死,三世为将,终于此灭。

临川太守陈昕,是陈庆之的幼子,当年曾随父北伐,白袍兵所向无前,号称“名师大将莫自牢,千兵万马避白袍。”

因为队友出卖,被侯景俘获,押至城下要其劝降守军,宁死不从,于是被乱箭斩杀。

江氏三子,本为参军末职,却在城池危难之际组织流民迎敌,捐躯殉节,赴死如归。

就像多年之后血战江阴、抗击鞑虏的九品小典史阎应元,英风劲气,传唱千古。

可是,英雄们的牺牲,不过是徒然流血又流泪,愈发显出这场灾难的动荡与残酷。

它本可以扼杀在萌芽中,不应该到来。

……

沈约怔然良久,未曾想到自己死后竟然发生了如此多的事。

他是梁朝的开国元勋,一力定策这天下,方有来之不易的盛世。

可这盛世却太短暂,也太仓促,如昙花一现。

他的目光特别停留在史书上的一行字,侯景之乱后,“百济使至,见城邑丘墟,于端门外号泣,行路见者莫不洒泪。”

就连不相干的外国使者,见到城池残破,满目废墟,大异于从前来时,都免不了失声痛哭,甚至因此被侯景杀害。

何况亲历者?

史书上的一行大乱记载,是多少人浸没了血泪的一生啊。

非将江表王气,终于三百年乎!

山河破碎,舆图换稿,如此深沉的切肤之痛、弥天大恨,又岂是萧衍的一句“大好江山自我得之,自我失之,亦复何恨”,就能够轻易为之开脱的?

在侯景之乱中捐躯牺牲的所有萧梁皇室,都可以道一声“亦复何恨”。

因为他们为了保护这个国家,已经尽力了。

壮烈就义的范阳王可以,惨烈被弑的邵陵王可以,从容赴死、长叹“久知此事,嗟其晚尔”的皇孙萧大器可以,死于贼手、遗言泣血题壁、“阙里长芜没,苍天空照心”的简文帝萧纲,也可以。

唯独萧衍不可以。

他不配。

高祖起兵于雍荆,陈庆之、韦睿慧眼识英才,血战追随,终于开创新朝,然而,二人的后裔全部都在这场战乱中牺牲。

不知萧衍九泉之下,还有何面目见当年的挚友与同袍?

沈约神色破碎:“怎会如此……”

沈林子捏捏他的手,温声道:“你莫急,这事完全可以避免。”

“眼下,你们距离侯景之乱爆发还有三十年,北边还是北魏孝庄帝当政,和那个尔朱荣狗咬狗,互相扯头花,一时半会根本掰扯不清。”

想起那个动辄在评论区忽悠人造反的尔朱荣,他嘴角便不由一抽。

尔朱荣叛逆之心昭然若揭,此刻最急的,定然是孝庄帝元子攸。

这位帝王一向以中兴大魏为志向,宁可君王死社稷,也不甘做权臣的傀儡。

历史上,他成功骗尔朱荣进宫,直接将其手刃。

无奈棋差一招,虽然灭了权臣,却没能成功灭掉权臣家族,最后被尔朱家的其他人缢死在晋阳佛寺。

并留下了遗恨千古的名场面:“帝临崩礼佛,愿来世不为国王,又作五言曰:权去生道促,忧来死路长。怀恨出国门,含悲入鬼乡……”

平心而论,元子攸虽然和他们立场不同,却是一位好皇帝。

在风雨飘摇中登基,四周尽是虎狼环伺。

拿着最烂的牌,却尽了最大的努力绝地反击,勤勉政事,审理冤狱,俭约治国,为百姓请命。

他如果生在元恪的位置,给孝文帝接班,北魏或许还真能往江南再扩一扩,然而,他偏偏生在了魏末。

魏末诸帝,无一是庸主。

就连经常被嘲笑的“陛下何故谋反”的主角元善见,也是史书认证的文武双全天子,“力能挟石狮子以逾墙,射无不中,从容沉雅,有孝文风。”

可惜,时局如此,积重难返,不是一个人的努力就有用的。

如今一切被曝光,尔朱荣和孝庄帝定然都在暗地里憋个大招,就等着图穷匕见。

两方当中注定只能活一个。

而且,如今羊侃也羁留在北方境内,还没有南归。

这一年,羊侃二十三岁,刚刚因为灭羌的战绩而封侯。

万朝观众对他的印象都很深刻。

之前介绍辛弃疾的时候,大家都看过《梁书.羊侃传》,知道这是一个镜像版本的辛弃疾。

同样武艺高强,羊侃能在马上拉开六石弓(七百二十斤),徒步飞檐直上数十米,甚至以两万破除高欢和慕容绍宗的二十万大军。

同样擅长文学,羊侃精通诗词歌赋,乐器更是诸般皆善,创作的《采莲》、《棹歌》二曲,江左传唱,人尽皆知。

也同样命途凄惨,壮志难酬。

羊侃在北方位列国公,到了南方虽然很得梁武帝爱护,却不愿给他兵权,也不支持他北伐,就连在侯景之乱中都不肯派他出战。

直到最后的台城之围,他才最后一次拿起了刀锋,战死沙场。

如今,辛弃疾已经被捞回来了,羊侃又是羊规的孙子,也算北府嫡系,刘宋帝国的众人当然要准备捞他。

沈约问:“爷爷,您们打算怎么做?”

沈林子看了他半晌,轻轻叹了口气:“休文,倘若你不在,陛下是打算直接出兵扶持羊侃自立,与梁朝争雄的。”

但沈约毕竟是大梁的开国元勋,又是他的后人。

手心手背都是肉,难分厚薄,北府还真不好偏帮哪一方。

好在,梁武帝到目前为止,还是明君状态,帝王生涯发挥得很不错,江东地区一片清平景象,可以再给他一次机会。

沈林子沉声道:“羊规已经去看望羊侃了,他将留在北方,伺机而动。”

什么是伺机而动?

一言以蔽之,就是作为第三方独立势力存在。

趁北边孝庄帝和尔朱荣打得正激烈的时候,时刻准备来一招偷家,占据土地,扩充实力。

对面两方也不敢轻易动他,甚至还要拉拢他。

因为刘宋帝国有传送门,随时可以抵达,这就形成了一种巨大的威慑。

众人生怕哪天惹毛了刘裕,北府兵不由分说,扛着火器跨位面一炮轰过来。

未来如果梁武帝表现还行,羊侃就带着部下,率土归藩。

如果不行……对不起,这个位面就由我们刘宋帝国接管了。

沈约:意料之中.jpg

行吧,这种强盗作风非常北府。

一旁,萧统听着自己的老师和沈林子讨论如何对付他爹,简直如坐针毡。

不料,沈林子目光一扫,忽然将话锋对准了他:“休文,我观昭明太子英睿夙成,粹然无疵,有圣主之姿,又是你的弟子。”

“倘若未来梁武帝再度头脑发昏,你及时传个消息给我们,出兵把他废了,扶立太子上位。”

沈约赞同地点点头:“爷爷高见。”

虽然萧阿练现在看起来确实是吸取了教训,一心当圣明天子,但未来的事谁能说得准呢。

留个后手很有必要。

他看着日后英年早逝的小弟子,神色温柔,充满了怜惜之意:“别怕,为师会保护好你的,绝不至让悲剧重演。”

萧统:???

虽然他很爱他的老师,但是……

有没有一种可能,现在面临的最大危险就是来自你?!

……

就在这一日。

来自北魏孝庄帝的诏书,以及天柱大将军府的文书,同时抵达了泰山。

少年羊侃年方及冠,就在这里当兖州刺史,掌管十万精兵。

尔朱荣和元子攸二人,争先恐后地表达了拉拢之意:朕/孤给你封国公,食邑五千,开府仪同三司,你千万别被对面忽悠了去!

羊侃虽然年纪小,看事情却很犀利。

他淡笑不语,将两封信递给自己的小爷爷羊规:“这两方并不想要我真心投效,都指望我当个骑墙派呢。”

羊规捏着信,却没有立即阅读,而是郁闷地瞅着他道:“侃侃,你看见我怎么一点都不惊讶吖?沈约看见沈林子都哭了,你连表情都没变一下,呜呜呜呜呜。”

羊侃:“……”

爷爷,你可真是我的亲爷爷。

倘若你在海上漂流的时候,少逗弄我两句,那我应该还是挺感动的。

这段时间以来,吃瓜观众最热衷于做的事,就是统计羊规每天到底要对着镜头念叨多少遍「侃侃」。

甚至还为此开了赌局,好事者一拥而上,赚得盆满钵满。

受害人羊侃:“…….”

而我并没有得罪任何人!

幸好,还有个李靖比他还要惨。

老舅韩擒虎每日勤勤恳恳,雷打不动在评论区发送小外甥的沙雕照片,龇牙咧嘴,横七竖八,现已成为观众最下饭的保留节目之一。

羊规一顿,尴尬地笑道:“好像我确实话说得有点多,哈哈哈哈哈……”

“吃菜,吃菜”,他连忙给羊侃夹菜,热情地堆了一整碗,甚至都冒尖了。

他撑着下颌在一旁看着,是越看越喜欢。

瞧这瑰玮姿容,眉间英气,从容不迫的气度,温淳端正的风范,一看便有大将之风,是我老羊家的好孩子!

他们这一脉,和西晋开国元勋羊祜是同宗。

审美不同于谢家的仪容秀美,芝兰玉树,最欣赏的,是羊祜那般缓带轻裘、指挥若定的儒将画风,文能倚马千言,武能大破敌阵。

羊侃简直如同尺子量出来的,完美符合这个标准,就算羊祜再世也不过如此了。

羊规自己还是个少年,一向飞扬跳脱。

不料往自家孙子面前一坐,却是难得的安分,甚至头一回做到了「食不言,寝不语」,半天没说一个字。

半晌,二人用完膳,羊侃轻声问道:“爷爷有心事?”

羊规立马掏出了《梁书》,往他面前一摊,大声抱怨道:“侃侃,梁武帝这晦气东西,对你太过刻薄,我看了都来气!你真的不应该去南朝!”

羊侃在刚看到自己传记的时候,确实消沉了好一阵。

但他毕竟心性豁达,到这时已看开了些,反倒劝起了自家爷爷:“您不必担忧,这些事未来都不会发生了。”

“可是,这世上有许多个时空的你,已经受过了这样的苦”,羊规接受无能,一下子大叫了出来。

“你从位高权重的国公,变成郁郁不得志的江东文士,最后还死得那般凄惨,你叫我怎么能不心痛!”

