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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孤独の小狗

公交车在站点停下。

沈佑三步并作两步跳下来, 往居民区里走了几百米,拐进一家名叫万家福的小超市里。

“小佑回来了?好久没见你来买东西了,学校放假了没?”

收银台后是个微胖的大姐, 抬头看见他一下子笑开。

“没呢,就周末回来呆两天,下周一还是要回学校。”

沈佑笑着和她拉了几句家常,很快有人来付钱,他便拉上口罩侧身进去了,“我先去买菜了萍姐, 下次聊。”

超市里的菜肉比菜市场的便宜一些。

早上来买会比较新鲜, 但到了下午和晚上,没卖完的菜就会蔫掉,开始大降价几毛一斤甩卖出去。

沈佑撕了袋子,挤进一众挑选的大叔大妈里, 眼疾手快地扒拉开上面发蔫发黑的菜叶, 一点点把还能看的捡进袋子里。

一把上海青, 一颗娃娃菜, 两个番茄, 打价总共才一块五, 两块钱一袋用小红网装起来的鸡蛋,大概有四五个, 非常划算。

他又买了五块钱猪肉, 让师傅切片装在袋子里,拿在手里颇有些分量。

不到十块钱, 就足够吃周末两天的早午晚饭了。

沈佑去结账,林萍扫码录入完积分,又神神秘秘地从柜台下面拎出一小瓶花生油塞给他。

“上次搞活动没送完的!我留了几瓶下来, 上个星期就想拿给你来着,谁知道你一直没来……快拿走,别让人家看见。”

沈佑哇了一声,顿时笑出一颗尖尖的小虎牙,“谢谢萍姐!”

“唉哟,说什么谢谢,去吧去吧。”

……

沈佑拎着袋子走出小超市,拐进一条老巷子里,光线顿时暗淡下来。

污水垃圾的臭味萦绕不散,周围则充斥着炒菜时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穿插着夫妻间的拌嘴和小孩子的大声叫嚷。

上了二楼,检查了一下门口没什么异样的痕迹,开门进屋。

“我回来了。”

沈佑朝屋里扬声道,顿了两秒,反手关上门。

出租屋除了厕所是隔开的,其余地方一眼就能看尽,厨房就设在玄关处。

将手里的袋子放上料理台,沈佑先淘了一筒米进锅,看着电饭锅加热的红灯发了几分钟呆,才慢吞吞地把菜和肉拿出来。

——他不怎么会做饭。

除了煲饭煮面,就只能做些勉强能入口的食物,稍有不慎就有糊锅底的可能,再不慎一点甚至可能把厨房都烧了。

他自认不是笨手笨脚的人,各种工作干下来都挺利索,但就是受了诅咒一样次次烧糊菜。

不烧糊的话就是夹生,甚至一半糊一半生,而且要么没味要么齁咸,恰到好处的时候很少。

说起来也挺神奇的。

他妈能烧一手地道的川菜,他爸则对粤菜研究透彻,家里的阿姨更是横贯中西的能人,三人一碰头就是一桌满汉全席。

偏偏生了个仔,天生烧得一手烂菜,仿佛命里克锅。

“……!”

沈佑深呼吸了一口气,利落地洗菜切肉,分别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又洗干净平底锅架上灶台,拧开火放到最小。

等锅底的水珠被烧干,就能下油了,这是第一步。

这些步骤并不复杂,已经全部刻在他的脑子里了,目前为止一切都很好,一个好的开头能促使事情逐渐向好发展。

说不定这次能顺利烧一个菜出来。

【哎呀,是不是该放油啦?锅底都有点冒烟了。】

【再等下去锅底都烧穿了仔仔,这可是家里新拆的锅了!】

沈佑盯着锅,拿起一旁的油罐子,手腕微微倾斜而下——

油噼里啪啦炸了!!!

第一步就如脱缰野马狂飙,锅前的人顿时睁圆了眼,手忙脚乱想去拿菜又想先把火关掉。

但什么都想做的结果是什么都做不成,只能眼看着油星子越炸越高,四处飞溅。

【别慌,下菜下菜!】

【菜里有水分的,先下锅再说,等会翻炒翻炒就好了。】

终于摸到一旁盛菜的盘子,急忙忙将里面的菜一股脑倒了下去,水入热油,一阵更加激烈的噼里啪啦声响起!

【走远一点别被烫到了,下次倒菜时不要急,慢慢来,不要怕就好了。】

等油没溅得那么激烈了,便开始用锅铲来回翻炒。

但不知道哪一步出错了,那青菜没有越炒越出水,反而将油都吸完了,锅底越炒越干越炒越黏糊,甚至开始冒白烟了。

【看,菜的状态已经变啦,记住从生变熟的颜色变化,之后就可以靠直觉判断了。】

【……情况看起来不太妙啊老婆。】

随着一次次翻炒,锅里青菜的颜色好像变得暗沉了些,看起来比刚洗出来时软了许多,被翻一次就有几根吊在锅铲上。

应该是快熟了……吧?

