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一行人终于整整齐齐在当地总府坐下,吃上了冰饮,并讨论接下来的战术动向。
李存勖摇了摇杯子里的冰块,沉思说:“本来,朕计划发文书约了秦王与景帝一道讨伐保加利亚……”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他们已经抵达了金帐汗国的东端,离保加利亚太远了!
从路线上来看,接下来,攻打南边的伊利汗国才更合算。
“但是”,朱厚照紧盯着舆图,却提出了不同意见,“要想拿下伊利汗国,最好从保加利亚那一侧进攻,避开与旭烈兀主力军正面交锋。”
人的名,树的影。
旭烈兀奉兄长蒙哥的命令出征,凡数万里,未曾遇敌手。
既然能从东亚大陆一直打到北非,摧毁五百年阿拔斯王朝,并且成为西方人长期以来的梦魇。
必定很有实力。
此人拓地之广阔,用兵之锐利,杀人之如麻,犹胜乃祖成吉思汗。
蒙古帝国如此宽广的西部疆域,几乎都是由他、还有他的大将军郭侃一起定鼎。
半个伊斯蓝世界被他二人毁灭,只留一些残余之徒跑到埃及苟延残喘,基督宗教将他称为“又一位君士坦丁大帝”,深怀敬畏。
最关键的是……
这君臣两人正当全盛时,还在不断向外扩张,属实是一方劲敌。
“明皇此言甚是”,符存审也斟酌道,“本方虽然不虚这个旭烈兀,但想要平定他,绝非易事,大唐将士恐怕要死伤好一部分,不能随我们回归家乡……”
李存勖一怔。
虽说马革裹尸、战死沙场是寻常事,但战死在异界、魂不得返乡,就太过于凄凉了。
“那好”,他最终缓缓点头,“我们还是按照原计划,写信给秦王景帝一道出兵吧。”
其余众人也纷纷赞同。
然而,万万没想到的是,第二日一则消息便如狂风暴雨般席卷了全境。
蒙哥大汗在钓鱼城下遇刺身亡,蒙古帝国皇位空悬!
一时之间,西征的旭烈兀不打了,南伐的忽必烈也赶紧回师,还有蒙古的各个汗国、各大部落全都闻风而动,纷纷摩拳擦掌,想要争夺一下皇位!
大家都觉得自己又行了!
朱厚照翻出《元史》一对比,瞠目结舌道:“蒙哥确实应该死在钓鱼城,这没错,但按照历史发展,他攻打了足足一年才死。”
这波算算时间,怎么刚到钓鱼城下就死了?
还有,旭烈兀怎么会想起来争皇位,历史上他可是一直留在西边,冷眼旁观,隔岸观火,看忽必烈和阿里不哥两方打得你死我活。
“对了,阿里不哥人呢?”朱厚照问。
杨廷和翻着评论区,语气不是很确定地说:“观众都在玩梗,找不到太多有用的信息……好像是被废了吧。”
朱厚照颇感兴趣地问:“是吗?怎么废的?”
杨廷和笑容端庄和煦,看了他半晌,忽然来了一句:“陛下,臣觉得您并不适合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呢。”
朱厚照:“”
先生,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倒是周世宗,现在带着下属在海外挖矿”,杨廷和继续往下翻,“好像是美洲,就是郑经出海做生意的地方。”
朱厚照抽了抽嘴角,世宗皇帝这个运气真是惊人呐。
柴荣那一路是落单行事的,他不禁想起了另一个被迫落单、无人组队的倒霉蛋:“陈文帝何在?”
杨廷和这次倒是回答得很爽快:“蒙哥就是他刺杀的,据说还是他亲自动的手,萧摩诃也跟着一起去了。文皇帝的原话是这样的——当年机缘未到,没能刺杀侯景,如今再杀一个皇帝助助兴。”
当然,陈蒨到底是怎么完成刺杀、并且还能全身而退,这他们就不得而知了。
李存勖扶额。
他就知道,每次剧情发生变动,必定有一个做任务的人在背后疯狂搞事。
又问:“那忽必烈又是怎么回事,这么快就拿下了大理国和整个南疆?”
提起这件事,杨廷和更是嘴角一抽,太荒谬了。
“之前,评论区有位吃瓜观众说,成吉思汗和黄金家族全都是汉高祖后人,有刘氏血统。”
“谢晦因此忽然来了灵感,一通操作之后,不知怎么就混入了忽必烈阵营,甚至升级成了忽必烈的心腹谋士,颇受信任。”
“忽必烈眼看自己节节败退,打不过汉武帝,被谢晦几次一忽悠,干脆直接投了大汉,认祖归宗,改名「刘必烈」了。”
“所以,现在汉武帝打算扶持刘必烈登基,重建大汉。”
“这事宋祖也同意了,他们还带着刘必烈在长安城祭拜了茂陵,敬告天地,甚至一起分食了坟头上的一颗杏子树呢。”
朱厚照:“…”
李存勖:“……”
这是什么神一般的发展啊!
槽点太多,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作者有话说】
刘猪猪:我祭我自己
还是猪猪:没想到吧,朕要来四造大汉了!(其实应该是n造?)
48
第48章
◎这就是万朝第一卷王吗?!◎
陈蒨带着水师船队初次抵达南宋位面的时候,降落在了泉州城外的大海中。
陈朝的开国班底,是清一色的南方人。
不同于之前的宋、齐、梁三朝,北方武将至少占了半壁江山。
比如,刘宋的王镇恶,南齐的张敬儿,梁朝的韦睿、曹景宗、兰钦,等等。
陈蒨麾下的名将们,没有一个来自北方。
这是因为,北方南渡的武将,以王僧辩为首。
他的好叔叔陈霸先,搞出一通「委公北门,何谓无罪」的操作,背刺王僧辩父子,悍然称帝,已经把北方武将全部得罪光了。
之后,有八个军阀同时起兵反抗陈朝政权,坚决不肯为之效命。
陈蒨自然没法再从北方用人。
然而,吊诡的是,陈霸先作死的能力还远远不止于此。
得罪北方武将还不够,就连南方群英,也全都被他狠狠得罪了一遍。
谁让他不按常理出牌,从权臣到称帝统共只用了两年时间,堪称光速篡位。
登基后又对北齐称臣,约定做北齐的附属国。
此举不仅让江南士庶乡亲大为不满,更令梁朝故老遗宿深恶痛绝,不愿与之同道。
以王琳为首的一干梁室忠臣或揭竿而起,或亡命北奔,或遁入山林拒不合作,坚决不愿在陈为官。
就连陈霸先自己的家乡吴兴,都出现了不少跑路者。
自古帝王开国、龙兴之地,老乡党们非但不支持,反而还倒戈相向的,他这还是独一份。
陈蒨:“……”
论给继承者留烂摊子,他这位皇叔应是古往今来第一人。
到了他这边,南方北方的英杰们统统与陈朝绝缘,陈蒨只能另辟蹊径,将目光投向了再往南的岭南荒僻之地……
也就是后世的什么交趾越南安南之类的。
这地方即便到了明朝末年的郑经时期,都属于相当偏远之所在,郑经想要出海发展贸易,都因为觉得赚不到钱,取消了这一条前往安南的航路。
更不用说如今的陈朝。
许多岭南靓仔披头散发,穿着人字拖,漫山遍野乱跑,各自割据为王。
甚至连汉话都不会讲,还在满嘴叽哇叽哇地说着当地俚语。
陈蒨为了将队伍拉扯起来,可谓操碎了心,最难搞的几个刺头都是他刚柔并济,先用武力彻底打服,再以怀柔政策相招。
就比如萧摩诃。
小少年虽然出身兰陵萧氏,算是梁朝宗室里较偏远的一支,但自幼父母双亡,跟着姑父在岭南始兴郡生活。
他的姑父是什么人呢?