“我、我……”

他支吾了一会,忽然捂住脸,轻声啜泣道:“我有时,都忍不住怨恨书里的那个自己,为何要对你说那些必定回归南朝的话,害了你的一生。”

一片寂静中,他感觉到有一只手拽开他的手,轻柔而不失坚决,擦了擦他坠落的眼泪。

“爷爷,这并不是您的错”,羊侃轻声说。

他的眸光清澈如秋水,仿佛有许多情绪在深深地翻涌。

“我想,历史上的我,即便走到了命运的最后时刻,也从来没有后悔过为您南下,而是甘之如饴的。”

羊规抬眸,惊讶地望着他。

少年坐在他对面,回忆着往事,轻轻一叹:“因为我曾见过您滞留异乡、郁郁寡欢的模样,每登高望远,向南怅望,中夜难眠,经久叹息——”

“在我遇见您之前,您的人生缺憾我无能为力;可是,当我有能力挺身而出,为您一战的时候,我便不能再对此视而不见。”

最后,他说:“我只是想接您回家,不必再青冢孤坟,飘零荒外。”

历史上的那个他,余生都在做这一件事。

从南下归梁,到力图北伐恢复,辗转千万里,只此一念,便足可支撑一个人九死而未悔。”你……“

羊规只说了一个字,泪水便如雨般划落。

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呢。

他何德何能得到这一份毫无瑕疵的真情呢。

为何世上美好的人和事,都彩云易散琉璃脆,天意竟不肯成全少年将军山河万里的征程?

他哭了好久好久,自有记忆以来,仿佛从未这样撕心裂肺地痛哭过。

羊侃用一种温柔而无奈的眼神望着小爷爷,不时为他拭去泪水。

“我给你带了好多好多火.器,可以给你整支队伍都装扮起来”,良久,羊规抬起衣袖抹了抹脸,小声说,“如果不够,随时去我们那里叫支援。”

“我虽然在北府年纪小资历浅,给你拉上几万精兵助阵还是没问题的。”

羊侃颔首道:“谢谢小爷爷。”

“谁欺负你就打他!”羊规咬牙切齿地说,“把他全家骨灰都扬了!”

“好。”

一连说了十几条,羊侃都眉眼澄净地含笑应下,一边侧手支颐,笑看着他。

羊规被这样充满包容地看着,莫名就生出了一种对方才是长辈的感觉,心头有点儿不得劲,小声说:“侃侃,你别一直盯着我呀……你就没什么想要叮嘱我的吗。”

对面少年沉默了许久,最终告诉他:“您是这世上最好的人,这一生能遇见您,是我命中幸事。”

他想起那些往事,低眉微笑起来。

天光潋滟地流淌着,柔化了眉宇间的锐利锋芒,而是如寒湛秋水,轻柔摇曳着一抹粼粼波光。

“我唯愿您今生今世,平安喜乐,长命百岁。”

……

这边祖孙相见,真情流露十分感人。

那边祖孙相见,场景一度混乱不堪。

北宋神宗位面。

陆游的爷爷陆佃,是王安石的学生,虽然后来因为政见不合掰了,但此刻还在蜜月期。

他在先生府中听课,对王安石很是崇拜,甚至到处声称,“平日就师十年,不如从安石一日。”

只能说,不愧是祖孙,思维方式都一毛一样。

陆游当初为了欢迎文天祥,将家里的猫拆洗了好几遍。

陆佃现在为了欢迎陆游,在府中进行了声势浩大大扫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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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每个犄角旮旯都清理完一遍之后,他又盯上了王安石本人:“先生,您多少日未曾沐浴了?要不也去洗洗?”

王安石:“……”

夭寿了,他就是不爱洗澡,有什么问题吗!

然而陆佃一心惦记着未来的大孙子,想留下个好印象,一通连哄带劝,还是把他请过去洗澡了。

王安石看着光可照人的府中地面,沉默许久,一时分不清这到底是谁家。

就在他刚洗完出锅的时候,陆游来了,一开始压根没注意到他,后来还是被陆佃引见,这才满怀惊讶地说:“啊,居然是荆公当面吗,这和我想象的不一样。”

陆游仔细瞅了好半天,觉得可能是因为才洗过,他看起来就不像传闻中那么黑。

王安石陷入了沉思。

不是,自己在史书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

几人坐定,陆游捡起话头,将自神宗年间至他那个年代发生的事,简明扼要地拉了个梗概。

又将一些相关的秘史资料笔记全部带来,甚至还有一本《王临川集》。

王安石听他说起自己一生的起起落落,神色始终很平静,像是黄昏冥暮时一线霞光离合的青山,任它悲欢刹那,流云来去,仍是峻然万仞,无可摇动。

他这一生,都在很坚定地走着自己的路,纵然知道前方有万劫千险,也不会再转身回头。

所以,陆游提供的这些信息,至多是作为一种实行过程中的参考,改革新政的大方向是会变的。

唯独听到长子王雱早逝时,才轻轻握紧了手,眸中深蕴着一丝痛意。

陆游想了想,便这么安慰道:“如今还隔了数年,总能设法医治解决的。万一遭逢不幸,也是命数使然,已尽了人力。”

他甚至举了一个例子:“东晋宰相王导与长子王悦情深似海,待如珠玉,举国之力寻觅医者,王悦最后依旧英年早逝。可见生死靡常,概莫能外,荆公不妨想开些。”

王安石:“……”

本来想得挺开的,但被你说得自闭了.jpg

王导除了和他一样都姓王,都是宰相,此外还有任何关联吗。

这都能沾上丧子buff?

陆游讲了一通,觉得有些口渴,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忽见案前压着一笺小诗,《题谢公墩》:

“我名公字偶相同,我屋公墩在眼中。公去我来墩属我,不应墩姓尚随公。”

“谢公陈迹自难追,山月淮云祗往时。一去可怜终不返,暮年垂泪对桓伊。”

哦豁,陆游陡然想起这是个什么情节。

王安石居住在金陵的旧宅,是从前东晋时候谢安所居。

谢安表字「安石」,恰好与王安石偶然相同,又隔着几百年住进同一间屋子,于是就写下了这首诗。

意思就是,谢安你已经走很多年啦,这个屋子不应该再叫“谢公墩”,应该跟我姓了!

时人辣评:与死人争地。

更有人说,“介甫性好与人争,在庙堂则与诸公争新法,归山林则与谢安争墩。”

陆游眼前一亮,本着看热闹的心态,殷勤问:“荆公今日无事,谢宣明他们正好要返回乌衣巷见祖宗,机会难得,您要不要也去拜访一下?”

王安石面无表情道:“只怕人家第一个不欢迎的就是我。”

陆游遗憾地叹了口气。

不愿意就算了,他虽然想看热闹,但总不能把人强行绑过去吧。

紧接着,他又拿出了一叠官员考核制度的表格与文书:“这是穆之先生在本朝制定出来的计划,经过实证完善,确有奇效,我想也可以用在神宗年间……”

看谁还敢偷懒惰政、欺上瞒下,通通发卖了!

……

伊朗境内,伊斯法罕城。

等会要去乌衣巷,谢晦正在翻箱倒柜地整理行李,辛弃疾和檀道济都被半路抓了壮丁,过来给他打下手。

收拾了一个多时辰,终于把所有的东西都拿好,可以出发了。

他咬着发带,随手将垂落的乌发拢了拢,宛如一片浓墨沉云覆在肩上。

衣襟也故意弄得有些散乱,素白如雪,什么玉饰剑佩都没有加。

这种苍白的净色更衬出眉眼的艳丽明媚,好似寒梅三两枝,盛开在冥漠清凉的深雪中,也显得整个人异常纤细单薄,仿佛风一吹就散。

辛弃疾看了半晌,终于没忍住道:“这样真的可以吗?显得好像去逃难的。”

“唉,你不懂”,谢晦唉声叹气地说,“我现在是脱簪待罪的状态,若是不表现得凄惨一点,或许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他这几次灭国之战,都是在孤注一掷,用兵行险。

虽然侥幸成功了,回去定然要被各位祖宗们狠狠训斥一顿,责怪他为何如此不顾惜自己,根本不将性命当一回事。

谢晦端起铜镜,仔细瞅了半天。

嗯,如此佳人,我见犹怜,蒙一蒙祖宗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他一转身,将一件光洁素净、飘逸如云的白绢衣丢给辛弃疾:“幼安快换上!”

“等会可以效仿当年的表伯,让曾外公在衣服外面写字,听说顾恺之也被请到了乌衣巷,这下有很多的书画传世佳作了呢!”

辛弃疾语重心长地说:“小玉,赌.博是一种陋习,你不要从陛下那里乱学……”

谢晦大怒:“胡说什么,我才没有赌——”

辛弃疾惊讶道:“可是,我们不是刚洗劫完花剌子模的王宫吗,还缺这点钱?”

“这不是钱的问题”,谢晦神色一肃,“可以得到书圣画绝还有很多很多东晋大师的真迹,谁能拒绝呢。”

眼看辛弃疾还在迟疑,他不耐烦地挥挥手,让檀道济上:“阿和,快去扒了他的衣服!”

檀道济早就穿上了书画打底专用的同款服饰,乐呵呵地跑过来:“好呀!”

他自幼全家死得干干净净,被刘裕带在军中长大,也没有什么亲人要团聚,当即决定跟去乌衣巷凑热闹。

辛弃疾看着檀道济身上的白裙子,瞬间戴上了痛苦面具。

好家伙。

该感谢小玉至少还有最后一丝底线,给他的是一件正常的男款,而不是这种裙装吗?

辛弃疾无可奈何,只好半推半就地换了衣服,叹息道:“等会我爷爷若是看见了——”

“他一定会夸你好看的!”谢晦抢着说,“信我,千真万确!”

他眸光清澈如水,晃动着春风盈盈,看人的时候总给人一种十分真诚的感觉。

辛弃疾怀疑地拿起镜子看了看,发现这衣服确实做工精细,价值不菲:“真的吗?”

“你可以质疑我的良心,但你不能质疑我的审美”,谢晦脸色一正。

辛弃疾:“……”

行吧,确实是这样的。

“幼安”,谢晦见第一步计划得逞,眨了眨眼,转瞬又道,“你看你既然收下了我的东西,是不是该答应我一件事?”