【哎,放点小米辣吧。】

【要加小米辣一开始放蒜下去炒香的时候就要加了,现在加不入味的老婆,放点盐、耗油和生抽就可以了。】

猜测应该快熟了,便打开盐罐子,舀起小半勺又犹豫地一点点抖少了,然后均匀地撒在菜上面,又拿起耗油倒在锅铲上。

少了,少了……啊,多了!

撇掉多余的耗油,又赶紧伸到菜里翻炒了一下,但盐粒和黏在锅铲上的耗油还是清晰可见,还是太干了。

加点酱油冲一下。

啪一下掀开酱油盖子,小心翼翼地把酱油倒在锅铲上,这次没倒多,然而酱油一接触青菜,滋啦啦的声音瞬间变大。

还没来得及翻炒几下,一阵焦糊的味道就从锅底弥漫而出。

……又糊了。

【还是糊啦?没关系,下次再自己试一试吧,不用爸爸妈妈在旁边指导。】

【等你学会怎么炒菜做饭,一个人也能照顾好自己,就是真正的独立了,到那时候我们就不用担心了。】

咔哒一声,关了火。

锅里的动静很快消失了,但那股焦糊味仍在鼻尖萦绕不散。

沈佑拿着锅铲,身形仿佛凝固住了,半晌才眨了眨眼,恍然回过神来,和锅底青黑黄相间的一坨大眼瞪小眼许久,还是认命地铲到了盘子里。

算了,也不是不能吃。

又艰难清炒了一个肉片,和那盘青菜一起端上了小桌,电饭锅也滴的响了一声,喷出了带着清香的蒸汽。

他洗了三副碗筷,盛满了饭放在小桌板上,在两碗饭里立了一对筷子,推到对面去,然后有些艰难地缩着两条长腿坐下,开始分菜。

“妈妈一筷我一筷。”

“爸爸一筷我一筷。”

“妈妈一筷我两筷。”

“爸爸一筷我三筷。”

沈佑边吃边含糊道,吃完了自己的,他又起身到对面坐下开始吃妈妈的饭,吃完妈妈的又开始吃爸爸的。

全部吃得一点不剩。

但没过两分钟,他突然双目无神,直直往后倒去。

……啊,胃好痛。

他炒的菜居然有这么毒吗?

沈佑躺着休息了一会,情况仍然没缓解,只好一只手用力按住胃部,整个人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呼吸急促而压抑。

他脸色白得近乎透明,拼命咬着牙忍耐,只偶尔哼出一点难耐模糊的鼻音,舌尖从左到右数过下齿列,又从右到左数回来,试图转移一下注意力。

出租屋的隔音很不好。

而下午六七点正是一个家庭活跃起来的时间。

住在上一层的是一对夫妻带着一个孩子,妈妈是幼师,爸爸是工厂流水线的工人,小孩在市区的一个小学念三年级。

“你个倒霉孩子!”

“五根手指加五根手指是几根手指?十根,对了!那十根手指加两根手指是几根手指?这点东西你要脱鞋算吗?”

“好,十二根手指对吧……那五加七等于什么?”

“十三十三,哪里来的十三?你生出来的?你都知道十加二等于十二了,五加七不就是五加五加二,就是十加二等于十二吗!”

——吃完晚饭,小孩妈妈就会开始辅导作业。

沈佑听了一耳朵,忍不住闷笑出声,不小心牵扯到痛的地方,又嘶嘶嘶地倒起气来。

然而没过多久,耳朵又捕捉到一道清脆的炸响。

“老子每天辛辛苦苦出去赚钱,供你吃供你穿,喝点酒怎么了?!你不在家里好好做饭洗衣服教孩子,还管起老子来了?”

“喝点酒怎么了,你说怎么了?天天就知道喝酒!又要交学费了你不知道吗!”

抑制不住的怒吼和哭喊后,是一阵噼里啪啦的打砸声,混在许许多多嘈杂的声响中,并不显得如何突兀。

“上面的吵什么?!”

“还能不能消停了,还不容易下了班还要听你们在那里狗叫狗叫,再吵我报警了!”

“汪呜!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时间慢慢地流逝,不知道过了多久,人声也渐次消停。

远远的却又听到小广场里响起吱吱呀呀的戏曲声,千回百转,却又无端萧瑟。

“万紫千红别有春,采的鲜花下人世,好分春色到凡尘。*”

“国色天香世无伦,百媚千娇我画不成……”

天已经彻底黑了,浅淡的月光爬过窗沿,流泻而入。

沈佑睁着眼,透过小桌板下四条细瘦的、交叉的腿,看到不远处白花花的墙面,像是被判了无期徒刑的囚犯,痴痴看着铁窗外的方寸世界。

比疼痛还要难熬的病,恰是此时此刻满室漂浮的孤独。

不知道躺了多久,手机突然嗡一声震响。

他缓过一阵,松开死死按住腹部的手,慢吞吞地从地板上爬起来,却不急着去拿手机,而是先开了灯,把桌子上的空碗筷洗干净叠在塑料篮里。

屏幕的光已经自然熄灭,点开才发现是一条微信消息。

[程老大:组局吗?]

