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盛月之珠61
◎因为,这是她的丈夫。◎
月珠——
“月珠。”
月珠在黑甜的睡梦中,隐隐约约听见有非常温柔缱绻的声音在呼唤她。
月珠半睁着眼,还没有彻底醒过来,只感觉自己似乎正窝在一个非常温暖的怀抱之中。
她轻声呢喃,想要伸展自己的身体,却发现动弹不得,被人束缚住了。
“月珠,你醒了。”那道呼唤着她的声音欣喜道。
月珠有些迟钝但本能地往声音所在的方向抬眼望去,便看到了洛晏生。
等月珠的思绪接上,意识到竟然是洛晏生时,她的身体就做出了反应想要推开他,可这一动,就扯到了自己的伤处,阵阵疼痛传来,月珠才记起她在失去意识前都遭受了什么。
于是月珠虚弱的神色中染上了慌乱:“这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里?”
再扭头看了看这屋中的陈设:“你…你是把我又带到围屋了吗?”
“我怎么可能会再把你带回到那里去,这里是我原型中的小世界。”
蜃主边说着,边把桌案边已经没有那么烫的愈伤汤药端起,用白玉勺轻轻搅动,准备喂给月珠,像之前几次那样。
“什么原型小世界?”月珠听不懂。
“我的原型是潜藏于深海的蚌类,这个小世界相当于在我的蚌壳之中,是绝对安全的地方。”
蜃主把药喂到月珠嘴边,但月珠不太配合,不愿喝。
于是蜃主一时也没有勉强她:“月珠受到如此重伤,我是不能再把你放到外面去了。”
“而且月珠在这里,伤口不会那么痛,不是么。”
蜃主说完,便柔和善意对月珠笑了笑,月珠自己感受了下,只要不过分扯动,的确没有那么痛。
“这里会分泌一些致幻素,可以暂时麻痹疼痛也有助于伤口恢复,等月珠的伤口完全好了,和在这里一样不会那么痛了,我们再出去好吗。”
自月珠睁开眼在这里看到洛晏生后,他自始至终对月珠都是温和而充满耐心的,对她的态度犹如对待易碎的珍宝,很是小心,即使月珠并不想给他什么好脸色。
蜃主问月珠怎么会让自己受这么重的伤呢?
月珠没有回答他,只把脸撇向一边,不愿和他说话。
但蜃主早已经不会因为月珠这抗拒他的模样恼怒了,他觉得月珠这么对他都是应该的。
更何况月珠现在的心情的确会很差,毕竟她筹算了那么久的返回人间计划失败了。
经过这一次的出逃,月珠应该是彻底认识到林时御的无能,彻底对林时御失望了吧。
但他没有那么迫不及待就在月珠面前嘲讽林时御,他只是很客观的说:“是因为想从鹿族那条通道离开,结果没能成功是吗?”
本来月珠已经有意识忽略这件事了,可蜃主还是要提起她再一次失败的事。
“你既然什么都知道,又何必再来嘲讽我。”月珠的情绪上来,感觉自己身后又痛了起来,所以她的眼眶才发热想哭。
“你明明知道我怎么可能会嘲讽你,我是心痛。”蜃主想要靠近月珠,但月珠却再一次转过头,不想看他。
心痛?她如今的下场,罪魁祸首不就是他么,何必这样惺惺作态。
虽然月珠没说话,但蜃主明白她的意思。
说不后悔是假的,但他也绝不放弃。
“月珠不相信我,认为我言而无信,我不会反驳。”
“但月珠如果真想要回去,为何不选择跟我合作呢?”蜃主的话语如同蛛丝,丝丝绕绕的,放下了用最诱人的饵料,吸引月珠再一次看向他。
“如果我可以让月珠回去,月珠愿不愿意再相信我一次,再给我一次机会呢?”
月珠看向蜃主,眼神中带着质疑和她自己没能察觉出来的期待:“可以让我回去?”
“你是不是又想要骗我了?”
“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我们的婚约作废之后,你就再也没有办法送我回去了。”
于月珠而言,现在最没有价值的,就是蜃主。
在这种时候,蜃主当然要立即向月珠证明他的价值:“并不是,这仅仅只是其中一项规则而已。”
“各族通往人间的通道,正常情况下就是只能允许本族人以及嫁给这一族的人类新娘才能自由穿行。”
“林时御作为羽族的领主,宁可冒险带着你去擅闯他族的通道,都不愿让你去走他的通道。”
“而我不一样,我是绝对能带月珠走我们蜃族的通道的,蜃族通道中的界灵也绝不会为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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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月珠再一次成为我的妻子,我真正的妻子。”
可月珠就是质疑这点,她推开蜃主,就像蜃主竟然还在耍弄她喊道:“可我们不论再成婚多少次,都是无效的,你不要再来骗我了!”