辛弃疾无语,论强买强卖,谢小玉可称万朝第一人。

“什么事,说吧。”

谢晦举起手:“把你爷爷借我共用几个时辰。”

辛弃疾:“……”

他发誓,自己这辈子都没听过这么离谱的要求!

愕然看了许久,发现谢晦不是在开玩笑,不禁眉心跳了跳:“小玉,谢家祖宗数量那么多,还不够你折腾么。”

谢晦却自有一通考量。

他对付长辈向来有一套,那就是瞄准辈分最高的那个,然后解决TA,下面的一干小喽啰(?)便可迎刃而解。

本来吧,他的第一认亲选项是卫青。

只要卫青来本位面做客,就会被纳入「亲人团聚卡」的作用范围内,可以和他们一起去乌衣巷。

卫青是河东卫氏老祖宗,而河东卫氏的后裔、女书法家卫夫人,乃是他曾外公王羲之的老师。

辈分这块,拿捏得死死的。

无奈,卫青还在汉武帝位面准备粮草辎重,压根没来。

谢晦本来还在纠结该怎么办,这时辛赞出现,顿时就被他给瞄上了。

这不是天选的长辈吗?!

“咱俩是关系最好的好朋友”,谢小玉压低声音,理直气壮地告诉辛弃疾,“所以,你爷爷就是我爷爷。”

辛弃疾:“……”

就离谱。

谢小玉抢东西上瘾,抢钱粮抢人才抢疆域抢国库还不够,现在甚至连爷爷都要抢!

但这时候,谢晦悄然拉了拉衣袖,拽住他的手说:“反正你也不亏,我爷爷也是你爷爷,我祖宗也是你祖宗,你可以去向他们要见面礼,什么诗词书画琴曲都可以。”

辛弃疾略一思索,不由怦然心动。

他还挺喜欢谢安的,作品中赞美过好多次。

一会儿是,“却忆安石风流,东山岁晚,泪落哀筝曲”,一会儿是,“看匆匆西笑,争出山来,凭谁问,小草何如远志”,一会儿是,“功业后来看,似江左、风流谢安。”

现在可以做谢安家中的晚辈,自然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这门亲,可以认!

“小玉快点,别让爷爷久等了”,辛弃疾登时换了一副态度,牵起谢晦就走。

谢小玉:???

不是,幼安你这么现实的吗?

……

与此同时。

死去多年的辛赞,忽然在半空中浮现出一个轮廓,慢慢凝聚了身形。

就在他刚刚回过神的一刻,一股信息灌入了脑中。

哦,自己已经死了很久了。

现在的皇帝是宋武帝刘裕,给了他十二个时辰重返人间,去和亲人团聚。

辛赞四处望望,但见石林漫漫,海天辽阔,各处伊.斯.蓝教与拜火教的建筑林立,充满了异域风情。

这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不过也不重要,赶紧去看看幼安吧。

转过一个角落,辛赞眼前一亮,已然望见了辛弃疾的身影。

孙儿一身白衣,虽然衣服形制有点奇怪,但英姿飒爽,风骨高峻,端的是灼灼如日,矫矫不群。

和旁边的少年并肩立在一处,看起来仿佛琼枝玉树相倚,暖日明霞光烂,颇为相得益彰。

辛赞激动的心,颤抖的手,正要跟孙子打招呼,忽见谢晦上前一步,热情地握住他的手呼唤道:“爷爷好!”

辛赞:???

檀道济一向热衷凑热闹,这时,也跟在谢晦后面,有样学样地大声叫道:“爷爷!”

辛赞:???

这时,前往乌衣巷的传送门在身前徐徐开启。

那一头,几位乌衣琳琅的少年少女立在一处,皆是气质过人,如芳兰满目,冰莹霞绚,正准备迎接谢晦他们一行人。

十岁的谢道韫立在最前方,看向辛赞,目露疑惑之色:“小玉,这位是?”

“他是爷爷”,谢晦告诉小姑祖奶奶。

哦,谢道韫自动在脑海中补全了答案,是辛弃疾的爷爷。

于是,她露出了一个充满善意的微笑,像一缕霁月清风拂过清丽的面容:“爷爷也一起来做客吧,叔父已经准备好了宴席。”

幼崽谢玄从阿姐背后探出头,语气清脆地说:“爷爷好!”

一旁,王献之见谢家姐弟都叫了,唯独自己不叫,好像不太好。

遂也试探着道:“爷爷您好?”

王徽之本就生性狂放,不拘于礼法,压根不在乎这个爷爷是不是自家的。

随意撩了下垂落的青丝,笑音轻谑地说:“大家等很久了,爷爷快跟我们回家吧。”

辛赞:???

这些孩子都是哪里来的!

他仿佛记得,自己当初生的只是一个孙子,不是一串葫芦娃。

37

第37章

◎今日,请女帝登基!◎

谢晦打算先和便宜爷爷培养一下感情。

这样,之后到了乌衣巷,能有一个护住自己的长辈,不至于那么快就被谢安惩治。

他笑容灿烂,人美嘴甜,不搞事的时候看起来温温柔柔乖巧极了,完全就是长辈们最喜欢的那一类崽。

辛弃疾眼睁睁看着他三两句话,就把自家爷爷忽悠过去。

不多时,就“小玉小玉”地称呼起来,神色也逐渐亲近,宛如看着自家小孩。

甚至约好了一起去登高望远,看一看这片山河,径直略过他,往外边走去。

辛弃疾无语,这到底是谁的爷爷啊。

好在谢小玉良心未泯,路过的时候手一伸,把他也牵上了。

又顺势对辛赞说道:“爷爷,幼安很厉害呢,斩将搴旗战无不胜,我们现在身处的这片土地,就是他打下来的。”

紧接着,就是一通狂夸,把辛弃疾夸得天上地下,绝无仅有。

辛赞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真的是我孙子?

谢晦的描述太过完美无瑕,简直不像个活人,到底有多么深厚的滤镜啊。

“哪里哪里”,辛弃疾谦逊道,“小玉也特别好,是我的军师,出谋划略,算无遗策,虽良平再世无以过之……”

很快,赞美出了一通长篇大论。

辛赞懵逼地点点头,下意识说道:“你们相处很融洽……嗯,挺好的。”

现在年轻人之间,都流行这种互夸的调调吗?

他不是很理解。

一路行来,他见当地人衣冠奇特,大异从前所见,只道时过境迁,风格殊变,不由问道:“我们大宋可曾北伐成功*,打回中原去?”

辛弃疾点头:“当然了。”

辛赞又问:“打到了什么地方?”

这是一个很难描述的问题,辛弃疾神色一顿,望天上指了指:“西往北,射天狼。”

辛赞心头跳了跳,惊讶道:“燕云十六州?”

没想到,我大宋出息了啊,居然也有站起来的一天!

“燕云十六州?不不不”,辛弃疾摇摇头,走上一座桥。

查扬德河穿城而过,一片碧波浩荡、浪涛翻涌,将整座城一分为二,又奔流不息地流向远方。

辛赞还没来得及露出失望之色,就听见他指着远方山区的轮廓,朗声道:“爷爷,我们现在在里海南岸与哈里发王朝交界处吉卜勒山区的首府伊斯法罕城。”

辛赞:???

什么地方?!

这就涉及到他的知识盲区了!

辛弃疾很快为他解说起了国家情况,以及当地的各种风土人情。

不少花剌子模当地的土人都认得他和谢晦,或是见过画像,纷纷行礼问好。

辛赞跨越生死,得以和孙儿重逢,已觉心满意足,又见他如此意气风发,显然命途顺遂,未历坎坷,心中愈发喜慰。

只是,心中有一件事还不明了。

“幼安,他们有的叫你长官,有的叫你将军,有的叫你总督,你究竟居于何职啊?”

辛弃疾告诉他:“有的土人不了解情况,胡乱喊的。我是大宋征北开国公,食邑五千户,封地陛下让我自选,还没想好。”

啊这。

饶是辛赞做足了心理准备,觉得孙儿职位可能不低,却也没想到会高到这么离谱。

要知道,他今年也就二十多岁,远未到休兵偃甲之时,未来至少还能再为国出战数十年。

现在就封国公了,那未来……

辛赞沉默许久,甚至一度觉得刘裕是在搞捧杀。

倘若以后他建功立业却封无可封,甚至功高震主、鸟尽弓藏,该如何是好啊。

这时,辛弃疾又道:“陛下说,整个世界都是大宋的征程所向,四海万邦都等待去征服。兵临地中海之日,就是我和小玉封王之时。”

他以后多半会将封地选在欧洲境内,长留于此,为国守边。

反正现在有传送门,什么时候想回去看看,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是啊,爷爷不必担忧”,谢晦语气温柔,宽慰他道,“只有当资源不够时,才会出现功高难赏的情况。”

“我们现在有整整两个位面,留了很多空白需要占领呢,等会还要和唐太宗他们一道联军进攻蒙古帝国。”

本来吧,刘宋一向没有册封异姓王传统的,最高爵位就是国公。

整个魏晋南北朝时期,都很少有异姓王。

除非是某些权臣谋朝篡位之前,给自己贴个金,封王、封相国、加九锡、冕十旒、建天子旌旗,出警入跸、赞拜不名、剑履不朝……一套流程无比丝滑,一气呵成。

下一步,自然就是逼帝禅位,开创新朝了。

唯一的例外就是北齐。

北齐是有异姓王的,而且数量还不少。

比如北齐三杰,除了高长恭是以宗室子弟的身份封王,段韶是以战功封平原王,斛律光封咸阳王,其弟斛律羡封荆山王。

乍一看,好像待遇还挺不错的,实际上吧……

全是虚名,一点实惠都没有。

比如斛律光这个「咸阳王」,咸阳当时在什么地方呢,就是老对头北周的首都长安。

纵观漫漫五千年,第一次听说有人封地在敌国境内的!

这操作放在整个历史长河中,都十分炸裂。

主打一个画大饼,王号已经封给你了,其他一概没有。

想要地盘?自己去打啊!