[程老大:我们玩点刺激的@右仔@。]

瑞鸿国际的总裁程济程总。

当时在宴会上给他名片的人不少,唯独这个人让他有点在意,因为这是唯一一个自称是霍先生朋友的人。

他们互换了联系方式,但私下其实并没有聊过,沈佑刚刚才发现程济把他拉进了一个小群。

群里只有三个人:他自己,程济,还有霍先生。

[程老大:夜生活这么丰富,别老宅在家里了,出来嗨啊!]

[程老大:别装看不见,我知道你下班了@。]

沈佑没有贸然回复,切到了和霍先生的聊天框,上条消息还停留在六点多他分享的晚饭照片上,但到现在对面还没有回复。

[右仔:要玩什么刺激的^^]

[右仔:去三无黑馆打黑拳吗?]

[右仔:小狗is watg you.jpg]

又等了几分钟,OxO真的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中。

[OxO:去不了。]

沈佑往后倒在床上,举起手机哒哒敲字回复。

[右仔:为什么呀?]

[OxO:被你咬了一身牙印,你说为什么?]

没料到这个回复,他呼吸一滞,随即想起打拳击都是要换工字背心的,会露出手臂、颈脖和锁骨的大片皮肤。

那些地方现在已经成为“重灾区”,被打上了某人的专属标记。

光是想想,熟悉的热度就涌上脸颊,沈佑整个人都静止了一会,突然扔开手机,在床上来来回回蛄蛹起来。

啊啊啊啊啊!

他无声嚎了半晌,把被子卷进怀里鸵鸟般埋住脑袋,试图闷死在胸腔里活蹦乱跳的兔子。

被扔在床角的手机屏幕再度亮起。

沈佑缓了缓,又把乱成鸡窝的脑袋扒拉出来,摸过手机看了眼,发现霍先生引用了那张晚饭的照片。

[OxO:你自己做的?]

[OxO:别吃了,点个外卖吧。]

[OxO:转账:50000元]

[右仔:退回转账]

[右仔:不用啦,我已经吃完了,别有一番风味:3]

小群里,程济绝望地这个拍拍那个拍拍,全然不知道两人正背着他聊得热火朝天。

[程老大:发送位置Dion Bar(总店)]

[程老大:这家酒吧听说还不错。]

[程老大:人呢?为什么没人理我?@右仔@。]

沈佑点进去看了一眼,发现这间酒吧离这里还挺远的,打车都要三十分钟的路程。

刚才没吃药只是硬熬过去,他的胃还有点隐隐作痛,最好是今晚早点睡觉修养一下,不然很可能情况加重半夜痛醒。

[右仔:霍先生要去吗?]

[OxO:你想去吗?]

但唯独今晚,他实在不想一个人留在出租屋里。

[右仔:想见你。]

[OxO:那就来。]

作者有话说:

*黄梅戏《天女散花》选段

第32章 酒吧

酒吧。

昏暗的灯光中, 舞池的人身体紧贴激烈地扭动着,在旋转闪烁的灯光下显露出几分疯狂来。

昂贵的酒百瓶百瓶地开,丝毫不心疼地溢出、冲荡、倾倒, 笑闹和尖叫震耳欲聋。

沈佑刚一进来,就被狂乱的氛围糊了一脸,他眯了眼试图找到熟悉的面孔,但收效甚微。

艰难穿行了一会到了吧台,调酒师很快发现了这个一脸茫然,无论打扮还是气质都格外青涩的小帅哥, 顿时眼前一亮。

“甜心, 一个人来的?”

Eric挑了挑眉,用标准的气泡音低声笑道,随手调了一杯百利甜酒移到沈佑面前。

“这杯是我请你的。”

什么?

酒吧里实在太吵了,沈佑疑惑地看了看那杯酒, 笑着指了下耳朵, 表示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被这个笑容近距离冲击了一下, Eric脸上兴趣更浓, 但还没等俯身更进一步, 吧台周围就被清出一片空间来。

众目睽睽之下, 这个白得发光的小帅哥被经理毕恭毕敬地带走了,从黑钻通道上了二楼的会员专属包厢。

……

“晚上好啊。”

包厢里, 程济正大马金刀地坐在沙发上, 见他进来,笑眯眯地抬手打了个招呼。

扫了一圈, 没见到想见的人,沈佑眼底的期待收敛了些,客气道:“程总。”

程济颇为玩味地观察着他的微表情, “那么客气干什么?叫我程哥就行了,就是出来玩一玩,不用那么拘谨。”

沈佑道:“程哥。”

“哎!”