是当年专门劫富济贫、打家掠户的山大王,肆虐多年,未有败绩,凭借的就是少年萧摩诃的万夫不当之勇,仿佛人形自走武器。
夜路走多了难免遇见鬼,结果有一天,终于踢到了铁板,被过来当太守的陈蒨轻描淡写地击败。
从此,洗心革面,编入官军从良。
陈蒨因他飞扬勇决,格外欣赏爱重,常携在军中同寝同食,终塑造成了一代名将。
此外,岭南还有那位,万朝无人不知的「自古岂有被代之天子」的男主角侯安都。
为了维护正统,亲手将先朝皇子推进河里淹死,回来毫不避讳,在史书上大书特书,甚至还因此封侯。
除了这群岭南靓仔之外。
陈蒨麾下,还存在着大量奇奇怪怪的三教九流……
比如,章昭达。
本为倜傥游侠、江湖浪子,在战乱中被射瞎了一只眼。
后遇陈蒨,决心誓死追随之,尽改从前浪荡习气,摇身一变为人臣典范,奋战十二载,死后终入世祖太庙。
再比如,沈炯。
本为吴兴沈氏的天才文学家,被称作继沈约之后的“小沈郎”,前半生吟风弄月,只会清谈挥尘,作诗赋文。
不料遇见陈蒨之后,被三两句一忽悠,热血上头,当即觉得士为知己者死,居然也跟着去了战场,一路在陛下身后捡战功,一直升任到了明威将军。
还有,韩子高。
此君出身极其寒微,少年时在逃难途中,被陈蒨捡回来,一直带在身边教导,亲授弓马,随军出征,现已升任至右卫将军一职,为本朝最高军事长官之一。
右卫将军,在其他时代可能只是一个普通的高级官僚,但在这个年代却意义非凡。
盖因此前出过一位「白衣兵仙」陈庆之,就官至右卫将军。
率领七千白袍兵北伐,王旗一出,所向无前,经历四十七战,平定三十二城,仿佛一个不朽的军事神话。
故而,在陈庆之以后,「右卫将军」一职轻易不许与人,韩子高还是第一个。
考虑到陈庆之的成长轨迹,也是从帝王亲卫,转变为能够独挡一面的军事长官,与韩子高相仿。
陈蒨亦对他寄予厚望,期待他能如那位先人一样北伐建功,做到「名师大将莫自牢,千兵万马避白袍」。
以及,吴明彻。
武庙中的水王,堪称所有入选武庙的名将行列里,战绩最水的一个。
他的父亲吴树,与陈蒨的父亲陈道谭从前同在梁朝东宫为官,担任太子萧纲的亲将,关系甚是亲厚,吴明彻也和陈蒨一起在吴兴城长大,算得上发小。
吴明彻虽然能打,但为人太过刚直,御下甚严,眼里丝毫容不下沙子,平日士卒多有怨言,多次因此爆发了乱子。
每一次,都是陈蒨御驾亲征,千里迢迢,将这位倒霉发小捞出来,平息战乱。
吴明彻因此形成了路径依赖,打仗只管往前冲,后方从来不看,反正陛下会给他兜底。
一名臣子,最好不要在太年少的时候,遇见太惊艳的君王。
否则,若是不能与对方走到白头,以至于才高天妒,中道君臣惜别,余生必将在惨淡中落幕。
吴明彻就是这样的人,在陈蒨死后,他失去了这位在朝中无论风雨,都会一力庇护自己、自始至终对自己信任有加的君王。
不幸的是,他已经被陈蒨惯坏了,并没有意识到昏君庸主才是一个王朝的常态,像他这样位高权重、手握重兵的将星,被新帝深恶痛绝,如鲠在喉,时刻欲除之而后快。
所以,当他又一次率军出征,却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被北齐生擒,俘虏囚困数年之后郁郁而终。
总而言之……
放眼望去,陈蒨队伍里的人形形色色,彼此混杂,反正没一个正常人!
这些人经历都相当坎坷,出身也不高,放在其他历朝历代,可能属于掉在街边都无人问津的那种。
几乎都是被陈蒨坑蒙拐骗(划掉),依靠美色(再划掉),凭借强大的人格魅力招募过来的。
然后再悉心培养,纳为己用。
文皇陛下在深得人心这方面,确实是鲜有敌手呢。
主打一个老少通吃。
就比如虞荔,也就是虞世南的生父,曾屡次拒绝梁武帝与陈霸先的征召,唯独陈蒨给他写信,说我需要你,还望卿即刻收拾行装,前往国都,期待早日相见。
虞荔立刻就抛下一切,为他出山了。
此刻,小团子虞世南正被文帝陛下抱在船头栏杆上,满怀好奇,打量着四周,灵动的目光一闪一闪:“陛下,这是什么地方呀?”
陈蒨倚在船边,长身玉立,遥望远方的城池与海疆轮廓,清淡的声音吹散在海风中:“是泉州,也就是我们那里的闽州。”
岭南靓仔们来到这里,置身于如此似曾相识的湿热气候中,瞬间仿佛回到了快乐老家。
就是这个熟悉的feel!
萧摩诃不知从哪儿摸出了人字拖,给自己换上,一面嘀咕道:“我就说会派上用场吧,还好带了,你们需要伐?”
众人:“……”
那你准备得有些过于充分了!
众人感觉到了天气的火热,所以激动的心,颤抖的手(大雾)。
一齐将目光投向了陈蒨,等待他的指示。
文帝陛下一向以仪容俊美、风姿端秀而著称。
史书不仅喜欢写他的美貌,还写他气度高华,举止方雅,一言一行都犹如精心雕琢的寒玉,处处完美,绝无一丝一毫的瑕疵。
在军中,人前从不卸甲;在庙堂,人前从不解衣。
萧摩诃等人追随他这么多年,就没见过他什么时候衣冠不整,或者哪里看起来不优雅端方,能让人挑出刺来。
所以,别朝君王表明对臣子的重视与爱护,都是“敛容正冠”、“肃然静听”。
而本朝不一样,是“文皇解衣”。
如果陈蒨愿意在刚起床还没梳洗,或是夜深人静、冠裳尽卸的时候接见你,与你策对谈论,这证明,他真的跟你很亲近,也很喜欢你了……
虞荔对此挺有发言权的。
泉州这么炽热的暑夏,陈蒨依旧红衣披甲,纹丝不乱。
小虞世南悄悄摸了摸陛下的手腕,感觉好似触碰到了一块微凉的玉石,心想,陛下难道不热吗……
陈蒨把乱动的小团子按住,正要派人进城打探情报。
忽见远处城中乱云滚滚,夹杂着各种呼号声、叫喊声,凄怆地响成一片,似是爆发出偌大乱子。
当即不再等待,直接挥师入城。
评论区,小机灵鬼郑经见了这一幕,当即精神一振。
攻打泉州的剧情他可太熟了!
泉州是什么地方,是他父王的故乡,也是当年海上义师最先收复的几个郡县之一。
郑经嘿嘿一笑,立刻给陈蒨当起了狗头军师:“文皇陛下,你听我一句劝,泉州一定要拿下,这里是海上贸易的桥头堡,凡是出口买卖丝绸、布匹、瓷器、铁器等物,都要从这里走。”
“你先占据蚶江,这里是从泉州湾出入的必经之地……”
陈蒨听他滔滔不绝地说了一通,斟酌一番,发现确实很可行,立即拍板决断:“速去抢渡白沙城!”
陈朝这次来的军队,几乎都是水师或步卒。
至于骑兵这种东西,呵呵,不存在的。
众人有条不紊,在他的指挥下大举压上,发现对面的战斗力居然还颇为惊人。虽然并非官军,毫无章法地乱打一气,但极为彪悍凶狠。
“好似当年还没从良的萧摩诃和他的那群流寇下属”,吴明彻忽然来了一句,“就是战斗力减减,颜值也减减。”
“喂!”
萧摩诃顿时拳头硬了,再胡咧咧,他就要揍人了!