谢晦当时读《北齐书》到这一段,实在没忍住,向辛弃疾吐槽了一句。

“还好陛下没把这一套法子学过来,否则,我们现在就该是美洲王、埃及王、法兰西王、密西西比王了。”

辛弃疾:“……”

这可真是令人毛骨悚然了呢。

他想到这里,再度向爷爷说明道:“不是虚衔,是正经的封王自治,总司封国境内诸事。”

辛赞长舒一口气,放下心来。

又道:“你们遥隔万里,远离朝中,也要小心战场以外的事,特别是庙堂上的攻讦动向,须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有什么好小心的”,谢晦笑吟吟地说,“谁敢胡乱攻讦?陛下自会保护我们。”

辛弃疾也理所当然道:“该小心的不是我们,是那些准备在朝中胡咧咧的人的九族才是,陛下可不会让他们孤单一个人上路。”

辛赞无奈,想劝两个孩子恬淡谦退一点,莫要过刚易折。

却见二人说说笑笑,登上城头,遥指南边,神色都如此坦然,骄傲且锋芒毕露。

“明年这个时候,定然已经渡过里海,长驱入阿拉伯了。”

“是啊,且埋下一壶春酒,待凯旋时再同饮。”

仿佛是天生的征服者,在至高处并肩而立,巡视自己的国土。

这种凌厉的光辉,难免让局外人心驰神往,也目眩神迷,辛赞望了半晌,露出一抹笑意,终究是什么都没说。

真好啊。

这个时代,和从前的赵宋完全不一样呢。

他们终将成为执剑乘风,引领这个时代前进的人。

……

谢道韫一行人从乌衣巷过来,也在伊斯法罕城简单地游览了一圈。

一名向导带他们品尝了若干种糕点、烤肉、以及特色小吃,并打包了一些带走。

当地售卖有一种特别精美的骆驼骨盒,形制巧妙,画技精湛,加以繁复的浮雕镶嵌工艺,乃是不可多得的艺术品。

“这小盒子的尺寸,正好买回去给三叔放置笔墨。”

谢道韫拿起一张订购清单,刷刷记录道:“再买几个大号的,拿来给大家当剑匣,还要给表姐的玉玺、伯父的琵琶、小宋姐姐的竹笛都定制一个,可以让匠人绘制的时候,把大家的肖像也画上去……”

幼崽谢玄仰着脸,眼巴巴地等了半天。

结果发现阿姐每个人都提到了,就是没提到自己,不禁委屈起来,扯了扯她的衣袖:“那我呢,那我呢!”

谢道韫眸中波光流转,看他一眼,惊讶道:“你一个小孩子要什么骆驼骨盒,难道想拿来装糖果?”

幼崽谢玄:o(TヘTo).

嘿呀,更气了!

一旁,同为幼崽的王献之看见小伙伴吃瘪,好心安慰他道:“阿羯,你已经四岁半了,阿元姐姐不给你买,你可以自己买。”

谢玄与王献之,各自都是家里最小的孩子。

就连排行都一样,一个琅琊王七,一个陈郡谢七,所以关系也比较亲近。

小谢玄觉得很有道理,和小伙伴靠着脑袋,亲密地挨在一起商量:“可是,阿奴,盒子好贵的呀……”

“我帮你”,小王献之仗义地说,摸摸衣兜,将整件衣服都翻了一遍,最终只掏出来一块碎银子,“这个够吗?”

小谢玄遗憾地摇了摇头。

“你别担心,我再找阿兄借一些”,小王献之将目光投向不远处,寻找着五哥王徽之。

然后就发现——

王徽之不知什么时候,混入了路边的一群卖艺乐团中,正在自由唱跳,随着节奏摇摆身体!

当地土人见他一个外乡来客,居然热情地与自己共舞,心情热烈,旋律愈发欢快激昂。

王徽之也丝毫没被落下,紧踩着节拍,越来越快。

脚下宛如蹬了风火轮一般,根本停不下来,散落的长发在风中飞舞,显得极为潇洒不羁!

小谢玄:“……”

王五郎看起来不是很靠谱的样子。

小王献之对此却是习以为常。

他五哥实乃魏晋疯骨第一人,主打一个任性纵情,逸兴横飞,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盒子没法买了呀”,他有些苦恼地说。

正当幼崽们凑在一起,为此大伤脑筋的时候,忽然听见旁边传来两声激动的呼唤:

“舅舅!”

“爷爷!”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羊欣与谢灵运二人,满怀欣喜地飞奔了过来。

一个紧握住王献之的手,迟迟不愿松开,一个干脆直接从地上抱起了幼崽谢玄,当空转了一圈,笑声如珠玉般清脆地溅落。

两个幼崽:???

快来人呐,这里有人要拐小孩了!

小谢玄嘴巴一瘪,正打算开始哭。

谢灵运已经眼疾手快地给他剥了一块糖,一面柔声哄道:“小爷爷,我终于见到你了,我是你未来的孙子。”

小谢玄一脸迷糊地看着他,半晌,慢吞吞伸出手,在他脸上摸了几个来回,最终点点头:“长得很好看,应该是我家的。”

谢灵运:“……”

原来他家的颜控是祖传的么?

之前,他一路紧赶慢赶,就是要教训一下任意妄为、四处冒险的谢小玉,不料每到一处,小玉为了躲他,早已去了新的地方。

本以为,到了伊斯法罕城,这下终于无处可逃了吧。

谢灵运与他一见面,就飞过去一个眼刀,示意他赶紧过来。

结果,谢晦如若没看见,和爷爷辛赞聊得很开心,正眼也没给一个,只将谢灵运气得牙痒痒。

这人怎么这么不省心!

不过,等会去乌衣巷,小玉就跑不掉了,嘿嘿……

幼崽谢玄理直气壮,指挥谢灵运买了一大堆礼物,终于得到了最想要的糖果盒。

另一边,羊欣牵着幼年小舅舅的手,神色无比柔和,又仿佛在叹息:“这么多年了,我一直很想念您……”

因为父亲早逝,王献之是这个世上他最亲近的长辈。

不仅是他的老师,一笔一画亲自传授书法与诗文,也是他的生命引路人。

所有人都称赞,王献之将他教得很好,更评价说,「子敬(王献之的字)之后,一人独步」。

王献之在他十六岁那年重病去世,羊欣对此痛彻心扉,从此,潜心研究医术,撰有《药方》10卷。

“自您离去之后”,羊欣轻叹道,“我再也不曾见过像您这么好的人了。”

小王献之看出他很难过,略一思忖,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襟:“大外甥,你过来。”

羊欣忍不住笑了,配合地俯身,眉睫低垂,俊秀面容上轻晃着一缕日色的温柔光辉:“怎么啦?”

他是被《宋书》认证过的“美姿容”,展颜一笑,洋溢着让人目眩神迷的光彩。

三岁幼崽踮起脚,手指软乎乎地摸了摸他的发顶,又使劲展臂抱住了他:“我就在这里,你不要伤心哦。”

羊欣:(*/ω\*).

救命,小舅舅是天使吧!

……

东晋永和位面。

为了迎接谢晦一行人的到来,王谢两家都准备了很久。

另有一些关系密切之人,如卫夫人、顾恺之、桓伊,也受邀来到了此间。

乌衣巷口,一时群星荟萃,珠玉清辉。

台城春色如烟,远岫青苍,江水潋滟,桃花照锦绣衣冠,华光耀鸣鸾之色,仿佛凝结了一整个时代的风流气韵,洒落高风。

众人来来往往,身上的佩剑与玉坠相击,迎风发出清脆的铿鸣。

是的,没错。

王谢子弟都随身带剑,也几乎全都会武。

虽然他们大多以风流名士或艺术家的形象载入史册,却武德彪悍,个个能打。

王谢不是一般的高门,是执政世族。

不可能只凭清谈和文艺,就稳稳立于最巅峰,掌断朝纲,权倾天下。

其他世家又不是憨批,清谈会上说几句漂亮话就愿意拱手让权。

他们有自己的养兵藩镇根据地,精兵强将,以及许多的精锐部曲,形成了强大的武力威慑。

所以,不管是别的小世家,还是当朝皇帝,都不敢有二心。

就比如王羲之,他在成为「书圣」之前,首先是个上阵杀敌的「右军将军」。

谢尚是当朝镇西将军,拥兵十万,都督豫、冀、幽、并四州军事,不久前,刚刚击退胡虏、夺回了传国玉玺。

如今朝野上下,北伐的热情特别高涨。

一方面,是因为来自天幕上,刘裕北伐事迹的激励,另一方面,北伐也是晋人的老传统了。

东晋的官员不像南宋是靠科举制选拔出来的,没有家族世袭那一套。相反,他们几乎都出身于世家大族,是王朝的原始股东。

所以,东晋士族面对外夷入侵,也不会像南宋官员一样摇摆不定,分分钟倒戈跑路。

他们的立场相当坚定。

就一句话,硬刚到底!

晋人belike:王朝是我们的财产,江东是我们的地盘,现在外边来了一群强盗横行霸道,欲行劫掠,当然要把他们通通赶出去!

万一皇帝不同意,想要议和,不愿北伐宣战?

笑死,大晋是世家的天下,我们说要北伐,那就要北伐,你皇帝算老几?

有意见也得憋着!

东晋年间,主政的各个世家大族态度都十分硬气。

不仅斩杀了胡人使者,不与刘渊、石勒政权通讯,而且悍然发动了一波又一波的北伐,祖逖、庾翼、桓温、谢安、谢玄,一代复一代的人中原北望。

最远的时候曾经收复两都,疆域面积比南宋多了一半有余。

比起某些“臣构言”、割地赔款、签订不平等条约,不知高到哪里去了。

辛弃疾一来,就被一大群热情的王谢族人呼啦啦地围住,要拉他去演武场走一遭。

辛弃疾:“……”

他还从未听过这种自己主动讨打的要求,一时错愕难当。

但见众人态度都很热切,只得犹豫地说:“那我等会,尽量下手轻一点?”

“没事啦”,谢朗等人簇拥着他远去,“你完全不必客气,反正是我们一群人围攻你一个,尽管放开来打,我们就是练练手。”

辛弃疾:行叭,这可是你们说的。

……

此刻,一处落满飞花、荼蘼如雪的庭院中。

谢安与外甥女褚蒜子相对而坐,正在翻阅面前的文书。

“舅舅如何看待冉闵的求援,我们该派兵支援他么?”