“程哥。”

“哎!”

等等……怎么莫名有种八戒叫猴哥的感觉?

程济摸了摸鼻子,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干嘛?”

沈佑唇角笑意狡黠,见好就收地道:“霍先生来了吗?”

“没呢,估计还在路上。”

程济的注意力登时就被转移了,兴致勃勃地道:“哎我跟你说,这可是姓霍的第一次答应来酒吧这种地方玩。”

“我都怀疑他是那种老年夕阳红作息,晚上十点就睡觉,然后第二天六七点起床遛鸟,完全没有成年人该有的夜生活。”

沈佑迟疑了一下,“没有吧……”

之前他和霍先生一直做到凌晨两三点,也不见这人神情困倦,不像是习惯早睡的,成年人的夜生活也肯定是有的。

说不定只是不想和程总出来而已。

这种可能性还蛮大的,但沈佑觉得还是不要提醒他了。

包厢的门再次打开,被念叨的人走了进来。

很难得的,霍矜年今晚穿了一件高领毛衣,堪堪遮住了凸起的喉结,衬得人颈部线条修长,无端显得禁欲。

他外面穿着长款黑色风衣,款式宽松落拓,往常一丝不苟梳好的头发放了下来,一向严肃又冷硬的眉眼也放松了些。

“哟,来了?吃饭了没,真是好不容易才请到你啊。”

程济空前热情地招呼道。

他呼朋引伴寻欢作乐的时候多了,但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居然真能把这人叫出来玩,恨不得拍照留念一下此时此刻。

“嗯。”

霍矜年摘了手上的黑色皮手套,放进外套口袋里,神情很淡地应了一声,抬眼对上沈佑看过来的视线,又微微顿了一下。

不过几天没见,他居然有种分别了许久的恍然。

……以及一丝不知道该如何相处的情怯。

“霍先生。”

沈佑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弯了眼睛笑道:“晚上好啊,刚刚才下班吗?”

霍矜年在他身边坐下,“对,刚刚和客户吃完饭,回公司洗了个澡就过来了。”

程济满脸无语地看着他。

哇塞,这不对吧阿sir?

他这么热情地迎接就得到一个嗯,人家问一句刚刚下班吗就恨不得回十句是吧?

和这种重色轻友的家伙真是没话讲。

“程少,”酒吧经理在一旁适时出声道:“您看还需要点什么?我去叫人拿过来。”

“哦,人太少了,玩啥都不热闹,去叫几个会来事的进来。”

程济随口道,又点了几瓶酒吧的招牌酒,单单一瓶就叫价好几万,“霍总好不容易出来一次,不玩个过瘾可不行。”

“好的好的,程少您稍等!”

很快,包厢里鱼贯而入几个男男女女,气质各异,但都跟模特似的,一看就是酒吧的门面。

经理向他们挥了挥手,咬重了字音道:“好好伺候老板们,有点眼色,知道没有?”

沈佑原本正玩着手机,突然闻到一阵香风袭来,下一秒,身旁的沙发震动了一下。

他还没回过神来,下意识往后仰了一下。

“好可爱的弟弟,第一次来酒吧玩?”

漂亮姐姐勾唇笑得灿烂,撩了下头发轻声道,而后又慢慢俯身靠了过去。

随着她的接近,沈佑微微睁大了眼睛,整个人像根扭曲的面条一样柔软地往后弯。

漂亮姐姐脸上笑容一僵,咬了咬唇不死心地想继续靠过去。

一进一退,再进再退。

捉迷藏一样的景象让众人顿时笑出了声,也没想到鱼龙混杂的人里,居然会藏着这么个未经污染的小孩,还蛮新奇的。

“程少,这弟弟好可爱啊!”

“小老板给个面子吧?”

“是呀是呀,又不会真对你做什么,只是方便玩游戏而已。”

“我……”

沈佑正想说些什么,就被人猛地一拽羽绒服帽子,整个人猝不及防往后倒去。

骤然失重让他有些慌乱,乱挥的手摸上一条紧实的大腿,手感居然还有些熟悉,脸颊也陷入了一片黑色的布料中,鼻尖嗅到一点冷淡的、好闻的浅淡香气。

他睁圆了眼睛,对上正上方一双狭长淡漠的眼,下意识屏住了呼吸,“霍先生……”

霍矜年的手还攥着这人的衣服,此刻垂了眼看他,只觉得怀里长出了朵毛绒绒的大蒲公英。

那一头自然卷张牙舞爪也就罢了,羽绒服的兜帽外还有一圈蓬松的毛,看着更是柔软好摸,勾得人手痒心也痒。

“别乱碰。”