但月珠没能推开蜃主,反而让他更加靠近她:“所以我们这一次才要做真正的夫妻。”
蜃主在这个时候,如同惑人的海妖,紧紧缠住了月珠:“我这里的通道是被关闭了,但只是暂时的。”
“等到我的下一代出生,这个通道就能再次为他开放,让苏家能再次与我们蜃族联系。”
“这个与人间相连的重任,因为我的错误导致与人间断联,就得由他来继续接上。”
“可如果,这孩子的母亲直接就是月珠你,即便你已经被幽界认定为是这里的人,不允许你再回到人间,你也依然可以凭借这个肩负与人间相连重任的孩子,凭借是这孩子的母亲,回到人间。”
这一点,蜃主的确没有欺骗月珠。
只有这样,月珠才符合所有的条件,就是界灵也不能再阻碍她。
同样是这样的做法,为什么只有他蜃主才可以呢,不就是因为林主已经身体力行告诉过月珠,即使是和他有了孩子,他们羽族也不愿打开那条通道的。
月珠可以不用再寄希望于他们羽族了。
但他这里可以。
“甚至那孩子只要在月珠的腹中着落,我们蜃族的通道就能再次打开了。”
“就像鹿族的谷主和他的夫人那样。”
“那位白依香夫人怀有幽界的血脉,即使她犯下了因外族入禁地的罪过,但只要她想回去,谷主也依然可以带她回去。”
“就是现在,也不会有任何针对她的刑罚,月珠大可以放心。”这个男人甚至都能提前预知到月珠可能会对依香的担忧,直接告诉了她。
月珠就这么看着蜃主。
蜃主也安静下来,给月珠足够的思考时间。
事实上月珠的内心早已无法思考,谷地界灵的挥鞭不仅打伤了她,也直接撕裂了她的满心期望。
她现在就是再逞能,都无法掩盖她濒临绝望崩溃的内心。
可偏偏就是在这个时候,蜃主告诉她,她还有机会的,一个真真正正能回去的机会。
只要她愿意原谅蜃主,只要她愿意将一切都恢复到最初的原点。
而蜃主的等待,其实就是在等月珠答应。
因为月珠早已经没有了选择,只能彻底被他带着走。
只是月珠自己还需要时间去接受这一点,以及她也一定会接受的。
为了能够回去,月珠什么都愿意妥协,她的尊严与骨气在这样的世界里,一文不值。
就像当初她对自己说过的,哪怕是蜃主,只要他有办法让她离开这里,她都愿意催眠自己,告诉自己她以前就喜欢他,她和蜃主之间注定还是要在一起的。
即使他们从前发生了那么多那么多的不堪,她也可以如他所愿,造出与他终究还是破镜重圆的幻境。
只要蜃主真的能够做到。
所以月珠默认了,妥协了,不再抗拒了。
在蜃主再一次端起微热的汤药要喂她喝下时,月珠的眼泪没能忍住落了下来,却还是一口口顺从地饮下。
哪怕神情憔悴,也不再抵触蜃主对她亲力亲为的照顾,让他心疼为她拭泪,让他轻柔为她更换伤药,让他小心翼翼把她放回到床上再为她盖好锦被。
而她在默许这一切时便意味着,这个男人,是她的丈夫。
第62章 盛月之珠62
◎蜃主从来都知道该怎么样才能留住月珠。◎
能够重新成为月珠丈夫这件事,蜃主无比欢悦,可以说这几乎是他此生最高兴的事。
最重要的是,月珠是在所有记忆都记得,且不受他幻境影响下,承认他是她的丈夫的。
他们早已经举办过成婚仪式,只要月珠承认,那他就是她名正言顺的丈夫。
曾因他傲慢而失去的珍宝,终于再一次回到了他的怀中,而这次他一定会守好他心爱的妻子。
就算之后林主过来,他也不能再肆意把月珠从他身边带走。
其实他也很清楚,月珠并没有真正原谅他,也没有爱恋他。
月珠只是在利用他。
可他不在乎,虽有些失落,但也好过他对于月珠来说毫无利用的价值。
他比任何人都希望月珠能够利用自己,也比任何人都期望月珠能够顺利回家,哪怕是一次都好。
以及他也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月珠顺利返回到人间,她怕是再也不愿回到幽界,回到他的身边了。
他有自问过,难道他真的就不担心月珠就此不回了吗?
他担心的,甚至很恐慌。
但他的恐慌不仅不能在月珠面前显露出来,甚至还要表示他是非常支持月珠回去的。
让月珠认同他和林主是不一样的。
能让月珠顺利回去,是他如今唯一还能让月珠对他回心转意的机会。
好在作为幽界子嗣的母亲,有血缘相连,月珠也没有那么容易彻底摆脱幽界。
至少他们之间有这孩子相连,他也总是可以找到她的。
但这些他就不会对月珠说了,他得让月珠还能有些盼望。
见到她一次又一次失望落泪,即使罪魁祸首是他,他也很不好受。
尤其月珠这次还为返回人间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
以及对林时御,蜃主也丝毫没有那种想在他面前炫耀最终还不是他胜利了的心情。
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这个男人就此不要再出现在他和月珠面前,让月珠为难了。
这个男人明明如此无用,又瞻前顾后,却总是能够煽动月珠对他的愧疚之情,觉得自己就是亏欠了他的。
月珠甚至还会觉得自己最后回到他洛晏生的身边,是一件多么对不起林时御的事。
不过蜃主知道他现在就算对林时御再不满,都不能对月珠提有关这个男人的任何要求。
毕竟他现在能正式以月珠丈夫的身份守在她身边,就该心满意足了。
现在作为月珠的丈夫,他的当务之急,是要先养好妻子的身体,让她身上的伤口尽快痊愈。
……
而月珠这里,她的确疲惫且麻木。
在她的伤口没有彻底痊愈前,蜃主不愿轻易让她离开这个小世界。
他如今是真的担忧她的身体,怕她返回到外面会难以承受身上的伤痛,至少在这个小世界内,有致幻素的抚慰,她不会有太剧烈的痛感。
只是这样,她就不得不让蜃主凡事都对她亲力亲为。
因为只要在这个房间里,永远就只会有她和蜃主两人。
这个房间的布置和淤泥围屋那里是一样的,是蜃主对于当初他们在围屋中的恩爱留恋不已,所以费尽心思想要让他们都能回到那个时候。
甚至怕她会在养伤时无聊,当初那个她在围屋时经常玩的平板,又出现在她的床案边。
只是里面的内容并没有多少变化,毕竟在人间也仅仅只是过了不到十天而已。
原来,她已经在幽界这里生活了快十年了。
就算回到人间,她也不再是十年前那个心性幼稚的她了。
但若是真的还能再回去,她不会觉得是坏事,她在幽界待了十年,回到人间不过才十天,这对于她来说何尝又不是重生呢。
她不就是靠着之后能在人间“重生”,她依然还拥有她人生的“未来”,才苦苦支撑到现在的。
还有孩子。
还有那个承载了她所有回家执念的孩子。
在养伤的这段时间,她一直在想,这个孩子她如此期待他的到来,那她会爱他吗?
她也可以不爱的。
只要她顺利回去了,这个属于幽界的孩子,最终也必然会被她抛弃吧。
她在人间仅仅只是消失了十天,绝对不会有人怀疑她会在这十天内就有了一个血脉相连的孩子。
她可以把这个孩子当做和幽界相关的噩梦一样忘掉,重新过回属于自己平凡普通的人生。
月珠就这样自顾自做下了决定。
至于这样做对不对得起这个孩子,她有没有尽到为人母亲的责任,她已经不在乎了。
她尚且都过得如此辛苦,哪里还能顾得了别人呢。
可若真想得到这个孩子,满足自己最后的执念,她就必须要和蜃主做真正的夫妻了。
至少在这个孩子到来之前,他们得是夫妻,相爱的夫妻。
可她现在,是难以麻痹自己的,好在洛晏生这个男人,最擅长的就是麻痹人心了。
从前,她被欺骗,被动陷入幻境之中,心甘情愿与他相爱。
现在是她自己主动想要求得这样的幻境,只有这样她才好欺骗自己和他再做一对恩爱的夫妻。
于是,月珠在蜃主晚上回来给她喂药的时候没有顺从喝下,而是看着他问他:“你……还能再给我生成幻境吗?”
蜃主的神色原本耐心又温柔,在听见月珠对他说的话后,心里一突,有不太好的预感,但他不动声色放下玉勺回道:“怎么了?”