褚蒜子今日出宫,未着衮冕华服,只是简简单单的一袭轻袍缓带,兰襟雪芷,铅华不御,却更显得气度高华凛冽,灿烂骄傲如烈阳。

她自幼母亲早逝,父亲又新娶佳人,疏于管教,便随谢安在东山长大,蒙受教导。

如今立幼子为帝,垂帘听政,不过双十年华。

北方局势一片混乱,羯人的石赵政权分崩离析,慕容鲜卑趁势而起,在辽东称王,建国前燕。

冉闵趁势称尊,建立魏国,一张「杀胡令」,掀起无边腥风血雨。

结果被慕容恪教做人,分分钟一通乱锤,赶忙修书向晋国求救,表明称臣之意。

“冉闵不可信”,谢安沉吟片刻,语气淡然地说,“其凶徒逆俦,忍酷屠戮,狡狯无常,纵父兄犹可轻易背弃屠灭,何况我朝于他无尺寸之恩,朝受册封,暮即离弃,恬不为耻。”

“就使招而抚之,亦不过一段匹磾之流亚,徒害了刘越石。”

他说的是数十年前的刘琨之死,一位绝世英杰被背后捅刀,以这种方式落幕,怎能不使人嗟伤。

褚蒜子微微颔首,露出了一抹微笑:“朕意与舅舅相同,且由冉闵自生自灭。”

谢安却摆了摆手,温声道:“并非如此,冉闵虽不可信,却很好用,写一张册封其为刺史的诏书,让镇西与姚襄以平乱之名,驰入邺城,迎战燕军,解魏之围。”

“朕有些担心”,褚蒜子思索着说,“冉闵弑父逼兄,实乃豺狼之性,若招降他,恐遭反噬,届时或许又是一个侯景。”

自从评论区揭露了侯景之乱,可谓人人自危,万朝降将的日子都变得不好过了起来。

如果是姜维这样,丞相弟子、根正苗红,那可能还好。

但像慕容绍宗这种一生数叛的奇才,就比较惨了。

高欢现在看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的,吓得慕容绍宗战战兢兢,夹着尾巴做人,唯恐哪天被寻个由头,送去见太姥爷。

“反噬?”谢安徐徐道,“冉闵不会得到这个机会的。”

他微笑起来,恍若月影拂过白梅,秋水浮动空花,温柔清澈,不带有半分杀气,素白的手指却指向了舆图上的邺城,仿佛剑芒凛冽落下。

“邺城之战——”

他轻声说:“在战乱中死一两个将领,很正常吧?”

“一小股死士在城中点火作乱,杀死冉刺史并其家中十口,也可以理解吧?”

“我大晋哀恸于冉刺史的战死,枕戈泣血,愿为其复仇,不破龙城,誓不还师——这也很合理吧?”

褚蒜子:“……”

可太合理了,明年今日冉闵的坟头草也该半人高了。

舅啊,论心黑还是你心黑,小玉怕不是就从这里遗传过来的!

二人正在这边说着,忽听见窗外一阵喧哗,褚蒜子欣然道:“一定是小玉来了,朕正想见见他,问一问本朝情况呢。”

忽见谢安从桌子下方抽出一根藤条,微笑着,一字一句从牙齿中间挤出:“对、呀,是、小、玉、来、了、呢。”

褚蒜子为谢晦捏了把汗。

这几鞭子下去,还有命在吗。

咱舅看起来斯斯文文,实际上贼能打,一拳一个小朋友。

……

谢晦向迎接的人群一一问好,然后一转眼,就在朱雀桥边看见了谢安。

“伯祖爷爷!”他高兴地挥了挥手。

谢安也温柔含笑地看过来,轻声唤道:“小玉。”

他眸中蕴着一湖澄净的柔波,望人时一片冻云素水,清澈盈盈,你在那片波心倏然瞥见了自己的倒影,神摇而心折。

然而,倘若遇上什么难题,当人们都在心慌意乱的时候。

这双明眸就如云山摛锦,水天涳濛,霎时凝结出一种清冽而单刀直入的意气,从容不迫,顷刻就让人为之一静,仿佛找到了定心丸。

谢安是一个美人,一个风流殊绝的江左名士,同时,也是这个国家未来的掌舵者,无双国士。

一切属性都在他身上结合得恰到好处,绝无一丝瑕疵。

“祖爷爷!”

谢晦扬起了一抹笑容,提着衣裾飞奔了过去,眉眼清丽灿烂,看起来又甜又乖巧,无比软萌地说:“我好想你呀!”

脚步硬生生顿住,只因他看见了谢安一只手背在身后,握着什么东西,当即来了个急刹车。

“您是讲道理的人,可不能一上来就动手……”

眼瞅着谢安衣袖一动,似乎要将那只手拿出来,他顿时往辛赞后面一缩,惊恐地叫道:“爷爷救我!”

辛赞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出于本能,下意识将谢晦扯到了身后。

但转念一想,不对啊,谢安是什么人,名满天下的风流宰相,定然不是那种不分青红皂白就打孩子的人。

于是试探着问道:“小玉到底犯了什么错,让您如此愤怒?”

谢安面对这个孙儿的好朋友的爷爷,态度还是很客气的,竖起两根手指:“小玉仅带着这些人,就去灭吐蕃了。”

两万人?

辛赞松了口气,暗觉他小题大做:“两万人灭吐蕃虽然有点冒险,但小玉和幼安都精通兵法,定然心有成算。”

谢安:“……”

呵呵,要不你再猜猜呢。

辛赞眉头微微一蹙:“难不成是两千人?北府精兵高手如云,虽两千亦有奇效,用兵出奇制胜,倒也难得呢。”

谢安:“……”

继续呵呵,面无表情。

见他依旧一言不发,辛赞内心一跳,无比惊骇地问:“总不能是两百人吧?”

谢安:“……”

呵呵呵呵,他就笑笑不说话。

辛赞沉默半晌,语气勉强地说:“两百人也可以了,嗯,昔年宋武帝京口起义也就带了几十号人,两百精骑趁虚捣隙,夜袭国都,也算绰绰有余。”

就在老爷子好不容易自圆其说,将这个漏洞填补上的时候。

“错了”,只见谢安将两根手指竖得更高,甚至还晃了晃,微笑道:“是两人。”

“他和你孙子仅仅两个人,就敢以身犯险,闯进古格王朝的国宴,准备捣灭人家王朝了。”

辛赞:???

现在小孩一个个是都想上天啊?!

他难以置信地回过头,看了一眼谢晦。

小玉一脸无辜,回了他一个特别灿烂、又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容。嘿嘿,被发现啦。

辛赞:“……”

他深吸一口气,果断将谢小玉提溜出来,拎到前方正对着谢安,换上了一副毅然决然的神情:“安石公,你动手罢!玉不琢不成器,给孩子一个完整的童年。”

谢晦没想到便宜爷爷这么靠不住,面露惊愕之色。

他与谢安四目相对了半晌,灵机一动,当即转换了策略。

在手心用力一掐,沁出一点泪光,接着,便用力抱住了对方。

“祖爷爷……”

一点泪痕如碎玉般坠下,他咬住唇,无声落泪,长睫像缀满了月色与露水的鸦羽,不住轻颤。

“这段日子我过得好害怕,一闭眼就会做噩梦,茶不思饭不香,你看我都消瘦了好多,还在战场上受了伤……”

不管了,先卖惨一通再说!

这一招果然有效,谢安抬起手,细细为他拭去了面上的泪痕,轻柔而细致,仿佛他就是这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小玉泪光闪闪,仰起脸看他。

然后,就听见他笑意悠悠地说:“小玉演技不错,再努努力,说不定就能把我忽悠过去了呢。”

那双明眸如同水洗过一般,霎时浮现出委屈之色,一抹泪光如雪净琉璃色盈盈欲坠。

谢安拍拍小玉的脸:“不过脸皮很厚,值得表扬,即便被拆穿了也在坚持演下去。”

谢安是什么人?

那是历史上有口皆碑的演技之王,甚至诞生了许多的相关典故。

什么安石碎金,白刃刀丛中迎接桓温,什么围棋堵墅,“小儿辈大破贼”,什么乘风蹈海,吟啸自若,清远意悦。

此刻,他什么都没有说,但眼角眉梢笑意如春风,写明了这层意思——

崽啊,跟我比起来,你还是嫩了点。

谢小玉:QAQ,祖爷爷太过分了!

这世间能不能少一点套路,多一点真诚!

既然已经被拆穿,他索性就直接摆烂,把自己挂在对方身上晃了晃:“祖爷爷,我超崇拜你的,立志要成为你这样的人。”

“我生在乱世,长这么大,就没见过几位家里的长辈,连乌衣巷都很少回,一个人孤苦伶仃……祖爷爷,我都已经这么凄凉如雪茕茕孑立了,你就疼疼我嘛。”

谢安听他越说越离谱,嘴角微微一抽。

“你若孤苦伶仃,世间就没有幸福的人了”,他没好气地伸手,在少年额头上一点。

小玉一看就是娇惯长大、捧在掌心里的崽,一点委屈都不舍得给他受,就算抱怨,也是那么的有恃无恐、理所应当。

因为他知道,自己是一直被偏爱着的。

所以想怎么样就怎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任意妄为,横行无忌,从来不担心失欢于君上。

“这话被宋祖听到,可是要伤心好一阵了”,谢安轻笑道。

小玉想起自己出门浪了这么久都没给老父亲写信,不由有点心虚,好似看到了陛下凉凉的眼神。

他眨眨眼,强行镇定下来,嘀咕道:“陛下是陛下,你是我祖爷爷,根本不一样嘛……你的认可对我来说很重要。”

“阿耶去得很早,他给我取名为「晦」,字「宣明」,都是月亮,又说「月亮以微云淡抹为佳」……”

当家长的,都希望孩子是,「唯愿吾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月亮的微云淡抹,就是藏锋,就是隐晦。

是保全自身、和光同尘,是无瑕玉色中的那一抹裂痕。

可是到头来,他还是成了那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人,怀抱连城之璧却愿意决然孤注一掷,不肯在世间周旋苟全。

“史书里说我的结局是——满门抄斩、弃尸东市,我一定很让阿耶失望吧”,谢晦小声说,“我也对不起小叔叔的嘱托……”

他垂下头,神色一片黯然。

谢安明知道他是演的成分居多,还是被眼下这一幕给刺中了。

这孩子合该一生意气风发、明艳如火,怎么能如此低沉悲伤呢。

“胡说什么呢”,他放下藤条,把人揽入怀中,温言细语地哄他道,“小玉已经做得很好了,我为你而骄傲。”

谢晦睁大眼:“真的吗?”