他抬眼扫过面前尴尬的一众人,那眼神极淡,没有多少诘难意味,却带着沉沉的压迫感,让众人眼神都清澈了许多。

程济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去,你们也真是胆大,居然敢当着霍总的面挖他的墙角,也不怕这酒吧明天就在A市消失哈哈哈哈……”

经理抽筋一样猛地眨眼示意,漂亮姐姐有些惴惴不安地站了起来,“不好意思啊。”

沈佑很想说没事,但他还在霍先生怀里躺着。

——以及十分想贯彻“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躺下”的人生信条,毕竟大腿是真的很好枕。

但数双眼睛正探照灯一样看着他,存在感十分强烈,仿佛他们就是在大庭广众下黏黏糊糊秀恩爱的可恨小情侣。

不犯法,但不道德。

“我起来啦?”

沈佑耳尖有些泛红,脑袋在这人怀里蹭了蹭,然后七手八脚地爬了起来。

一旁,程济已经从看热闹的状态变成完全没眼看了,朝其他人一挥手。

“别管他们了,我们来玩点刺激的!”

经理赔笑着退了出去,剩下的人找地方坐下,闻言有人促狭地笑了笑,意味深长地道。

“程少想玩什么刺激的?就是喝酒也有很多玩法的,嘴对嘴喂呀,含冰块接吻呀,或者用别的地方喝呀……都可以的。”

还有人提议,“真心话大冒险?还是国王游戏?”

程济砸吧了一下嘴,这些他都玩过了,其实已经不新鲜了,主要是玩的人有什么区别罢了。

他转头询问这两人道:“哎,你们想玩什么?”

霍矜年只道随便。

而沈佑沉吟了一会,突发奇想道:“不如我们来玩——”

“斗地主吧!”

一时间,全场寂静。

……

“对A!还有没有,快出!”

“不能藏牌啊,有就出!”

“对三!这可是黑桃三,没有比我更大的了吧。”

“想什么呢,大王小王都在我这里,三条七带对五,谁要?”

包厢里五六个人围坐着,紧盯着自己手里的牌,神色有点怀疑人生,但又……有点上瘾?

玩游戏吗?确实是游戏。

刺激吗?

输了的人除了要自罚三杯,还要被画小乌龟,羞耻度直接拉爆,确实很刺激。

程济此时左脸一个右脸一个额头一个下巴一个王八,神色从狂傲到怀疑人生再到呆滞,在前两次牌局就开始喃喃自语着。

“不对吧……我今天怎么会这么倒霉……我被资本做局了……对,一定是!谁在给我做局……”

明明拿的也不是很烂的牌,但怎么会不顺成这个样子?

把把都被截住,轮了几回下来就他手里的牌最多,完全打不出去。

“我要。”

沈佑笑眯眯地跟了,“三条九带对六,霍先生要跟吗?”

霍矜年应了一声,看了眼牌,打出三条Q带对四,再接着连打出两次三条,最后再甩出一张J,手里的牌第一个空了。

他顿了一下,唇角笑意一闪而逝,“我又赢了。”

对,又。

程济呆滞的目光移到他脸上,目光逐渐凶狠——

几轮下来,场上的人或多或少都被画了,唯有这人脸上干干净净,干净得甚至有些可恨。

“你,就是你!你个冷漠无情的人,邪恶的资本家!哇塞,你看看你自己,每个毛孔里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

“愿赌服输,程总。”

霍矜年漫不经心地道,没有理会崩溃边缘神神叨叨的程济,抬眼看向对面正摇头晃脑地看着牌,神色似乎遗憾的人。

“啊呀啊呀,真是太可惜了,我也想给霍先生画小乌龟……”

这小孩从打牌开始就很心不在焉的样子,只是时不时的抬头看向他,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微微上挑的眼尾染着醉酒的绯红。

脸颊上还有只吐水的小乌龟,活灵活现,憨态可掬。

又想起那句【想见你】,霍矜年眸光微沉。

“我也没牌了。”

周围嚎叫笑闹声一片,沈佑懒洋洋地哼笑一声,将手里最后一张牌打出,这次也不是他输,而是一个不认识的人。

但一抬起眼,他就对上了霍先生的视线,当即有些疑惑地歪了下头。

这时候,程济刚好兴致勃勃地代替霍矜年上前,在输的人脸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大王八,前倾的身体挡在两人面前。

等他终于坐回去,霍先生已经收回了目光。

沈佑:“?”

他没来得及询问发生了什么事,程济就越挫越勇地指挥着人洗牌发牌,准备开新的一局。

“再来再来!”