待进城一看,才发现城中竟然在进行一场骇人听闻的屠杀平民行动,由泉州市舶司的首领蒲寿庚发起。
被陈朝军队一打断,许多被捆绑的百姓得以逃出生天,趁机作鸟兽状散,仓惶遁去,亦有许多人来到帝王身前叩拜谢恩。
陈蒨眉峰微蹙,扶起一位老丈,问其缘故。
原来泉州有一土霸王蒲氏,垄断东南亚香料贸易,如今的当家掌门蒲寿庚,担任了泉州提举市舶使,掌蕃货海舶征榷贸易之事,以来远人、通远物。
周围海盗无比猖獗,赵宋朝廷已经无力抗争,就把包袱丢给了他。
蒲寿庚精明得很,自然不打算为朝廷效命,出兵抗击海盗,而是灵机一动,从周围郡县抓了一大批良家百姓过来杀掉,准备杀良冒功。
如此,既不用损兵折将、白白消耗力气,更可以轻松报功、得到朝廷奖赏,岂不美哉?
陈蒨神色愈发冰冷,蓦然冷笑一声:“倒是想到了一个一本万利的好主意,来人,把他带上来。”
如今,他们就驻扎在蒲氏的府邸。
场面雕梁画栋,极尽辉煌,堂前梁柱皆以沉香木做成,遍地铺金,就连花园小池塘都是由金砖砌成的,甚至远比本朝皇宫还要奢侈。
倒不是说蒲氏比整个陈朝还有钱。
而是陈蒨起自布衣,深知民生疾苦,所以,起居住行都十分俭素低调,宫殿也是将从前的旧国宫阙缝缝补补一番,勉强凑合着用了。
蒲寿庚对自己的府邸充满了骄傲,而且无所畏惧。
他根本不担心新来的主子会把他怎么样,在他看来,不管上头是谁管事,都需要自己去进行海外贸易赚钱。
说不定,还能因此谈到一个更为优越的条件……
他昂首挺胸,阔步走入场中,刚想摆个谱,就听见坐在上首的陈蒨淡淡道:“跪下。”
蒲寿庚一愣。
他愣住了,陈朝士兵可没有,当即便抡起手中的棍棒,朝他的膝弯重重击打,迫使他跪下来,四肢皆匍匐在地。
“你想做什么?找死么你,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蒲寿庚大声怒骂,伏在地上无法抬头。
余光中,瞥见一抹衣角如流火般翻涌,一下子到了面前。
陈朝尚火德,故帝王着朱衣,以朱色为贵。
陈蒨神色冷漠地望着他,蓦然拔剑出鞘,锐利的寒芒当空一闪而过:“你一个色目人,敢在我华夏土地上,伤我华夏子民,真是好胆。”
蒲寿庚被他一剑击中门面,血流如注,心中暗恨,却不敢表现出来。
连连叩首道:“文皇明鉴,我长居诸夏,擅番舶利者三十年,早与汉人无异。况圣天子初来乍到,欲通商海外,必定要走我的门路,我岂敢不为马前卒,效犬马之劳。”
陈蒨听出他话语中的自辨与威胁之意,平静启唇,声音清澈如风摇碎玉:“照你所说,朕若无你,便行不得通洋裕国之事了?”
蒲寿庚连道不敢,语气却不失强硬地说:“我与泉州当地的一批精英集团同气连枝,武卫左翼军统领夏璟世居泉州、三代为将,田真子有调遣泉州军队之权,颜伯录乃当地的威望宿老……”
说了一长串名单,无非就是图穷匕见,跟陈蒨摊牌。
要么你放弃泉州港。
要么你选择留在这边,就得按照我们的意思来,跟我们合作。
假如换做宋祖,或者其他任何朝代的君王在此,蒲寿庚都不敢这么说话。
毕竟刘宋帝国人才济济,随便来几个就能接管泉州港。
刘裕等人压根不会考虑跟他合作,只会把所有都鲨了,重新洗牌一遍。
但陈蒨不一样。
万朝人都知道,陈蒨是所有明君中最惨的一个。
不仅手下名将的数量远远不足,时常被迫御驾亲征,而且一个能用的优秀文官都没有。
真.一个都没有。
不说刘穆之、王猛那个级别的,能以举国大事相托,就算是次一等,能够好好办事的贤吏都没有。
所以,陈蒨所有的政务只能是亲自处理,事必躬亲,宵衣旰食,夜以继日,这样才能有效杜绝下面人贪奸耍滑。
有个特别著名的典故,说他勤奋到一种令人发指的地步。
总是披衣翻阅公文,独坐至天明,累了就伏案休息,很少回寝殿。
每夜,宫人信使带着厚厚的内外公文鱼贯而入,传更签于殿中,陈蒨让敕送者必投签于阶石之上,作枪然有声,这样即便自己在睡梦中,也会立刻惊醒,继续批改公文。
这等卷生卷死的程度,刘穆之见了都要自愧不如……
所以,蒲寿庚很自信。
陈朝实在是抽不出人手发展海外贸易了,肯定会答应他的条件!
然而,卷王的脑回路,是一般人根本无法理解的……
一般人知道自己会英年早逝,大概都要选择开始养生,但卷王陈蒨蒨不一样,他只想加快速度,在自己死前把所有事做完。
只见陈倩冷笑一声,一剑斩下,直接送他上路,蒲氏一家阿拉伯人走得整整齐齐。
余下什么被蒲寿庚点到名的夏璟之流,统统满门抄斩,殆无孑余。
能和阿拉伯人勾结,称霸海疆,屠我汉民的,能是什么无辜之人,不死何为?
地方官同气连枝,彼此相护?
呵,朕不需要这个,统统毁了便是!
虽说杀人一时爽,但萧摩诃一想到泉州港那么多的贸易钱,整个人都麻了:“陛下,怎么办,我们总不能真的不往海外卖货吧。”
人家郑经都说了,后世光澎湖一地,每年卖往欧洲的中国克拉克陶瓷就有十万件,更别说泉州这么大一个港口。
他们抄家得到了蒲氏的一大笔财富,除了金银财宝之外,也包括许多的贸易路线和资源,泉州江面和港内停靠的船只超过1万艘,通往世界各地。
这是多大的一笔收入,堪称富可敌国!
但是,这些资源都需要花大力气整合,才能完美接手,迈入正轨。
萧摩诃神色愁苦:“早知道就留几个蒲家旁枝将功折罪了,不杀那么干净……”
陈蒨淡定地挽起衣袖,素手挑亮了灯盏,风影微微,流落在案前:“无事,你把通商文书放这里,朕会解决,三日之内就能出新的航海图。”
萧摩诃看着直达房梁那么高的公文,一时间压根找不到放置的地方,只得拿一根线将文书吊起,悬在一边:“那我先走了,陛下记得看!”
过一会,侯安都排闼而入,照例带着厚厚一叠文书,见了屋子里的场景,不觉叹了口气,自觉搬了个小板凳在旁边坐下。
陈蒨低眉翻阅每一艘船只的同行路线,在海图上勾勒出来。
片刻后,忽觉有异,微微挑眉问道:“你要做什么?”
“如当年一样,为陛下抽簪解发”,侯安都轻笑,倏然一下抽去他的发簪,乌墨长发如流水般轻盈垂落。
这动作本甚僭越,但二人毕竟年少相识,侯安都又一向混不吝,甚至还登过御座,陈蒨便也默默纵容了他偶尔发癫。
侯安都握住他一缕发尾,静立了一会。
彼时,窗涵海天一色,皆作苍茫的银白,月光绰绰,泼洒而入,在帝王的肩上覆了一层薄若蝉翼的寒凉光影,中和了他那种惯有的冰冷肃杀之意,反而清新隽永,好似在千军万马中抬头见月。
你见到这一抹月色,便会觉得金戈铁马的厮杀都已经远去了,仿佛远在尘寰之外。
侯安都搬了个小板凳,在他对面坐下,翻开一张公文,轻声道:“陛下会长命百岁,所求皆得偿的。”
陈蒨很感动。
但在侯安都批完了三张公文,全部是荒诞不经的思路,害得自己还要返工之后,他终于还是忍无可忍,挥手将人赶了出去。
不多时,殿外又响起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伴随着那人走上台阶时,衣袂如云掠过,玉石与佩剑轻轻叩击的清脆声音,叮叮当当,煞是悦耳。
“你来了”,陈蒨头也不抬,“文事在左,武事在右,航海贸易相关的公文挂在上边,重要事项直接说。”
“军中今日诸训已毕,我不是为公事而来”,韩子高摇摇头,将一盏冰镇甜汤放在他案前,语带关切地说,“航路重整非一朝一夕之功,夜已深了,陛下歇一歇罢。”
“卿有心了”,陈蒨端起杯盏,捧在掌心,但觉一片冰雪晶莹,仿佛七月暑热都随之褪去,“这是什么?”