“月珠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月珠看着他,逐渐有些自暴自弃:“没有,就是很难过,很伤心,又不得不接受这个结果。”
“与其这样,你不如就像当初在围屋时那样,再给我造一个能让我高兴起来的幻境,哪怕是假的都没关系。”
这样,我才可以和你相爱。
这句话月珠没能说出来,但蜃主明白她的意思。
就跟这个内壳小世界里用致幻素麻痹了月珠身体上的疼痛那样,月珠也希望他可以麻痹她精神上的难过。
这样的月珠看着极度易碎,让蜃主再也忍不住将她揽入怀中。
颤声说好:“月珠放心,别怕。”
“这个幻境程度会很轻,能让月珠有绝对的选择权,月珠若不愿想起过去,那幻境就依然可以留存,如果月珠想要回想起过去了,想回家了,即刻就能回想起来。”
真的就是起到暂时麻痹的效果。
并且这个幻境,就从月珠当初还在千湖行宫的时候,继续延续下来——
她的丈夫终于从前线回来了,如今是带着她回到他们蜃族首府的云上宫殿,云海宫。
而云海宫,就是能从人间看到的真正意义上的海市蜃楼。
月珠在云海宫这里,主要在某种特殊的天气之下,她就能够看到人间。
不得不说,蜃主从来都知道该怎么样才能留住月珠。
哪怕不能即刻回到人间,至少在这段时日里,从这里看向人间她也能聊以慰藉。
真是令人感慨。
在人间看到这空中楼阁,都是人们追着它走,却终其一生都无法抵达。
如今月珠就在这楼阁之中,却也同样难以触及她心心念念想要返回的人间。
第63章 盛月之珠63
◎她所生活的宫殿,在云端之上,离人间很近,离幽界很远。◎
月珠和蜃主,只有在海市蜃楼般的虚妄幻象中,才能相爱。
在这样的幻象中,月珠深爱自己的丈夫,不论是他俊美得容貌,强有力的身体,还是他尊贵的身份地位,亦或是对她的缠绵深情,都让她眷恋不已。
可月珠心中始终有根刺——她并不是她丈夫原定的新娘。
为了能拔除这根刺,月珠撕开了自己乖巧甜美的伪装,会在自己丈夫面前彻底显现她贪欲虚荣丑陋的一面。
很*奇怪,这明明是她的应该掩藏起来的一面,却变成了她毫无限度去试探丈夫对她是否真心的利器。
更奇怪的,是她的丈夫早已沉迷其中,对她很是爱宠,不论她的欲望和胃口有多深多重,他都觉得满足她是他作为丈夫的义务。
毫无理智认为不能满足妻子欲望的,都是无用的男人。
对她始终都是轻声细语,从不曾对她显露过任何不耐烦或是鄙夷的模样,百依百顺把她娇惯得不成样子。
如此,月珠才放心下来,心安理得享受这些原不属于她的身份与奢华,在幽界好好生活。
若说还有什么遗憾,那就是她特别想回到人间深南市的家,和爸爸妈妈分享她的喜悦。
但她的丈夫对她说,要怀上幽界的血脉后,那处与人间相连的通道才会打开。
于是月珠便满怀期待等待着这个孩子的到来。
她和她的丈夫如此相爱,这珍贵的孩子一定会到来的,月珠这么坚信着。
这是依照月珠的心情,让她能够麻痹自己的内心,放弃抵触和蜃主在一起而生成的幻境。
这场幻境显然与之前的完全不同,薄如蝉翼,只要月珠稍加思考,就会溃散无存。
可这是月珠逃避现实的方式,或许她自己早就意识到了这都是假的,她并没有那么幸福满足的人生,到处都是破绽,可她就当做自己什么都不知晓,什么都不记得。
她放纵自己成为了一个思绪简单的贵妇人,整日里只在乎她的丈夫爱不爱她,会不会厌弃她,什么衣裙首饰更精美,什么新鲜食材更美味,以及她什么时候才能怀上孩子。
别的她一概不在乎,就跟曾经在淤泥围屋时那样。
而这一次,不希望他们之间的感情再一次投放到这样幻境中的人,是蜃主。
他们明明在现实中就能这般相爱,他也同样能像幻境中那样满足她的一切念想。
他希望自己和月珠能有现实中真正相爱的记忆,希望月珠能够真正原谅他,真正成为他的妻子。
当然他也知道,这些对月珠来说很难,不要说成为真正的夫妻了,就连和他心平气和相处,月珠可能都难以做到,更不要说那些夫妻情人之间才会有的亲昵之事了。
是月珠走投无路到只能选择相信他这个曾经伤害了她的人,他才有机会再次成为她的“丈夫”。
不然就是幻境中,他都没有这个资格。
而正是因为他也清楚这点,所以他才再一次为月珠编织一场幻境。
可他心中终究还是有侥幸的,所以这个幻境要比以往任何时候的都要脆弱,脆弱到风一吹就能消散。
可月珠为了能够麻痹自己,竟从不曾怀疑过这个幻境,一次都没有让这场幻境有过崩塌的迹象。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月珠深陷在多么天衣无缝的幻象中。
却不知事实真相是她在选择逃避。
不仅如此,为了能让自己的内心好过,月珠自己都没有察觉,她在幻境中所表现出来的欲望和骄矜,所谓彻底释放出来的丑陋真面目,是希望他能厌弃她。
甚至自虐地希望蜃主戳穿她虚伪虚荣的真面目,再一次将她置于进退不得的险境中。
就像之前那样。
这样她才不会因为自己这个见不得光的选择而彷徨不安。
可如今的蜃主又怎么可能会这么做呢。
为了能让月珠心里好受些,蜃主什么都依着她,不论在现实中亦或是幻境中,不论她对他有多少挑衅和试探,他全都接受和包容。
也不断告诉她,只要她想,她想要什么,想做什么都是被允许的。
蜃主表现得,仿佛是月珠潜意识里生成出来的木偶,是依照她的愿望创作出来的人物。
是专为她量身定做的完美爱人。
所以在床榻之上,是月珠要更加的急切和焦灼,她在不停地索取她以为对她来说是养分的爱意。
蜃主则是彻底为月珠敞开了自己。
以自己最柔软包容的贝肉,严丝合缝地包裹住月珠的不安和悲伤。
安抚着她,满足着她。
并且恢复了之前他们还在千湖行宫时,每日都以龙珠为月珠温养身体的亲密相连。
龙珠能够修补月珠的身体,月珠也只有在龙珠落入她的体内时,精神能够得到片刻的安宁。
如同瘾性刻骨的鸩毒般。
他们已经如此相爱,如此缠绵,他们的孩子会尽快到来么?