牌转瞬发到了面前,沈佑拿起牌,将这一点疑惑压下去。

而接下来的牌局,他一路大开绿灯,直线起飞——

拿的明明是有些烂的牌,却总是能非常顺畅地把牌打出去,简直像是有谁故意给他打掩护一样,顺心得不可思议。

不过偶尔也会有这种很幸运的情况。

沈佑没怎么放在心上,早早将手里的牌打完窝进了沙发里,托着腮看着对面的霍先生。

他至今为止就输了一次。

但那三杯酒度数不低,这会酒劲上来了,不仅觉得脸颊和耳尖滚烫,连视线也有些模糊了,眨眼都慢了半拍。

“我操,你输了?”

程济难以置信的大叫拉回了沈佑的注意,只见这人瞪大了眼睛,一脸见鬼的样子,看了看牌局又看了看霍矜年。

“——你居然输了?你他妈鬼上身啊你?!”

“失手。”

霍矜年平静地应了一声,将那几张牌在手心里一整合,随手扔到了面前的牌堆里,倒了三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愿赌服输!这可是霍总亲口说的,别想着赖账哈。”

到底是见过大风大浪的,程济立刻反应了过来,双眼放光地掏出了手机打开相机。

“谁赢了谁赢了?快快快给他画王八!”

沈佑微微睁大了眼睛,还有些没回过神来,“是我赢了。”

他拿了马克笔,起身来到霍矜年身前,还没上手就有些为难地询问道:“非要画王八吗,不能画点其他的吗?”

这张脸和王八实在不适配。

程济的抗议声几乎要震塌楼顶,沈佑无奈地拔了笔盖,弯下腰一只手抬起霍矜年的下巴,另一只手执笔落在这人眉头。

“会有点痒,不要乱动哦。”

笔尖落下,慢慢勾勒出小乌龟圆圆的脑袋圆圆的壳,胡乱扒拉的四个爪子,尖尖的短尾巴,最后再点上两个乌黑的眼珠子。

“大功告成!”

沈佑翘起嘴角,移开马克笔,双手捧着霍先生的脸,好好端详了自己的杰作一番。

他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闷笑出声,实在是——

太反差萌了。

然而下一秒,一抹微凉的温度抚上他的腕骨,细细摩挲。

沈佑猝不及防间一低头,只见霍矜年也正看着他,唇角笑意浅淡,声音微微沙哑地道。

“开心点了?”

作者有话说:

程济:不是哥们?全场只有我在意输赢是吗?[小丑]

第33章 人类的本质是

时间已经很晚。

包厢里动静初歇, 刚才玩得太过疯狂且酣畅淋漓,现在所有人基本只剩下喘气的份。

咔哒。

包厢门被轻轻带上。

沈佑的视线追着霍先生出去,一直到被门板隔绝才收回来, 懒洋洋地抬手挡住了眼睛。

……光太亮了,刺得人眼睛疼。

程济点的酒都是好酒,每一种味道都很特别,混着喝也很不错,他也不是真的酒精过敏,便忍不住嘴馋地又喝了好几杯。

虽然不至于醉得不省人事, 但整个人也还是晕晕乎乎的。

沈佑躺了一会, 又忍不住回想起刚才的小插曲。

他在来酒吧之前确实情绪不高,但在路上的时候就已经完全调理好了,玩游戏的时候没有特别活跃,但也绝不至于扫兴。

怎么莫名其妙就被哄了呢?

甚至还故意输给他, 让他画小王八高兴一下, 简直跟哄小孩似的, 真是……

沈佑看着从指缝间漏出的光亮, 忍不住微微翘起唇角, 压在胸口的最后一点郁结也消失不见, 只剩下醉酒后纯然的微醺。

有人试探性地问道:“老板,请问还需要后续服务吗?”

程济抹了把脸醒酒, 朝这些人挥了挥手, “散了散了,都出去吧, 所有费用记我账下就行了。”

包厢很快空了,只剩下他和沙发上快要睡着的沈佑。

——好机会。

“哎。”

长舒一口气靠在沙发里,程济喝了口酒润润喉, “你知道那场宴会后,设计那场‘意外’的霍家人都怎么样了吗?”

沈佑悄无声息地放下手。

“霍天川,也就是那个拿刀捅人的,被送进了精神病院,大概下半辈子都出不来了。”

说到这里,程济余光瞥了眼这人的神情,但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便继续道:“背后谋划的人还在被追究责任,至少牢狱之灾是免不了的了。”

“还有几个没能被抓住把柄的毒瘤存在,就这么流窜在各个地方,说不定还在计划着什么犯罪计划……”

沈佑出声道:“程总突然告诉我这些,是想表达什么?”

见人上钩,程济放下杯子。

“你知道一旦你们分开,也就是你不再跟着霍总之后,会因为这件事遭到怎样的打击报复吧?”

其实他就是吓吓这人,发生了这种事,姓霍的无论如何都不会甩手不管的,哪怕最终分道扬镳了也一样。

但出乎意料的,沈佑只是很平淡地嗯了一声。

“我知道,所以呢?”