“当然了”,谢安听出他语气中的小心翼翼,不觉心头一酸。

他轻轻抚摸着少年的乌发,声音温柔而平和,“我设想过最优秀的后人,也就是小玉这般,心若冰清,永怀山河,在芜杂烽烟、偃蹇霜雪中坚持走自己的路。”

“你仿佛许多年后的另一个我。”

“我们这样的人,纵然重走一次人生,还是会选择重蹈同样的覆辙。”

从「天下苍生望谢安」,到满城百姓恸哭罢市三日,为谢晦送行,称他的死为「蓝田玉碎」。

陈郡谢氏的凛冽风骨,从来都在血脉中传承不休。

谢晦眨眨眼,轻轻勾住了他的手:“祖爷爷,我会成为更好的人吗?”

“一定会的”,谢安注视着他的眼睛,与他勾指起誓,“我们都会成为更好的人,小玉所追求的一切都能实现。”

谢晦低头看了看指尖,忽然弯唇笑了出来,盈盈如春风吹开桃林红萼:“那真是太好啦。”

他真是计划通呢,又一次萌混过关了!

谢安欣赏了一会自家孩子的笑颜,忽而冷不丁地来了一句:“但是,罚还是要罚的。”

啊这,谢晦的笑容缓缓消失。

“打就不打了,小玉这样,叫人如何能狠下心?”谢安微微一笑,“改为抄书吧,将五百本古书各抄一遍,一字不落全部背上,回头我来考察。”

谢晦傻眼了,五百本?

“祖爷爷,你还是打我一顿板子吧”,他一下麻利地伸出手,义正言辞地说,“莫要怜惜我,我受得住。”

“那不行,你就算愿意挨打,祖爷爷也舍不得对你动手”,谢安含笑道。

谢晦委屈地看着他:“既然舍不得,那就不要罚啊。”

“得给你涨涨记性,免得以后再以身犯险”,谢安用最温柔的语气,讲出最狠的话,“小玉再讨价还价,那就一千本,我不介意多一些检查的工作量。”

谢晦:“……”

但他介意,非常介意!

……

一旁,少年檀道济捧着一块糕点,看得津津有味。

谢小玉一向横行霸道,今天终于受到制/裁了!

不得不说,你祖宗就是你祖宗,来自血脉的压制简直无敌。

他咧嘴笑了,笑得很快活,每一根头发丝都在尽力表现出幸灾乐祸。

以至于,当谢晦扭头看向他的时候,唇边大大的笑容甚至都来不及收回去。

谢晦也笑了,眸中流露出危险的光芒。

治不了祖爷爷,还治不了你?

他伸手在檀道济肩上重重一拍:“阿和,你身为我第二好的朋友,理应与我同甘共苦,一起进行抄书。从现在起,我会叫人时刻监督你,抄不完书就不要出门了。”

檀道济大声叫屈:“凭什么?这不公平!”

然而,抗议无效。

几分钟后,他宛如一条失去梦想的粘锅咸鱼,双目无神地被逮进了藏书阁里。

谢晦出了一口气,还是很不高兴,但又没法违抗谢安的决定。

于是,他跑去乌衣巷口的必经之路,逮着人就收见面礼。

在一个地方吃亏,就要从其他地方补回来!

乌衣巷的每一个人都是他的长辈,索要点礼物不过分吧!

众人知道他今天要来,早就提前备着了。

王谢子弟就像刷NPC一样,捕捉到落单的小玉就上去揉一把。还给他塞了很多很多礼物,有投喂小零食的,还有带什么宝石、发簪、书法手卷之类乱七八糟小东西的。

小玉很感谢他们的热情,回赠每人一支可爱多。

众人嘻嘻哈哈地拆冰激凌:“小玉果然和镜头里一样可爱呀!”

很快,谢晦就逮住了一条大鱼,远远地挥手道:“曾外公,我在这里!”

却见王羲之从容拿出厚厚一叠字帖:“小玉记得每日临摹百张,我会一直盯着你的。”

谢晦:“……”

哦豁,药丸!

他挽起曾外公的手臂,不高兴地晃了晃,眸光清莹如水,试图萌混过关:“这么多,怎么临摹得完呀,减一点,不如就每日五十……二十……就每日五张可以吧!”

王羲之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倒也没有将手抽出:“小玉的计算惯会偷工减料,想必在战场上也是如此,怪道敢带着五百人去灭吐蕃。”

“嘻嘻。”

谢晦就当没听到,一通撒娇卖乖,端茶点香递水果,宛如全乌衣巷最乖的崽。

曾外公一向言行端雅,正人君子,可比狐狸一样腹黑精明的祖爷爷谢安好对付多了。

哼,什么「口蜜腹剑」,这个词简直就是专门为了祖爷爷量身定制的!

最后,王羲之被他缠得没办法,还是给字帖数量打了个折扣,并且同意先给他放几天假。

“小玉刚结束战事,先好好休息一阵,回头我去劝一劝安石。”

“就知道曾外公最好啦”,谢晦笑容灿烂地说,“我最最最喜欢您!”

“小骗子”,王羲之轻哼一声,抬手在少年眉心戳了戳,“你回家之后,对每一个长辈都是这么说的吧。”

回应他的,是一个无比明媚的甜笑。

……

建康城外,西州门。

镇西将军谢尚星夜疾驰,从前线返回,赶来参加这场会面。

姚襄也一同来了。

少年将军策马扬鞭,一袭红衣猎猎,在风中浩荡翻飞,仿佛一抹摧烧在无尽山海间的灼烫烈焰,向天地长空,一试鞘中利刃。

他那么锐利,又那么意气风发,像长鸣的孤剑般一往无前。

此刻,却勒马在朱雀桥口停留了很久,望着远处的亭台罗绮,锦绣楼阁,面露迟疑之色:“兄长,我……”

谢尚知道,他是在担心自己的羌人身份不受待见,于是衣袂一掠,抢先翻身下马,向少年伸出手:“走吧,带你看看我昔日成长的地方。”

姚襄扬眉微笑:“好。”

秦淮烟水,桂棹江波,两岸芳树盈盈,玉阑斜倚,春色如眉黛,山浮寒碧水浮花,*夕阳照临如水,一点点漫过了衣衫。

这里的景色极美,行走在其中,也分外使人心情愉快。

谢尚不时指点两岸建筑,将其中的故事娓娓道来:

“这是故丞相王导旧宅,从前长子王悦去世,他每次路过此地都会泪下恸哭,因此大病一场,不得已,只能搬回了乌衣巷。”

“那是卫玠从前的住所,当年长安陷落,我父亲匹马南渡,与卫玠结为知己。后来卫玠早逝,珠玉尽碎,他因为战事陷在千里之外的武昌,不得归来,只好缟素发丧,举城恸哭。”

“还有「麾扇渡」,当年吴郡将军顾荣,曾于此挥扇渡江,镇压陈敏的叛军。”

如此种种,姚襄听得很认真。

“江左风华,当真与北国迥异呢”,少年轻声感叹道。

“你喜欢就好”,谢尚攀折过一叶柳条青,莞尔道,“你虽然是第一次来乌衣巷,但这里已经等待你很久了。”

“真的吗?”姚襄惊讶地问。

“当然是真的”,谢尚笑道,“我很久之前就写信告诉安石,说结交了一位小知己,他早就让我把人带回来看看。正好今天小玉来了,辛幼安也在,你们认识一下。”

姚襄眉峰一蹙,有点忧心忡忡:“可是,他们要北伐灭后秦,会不会很反感我……”

后秦的建立者姚苌,没错,就是那位万朝最抽象的开国之君,正是未来的他弟弟。

姚襄第一次得知消息的时候,都惊呆了。

不是吧阿弟,你因为野心叛君自立、背后捅刀,已经很过分了。

怎么还能做出把苻坚挖出来鞭尸泄愤、给苻坚神像砍头、坏事做尽最后夜梦苻坚鬼兵来袭、吓得自己将自己砍死……这种事情来呢?

最令人惊奇的是,姚苌死前害怕得神志不清,居然将锅扣到了他头上,口口声声大呼:

“天王陛下,是臣的哥哥姚襄杀的你,真不是臣的错啊!望陛下明察!”

姚襄:“……”

苍天可鉴,姚苌死的时候,他已经死了整整四十年了。

这都能跨时空背锅?

都说造化钟神秀,天地到底要花费多大力气,才能造出姚苌这样的绝世奇葩啊。

谢尚想到姚苌那个晦气东西,也不禁摇了摇头,安慰他说:“你是你,姚苌是姚苌,这怎么能相提并论。”

二人说话间,步入了乌衣巷。

一个谢家族人因为临时有事,叫走了谢尚。

姚襄一个人漫无目的散步,转过一处幽深的回廊,忽见静室之内,绮窗掩映,有人在高谈阔论。

“小玉来为我们讲讲后面发生的事吧”,谢安说。

这一次,谢晦带来了《晋书》,以及宋齐梁陈四史。

在座的都是真正的自己人,他自然可以畅所欲言。

他说了很多。

说起谢鲲南渡,谢尚北伐,说起谢道韫的咏絮听雪、手刃诸敌,谢混的乌衣之游、风华江左第一,谢灵运的才高八斗、文名冠绝天下,谢惠连的芳兰早凋、英年早逝。

还说起了后世人。

谢庄雪落沾衣,满朝公卿见了他的风姿,一同作《雪花诗》。

谢脁清词丽句,惊艳了一整个时代,甚至让李白「一生低首谢宣城」,却终究被谗言诛杀惨死。

谢梵境芳华绝世,与小皇帝夫君青梅竹马,可叹天运倾覆,嫁入帝王家,却成了刘宋末代皇后,目睹夫君禅让后被萧道成毒死,从此离开宫阙,永归山水。

……

从东晋到陈朝,三百年的岁月,起起落落,浪蕊浮花,多少人的一生都在里面。

陈郡谢氏诞生了那么多光辉璀璨的名字,才映千古,凛若金石,悬诸日月而不可磨灭。

谢鲲、谢尚、谢安、谢道韫、谢玄、谢混、谢灵运、谢脁、谢庄、谢梵境……当然,还有他自己。

陈朝的终结,也是谢家的真正落幕。

后世虽然还出了很多英杰,比如,唐时的诗僧皎然,赵宋的谢枋得。

但那已经是另外一批人的故事,不适合再纳入陈郡谢氏的范畴了。

谢晦讲完了很久,众人犹自沉浸在情绪中,不曾回过神来。

谢道韫苦笑道:“我们家这么多人,尽皆早逝,平均寿命居然还不到「一嘉之年」,莫非真是才高天妒?”