“是宋人的方子,叫做什么「沉檀香荔枝膏水」”,韩子高从袖中翻出一张纸,徐徐道。
陈蒨点点头,一饮而尽,觉得自己仿佛满血复活,又能精神满满地再战数个时辰了呢。
他低头书写了一阵,余光瞥见韩子高居然还在那里没走,不由惊奇道:“卿还有甚事?勿忧,尽可道来,待朕批完公文一并为你解决了。”
韩子高:“”
他该如何同陛下解释,这是晚安饮品,而不是让陛下继续挑灯战夜的加油剂呢!
卫将军他忧心忡忡地出了门,一窗灯暗,星火飘摇。
小团子虞世南坐在一边,练习抄写大字,他搁笔的时候需要特别小心,以免碰到了旁边堆积如山的公文堆,发生什么猝不及防地坍塌事件。
过了一会,小团子打着哈欠蹭过来,不高兴地拽了拽他的衣袖,催促他快点去休息。
“时候不早了,睡你的吧,朕还有事要忙”,陈蒨单手将小团子抱起来,温声道。
但小虞世南很坚持,一直紧紧地拽住他,不许他再批改公文,最后陈蒨没办法,只好答应他说自己会去休息的,让这个小不点放心。
小团子这才松开陛下,揉揉眼,迷迷糊糊地奔出门,给立在门外等候许久的韩子高,比了一个“解决了”的手势。
陈蒨:朕只说休息,又没说什么时候休息,再过几天吧!
朕已经连续多日每天未曾合眼,依旧神采焕发!
卷王的快乐你们根本体会不到!
就在陈蒨效率奇高,一晚上咔咔进度飞快,已经把蒲家留下的所有贸易档案都整理成册,即将开放第一条占城航线、准备尝试投入实施的时候。
万朝观众也对这等表现叹为观止。
洪武位面,朱元璋看着天幕,简直如同看到了一位隔世知己。
“看见没有,生命的意义就在于工作,只要奋斗不死,就往死里奋斗!”
“咱不过是废了一个丞相,工作量陡然翻了几十倍罢了,又不是干不完,为什么你们一个个都不理解咱!”
“标儿,你跟着多学点,若是你也有陈文帝这般的敬业精神,夙兴夜寐,兢兢业业,咱以后也能放心把这片江山交到你手上。”
朱标听到这里,又看了看天幕上的陈蒨影像,额头开始疯狂冒汗。
实在没忍住迸出了一句:“这就是他英年早逝的原因吗?”
【作者有话说】
蒨蒨(对老朱):走开,我和你不一样,我是没得选,但不是自己作死(。)
老朱:害,都一样,都一样
49
第49章
◎弟弟废了,传位给皇后吧!◎
泉州局势稳定之后,摆在陈蒨面前的有两条路。
一是往北扩张,福州、建宁、温州、台州,这样一路打下来,直取临安。
二是往海外扩张,一水之隔就是台湾岛,进攻路线也都是现成的,照抄郑经提供的亲爹笔记就行。
台湾这个时候还远远没被西方人涉足,至多只有一些土人,征服起来轻而易举,然后再将此地建设成贸易枢纽,辐射整个东南亚。
对于这两个截然不同的方案。
陈蒨的选择是……
小孩子才做什么选择,他当然是全都要!
壁上舆图高悬,他举起剑刃,从纸面上凭空轻轻划过。
握剑的手冰冷如霜玉,从腕骨到指节皆纤长分明,线条优美,又带有一种凌厉的决断意味。
“不若直接溯海北上,攻其不备,从海路直取临安,灭亡赵氏。本次参赛虽然各方势力都忙于开疆拓土,但首先灭宋者必定能拿到高分。”
陈朝众人:“……”
虽然听起来确实很可行。
但是吧,这种泛海浮槎,直接进行斩首行动的战术,总会让人想起另一件神奇操作。
“好似另一个版本的「委公北门,何谓无备」”,萧摩诃忍不住说道。
主打一个偷感十足!
他被自家陛下神情清淡地扫了一眼,顿时打了个抖,紧紧关上了嘴。
陈蒨为众人划定了战略部署:“从泉州出发,兵分数路,避开坚城,直捣心腹。”
“成师从台州登陆,鼓角为号,正面吸引敌军,趁夜沿河埋设火.药,设伏入彀,借机扫荡。”
侯安都点头,郑重其事地应下,他向来习惯了做先锋军的角色。
陈蒨拍了拍他的肩,再三叮嘱道:“记住,穷寇莫追,更不可以愠致战。陌生的海域凶险莫测,八月又值台风期,气候瞬息万变,你如遇上不对,莫要逞强,立即从海门弯一侧退兵,以保全实力为上。”
说到此处,从袖中摸出一张退兵路线图,一切箭头指示都画得明明白白。
连台风推断与汛期计算,都在下方拿小字给他标注清楚了,还有跑路的城池上可能会遇见什么样的敌人势力分布,该如何应对之类的。
此图在手,可谓是绝佳的逃亡利器。
万朝观众为之绝倒。
如此算无遗策,这怎么不是一个反向版本的宋祖「锦囊妙计」呢。
只不过,刘裕给人写锦囊,只关注该如何进兵才能战无不胜,陈蒨却在给下属们规划后路。
其实吧……
他用兵有个显著的特点,那就是,总留了许多后手。
永远尽最大的努力,却总考虑到最坏的结果,一套方案背后,往往有数种、甚至十数种备用方法支撑。
说他锐意进取吧,那确实如此,开疆拓土一向冲得很快,无愧战神帝王之名。
说他小心谨慎吧,好像也是,还没正式大军开拨呢,已经连退路都谋划好了。
其中原因,细数来都是一把辛酸泪……
他少年时,作战从来都是只管向前冲,不计后果,什么单骑冲阵,勇冠三军,一百个人抵挡五千个人都是普普通通的日常。
甚至搞出了孤身刺杀侯景的震撼操作,走的完全就是那一种玉石俱焚、兰摧玉折的路线。
然而,在登基*之后。
因为麾下有太多不带脑子打仗的将领,经常在外面闯祸惹事,让本就混乱的局势愈发雪上加霜。
陈蒨多次被迫亲征去捞他们,一来二去,他悟了——
必须在出征之前就找好后路,定下万无一失之计,免得这些人不小心死在外面,他都来不及收尸!