人要为自己做过的事、说过的话,而承担相应的责任,他早就知道了。

“倒是有种。”

闻言,程济挑起半边眉,神色从漫不经心变得正经许多,转过头来正视他。

“所以我特别特别好奇——”

他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辉,“你们到底是怎么发展成这种关系的?简直跟太阳打西边出来一样不可思议!”

沈佑本来还严阵以待,闻言有些无言地看着他,“程总,您这燕国的地图也太短了。”

“说说呗,又不会少块肉,你就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吧。”

程济哀嚎了一声,又开始威逼利诱,“你告诉我,我就许给你三个好处怎么样?”

眼前的人沉吟许久,不知道是在回忆还是在放空,就在他觉得希望渺茫,说不定永远无法解答这个疑惑的时候。

沈佑突然道:“我是在路边捡到的霍先生。”

程济:“?”

沈佑又想了想,“我们怎么在一起的?这个主要是靠我。”

程济:“??”

倒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沈佑笑了一下,坦诚道:“我是靠死缠烂打留在他身边的,算不得什么好手段,霍先生应该到现在都觉得我很烦人吧。”

程济不由得直起身来,脸上神情宛如见鬼,嘴角抽动着冷汗直流,“……你在说什么鬼话。”

“那家伙可是圈子里公认的,最忌死缠烂打达成合作的NO.1啊。”

这下轮到沈佑神色惊诧了。

程济清了清嗓子,“生意场上那些案例我就不说了,一个个都惨烈着呢,就说圈子里一个流传很广的小故事。”

“说有一天那家伙的别墅门口来了只流浪小三花,等着他回家然后上去蹭,明显是求收养,我听说那小猫很会撒娇很可爱,还怎么都撵不走,甚至到最后保安都被它攻陷了,舍不得抓。”

“这么有缘又通人性,要是我可能就养了是不,就算不喜欢小动物也可以随便扔到另外的住处让佣人去养,也算是积积德。”

说到这里,他脸上的表情逐渐怪异,“……但那家伙完全不为所动,直接让保镖抓了送到几十公里外的宠物医院嘎了蛋,然后送进动物保护协会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那三花怨念太深,那之后,别墅方圆一公里内再没有一只动物踏足。”

对这种冷漠无情的人,死缠烂打是最没用的招数了!

惹烦了甚至还可能被送去嘎蛋变成太监,谁敢纠缠他啊?!

“有可能只是时间地点不对,霍先生没心情搭理才会这样的。”

沈佑试图狡、不是辩解,“而且后面应该是吩咐了保安,不要再放流浪动物进来吧,哪有那么神神叨叨的。”

他试图强调,“霍先生是很好的人。”

程济嘁了一声,但也没否认这个说法。

“我当然知道那家伙很可靠,但同时他也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有自己的一套行事作风且不容撼动这么多年,所以我才觉得匪夷所思。”

之前他手下公司出事的时候,连家里的人都在看笑话作壁上观,反而是当时还在和他竞争的霍矜年出手帮忙稳住了股价,把他感动得眼泪汪汪。

但生意场上,该是对手还是对手,丝毫不带放水的。

程济想起什么,匪夷所思地啧了一声,“你是用什么手段‘死缠烂打’的?”

沈佑迟疑,“微信聊天。”

他只是实话实说,却没想程济登时炸了,显然积怨已久。

“不是吧,真的假的?!”

“那家伙有事说事无事滚开的铁血作风,我记得还是集团员工之间流转的第一条准则吧?汇报的时候敢多说一句废话,就等着被吓软了腿哭吧。”

“我之前还试着在晚上邀请他出去喝酒,那边直接甩了一句什么事过来,我说单纯聚一聚玩一下,这家伙超级冷漠地拒绝了。”

“我就多劝了两句,他居然直接把我删了!!”

说到伤心的地方,这人还挤了两滴眼泪出来,目光炯炯地盘问沈佑道:“不可能,你消息轰炸他,他就没删过你?”

沈佑摇头。

“他也没拉黑过你?”

沈佑又摇了摇头。

“他甚至没有冷暴力过你?”

沈佑这次点了点头,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一开始的时候确实很冷淡,后来就句句有回应了。”

两人面面相觑片刻,一个是气得快要厥过去,一个则是一脸令人憎恨的无辜神色。

“……!”

沈佑微微睁大了眼睛,抬手遮住了下半张脸,隐去了嘴角难以抑制的笑意,不断眨动的眼睛却昭示着他现在有多开心。

原来对霍先生而言,他也算很……特别吗?