“什么天妒,分明是人祸”,谢晦冷笑一声,“未来孝武帝司马曜当政,姑祖(褚蒜子)又恰好去世,他对我们家何等刻薄,分明将所有人都一个个往死路上逼!”

接着,便是讲了讲这位孝武帝何等荒谬昏庸。

让谢安居庙堂之高,如履薄冰,欲归山林而不得,最后「雅志困轩冕,遗恨寄沧州」,郁郁而终。

桓伊在御前抚琴一曲,更引人潸然泪下。

还将谢玄困死在淮阴,制止其北伐,连上十余道奏疏辞官都被扣住。

其中更有一封如此说:“臣兄弟七人,都先后凋谢殒灭,惟臣一人,孑然独存……”

谢家满门芝兰玉树都为了北伐,凋零在了战争中,因此衰弱下去。

司马曜丝毫不顾他们保境安民的功勋,只想将所有人都斩尽杀绝。

不敢正面动手,那就使尽各种手段,施加精神压力,让他们在慌乱中重病,死了最好。

太阳底下无新事。

数百年后,宋仁宗除去狄青,也是同样的方法。

“青在镇,每月两遣中使抚问,青闻使来,即惊疑终日,不半年病作而卒。”

兵不血刃,但足够有效,还不用背负残害忠良的骂名。

昏君们计算得多精妙,什么好处都占尽了,除了死了一些含恨的英雄,根本没有任何损失。

褚蒜子听到这里,早已压不住满腔恚怒:“司马曜小儿欺人太甚,敢破吾家!他既然还没出生,就永远都不要出生了,朕等会就下旨灭了他会稽王一脉!”

谢晦却摆了摆手,否决道:“就算杀了一个司马曜,说不定还有牛曜,或者别的什么司马牛来作祟。昏君是无法杀尽的,咱们想彻底改变命运,一劳永逸,便只有一种方法。”

褚蒜子不由笑了,正色问道:“一劳永逸,小玉是想劝朕造反?”

“怎么就造反了”,谢晦侧手支颐,眸中流光闪烁,“造司马氏的反,也能算造反吗?这叫替天行道,一报还一报,因果循环屡试不爽!”

褚蒜子:“……”

很好,字字珠玑,根本无法反驳呢。

谢晦笑吟吟地说:“这九五至尊之位,晋牛氏的昏君能坐得,表姑祖英姿绝世,文武兼资,放在古今君主中都是第一流存在,为何坐不得?”

“我已根据史书整理出一份名单,上面都是可以争取之人,亦带来了众多火.器与高清舆图相助。”

“还望表姑祖当仁不让,勿辞重任,登基为帝,开创出一个政治清明的新王朝。”

最后,他一锤定音道:“今天就是个良辰吉日,不要再迟疑了,我们现在就杀入宫中吧!”

褚蒜子:“……”

在座众人:“……”

门外的姚襄:“……”

救命,自己一个外人听到如此劲爆的消息,真的不会被灭口吗?

【作者有话说】

姚襄:危,大写的危

褚蒜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要当女帝了!

小玉:论帮助人黄袍加身,我是专业的!

还是小玉(面露疑惑之色):清汤大老爷,造司马家的反,也能算造反吗?

38

第38章

◎那个同时拥有曹操、刘备、孙策的奇男子!◎

众人被谢晦的话狠狠震惊了一把。

刚要做出反应,忽听得门外一声巨响,褚蒜子冷然抬眉,目光如炬地向外边一扫:“谁在那里?”

姚襄心一紧,觉得自己听墙角被发现了,想着赶快进去。

却见辛弃疾从另一面窗户后面转出来,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手中还捧着一只毛绒绒的青兕幼崽团子:“我来找小玉,问问怎么喂养它……”

谁知道才靠近,就听见了如此惊人的话啊!

“是幼安啊”,大家倒觉得没什么。

直接挪腾一圈,在谢晦旁边空出一个位置,示意他坐下。

确认过眼神,是自己人!

辛弃疾本来还有点迟疑,结果被谢晦伸手一拉,悄悄压低声音说:“别傻站着了,不是说好了吗,你爷爷就是我爷爷,我祖宗就是你祖宗,咱俩这几天先共用一下。”

哦,辛弃疾想起这茬,心安理得地加入了讨论的队列。

两眼放光,心中还充满了兴奋。

他对谢安的好感度一直很高,如今有机会共商大事,这感觉,相当刺激!

桌上,还摆着装可爱多的箱子,陈郡谢氏的家人们人手一个,围坐在一处吃冰激凌。

谢晦从他手中接过毛绒团子,素白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给团子顺毛,又摸出一支蜜桃口味的可爱多,慢吞吞地投喂给它。

团子软乎乎的,非常好捏,情绪更是十分稳定,宛如水豚一般躺平任撸。

很快就被rua得四脚朝天,瘫成了一块煎饼。

“哇,好好玩。”

谢道韫两眼放光,也兴味盎然地凑过来,向团子伸出了魔爪。

辛弃疾:“……”

等等,这玩意在他手里的时候,可没这么乖!

众人传阅了一阵毛绒团子,正打算切回正题。

陡然间,谢道韫听到了外面一阵异常响动,不觉颔首,惊奇道:“又是谁在外边鬼鬼祟祟?伺人门墙之下,殆非君子所为!”

姚襄一阵尴尬,这回自己总该出去了吧。

谁料一阵清风拂过,院墙后边,又走出了一个兰裳素冠的少年,眸光清澈,形容温雅,腰间别一支玉笛。

正是未来的「笛圣」桓伊。

“子野如何在此?”谢道韫愕然道。

“阿元,我没打算偷听”,少年涨红着脸说道,“只是方才我路过,听见有人在唤我的名字……”

众人:“……”

桓伊是以谢道韫朋友的身份,被邀请到乌衣巷的,本不该加入集会。

但谢晦朝他扫了两眼,想到他文韬武略,颇有将才,以后在淝水之战中,更是和谢玄并肩作战的绝世将星。

而且始终坚定不移地站在谢家这边,就算因此屡次遭到牵连,历经世态炎凉,也没有动摇。

可以拉来一起协商大计!

于是,桓伊很快也加入了这个改朝换代的搞事情团队。

眼瞅着众人又要继续开聊,姚襄终于待不住,自觉走了出来:“各位,抱歉打扰了。”

满堂人都是第一次见到他,错愕不已。

红衣雪肤,瞳色深异,一看就不像中原汉人呐。

“阁下想必就是小姚将军了吧”,谢安放下杯盏,一缕缕茶烟衬着笑意浅淡,眸光澄明如秋水,“是跟随长兄归来的?很高兴见到你。”

姚襄拘谨地立在那里,被他抬眸一扫,只觉仿佛被一眼洞察到了内心最深处,一切所思所想,都在这片星辉烛照下无所遁形。

但他眸中却微微含笑,皎洁如湖心明月,始终蕴含着善意,所以并不使人紧张。

“来”,谢安向他招招手。

少年在他身旁的空位坐下,最终也露出了一个微笑:“我亦很高兴见到阁下。”

谢安颔首,便没有再问,而是再度聊起了「那个话题」。

如此安然平淡的态度,反倒让姚襄一怔。

待发觉这群谢家人已经在讨论什么时候发动政变弑君,如何进行平稳过渡,避免不必要的折损,终于忍不住又站起身:“我我我……对不起,我还是出去吧。”

“无妨”,谢安温声说,“长兄曾与我言,他信任你,就如同信任自己一般。而我相信他的眼光。”

“多谢安石公。”

姚襄听得心头一热,当即稳稳坐了回去,再绝口不提离开之事。

一旁,辛弃疾眼看又一个生力军被忽悠到本方阵营,不禁暗暗竖起大拇指。

小玉和谢安简直一脉相承,拿捏人心的本事果然是祖传的。

这片刻功夫,谢晦已与褚蒜子这位姑祖说了许多话。

无非劝进,要她更进一步,莫拘泥于太后之位。

“晋室无道,诸王怙恶不悛,天位当自取之”,他慢悠悠地道,“姑祖高名震世,垂帘听政终归是仰人鼻息,为晋作嫁衣,非属良策,我们宜自早谋。”

褚蒜子年方二十,这才是掌政的第一年,经验还不算丰富,但她毕竟天性沉静,思绪敏捷,顷刻就找出了关键所在。

“朕初升明堂,根基未稳,并不是日后你在史书中见到的康献太后”,她沉声说,“贸然篡位,恐难以成事,更难服众。”

“难度很大,但并非不可”,谢晦眉梢微扬。

一点盈盈的流光自他眼睫上掠过,仿佛寒星拂树,一天空枝摇曳,如玉扶疏,沉浸出一抹泠泠如玉石般的森然冷意。

“况且我们也没得选,要想活下去,命运只能掌握在自己手里,不是么。”

褚蒜子沉默,下意识重新翻阅起了面前的史书。

字里行间的血痕仿佛仍在静默流淌着,至今未曾干涸,那是她的家人、至亲,被沧海洪波席卷至末路绝境的一生,每个字都灼痛着眼眸。

她自幼因为母亲惨死、生父褚裒再娶之事,与生父形同决裂,老死不相往来。

陈郡谢氏就是她唯一的家。

看着一出出悲剧落笔在青史中,这让人如何不锥心泣血,永怀遗恨?

在这一刻,她便知道,外人都是靠不住的,要想护住自己所珍视的一切,只能提剑屹立在最巅峰,手握这世间最为强大、万夫莫当的力量。

褚蒜子转头看向大家,所有人也都在看她,没有催促,也没有任何不耐,一直温柔而包容地等待着。

他们不会勉强她做出任何决定,只会一如既往地支持她。

就如同那年她无家可归时,舅舅谢安将幼小的她带回了东山,朝夕相伴,细心教养,一点一滴将她雕琢成世中无双的美玉。

如此情深意重,自己又岂能辜负?

褚蒜子又看向了表妹谢道韫,她们曾多少次在山中抚琴学诗,携手同游,共挽一根梅花簪,甚至秉烛同眠。

“我以后要做林下风范的嵇中散”,她曾这么无比认真地说。

可是,表妹最后的结局何等凄凉如雪,自己又岂能坐视她遭劫?

褚蒜子的目光逐个望过所有的家人,一道炽烈的火焰渐渐从她的清瞳中燃烧而起,仿佛朔风呼啸,火光汹涌。

这位年轻的掌权者一直是睿智宁静、谋而后动的,唯独在这一刻,眸中有寒光凛冽,足可惊天裂地,斩破整片乾坤。

良久,她轻轻地说了一个字,声音有些嘶哑:“好。”

谢安问小外甥女:“真的决定了?”