陈朝新建未久,基础薄弱,确实输不起,一输就是亡国,直接进入史书和王敦、侯景等人并传。
“有劳陛下挂怀”,侯安都认真接过那张纸,叠了数叠,搁在怀中,“我都记住了。”
陈蒨目视着他,握住他的手,神情真切地说:“还有最后一条,你记得换上赵宋泉州兵的盔甲,倘若在外面闯了祸,莫要把朕供出来,知道么。”
侯安都:“……”
“当然,打胜仗庆功的时候还是可以说的”,陈蒨又补了一句。
侯安都感觉自己心口中了一箭,陛下好生无情QAQ
他试图再最后挣扎一下:“陛下,我已经收敛了许多,并不会再四处挑衅作乱,弄到四面楚歌的境地了呢。”
陈蒨微微一笑,端方而清丽,好似一捧清新高洁的原上寒雪:“当年与北齐对垒,你仅带十骑闯入敌阵,被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数十合,朕率军把你救出来的时候,你仿佛也是这么同朕保证的。”
侯安都:委委屈屈闭了麦。
罢辽,他在自家陛下心中没有任何信誉度可言。
很快,陈蒨又给萧摩诃、韩子高、吴明彻、章昭达等一众名将分别给出了规划,重点在于撤退的路线图。
此乃实打实的对症下药、量身定制,不仅结合了将领本身与对手的特性,甚至还专门为退兵画了阵型和路线。
比如给萧摩诃的就是“摆出战阵,自行殿后,徐徐而退”,韩子高即将对付的是江淮总督李庭芝,所以,情况更为复杂,事有不妥,必定要先设下圈套伏兵,小胜一场之后再退。
不少观众见了文皇陛下的手书,都忽然心血来潮,想上战场试一试跑路
陈蒨不仅考虑了本方的退路,就连敌人的退路都全部堵死了。
他这么声称道:“宋理宗乃是昏君中的昏君,天下苦赵宋已久,我王师远道而来,料想不至于面对太过激烈的反扑。”
“只是,二百年王朝一遭覆灭,难免有些拎不清的人负隅顽抗到底,再来一遭拥立新君、衣冠南渡的流程。是以,定要守好入海口,若他们往海上逃逸,便及时进行截杀。”
“子高在钱塘江一带面对的局势尤其错综复杂,所谓围师必阙,不必逼这些赵宋死忠作困兽之斗,可以在通往宁波府的包围线上让开一个角,诱导他们南逃。”
什么?
你问钱塘江水浩浩荡荡,烟波无穷,行军方向难以控制,万一这些人不按计划出牌,而是往北边跑?
汉武帝正在北边拉着新认祖归宗的好大孙刘必烈,祭祖扫陵呢,赵宋人有几个胆子,敢去那里捋虎须?
陈蒨见众将都收起了退兵计划图,如此再无后顾之忧,朗然一笑,折箭起誓道:“此战必灭赵宋,诸君与朕同往!”
侯安都等人皆欢呼着,登坛誓师,举杯一饮而尽。
他们虽然不是北府兵那样的钢铁之师,却是一支绝对以陈蒨为核心的军队,如臂指使,百战驱策,只要有文皇陛下在此,注视着他冲锋陷阵的背影,便会所向无敌,愿为之效死。
梁末的政局是不折不扣的乱世,各方军阀你方唱罢我登场,逐鹿厮杀,浸满了血与泪的悲歌,人口为之锐减十之八九。
如果没有陈蒨,他们中的许多人根本不可能存活下来,早已沦为了白骨蓬蒿,坟前草盈,更遑论能成为帝国上将,建功立业,戮血千里。
现在,正是「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的时候。
众人意志冲霄,都想取得一场大胜,获取奖励来救自己的陛下
诸城迎刃而下,很快就从永嘉江攻入了青田。
如今的江淮总督李庭芝就驻节于此,在他的默许下,宋军几乎没有进行任何像样的抵抗,就让陈朝军队长驱直入。
李庭芝原本在家守孝,是因为诸朝进攻,被宋理宗慌乱之下,临时夺情启用的。
他守孝的对象,是自己的老师、吉国公孟珙。
孟珙是岳家军第三代将领,他的祖父孟林是岳飞亲将——当然,严格意义上来说,岳家军作为一支军团在此时早已经不存在了,尽管还有少数的余晖,比如广东摧锋军,仍旧活跃在战争前线,但他们已经以民间义勇为主,不再被视为官兵了。
斯人已逝,而精魂永存。
害人的赵宋昏君并没有得到应有的惩罚,悲剧还在一代代重演。
孟珙完成了岳飞的遗愿灭金,但他的晚景无比凄凉,在君王的猜忌与流言中伤中郁郁而终,只留下充满憾恨的叹息:“三十年收拾中原人心,今志不克伸矣。”
凭什么呢?
李庭芝想不明白。
为何恶人依旧得志,而忠臣良将如岳元帅、如他的老师,却不得善终?
赵宋难道不该覆灭,他作为岳家军的第四代人,真正意义上的最后继承者,难道不该握紧手中剑,完成这一场迟到多年的清算吗?
李庭芝散发抽簪,独自下马,来见陈蒨。
彼时,陈朝将领们正在开庆功宴。
因为军中禁酒,实行得十分严格,众人围坐在一处,品尝鲈鱼烩。
鲈鱼烩是著名的江东特色,晋时,吴人张翰骤闻秋风起,家乡鲈鱼堪烩,于是十分潇洒地挂冠离去,辞官归故里,江东游子于异地品尝这一道佳肴,格外触动情思。
皇后沈妙容就很擅长烹饪这一道佳肴,佐以莼菜,名动京华。陈宫上下,建康士女,追捧效仿她的人众多,往往蔚然成风。
沈皇后并没有参与本次活动,陈蒨出征在外,她需要留下监国,决断一应政事。
这个安排遭到了不少人反对,理由也很简单,监国之位自从被北边的拓跋氏发明以来,一直就是继承人的象征。
大家听说过立皇太孙的,过继嗣子的,兄终弟及的,甚至如西辽仁宗那样兄终妹及的……但还没听说过传位给皇后的。
就算监国不代表册立继承人,但让皇后监国也与礼法不合吧。
陈蒨作为铁腕帝王,才不管什么礼法不礼法,迅速收拾掉了一批反对者,转瞬就在朝会上言笑晏晏地问百官,爱卿可有异议?若是有的话,莫非能提出什么更好的方案?
百官安静如鸡。
之前陈蒨出征的时候,都是虞荔坐镇朝中的,但虞荔丧事刚办完,这就很
陈朝宗室极其凋零,帝王的满门亲戚中,仅有一个姐姐、以及新出生的小外甥女沈婺华(也是沈皇后的族侄女)还在世。
还有一个弟弟陈顼,之前被陈霸先送到北周当人质去了。陈蒨一直试图把这个弟弟接回来,毕竟是这世上唯一的血亲了。
奈何被评论区一剧透,看见了后世陈顼在他死后、篡位登基,而后又丧权辱国、兵败割地,都做了什么「大好事」呵呵,他还是在北周继续关着吧,趁早死了最好。
陈顼在去北周之前,也是挺正常、甚至英武锐气的一个小伙子,怎么后来就仿佛完颜构附体了一般,昏招频出,百官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陈顼的好大儿陈叔宝,更是万朝昏君的集大成者,说什么也不能让江山被这厮霍霍了去!
至于说从前的太子真是庸碌无为之君,都能被抢走皇位了,岂堪继大统!
百官这么一想,就觉得皇后真是所有宗室里最靠谱的一个,理应由她监国!
50
第50章
◎主打一个去父留子!◎
李庭芝举上游江淮之地,尽数来归,入营来谒见陈蒨。
他原本并未报有太大的指望,不过是对原南宋朝廷太过心灰意冷,想着直接将手头的地盘交托出去,便独自归乡,寂寂终老。
不管换了哪一位君王,都比宋理宗好上十倍百倍。
然而,陈蒨的表现却远超他预期。
风神洒落、仙姿高彻的帝王不曾坐在高处等待,而是亲自来迎,又携着他的手入座,语气清和地说:“汝师孟珙之仇,朕早知之,此位待君已久,何来迟也?”
李庭芝听他语出诚挚,不由一怔:“多谢陛下,罪臣只求辞剑封官,挂印归乡,无何面目见到天颜。”
陈蒨:?
什么辞官,你想得还挺美。
李庭芝望之目若朗星、英姿飒爽,这一看,就是绝世将才啊。
过往战绩也可圈可点,怎么着都比麾下那一群常年闯祸捣乱、还得靠自己捞的祸头子靠谱。
留下干活,必须得留下干活。
要是能拐回家,就更好了。
反正李庭芝全家都不在了,毫无牵绊,唯一一个待他亲厚、如师如父的孟珙也已经去世,他之前还扶棺归乡,为孟珙守孝三年……
到哪里干活不是干活,陈朝就挺合适的!