唯有在这点上,月珠和蜃主的盼望是相同的。
……
虽说这是应月珠的要求不得不生成出来的幻境,但蜃主却是真实将自己当做是月珠丈夫来看待的。
他并不认为因为他们如今是在幻境中相处,他们之间的一切都是假的。
在极尽的肉骨缠绵之后,他也会像寻常爱恋自己妻子的丈夫般,询问他心爱的妻子有什么想要的,他去为她寻来。
询问他的妻子,她是更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会畅想他们的孩子要起什么名字才好。
要如何养育他们的孩子长大。
而躺在蜃主怀中的月珠,回答是敷衍的,只说都可以,顺其自然就好,她都喜欢。
事实上月珠这样的回答,就意味着她需要这个孩子,但对于孩子,她没有期待。
孩子于她而言,是她通往人间的钥匙。
若蜃主企图用孩子来拴紧她的心,那他这样的计划注定是会落空的。
可蜃主并不愿这样温柔的话题就此凉下去,所以他会说他更想要女儿,一个和月珠相似的女儿。
到时候,他的女儿想要什么,哪怕是空中高悬遥不可得的幽月,他都会想办法为她寻来。
不论他的女儿想做什么,他都会站在女儿的身后做她的后盾,她只管尽心高兴。
为了他的妻女,他会变成一个毫无理智的男人。
听见蜃主的话,月珠也难得笑了笑,她并没有嘲讽,而是像看到了未来那样说。
“那这孩子,一定会被你养成刁蛮任性,唯我独尊的性格。”
“在我们人间啊,像这样的孩子,像你这样的父亲,就是标准的恶毒反派配角,注定会被正义的主角打败的。”
月珠这毫不留情的点评,让蜃主搂紧她笑回:“你又怎知我会被打败?难道我就不能做一个强大的反派?绝不给那些主角击败我的机会……”
话说到这里,蜃主忽然像是想到什么,便说道“也是,话不能说得太满太自负,万一要是成真了怎么办。”
“月珠会担心我们父女吗,那月珠可要看好管好我们才行啊,我和女儿只会听你话的。”
蜃主就是这样,或许他自己都没有察觉,他总是在向月珠乞求承诺。
乞求他们能在一起不分离的承诺。
可月珠已经连自己都无法承诺自己,又如何能承诺他呢。
即使她被他哄着作出承诺了,这幻境之中的承诺又如何能做数,蜃主不应该最清楚么。
所以月珠回道:“我哪里管得了你们啊,毕竟连我自己都是虚荣的女配,为了攀高富贵不择手段的。”
“想来我们一家人,最终都会被制裁,结局大概都不会好的。”
“不会!我不可能让让这种事发生的。”面对月珠的悲观,蜃主斩钉截铁回道。
月珠笑笑,说只是玩笑话罢了。
但蜃主可以把这当做是她的玩笑话,也可以当做是她的真心想法。
她是从心底里认为且接受他们都不会有好的结果。
以及月珠也累了,她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
蜃主即使还有很多话想对她说,却也不得不安静下来。
他有些失落,但至少月珠现在是在他的怀中,那他就还能继续承受。
他没能在月珠最喜欢他的时候喜欢她,甚至还戏弄她,伤害她,如今还能有这样的结果,已经是对他的厚爱了。
正如月珠所说的,像他这样的人在月珠的人生中,又何尝不是一个为所欲为的恶毒男配呢。
他本该从月珠的人生中消失的。
可是他做不到。
身为妖族,要在幽界度过的岁月还很漫长,他也已经难以承受月珠会在他的人生中消失这个可能。
在这个瞬间,蜃主骤然意识到,原来他和月珠之间,自始至终都如同海市蜃楼中的虚幻楼阁,
乍看之下,是幸福恩爱,一旦深究,尽是不堪的记忆。
可他们若还想在一起,就只能继续这般自欺欺人的过下去。
好在月珠这一次是真正意义上成为了人上人。
她所生活的宫殿,在云端之上,离人间很近,离幽界很远。
不论是幽界中的谁现在都很难见到她。
无人指责她,也无人耻笑她,让她可以一直持续这样逃避的心态。
直到又一年的除夕晚宴,她必须作为蜃主夫人的身份出席,坐在了蜃主的身旁。
月珠才发现她那用以逃避的幻境,根本就不能再继续麻痹自己了。
因为她根本做不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像什么都不记得那样,去忽略对面那神情悲伤,目光也不曾离开她的林主。
她甚至都没有听见任何幻境破碎的声音。
她一直都记得一切。
从她坐在蜃主身边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意味着她选择了蜃主,而放弃了他。
第64章 盛月之珠64
◎这就是蜃主当初悔婚的后果。◎
又是一年的除夕晚宴。
依然还是他们陪同祖母参与。
只有月珠的身份再一次发生了变化。
这一次,她坐在了蜃主的身边。
比起上一次的阴郁暴怒,蜃主这一次是无比殷勤地为自己心爱的夫人布菜舀汤,一副无比珍爱自己妻子的体贴丈夫模样。
林主的心中是苦涩又讽刺。
他讽刺的是自己。
当初他意气风发把月珠揽在怀中,冷漠地看着蜃主不甘暴怒的丑态,现如今那个无能的人就变成了他。
他眼睁睁地看着月珠因为他的无能最终还是走到了蜃主的身边。
蜃主这一次并不像从前那样那么恶劣,会特意到他面前炫耀嘲笑他什么,可他现在本身对月珠殷切照顾的行为,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炫耀。
炫耀最终依然还是他获得了月珠的选择。
林主知道,他是让月珠失望了,让月珠对他彻底失望。
或许在更早之前,在他因为污染不得不抛下重伤的月珠返回月牢密林的时候,月珠就彻底对他不抱希望了。
可他这样的选择又得到了什么呢?
是得到了月牢密林无尽出逃的妖鬼,还是像惩罚他们羽族一般频繁出现的污染?
这样针对他们的惩罚,并不会让林主认为是他们羽族该得的。
只会让他在越来越多的污染中意识到,这些所谓的污染并不是随机生成的。
这些污染竟然可以作为一种惩罚的手段来掌控他们这些妖族。
进而会让他质疑,从前他们羽族的恪尽职守,到底是为了什么?
原来他们牺牲自己的自由不敢有丝毫松懈看管的妖鬼,原来在幽界的眼中也是可有可无的。
幽界可以随意解除这些妖鬼的禁制,让它们与污染合流,去“惩罚”他们羽族。
幽界以为身为领主的他会愧疚会后悔么?
会后悔自己这样的做法牵连到他的族人们么?