褚蒜子语气坚决:“决定了。”

她朗然一笑,骄傲得像是一朵盛开在庙堂顶上的金辉牡丹:“朕要保护你们,也要肃清这天下,说到做到。”

“如此甚好”,谢晦反手掏出了火.器,“部曲军队现已集结在外,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就杀入宫中,重开新朝!”

褚蒜子:啊啊啊?这么快的吗?

这不是别的,是改朝换代啊!

倘若她今天不同意,小玉是不是要强行给自己黄袍加身了!

“哪里快了”,谢晦潇洒一挥手,声音朗朗,“我们又不需要对洛水发誓,也不需要阴养三千死士散入民间,更不需要好吃好喝供养成济当街弑君。”

“——效率高一点,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司马氏的各位老祖宗:呵呵,你在内涵谁呢?

褚蒜子失笑,也拿出了作为君主雷厉风行的气势,果断拍板:“好,随朕入宫!”

乌衣巷离天子所在的建康宫很近,小半个时辰就能抵达。

又有褚蒜子的太后诏书,足以长驱直入。

谢晦进行了战略安排:“幼安,你去解决武陵王司马晞。小姚将军,你去守住朱雀门,桓子野,你去招降清明门的守军……”

“阿和还在藏书楼里抄书吗?赶快把他提出来当前锋。”

“记住,能和平过渡就和平过渡,随时关注火焰讯号,不要妄动刀兵。”

众人各自领命而去。

……

事实证明,最高端的政变,往往只需最简单的作战方式。

一通莽上,蒙头大杀,控制住皇宫,逼帝禅位登基就完了。

陈郡谢氏本就掌兵,有一批精锐部曲,谢晦又带来了火.器,胜利的天平无限倾斜。

在建康城大大小小的士族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皇宫就已经陷落。

小皇帝司马丕,战战兢兢地给这位名义上算是自己姑母的太后,签下了禅让诏书。

武陵王作为司马氏宗室里能力最强的独苗苗,一向掌兵,虽然迅速组织起了反抗,却被辛弃疾很快摧毁,将其斩杀。

数路得到消息的勤王之师尚未出发,就收到了新帝诏书,各回封地,既往不咎。

众人互相看看,终究是忌惮火.器之威,犹犹豫豫地回家了。

值得一提的是,谢晦颇有点黑色幽默。

他特意从陈留国封地中,把曹魏后裔、陈留王曹劢拽出来,命他带头写劝进公文。

褚蒜子扶额道:“小玉这样做,是不是有点太皮了?”

“才没有呢。”

谢晦乖巧地眨了眨眼,看起来无辜极了:“陛下建宋的时候,也是当时的陈留王带头写的文书,也是我提的建议,陛下说超棒的!”

褚蒜子:“……”

行叭,还真是什么样的老父亲养什么样的崽。

曹劢是曹操的玄孙,听闻司马氏终于垮台,喜不自胜!

在家连喝三杯老白干,连夜从封地赶往京城,一路催马疾驰,马鞭子都快打出了火星!

来到京城叩拜上殿,二话没说,提笔一挥而就,洋洋洒洒写下数千字。

开头便是:“高贵乡公在天有灵”云云。

众人一看,好家伙,这气势磅礴排山倒海,引经据典气贯长虹的,也不知他打了多久的腹稿!

按照惯例,劝进者要提供升官待遇。

曹劢婉言谢绝了留在京城,打马就准备往北边去。

褚蒜子见他行色匆匆,免不得问他,究竟何事这么着急。

“臣要单骑渡洛,去洛水边吼一嗓子,告诉先人——”

曹劢慷慨激昂地说,“苍天有眼呐,篡国之贼一家满门终于死光了!”

褚蒜子:“……行,去吧去吧。”

……

一番折腾,褚蒜子成功登基,成为了这个位面有史以来的第一位女帝。

然而,打江山易,坐江山难。

为了避免发生那种类似「十日天子」的惨剧,还得立威。

对内则推行土断,改良世家,打一批,拉一批,灭一批。

对外则通过北伐,收复失地,吊民伐罪,宣扬我朝国威,抚平北方遗民的疮痍与泪痕。

这样一来,姚襄作为北伐的绝对主力,肩上担子颇重。

“此战定胜!”

姚襄自信极了,拔出自己的刀锋,月光泼墨在刃尖上,仿佛一场苍茫大雪,“我打仗怎么可能输呢,从来是所向披靡,大家放心好了。”

谢晦:“……”

众人:“……”

有自信是好事,但你这孩子的倒霉运气,搁在整个东晋都属于独一份。

谢晦想了想,委婉地问他:“你要听一个故事吗?”

姚襄赶紧点头:“好呀!”

谢晦捏了捏青兕毛绒团子,团子乖巧地睡在他掌心,陷入了甜甜的梦乡。

于是,他也用仿佛讲睡前故事一般的轻柔语调,缓缓说:“从前在北方,有个少年——”

他少有高名,雄武冠世,好学博通,雅善谈论,英济之称著于南夏。

武艺、文学、言谈、才艺、名声,无所不著。

他成长于北国的茫茫风沙之中,因为石赵政权崩塌,父亲战死,便扶父亲灵柩,携追随自己的流民和部曲,南下归晋。

东晋一直对他无比提防,就像后世的赵宋堤防北方归正人一样。

他的处境和辛弃疾、羊侃都有些像,却还要复杂许多。

因为他不是汉人,而是一个羌人。

虽然民族不同,但天下汉人百姓,却对他尊敬且爱戴有加。

他小的时候,是家中第五子,本没有继承爵位的机会,每日都有数千百姓轮流上门请求,终于使得他的父亲改变了主意。

他征战每到一处,都会劝课农桑,招抚流民,百姓们听说他的消息,不惜翻山越水前来归附。

他南下渡江的时候,六万户流民愿意背井离乡,追随他前往江东。

幸运的是,这一路上,他也收获了一位知己,那就是镇西将军谢尚。

东晋王朝将他隔离在前线,防如蛇蝎,他不愿坐以待毙,所以单骑渡江,千里迢迢去寿春城见谢尚。

他形容狼狈,出现在谢尚的宴席上,那时,谢尚正在高楼边弹琵琶,一弦上风吹急雨,仿佛银汉倾洒,危崖落月,一袭白衣高不可攀,好似神仙中人。

他抬头仰望着他,本已不抱什么希望了,但谢尚看着少年眼中的明亮光芒,却撤去了所有卫队,单独与他相见。

没人知道他们到底聊了什么,《晋书》却写道,“一见便若平生。”

“别担心,从此你来保护山河,我来保护你呀”,谢尚握住他的手,充满诚挚地说。

他看着这个人眼底的碎雪星辰,长风云絮,一片漾开的潋滟春水,轻轻点头,说了一个“好”字。

有这句话,似乎前半生的颠沛流离也不算什么了。

谢尚是当朝国舅,位高权重,一向将少年保护得很好,可以放心地驰骋疆场,而不用担忧那些乱七八糟的攻讦,和来自背后的冷箭。

可是,世间的一切相遇都有散场之日。

当谢尚解职归乡,他一个人被留在了前线,立即就遭到了卫将军殷浩的嫉妒。

殷浩为了除去他,派遣了数批刺客。

结果刺客见了他之后,都被他感化,以实情告知,不愿行刺杀之事。

殷浩一计不成,又改为阴谋构陷,以死罪控告,欲逼迫他自/裁。

他屡次上表陈情,均遭不到回应,悲愤之下决意重新北归。

此时,还有数万人愿意千里相随,就算因为仓促撤离,寡不敌众,数次兵败,赶来的百姓依旧前赴后继。

当他伤重的消息传出,无论是前线居民,还是被俘的仕女百姓,无不潸然落泪,为之恸哭。

他怀着一腔热忱,与明亮的赤子之心,如飞蛾扑火般投身入长夜,想要终结这个乱世。

但最终却死在了二十七岁。

……

谢晦讲到这里,也就讲完了姚襄的一生。

红衣少年怔怔地听着,连泪水从脸庞滑落,也没有觉察。

“莫哭”,谢尚叹了口气,将人拉过来,给他擦了擦眼泪,“殷浩欺你至此,这事绝不能这么算了,定要一笔一笔讨回来。”

姚襄茫然道:“我与殷浩素不相识,他为何如此恨我……”

“恨是没有缘由的,只怪他是个畜生”,谢尚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声音低柔,“当一束明光照见遍地沟渠的时候,沟渠里的阴暗之物无所遁形,便也想着将阳光拉下来。”

姚襄依旧情绪低落,神色恹恹的,怎么也缓不过来。

谢尚只得拍拍他的肩,哄他道:“别难过了,回头我弹琵琶给你听。”

“再带你去我小时候最爱的一家秦淮面馆,吃完之后,还可以去永昌里采花,去昆明湖泛舟……”

他一连列举了十几件事,姚襄总算提起了一丝兴趣,点头说好。

谢尚翻阅着史书,有意拣一些好玩的情节讲,逗他开心:“你瞧,你的史书形象同时相当于一个刘备,一个孙策,和一个曹操呢,三国君主都被你集齐了。”

姚襄茫然:“啊?”

谢尚指着书上对应的位置,告诉他:“史书说你,「神明器宇,孙策之俦,而雄武过之」——这就和孙策对上了吧。”

“你的谥号为魏武王,也正和曹操一样。”

“你一向爱护百姓,人缘奇佳,无论转战到何处都有百姓千里迢迢、老幼相携,前来追随,这一点也绝似刘备。”

姚襄听得一头黑线:“话是好话,但是……”

怎么越说,越感觉自己是块造反自立的好材料!

谢尚拍拍他的肩,正色道:“你莫要担心,殷深源断无活路。”

“正是如此”,对面,褚蒜子也冷冷道,“朕正好要以雷霆手段立威,就拿他殷氏满门开刀,这等残害忠良的国家蠹虫,不死何为?”

众人皆赞同地点点头。

接下来,要去征伐蒙古,谢晦当然向自己的家人发出了组队邀请。

褚蒜子新近登基,不宜轻动,谢尚还得返回寿春城前线坐镇。

所以最终决定,谢安带着谢道韫、姚襄、桓伊等一群小辈、还有谢家部曲前往,权当是带孩子们历练了。

幼崽谢玄也在队里随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