当陈蒨真正决定要留下一个人的时候,这世上,没有人能够拒绝他。
李庭芝纵然心如死灰,但被陛下紧握着手,促膝相对,又语气纯然诚挚地说着这样的话。
什么“想君昔日少年意气,对西风,请长缨,热血犹未冷”,又是什么“汝师倾尽心血将你培养成才,在天有灵,恐不愿见你就此埋没”,还有什么“前方江山万里,正是驱除鞑虏,建功立业之时,朕非愚昧似宋皇,定不负卿一片碧血丹心。”
一套组合拳下来,听得李庭芝深为动容,竟不知自己受到如此爱重。
侯安都在旁边列席陪座,一脸的“哦豁,这人完了。”
要命。
当年他本来打算单干,就是这样被陛下忽悠过来的啊……
“陛下一片嘉意,臣铭感五内”,李庭芝感动地说。
他目光闪过一丝锐利,正冠静坐,作礼道:“江淮归顺,我方军队指日便可攻入临安,不知届时,陛下会如何安排故宋宗室及大臣?待陛下回归本朝,又将怎样治理江南之地?”
本次诸朝联军消灭蒙古,最后由天幕按照各自扩张的地盘,以及境内的统治情况,综合给出评分。
但,不管是在华夏中原纵横捭阖的势力,还是在海外开疆拓土的势力。
占据地盘之后,总得继续进行治理,对江山社稷负责吧,不能一下当甩手掌柜。
其他王朝都好说,都存在着众多储备人才,群英荟萃。
若是奖励中有传送门,只需分出一套高层领导班子驻扎当地就好了。
就比如庄宗陛下。
李亚子挥挥手,宛如打发包袱一样,决定以后就给李嗣源授官藩汉大总管,长期留在此位面,千万别再回去了。
免得看着碍眼!
然而,陈朝不一样。
陈朝人才短缺,分无可分,众人在本土更是忙于北伐,四处鏖战,不可能舍此而他就。
如果全用原赵宋官员任职,风气如故,弊政难除。
这换了天下的功效约等于没有啊……
加上陈蒨攻城掠地,进展又格外惊人,扫平偌大疆域,万朝观众都为他狠狠捏了把汗,真不知道他打算如何收场。
对此,陈蒨早有对策:“文武大臣,贾似道及其一干党羽一个不留,余者量罪论刑,无罪则宽宥处理。”
“朕会让皇后在大宋监国,文武重任一以委之,并为她留一批可靠的心腹辅臣,与重兵护持。”
“至于本朝欠缺的人才,就在此开设求贤令招募,而后再带回去。”
李庭芝沉默了一会,虽然知道按照眼下的局势,这已经是最妥帖的安排,但还是心气难平。
他一向性情刚直,终是没忍住,稍稍语中带刺地来了一句:“老师晚景凄凉,郁郁而终,赵宋盈庭大臣谁不曾在其中出力……”
赵宋文官群体不是当年秦桧,并不算真正的刽子手,可他们难道就没有错吗?
孟珙英年早逝,而害他的人,却能接下求贤令,在新朝继续青云直上。
两相对比,何其讽刺。
李庭芝在出发之前,被自己的军师耳提面命过,早就洞察了事情的走向,所以,才决心隐退,不愿和这些人继续同朝为官。
他满心凄凉,正想找个理由脱身,谁知,陈蒨惊奇地看了他一眼:“谁说朕要向原先的赵宋官员发求贤令了,朕是那么不讲究的人吗?”
陈朝缺人才,但不缺垃圾!
就赵宋文官群体的素质,不好意思,文皇陛下还真看不上!
李庭芝:?
等等,这和军师给的剧本不一样……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难道陛下要去挖山林隐士,和那些弃官归乡、不愿仕宋的英才吗?”
这倒是可以。
宋理宗整日倒行逆施,引得一大批仁人志士对朝廷心灰意冷,于是挥一挥衣袖,拜拜,我们不伺候了!
仅仅是文天祥中状元的同一届进士,就有超过半数的人不愿授官,直接归乡。
把范围放大到整个江南之地,弃官人的数字更是十分惊人。
“这是一方面”,陈蒨淡声道,“其他的人才,就只能看上之后直接从对面抢了。”
李庭芝:“……”
文皇陛下,你是如何做到,将“抢”这个字说得如此云淡风轻,好似吃饭喝水一样自然的?
陈蒨轻笑,一拂衣袖,朱衣如流火般映着窗外明光:“蒙哥汗正带兵征伐蜀地,麾下精兵强将无数,朕先把他杀了,然后再把他的军营幕府全部搬空,这不过分吧。”
李庭芝:“……不过分。”
陈蒨又道:“这些归顺的蒙古将领,朕将他们的家人留在本地作为人质,自身则送到陈朝位面去征战。在朕的主场,他们就算心怀不轨也掀不起什么浪花,这很合理吧。”
李庭芝:“……很合理。”
陈蒨保持着微笑:“朕灭蒙古大汗,也算是为天子死社稷的金哀宗报了仇,等会进入临安,就把金哀宗的遗骨取出来,以天子礼仪下葬,吸引一些金国遗民前来投奔效力,如元好问、刘祁等贤臣,这可行性很高吧。”
李庭芝:“……可行性很高。”
合着到头来,陛下是三家通吃!
宋金蒙古的人才,他一个都不放过!
“我还有一个问题”,他语气弱弱地问,“我们都打算直接抢了,为什么还要贴求贤令……哦,懂了懂了。”
李庭芝看了一眼评论区,观众们正吵吵闹闹,叹息他的不开窍。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东西虽然名义上叫求贤令,实际上,也可以是入户盗窃之前的通知书?
李庭芝担忧地说:“陛下把蒙古将领全部运走,我担心留下的这些士兵会哗变……”
这确实个问题,陈蒨沉吟了一会,忽然涌现出了一个绝妙的点子:“昔年,孟珙曾和蒙古都元帅塔察儿折箭为誓,结为安答对吧。”
李庭芝不明所以地点点头:“是的。”
“既然如此”,陈蒨一抚掌,凝目微笑道,“孟珙于你如师如父,塔察儿是他的义兄,那就是你的大伯,你作为蒙古都元帅的家中子侄,在大伯死后接手他留下的军团,没任何毛病吧。”
天降一个大伯的李庭芝:“……”
不,他觉得处处都是毛病!!!!!
陈蒨充满期待地问:“当年他们结义的时候,一定说过一些类似于共富贵、好兄弟你的就是我的,之类的场面话吧?”
李庭芝无语,他老师虽然政治敏锐度不高,但并不是铁憨憨。
面对陛下核善的目光,他挣扎了许久,终于超小声地说:“有起誓过,而且非常真诚。”
就像司马懿对着洛水、刘义隆望着蒋山一样真诚。
陈蒨满意地点点头,决定就这么安排了。
他只是图一个名义上的师出有名,至于哪个不长眼的提出质疑……那就先打服了再说!
是夜,李庭芝在军营里住下,心情复杂,给自己的军师写信:
“果然不出你所料,我们这位新陛下,是一个非常……神奇的人。”
“你在扬州大营好好待着,我再帮你探探路。”
李庭芝觉得,自己的军师聪颖绝伦,算无遗策,身具廊庙之才,有千古一相之姿,反正他平时一切都言听计从,陈朝刚好缺一个宰相,让他来再适合不过了。
但自己初来乍到,总不能刚一来就推荐人吧,搞不好百官还以为他在安插亲信。
总需要一个契机。
……
李庭芝还等待推荐人的契机,万万没想到,陈蒨心中已然物色好了未来的丞相人选。
这个人暂时还没出生。
有了李庭芝作为前驱,陈朝军队从京湖南路、北路,分两道往上,势如破竹,顺风长进,转眼间就收复了淮西,以犄角之势,包围了南宋小朝廷。
南宋将领大多投得飞快,最多做一做象征性的抵抗。
陈蒨审查之后,将他们整顿一番,各自丢到临时岗位上去发光发热。
一列在南宋境内活动的蒙古军,本打算配合蒙哥大汗的动兵,伺机而动,这时,也被全军俘获。
队伍的领袖,正是蒙古大将、汉军万户张柔。
张柔一来,纳头便拜,表明了投诚之意:“愿为陛下基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侯安都:“……”
就特么离谱,准备了一摞劝降的台词,却一个字都没用上。
这人看着浓眉大眼的,怎么倒戈得这么快!