不,他林时御根本就不后悔,反而开始愤恨幽界对他们羽族的不公。
幽界一方面要他们羽族看管好那些被镇压着的妖鬼,让他们羽族必须要守好两界的通道,不给那些妖鬼可乘之机。
可另一方面,他们竟然敢肆意放出那些妖鬼,还不断把污染引到月牢密林这里。
难道他们自己意识不到,这样的做法有多么矛盾么?
如果说他真的有反省,真的有后悔,他后悔的也是当初为什么要拒绝月珠,断了她从月牢密林回家的希望。
当初他在月珠面前的坚持,在这一刻竟显得如此可笑。
所以蜃主的确没有说错他。
他就是一个瞻前顾后畏首畏尾的人,所以他才什么都可以失去,什么都做不到。
最后要承担的错处全都在他这里。
……
林主理解月珠的选择。
事已至此,他没什么好说,也没什么好问的了,即使说了问了又如何?
他还能改变什么?最后依然是徒增月珠的难过罢了。
因而宴会开始没多久后,林主又恢复了他曾经独来独往的做法,在悄然间就离开了。
以及蜃主这次带着月珠参与这次的除夕晚宴,事实上就是告诉在场的众人,他和月珠之间名分已定,他们早已成婚,月珠就是蜃族的领主夫人,虽然他们曾有过诸多波折,但月珠的身份地位不会有任何打折扣的情况。
妖族众人自然不会多事去询问或质疑他们两人为何又走到了一起。
只把这一切都当做是自然而然。
蜃主要的就是这个结果,往后也是如此,至少在表面上不能让月珠因为回头又和他在一起而感到难堪。
祖母则始终都是支持月珠选择的,虽然她也没想到月珠兜兜转转,最后还是选择了蜃主。
但既然月珠已经做出了选择,蜃主也给了月珠相应的承诺,祖母便劝月珠别再想太多,姑且就相信他这一回吧。
之后宴会结束,各妖族领主与夫人都陆续返回领地。
只有月珠历来深受祖母疼爱,希望在高台园多待几日再回去。
让人意外的事,白依香也要求留下来陪祖母和月珠相处几日。
于是难得的,这夜月珠和依香一同回到了她们从前刚来高台园时所住过的房间,两人想一起说说夜话。
月珠和依香曾一度结伴出逃,但谷主到底是爱重依香,并没有因此干涉她的交友往来。
且这个时候,依香的孩子已经出生了,是个男孩,将会是下一任的谷主。
有了这个与幽界血脉相连的孩子,依香回到人间的次数得以增多,但同时她也的确难以与幽界彻底断联关系了。
说遗憾自然是遗憾,但依香已经无计可施了。
好在她的丈夫始终都支持她,理解她,所以她也尝试着释怀。
只是没想到月珠最终走的也是这条路。
可这条路,至少是可行的,所以依香也支持月珠的选择。
月珠毕竟和她不一样,她已经太久太久没能返回到人间了。
那天晚上和月珠在一起的时候,依香对月珠是有愧疚之意的,毕竟她答应了月珠的事,最终却没能做到。
月珠即刻摇头说:“别这样想,依香你已经足够帮我了,到底还是我的问题。”
可依香还是很愧疚,说:“可你还为我受了这么重的伤,我却没能照顾好你,医治你。”
“为你挡下才是应该的,那个时候情况危机,难道要让怀着孩子的你去受那一鞭么?”
“我做不到,我想其他人也不会眼睁睁看着的。”
月珠握着依香的手说:“所以依香千万不要有负担,也不要觉得亏欠了我。”
这么说着,依香才说好。
后来两人又一起说了很多话,依香也知道了月珠的很多事。
比如月珠说她们刚来幽界的时候,她是有多么地迫不及待,恨不得把自己身上所有的一切都丢弃,只换上与幽界相关的衣饰。
那时她的钱包里明明就有双亲的照片,可她依然还是狠心将这些统统都留在了人间。
所以她现在,连张可以睹物思人的照片都没有。
那时她看到依香拒绝穿上嫁衣,拒绝接受幽界的一切,只坚持穿着一身白衬衫牛仔裤就来了,仿佛在向幽界宣告自己永远都属于人间。
“你不知道那个时候,我其实内心很羞愧难堪,我和你是形成了多么彻底的对比,衬得我对幽界是多么倒贴啊。”月珠在说的时候,甚至都笑了出来。
但依香没有跟着一起笑,她能感受出来,月珠一直都在责怪自己,只要她还留在幽界之中,她就无法释怀。
在月珠的心里,所有新娘里,只有她一个人难以回到人间是应该的。
她是该付出这些代价的,因为只有她不是被迫的,只有她是处心积虑要来的。
“很多事情,年轻的时候没有感觉,等年纪大一些了再回想起来,就完全不一样了。”
“就像很多记忆在我的脑海中都模糊了,但我却总是能回想起你那个时候的模样。”
月珠很怅然。
而依香却若有所思。
于是依香尝试问月珠:“那月珠,要不然等我哪次回去人间了,我去帮你看看你的父母?”
“或是帮你拿些什么过来?”
结果没想到月珠坚定拒绝了,不断摇头道:“不!不要,不要告诉我的父母我在这里,也不想任何属于我的东西留在这里。”
月珠告诉依香,她希望在她父母的眼中,她只是出去玩了一趟,她依然是他们最宝贝的女儿,没有在幽界这样的地方受过任何苦。
如果他们要是知道了,却又救不回她,不是更难过吗。
依香点点头,说她明白了。
……
之后又过了几日。
依香和月珠两人终究还是分别。
月珠也和蜃主一同回到了高悬于云端的云海宫。
等待着那孩子的到来。
……
可令人难过的是。
月珠她等啊等啊,等了很久。
她和蜃主已经做了恩爱的夫妻,日日夜夜都缠绵流连。
可那本来是爱情结晶的孩子,却迟迟不来,让她越来越焦灼。
孩子是她回家的希望,孩子迟迟不来,她回家的日期也遥遥无期。
所以月珠在这一日又一日的等待中,越来越没有耐心,脾气也开始变得越来越差。
她甚至都敢对蜃主大发脾气,将桌案上贵重的摆件都发泄般摔在地上,摔在蜃主的脚边,吼声质问他这是为什么?
他做了什么?是不是他又在搞什么花样?