张柔:嘿嘿,一回生二回熟,从前投过一次,现在再来一回当然很熟练了。
张柔出生于河北保定,少年时,便英气盖世,闻名乡里,以豪雄著称。
贞祐末年,金宣宗弃地南渡,将整个河北尽数让于敌手,暴露在蒙古铁蹄之下。
张柔遂带着当地的乡亲父老,结坞堡以自固,有数万户前来投奔。
然而,全盛时期的成吉思汗根本不是他能挡住的,所以,在一次惨烈的打败之后,张柔为了保命,麻利地改换门庭,投降蒙古。
他用兵颇为老道,经常创造出一些军事奇迹,曾以数百人大破金兵数万,野外遭遇战也打得颇为可圈可点。
本人的口碑也很不错,从来没有屠城杀俘、欺压平民的劣迹,甚至还号称“非与敌战,誓不杀也。”
而且还很擅长搞民生基建,每到一个地方都与民镇静,劝课农桑,休生养息。
史书以四个字来称呼他治下的郡县,“如承平时”,可谓含金量非常高了。
所以,张柔主动改换门庭,丝毫没有心理负担。
自己之前跟南宋作战,只是因为两国敌对、立场不同,所以才动兵,又没什么深仇大恨,在百姓中的名声也很好。
按这条件,到了新朝必定会被引为座上宾,有什么可担心的?
一开始的发展,也确实如张柔所预料到的那般,陈蒨亲自接见了他,温言抚慰,厚礼相待,如此和煦的态度着实是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
文皇陛下人格魅力拉满,忽悠技能全开,饶是张柔这种滚刀肉老油条,也不由被他狠狠感动了一把,信誓旦旦地说:
“陛下放心,臣定为陛下冲锋陷阵,斩将搴旗,开拓更多的土地!”
陈蒨凝视了他许久,日光在眸底水涌山叠,翻澜着一种摄人心魄的光彩,倏然微微一笑道:“好,朕也会善待你身后的保定城。”
张柔信心满满地离去了。
他确实是个久经沙场的名将,风骨飒爽,旌甲光寒,锐利而雄峻,让人一看便觉得十分可靠
“可惜了。”
陈蒨淡望一眼他的背影,轻声道,“如此人杰终不能为朕所用。”
要怪就怪张柔命不好,生了个混账儿子吧。
当然,在杀张柔之前,他会让对方尽可能多地杀敌,开疆拓土,榨干所有剩余价值的。
侯安都一听,顿觉自己表现的机会来了,主动请缨道:“陛下莫非是怕他不愿归心,我愿大摆宴席请客上门,觥筹交错,为他创造归属感!”
陈蒨:“……”
文皇陛下还没说什么,旁边,正在读书的两个小幼崽已经向他投去了异样的眼神。
虽然在做任务途中,但孩子的教育也丝毫不能落下。
陈蒨除了经常带幼崽们一起出行,涨涨见识,还给小外甥女沈婺华,还有小虞世南找了老师沈满愿,带着二人读书启蒙。
沈满愿是沈约的孙女,论关系的话,就是沈林子的玄孙女。
吴兴沈氏藏书数万卷,几乎都佚散在战火中,好在其中有许多她从前都阅读过,熟记于心,是闻名天下的大才女,给两个幼崽做启蒙绰绰有余。
然而
聪明的小孩子都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并且会十分嫌弃愚蠢的大人。
前者比如沈满愿。
后者特指侯安都。
两个小幼崽瞅着侯安都,眼睛眨巴眨巴,虽然生性厚道,什么都没说,但侯安都却好似明明白白地看出了一抹鄙视之情。
小沈婺华:司空大人真是一个笨伯,太可怜了!
小虞世南:他整天这么傻真的没问题吗,陛下好辛苦,好担心朝廷的未来!
侯安都:???
他从牙缝中挤出一道声音:“我又怎么了?”
一旁,李庭芝听得险些笑出声,一个“又”字,仿佛道尽了侯司空那被人嫌弃的一生。
小沈婺华往旁边挪了挪,似乎害怕被他的傻气传染,小声嘀咕道:“张柔的儿子可是张弘范,舅舅才不会用他。”
小虞世南面色淡定地揭开下一页书,头也不抬,语气简洁地说:“去父留子,杀爷留孙!”
侯安都:???
前一句话他还能理解,评论区之前有人提过,后一句“去父留子”又是什么操作?
陈蒨见这家伙宛如一个大憨包,不点不透,暗自叹气,心中愈发将培养新宰相的计划提上了日程。
这些天,元朝前任宰相脱脱,在评论区陆续分享了不少他创作的《宋史》章节,特别是南宋末年相关的人物传记。
这本来是一件好事。
结果脱脱发着发着,一下没声了,观众大为光火,还以为他准备摆烂,要学欧阳修当鸽子精。
如此恶性岂能姑息?当然是要疯狂刷屏催更,几乎每个时辰,都能齐刷刷地搞出数万条。
最后,元惠宗实在没顶住压力,将脱脱放了出来。
观众这才知道,原来脱脱之前是被关押了起来,准备一杯鸩酒送走。
如果不是大家每天在评论区催更,他现在大概已经凉了。
这位半生风中雨中,艰难推行改革新政,扶着这个帝国前行的功勋宰相,到头来,居然死得如此荒诞莫测,遗恨千古。
怎么不叫人感慨万端。
脱脱写《宋史.岳飞传》的时候,感叹岳飞因忠义而毙命,又说,昔年刘宋杀檀道济,被收押时,掷冠于地,怒斥“乃坏汝万里长城!”
一笔一划写下的,分明是别人的故事,最后却成了自己的人生。
脱脱也成了那个因为一片忠义之心,被自家帝王凄凉赐死的良臣。
好在,吃瓜群众这次终于靠谱了一回,把他捞了出来。
经此一遭,脱脱心灰意冷,自请乞骸归乡,从此永决庙堂,顺便抽空修订一下自己撰写的宋、辽、金三史。
近些天,脱脱给大家分享了许多宋史、金史的片段,也包括许多杂七杂八的元初史料。
观众因此,陆陆续续认识了陆秀夫、张世杰、姜才等一批宋廷英杰,还有贾似道、董宋臣、陈宜中等一批宋廷阴劫。
以及,完颜承晖、完颜仲德、张天纲、元好问等一批金国英杰,李英、抹燃尽忠、术虎高琪等一批金国阴劫。
真可谓,乱世人才辈出,魑魅魍魉横行。
当然,还有张弘范这个奇葩中的奇葩。
此人的事迹一出,当真起到了“人自宋后少名桧”的效果,万朝姓张的观众都忍不住跟着心里突突了一下。
丢人,真丢人!
就是恁在崖山大摇大摆消灭宋军,最后还说要效仿霍去病,留下刻石,“大将军张弘范灭宋于此”啊!
整个崖山砸下去,都填不平恁脑子里的沟壑啊!
陈蒨将事情简单一说,侯安都脸色一阵翻江倒海,蓦然咬牙切齿道:“是该杀!死了最好!”
虽说,用尚未发生的事来责备人不太好。
但这种卖国贼大汉奸,还是应该尽量扼杀在未崛起之时,不然天知道他以后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来!
“也不一定非得杀了张柔吧”,李庭芝提出了疑问,“张弘范只是张柔的第九子,并非嗣子,亦不是最得他青眼的一个孩子,张柔如果识趣的话,绝不会因此而翻脸,更不会有复仇之念。”
陈蒨眉凝霜雪,摆手道:“朕不愿用江山社稷,来赌他是否识趣。”
李庭芝一叹,知道张柔是非死不可了:“什么时候动手?”