一次,两次,很多次。
月珠情绪失控后,她就再也不是那般甜美可人的模样了,她肆无忌惮地朝她的丈夫发脾气,摔物泄愤。
惊得侍女们因为她大动怒火而畏惧得跪了一地。
而蜃主面对这样凶性越来越重的月珠,也开始变得越来越畏惧她。
因为他们总是没有孩子,一天一天的,消磨了月珠对他的耐心。
自从高台园回来之后,月珠也不再用自欺欺人的方式哄自己了。
他们就在现实中彻底做了夫妻。
月珠对他的唯一要求,就是他可以信守承诺,让她能够返回人间。
可那返回人间最重要的“钥匙”却迟迟不现。
“现在所有的领主都有孩子了,就我们没有,这到底是为什么?你到底做了什么!”
事实上蜃主也不知道。
“我没有搞什么花样,我还能搞什么花样,难道我会不想要孩子吗?”
“你要相信我,我比任何人都希望我们有孩子,我怎么可能会去做让你怀不上孩子的事呢!”
蜃主竭力证明自己。
可孩子就是不来。
他们也遵循医师的建议,想了很多办法,都没有用。
于是在不知不觉中,子嗣艰难的压力便全都压在了蜃主身上。
时间推得越久,那孩子越不来,想来月珠一定会对他彻底失望。
他们这恩爱夫妻的假象必然会毁之一旦。
月珠这里也同样,她已经放弃了一切,甚至都放弃了自己的脸面尊严选择和他在一起了,他绝对不能连这仅有的生子价值都没有。
然而事实就是,他们夫妻两人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怀不上孩子,且一点迹象都没有。
以至于月珠的情绪一天比一点低沉,直到某天在餐桌上,她看着蜃主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地对他说:“晏生,你至少要让我的选择能够正确一次。”
“我真的不想,我每一次的选择都是错的。”
月珠在餐桌上说完这些话后,就离开了。
留下一肚子怒火和郁结都难以发泄的蜃主,最终不得不派人去寻求幽界的各族名医,看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到底是月珠的身体亏损难以承受孕事,还是他这里有什么问题。
可来访的医师都表示,蜃主没有问题,月珠夫人也没有问题,大抵是因为子女缘分还未到,让他们再耐心等待……之类的话。
说要耐心等待,蜃主或许还有耐心继续等待,可月珠已经快没有那个耐心了。
但好在她看见蜃主到底还是有所表示,对这件事至少是上心的,对他的脸色才稍微好一些。
蜃主也信誓旦旦向她承诺,他一定会尽快找出原因,不会让月珠这么一年一年没有期限等下去的。
如此,蜃主和月珠才又恢复回那恩爱夫妻的假象之中。
但蜃主和月珠子嗣艰难这件事,还是让蜃主找不到任何缘由。
直到有天他机缘巧合碰到了谷主,就拜托谷主去帮他问问界灵,这两界之人结合的事,或许界灵那边会有答案。
因为月珠和鹿族夫人白依香交好,蜃主和谷主的来往自然也跟着变多,谷主表示可以去帮他问问。
之后,问出来的结果是……
因为蜃主当初那一次悔婚,导致他和月珠有了两界的隔离。
不论他们之后是否再结合,是否再成婚,他们之间永远都不会有孩子的。
这就是蜃主当初悔婚的后果。
只是现在如今才终于显现了出来。
在幽界,领主们与他们人类新娘的每一场仪式,都是有意义的。
这其中不仅是有身份的认定,还有让彼此都变得更加适应对方,如此才能顺利结为夫妻。
蜃主当初悔婚,就意味着他放弃了他和月珠之间能够变得适应匹配的机会。
那么自此之后,月珠一个普通的人类女孩,是没有机会也没有资格拥有他这位幽界大妖的血脉的。
这也是为什么说他即使后面再与月珠成婚,都是无效婚姻的真正原因。
甚至他们现在,都是没有婚约效力的。
所以月珠依然能够与未婚的幽界领主订婚,然后在婚期之内成婚,这样她就能够拥有带有幽界血脉的孩子,也就是说,月珠在幽界只能怀有林主的孩子。
所以这样的结果,让蜃主难以置信,难以接受。
他很是惊慌,对于他和月珠永远都不可能有孩子这件事。
对于他永远都不可能为月珠打开通往回到人间的通道。
意味着他与月珠之间,真的就如海市蜃楼一般,不论如何去追,都永远是幻象。
不会有结果。
第65章 盛月之珠(完)
◎都是她的“重生”。◎
无子。
在得知这个结果后,月珠的情绪如被骤然浇灭的火种般——
平静。
就像早已有这样的预感,并没有很意外。
……
在竹心谷。
谷主告知蜃主,他和月珠将不会有孩子后,蜃主在自己都还难以接受的情况下,他的本能就已经做出反应。
他呼吸急促地对谷主说,绝对,绝对不能让月珠知道这件事!绝对不能!
谷主在蜃主的强烈要求之下,勉强是答应了。
可那时,他们之间的交谈并不是完全隐蔽的。
让本来只是路过,却难得好奇他们在说什么的白依香,在无意中听到了一切。
让她也得知,月珠寄托在这个男生身上的一切,最终也破灭了。
……
白依香并不是一得知这个结果且在蜃主要隐瞒的情况下,就马上去找月珠告诉她这个令人绝望的消息的。
她有她的顾虑和犹豫,她不知道到底要不要告诉月珠。
她怕月珠接受不了。
可要是她和谷主蜃主一同瞒着月珠,让她依旧活在带着期望的假象中,白依香同样于心不忍。
让她想到了当初的自己。
不是自由,就是死亡这个命题,竟然让她也摇摆了起来,因为就连她自己都默认,月珠若是再得不到自由,再回不到人间。
大抵就是凋零在幽界的结果。