陈蒨:“还有一年零三个月十天半,子时动手。”
李庭芝:???
这啥玩意,怎么还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了?
陈蒨告诉他:“这是张珪的生辰八字,朕在等张弘范把儿子生出来,未来给朕当宰相。”
张珪是张弘范独子,按史书中的记载,就是一年零三个月十天半之后的这个时候出生。
张弘范妥妥的生娃工具人,赶紧生,生完之后就可以实施去父留子了。
张家人全部杀掉,斩草除根。
刚出生的小团子根本不记事,到时候指派新的养父母,或者干脆带入宫中好好教养,日夕相处,名师教导,未来就是天选的帝国宰相!
李庭芝:???
等等,他的军师还没出场就已经输了吗,而且输给了一个还没出生的小不点?
他怀着复杂的心情点开评论区,想瞅瞅张珪究竟何许人也,值得文皇陛下如此大费周章的谋算。
然后就发现……
张珪确实有几把刷子。
此人乃是元朝一百年间最杰出的汉人宰相,四朝中流砥柱,帝王之师,位居蒙古诸王之上,文武兼资,忧心民瘼。
引领国家前行的持舵者,推行汉法新政的变革家,在混乱变局中以一己之力,庇护了一片青天。
可惜,张珪多少也算得上生不逢时的典范,元朝的政治环境对他的掣肘太多,极大地限制了汉法新政的实施。
他一生都在戴着镣铐,逾越难越之关山,让人可敬又可配。
李庭芝看到这里,发现实在是不得不服。
张珪的原材料摆在这里,纯金璞玉,就算是被张弘范这个反面教材摧残一通,都能立身持正,若换了陈蒨来教,还不分分钟起飞?
张家这一家人简直绝了……
张弘范的亲爹张柔和亲儿子张珪品行都很好,史书评价甚佳,中间一代却出了他这一个奇葩,成了全家挥之不去的大黑点。
这就好比十六国时期。
姚家三代人声名素著,姚弋仲携民南渡,姚襄一代英主,姚兴也是一位推行汉化文治的仁君,结果中间,却出了姚苌这个神一般的抽象人物……
别人都是光宗耀祖,让祖坟喷烟。
而张弘范和姚苌就不一样。
俩人不仅一屁股把祖坟坐塌了,还要主动在上边踩两jio,甚至刨开了祖坟,使劲往里边吐口水。
李庭芝想了想,还是决定再为自己的军师努力一把,尽量委婉地说道:“可是,陛下已经有伯施(虞世南小字)了,张珪好像不是特别有必要……”
陈蒨啊了一声:“正好让张珪给他打个辅助。”
小虞世南是他亲自抚养的小孩,处处都是按照千古一相的标准培养的。
但未来当宰相归当宰相,事情那么多,总不能全堆给虞世南一个人吧,再来一个同样是栋梁之才的金牌辅助就很有必要,张珪正是完美的人选。
就算薅羊毛也不能成天逮着一只羊薅啊,可不能把孩子累坏了……
陈蒨觉得自己真是一位体贴的帝王,考虑得十分周全。
毕竟本朝最大的特色,就是把所有公务都堆到帝王身边,有事没事就找陛下汇报。
真是想想就心酸!
自己淋过雨,就赶紧给别人撑伞。
接下来的日子。
来自宫中的赏赐源源不断地送入张府,指名道姓给张弘范,使者如流,门庭若市,一时间俨然成了炙手可热的大红人。
然而,细看去。
这些赏赐以御膳房做出来的食物为主,还有各种适合小孩子的美玉奇珍,全部都是催人快点下崽的……
张弘范对此浑然不觉,沉浸在被帝王看重,青眼相待的喜悦中,觉得自己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因为太过骄傲,走路带风,还被气不过的某官员匿名拖进小黑巷揍了一顿,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甚至还破了相,凄惨无比。
陈蒨闻讯大惊,亲自唤他进宫,为他上了药,又不由分说给对方放了一个月的伤假。
张弘范感动得无与伦比,更加坚定了为陛下效死的决心。
就连张柔都觉得惊叹,不知小儿子撞了什么大运被陛下看上,这是实打实的简在帝心啊。
在参赛期间,只有本方势力能看见评论区,张家父子被瞒得死死的。
殊不知,陈蒨心中想的是。
后天造成的脸上伤应该不会影响到孩子吧……不行,得快点治好,万一呢。
至于放一个月的假也很好理解,在家里无所事事,还不赶紧造人?
张弘范只有一个夫人,历史上也只生了张珪这一个孩子。
所以,在文皇陛下,以及万朝吃瓜观众的千呼万盼之下,张府终于传来了喜讯,张夫人总算有了!
张弘范抱着小团子笑得嘎嘎开心,浑然不知自己死期将至。
李庭芝近来军务繁忙,随着蒙哥在钓鱼城下遇刺身死,蒙古大军溃散,不少将领纷纷来投,他以塔察儿的子侄身份趁机收拢了不少军队。
虽说这只是个噱头,孟珙与塔察儿的结义不知含了多少水分。
蒙古军也知道这是个噱头,但李庭芝是新朝炙手可热的元帅,这时候成为他的亲兵,未来前程大大的有,何不顺水推舟,打个配合战呢?
于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配合*得亲密无间,很快就扫荡了临安城,覆灭赵宋,平定南方全境。
只可怜枉死的塔察儿,不仅死得惨,身后还只有一个假侄子给自己烧烧香火。
百忙之中,李元帅抽空去看了一眼小张珪,别说,确实神华清秀,可可爱爱。
唉,瞧陛下对小团子爱不释手的模样,准备当场就抱回家,看来自家军师是彻底没戏了……
陈蒨见他神色瞬间变了数变,好似打翻了调色盘,不由奇道:“庭芝有心事?但说无妨。”
李庭芝下定决心,觉得是时候把人推荐上位了。
然而不等他说话,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剧烈的喧嚣声,像是在迎接什么人,侯安都大叫道:“陛下,有人接了求贤令!”
陈蒨:???
每日接求贤令的人多了去,何以爆发出偌大动静?
侯安都又道:“是陛下你亲手写的求贤令!”
陈蒨微感惊讶,决定亲自出去看看,他的亲笔求贤令给的很少,总共只有十封,都是经过认证的庙堂高才。
门外,有个素衣文士长身而立,他的年纪并不算很大,却已饱经风霜,两鬓苍白,一双眼眸锐利而坚决,仿佛覆满严瓦的万刃寒霜,那是不管历经多少艰难险阻,都不曾磨灭的斗志。
他长揖到地,一直不曾起身:“罪臣故金丞相张天纲,拜见圣主。”
李庭芝:???
这就来抢饭碗了!
江南没有人不知道张天纲,宋理宗更是一度对他恨之入骨。
金朝覆灭之后,这位丞相欲跳水殉国却被捞起,被抓到了临安,宋理宗心想你亡国之人,总该低首求饶了吧,于是嘲讽他:“何以至此?”
谁知道人家脊梁骨硬得很,直接来了一句:“天下岂有不亡之国!我金之亡,比汝徽钦二帝如何!”
我金之亡,比汝徽钦二帝如何
太扎心了。
不带这样羞辱人的啊。
宋理宗气急败坏,只好无能狂怒,大呼“曳去”,叫人赶紧把张天纲拖走!
【作者有话说】
很好笑,关于孟珙和塔察儿结为兄弟这个事,看起来像野史,但确实是是真的。
《宋史.孟珙传》,以及孟珙的神道碑上都有记录:“(孟)珙与射猎,割鲜而饮,驰入其帐。倴盏(塔察儿的小字)喜,约为兄弟,酌马湩饮之。”
最近把《金史》的列传都看完了,很多触动我的地方,感觉此前对这个王朝的认识很片面,下章试图分享一些相关故事(?)
唉,贞祐、天兴二十年,读来字字皆血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