所以,是否要让她继续“活”在幽界中呢。
经过长达至少半年的考虑,久到让谷主和蜃主甚至都对她消解了疑心而不再限制她和月珠私下交谈后。
怀揣着这个结果昼夜不安的白依香,但最终还是选择告诉月珠真相。
因为她以己度人,如果是她自己的话,她绝对不要朋友对她的这种所谓“善意谎言”。
这种打着善意幌子“为你好”的谎言和隐瞒,只会让月珠更加怨恨,她凭什么高高在上以朋友的身份替月珠做决定呢。
这就是为什么白依香明知月珠在得知这个结果后可能会做出过激甚至无法挽回的行为,也依旧选择告诉她的原因。
支持月珠的自由,尊重月珠自己选择生与死,白依香认为这样才能算是她的朋友。
若发生在她自己身上,她也希望她的朋友能这么对她。
为了报答月珠当初为她受下一鞭的恩情,白依香不仅仅是告诉月珠这个结果。
她还将她初来幽界时穿的那身白衬衫牛仔裤,一同郑重送给了月珠。
月珠神情麻木却颤着双手,将这身衣服紧紧抱在了怀中,仿佛抱住了稀世的珍宝。
明明这套衣服,只是很寻常简单的女大学生穿搭,可对于月珠来说,却是她此刻唯一还能触摸到与人间相关的事物了。
白依香在告诉月珠这个结果,把这身衣服交给月珠后,就默默离开了。
之后月珠不论做出什么选择,不论她还能不能帮到她,她都尊重她,支持她。
……
月珠将那身对她来说宝贵务必的衣服整齐地叠好,包好,收好。
整个过程她都非常平静,且平静坐在云海宫最高处的观景台中,望着她苦追不得的人间。
她的海市蜃楼。
直到蜃主回来了坐在她的身旁,她也依然很平静,没有丝毫情绪上的波澜。
甚至还能微笑着看向她的丈夫说,你回来了。
和平时一样。
这处观景台,是蜃主特地为他心爱的妻子建造的。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妻子无比思念故乡。
可他无能为力却又彷徨不安,最终竟也逃避般选择缩回到自己的“蚌壳”之中,想着能过一天是一天,能瞒一天是一天。
他一直在重复做着当初他不满月珠对他做的所有事。
那时的他多么高高在上,也多么不给自己留任何余地啊。
可这份苦果,他依然想要吃下。
因为他和月珠之间,真的只剩下这份苦果还属于他了。
“月珠今天是发生什么高兴的事吗?”见月珠朝他温柔地笑着看向他,蜃主也笑着坐到了她的身旁,与她一同看着那云海之下,隐隐约约的人间世界。
“嗯,和依香见面了,很高兴。”
“那月珠以后可以多与白夫人约着出去走走。”蜃主将月珠被风吹到脸上的发丝收拢到她耳后。
月珠便也很自然地靠进蜃主的怀中,让自己左侧的耳畔与脸颊都贴着蜃主的胸膛,听着他的心跳。
这段时间,在月珠心情平和不发怒火歇斯底里的时候,他们都如这般亲密,若不是因为子嗣艰难,他们就是真正的夫妻。
蜃主也小心翼翼珍惜着这段难得温情的时光。
除了他无法让月珠回到人间,别的只要她能高兴起来,他都愿意为她去做。
可月珠如今最想要的,就只有回到人间。
事实上月珠也早已经有被他打动了的迹象,可月珠却不知这样竟让他更加惶惶不安。
她对他的回心转意,和他对她的无能为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让他变得更加害怕失去月珠。
从前,他还会嘲讽林主无能。
现在,他也怕他这样丑陋无能的蚌壳,即便被撕扯得血肉模糊,也守不住月珠这样的珍宝。
在蜃主拥着月珠,心爱不已的时候。
月珠轻渺的声音便从他怀中传来:“晏生,如果我一直都无法怀上孩子,你会和别的女人诞育子嗣么?”
月珠的话,犹如那些闺房中害怕丈夫会变心的女人,述说着她的愁思。
可蜃主听着,却开始心跳加剧,又不得不佯装镇定,他斩钉截铁地对月珠说:“不会!”
“不论我们有没有孩子,我永远都只会有月珠一人!”
月珠知道,蜃主的话并不是为了敷衍她才说的假话,而是他的确就是这么想的。
所以他没意识到,他也透露给她,他们会没有孩子这个可能。
他会不会和别的女人诞育子嗣,于她而言没有任何意义。
而她不能怀有孩子,就是直接判了她的死刑。
幽界与人间的流速是不一样的。
在流速不一样的情况下还能隔代与人类的新娘成婚,是因为妖族的寿命比人类的长。
即使蜃主和别的女人有了孩子,并不是在幽界这里等20年就能打开通道了,是要等到与这孩子匹配的人类女孩长到了适婚的年纪,那通道才能打开。
只有她怀有了孩子,又因为她是人类,才能有幽界为她打开通道的空子可以钻。
但这个空子,已经被补上,即便她后来再与蜃主成婚,他们两人也犹如物种隔离,不会有他们血脉相融的后代。
想要幽界与人间的通道再次打开,只有蜃主与其他妖族女人生下的孩子到了成年婚嫁之时。
而这将近20年的时间,是要根据人间的时间流速走的,意味着她不知要在幽界待多少年。
且不说她的寿命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但在人间,在她双亲所在的世界,她就是确确实实失踪20年了。
月珠抬起手轻抚那看向她无比深情的眉眼,笑了。
命运真会给她开玩笑啊。
这诡异靡艳的幽界。
女主才有的尊贵华丽身份。
还有俊美强大情深专一的丈夫。
如今的她和当年还没来幽界的她相比,怎么不算是实现了当初的所有愿望呢。
若是能有一面镜子能照出当初的自己,她想问问她,这样的结果,是她想要的么。
她欢喜吗?
她没有办法去问当年的自己,但这样的结果,对如今的她来说,是很唏嘘的。
仿佛得到了一切,又仿佛失去了一切。
说到底,她还是对自己太好,太顾念自己了。
不抱着不自由宁死的决心,她怎么可能离得开这个世界呢。
月珠的身体就是在这天之后,肉眼可见开始萎靡虚弱。
与此同时,千湖行宫却传来了大好消息。
那因为月珠和蜃主在一起后而变得越来越少的生月花,开始一朵一朵开得很是猛烈。
众人早已意识到,月珠和生月花是此消彼长的存在。
有*月珠在,原本属于生月花的净化之力就会被她吸走。
而当月珠觉得自己大概真的会凋零在幽界时,她体内的净化也随之开始消散。
以自己生命流逝的代价,逐数补养回生月花。
蜃主在冥冥中也意识到了这点,所以他因为那生月花开得越来越多,越来越旺盛,在蜃族人的一片欢呼中,他却越来越惊恐。
对失去月珠的害怕逐渐达到顶峰。
他甚至都不敢确定月珠的身体为何会突然这般虚弱了下去。
所以他发狠地命人把那些对他来说极其碍眼的生月花统统都摘下,熬成补药给月珠喝下。
那段时间,月珠渐渐变得如月宫的仙子般,清弱又缥缈,但对他依然温柔。
比起他因为害怕失去她的惊慌与暴怒,她会安抚他,会将自己靠在他的心间上,和他再也不吵也不闹了。
温柔安抚着在深夜惊梦连连,冷汗涔涔,以及悔不当初紧拥着她哭泣的他。
那时,月珠也回抱住他,安慰着他别哭,她原谅他。
她如今已经无力去讨论或是纠结对错了。
但因为曾经的她很爱他,所以她可以为了当初那个生机勃勃天真无忧的自己,原谅他。
……
让月珠就此凋零在幽界。
还是让月珠回到人间得以活下去。
蜃主已经到了毫不犹豫选择月珠回到人间活下去的程度。
可如今唯一还能让月珠回到人间的,就只有林主月牢密林的通道了。
因而蜃主还是带着月珠回到了高台园,希望能由祖母出面,让林时御为月珠开通通道。
要让林主为月珠开通通道,就意味着林主要和月珠成功订婚,进而再成婚。
这个决定其实对他来说极其痛苦,因为这再一次强调了他和月珠之间没有任何婚缘联系。
并且林主还不一定同意,当初,他不正是因为不愿给月珠开通通道,才让他有了可乘之机,让月珠最终还是选择了他么。
若不是因为月珠与他无法孕育孩子,他已经赢了。
然而林主却依然拒绝。
在祖母的百般周旋之下才愿意来到高台的林主对蜃主冷笑道,他们月牢密林现在如同炼狱,各路妖鬼和污染已经把他们侵蚀得千疮百孔,他已经没有功夫去管他们这些儿女情长了。
不论月珠能不能活下去,都请自便吧。
当然,林主只是对蜃主这个态度而已。
在月珠单独来找他的时候,他并没有对月珠恶语相向。
看着月珠明显的憔悴与虚弱,他有的也是无尽的疲惫。
“时御,再帮我最后一次吧。”
“帮你什么?”林主看向她。
“你也看到了,我这破败模样,想来不久就会在幽界这里死去,变成幽界的养分被彻底吸收。”
“幽界不愿放我离开,要把我的肉身和灵魂都留在这里。”
“即使我已经逃避不了这样的命运,但我还有唯一一个愿望。”
“你说,我能做到的话。”林主也和月珠一样平静地回复她。
“你把我送到能够通往人间的那处通道吧。”
“我们不需要订婚,成婚,我也不需要你帮我回去,我只是希望自己能够死在回去的路上。”
说完,月珠就笑着看向他。
林主能看出来,月珠此刻是真的释怀了。
释怀自己不能再回到人间的这件事。
所以她能够笑出来了。
多么残酷,又多么令人无奈。
林主发现自己被此刻的月珠感染了,能够感受到她的喜悦,因为她的愿望仅仅只是最后她能走在回家的路上。
而不是回家。
所以林主也回她以笑容,说好,没有任何为难,没有任何犹疑。
他愿意,亲手送她去赴死。
或者说是回家。
在得到林主的允诺后,月珠被开始脱她身上的衣服。
这让林主有些讶异。
直到月珠身上的衣裙都褪下后,林主的眼眸中才露出了然。
原来月珠早已换上了白依香送她的那一身白衬衫和牛仔裤,当幽界那些华丽的衣饰褪去后,她回归了自己最初的模样。
“那我们走吧,我已经和依香告别过了。”月珠对林主说道。
也是因为依香过来了,说今夜要和她一起睡,才给了她能够独自前来见林主的机会。
至于月珠为何那么笃定林主会愿意帮她。
自然是因为她打算:“在走之前,我会毫无保留为月牢密林扫除所有的污染。”
林主看着月珠如回光返照般活起来的面容,只展开了自己的双翼,引着月珠来到他的身后。
让月珠趴在他已经化作了巨大华鸦的背上。
林主背着月珠疾驰翱翔在幽界的夜空中,月珠从林主的背羽间,看到了月光铺洒之下的幽界山林。
美丽,又虚幻。
就如同她的人生,终其一生都在追求这样美丽虚幻的事物。
好在,终于要结束了。
……
月珠原以为林主会先带她去清理污染。
却不想林主直接带着她飞到了一处望不到边际,树冠之下,满是浓郁瘴气的昏暗森林的入口处。
“就是这里了。”
林主将月珠放了下来,自己却没有恢复人形。
“不先把污染清理掉吗?”
“不用了。”林主往前走去,引着月珠来到进入山林的小路上。
“那些污染,就算一时清除了,只要幽界希望有,就会再次染上,无穷无尽的。”
“月珠不如把精力都留好,奋力去闯吧。”
巨大的华鸦转过身,用他带笑的眼睛看向她,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疯狂与邪肆。
“去吧,我会在你身后,不论是什么妖鬼,我都为你荡平。”
月珠在这一刻才深深感受到,林主终究是来自幽界的,他眼中疯狂邪气的底色,或许也是缘于对幽界的失望和报复。
但既然她已经走到了这里,她就不会再顾虑那么多了。
月珠深深呼吸了一口气,便头也不回奔跑着冲向绿雾山林的深处。
这是一处肉眼可见十分危险的地方。
若是当年的她,是绝对不会踏足这里半步的。
可现在,她就这么义无反顾地冲向这山林的深处。
不管那些尖利的枝条划过她的脸与身体,也不管那长满了青苔与腐物的空隙多次绊到了她,她也依然爬起来奔跑。
总有妖鬼骤然出现拦住了她的去路,她也迎面而上,步履不曾停歇半步。
林主用他巨大的羽翼,为她扫清了无数的妖鬼。
山林幽暗,绿雾弥漫,听着低沉森然的兽吼声,鸟鸣声。
月珠很高兴,她终于要回家了。
哪怕最后,是死在回家的路上,这也是她在幽界最快乐的时候了。
……
高台园。
蜃主冥冥中很不安,在意识到什么后,踢开月珠所在的房门。
她已经不在了。
“月珠在哪里!”蜃主朝被护在谷主怀中的白依香吼道。
“是不是林时御把她带走了!他到底要做什么!”
“说!是不是你们串通好了骗我的?”蜃主其实是惊惧攻心,但他只能用怒火掩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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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都还没有订婚,林时御在做什么,他怎么敢!”
见蜃主这模样,白依香走了出来:“不就如你所愿,送月珠回去啊。”
“怎么回?没有身份就这样回,这是偷渡,不怕界灵再打伤她第二次吗!”蜃主吼道。
“即使有身份,月珠就能摆脱你,摆脱幽界了么?”
“不如就让月珠……让月珠……”白依香颤声说着,说着眼泪就落了下来。
让月珠了却自己的念想。
至少在这一刻,月珠是高兴的。
看着祖母,白依香,甚至谷主,还有那个带走了月珠的林主。
为什么?
为什么大家都要来妨碍他。
为什么一定要把月珠从他这里夺走。
蜃主即刻转身,往月牢密林的方向冲去。
事实上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是去救月珠,还是去阻碍她。
他只是想去见她。
月珠只是仅仅离开了他片刻,他便已经惊恐如此。
甚至有很强的预感,他可能再也见不到月珠了。
不……月珠不能离开他……
不能……
……
伤痕累累的月珠奔跑到力竭的尽头。
拨开重重的藤蔓林木,是一道不知通向何处的碧绿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