不是对金丝雀的不在意,也不只是对小孩子的纵容,而是真的有别于朋友和合作伙伴的,更特殊的一个存在。

他的努力是卓有成效的,好像也已经不再是孤单一人了。

另一边,程济复盘着刚才的对话,一口气险些没倒上来。

“人为什么能如此双标……气死我了啊啊啊……”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起之前的那场宴会。

霍矜年的亲叔叔疯了一样拿着刀想杀他,当时在场的人要么唯恐避之不及,要么冷眼讥笑旁观,连他也仿佛被定在了原地。

只有一个人冲了上去。

和这人有仇的人恨不得拍手称快,没有交情的人及时避险无可指摘,就连朋友或合作伙伴也可以说没有舍己救人的义务。

所有人都有理由,所以所有人都是这人亲手设置的舞台剧目上可有可无的NPC。

可是有一个人冲了上去。

打破常理,不由分说,仿若横空出世。

那天之后,其实程济已经不把沈佑当作单纯的金丝雀来看待了,毕竟没有被包养的人能为金主将生死置之度外。

如果那是演戏,这人未免也太可怕了。

想到这里,程济忍不住转过头,看向不知道在想什么,止不住浑身冒小花的人,在那张漂亮的脸上扫过——

世界上好看的人多了去了,能被大老板看上并包养的,姿色能差到哪里去?

甚至娱乐圈的明星、超模、偶像下海的都不少。

美貌是没有上限的,清纯的、妩媚的、可爱的、聪明会来事的……这个世界上的帅哥美女太多了,在这个纸醉金迷的圈子里尤其多。

本质不过一堆红肉白骨,你情我愿,好价抛售,不值一提。

可真心稀少。

这样热烈、坦荡又坚定的真心更是稀缺,就像是泥浪里的粒粒金沙,可遇不可求,更多人终其一生都难以遇见。

第一次见面,他就注意到了那双清亮的眼睛。

让人一眼就能看穿,却也让人始终无法真正看穿。

此时此刻,他也能在这双眼睛里看到火焰燃烧过的痕迹,滚烫、果敢而执拗,那光亮不是贪婪和野心勃勃,而是另一种更柔软,更饱含温情的东西。

程济盯着少年人一无所知的眉眼,无意识喃喃道。

“……你这样的,说不定还真能攻陷那个死人脸。”

第34章 酒酣耳热

“哗啦啦——”

冷水从指缝间淌过, 打着旋冲进了下水道。

霍矜年洗完手,抬眼看到面前镜子里,自己脑袋上还顶着个活灵活现的小王八, 正想伸手擦掉,又莫名犹豫了一下。

很快,厕所又进来一个人,似乎喝醉了酒,走路摇摇晃晃,突然靠近了洗手台。

“哟, 好久不见!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你。”

霍矜年眼皮微掀, 在这人脸上淡淡扫过,又漠然垂下了。

不认识,也无关紧要。

“是我啊,李子皓。”

李子皓神情清醒了些, 抹了把脸又靠了过去, 一边说话一边挤眉弄眼的, 语气带着些神神秘秘的、促狭的深意。

“一月份, 麓枫酒店。”

霍矜年动作微顿, 神色却丝毫不为所动, 转身就像离开,却被突然攥住了臂弯。

李子皓没想到人直接走了, 急得直接上了手, “别急着走啊!不留下来叙叙旧吗?”

霍矜年瞥他一眼,“放手。”

李子皓心脏一颤, 立刻放开了手,却忍不住回想起记忆深刻的一幕——

滚烫烟头按在皮肉上滋滋作响,逐渐散发出焦糊的气味, 血还来不及流出,就已经被灼烧成了一个鲜红的痂。

分明是很可怕的,却也让人在心底隐秘地生出一丝快感。

黑的发,白的皮。

红的肉,黑的血。

他长这么大连一只鸡都没杀过,却很快掌握了怎么让一个人最痛的技巧,每每回想起来都觉得简直跟疯了一样。

当时唯一的要求是不能伤到脖子以上,更不能留下印子。

但他一时昏了头,忘记了这条准则,鬼迷心窍一样想要往那段修长瘦削的脖子上掐。

那时候,这人就是这么回头看了他一眼。

极淡又极冷,没有多少沉溺的神色,只有一抹极其锋锐的、淡漠的光亮,仿佛解剖台前的医生,鲜血飞溅,仍习以为常。

李子皓甚至怀疑就算解剖的是他自己的身体,这人也丝毫不会手软。

那时他明明是完全意义上的上位者和施暴者,却会害怕一个束手就擒、伤痕累累的猎物。

仿佛一头收起爪牙的雄狮,任由蚊虫欺凌不过是因为疲惫不堪,但一旦有人胆敢触碰到安全线,便会被瞬间开膛破肚。

结束之后,已是半夜。

这人点了一根烟坐在床边,慢慢穿上有沾着血迹的衬衫,像是重新披上理性的外衣。

听到动静转过来的眼神里,却连一丝活人气都没有。

吓得他当时拿了钱就落荒而逃,生怕自己是遇上了鬼。

刚才进来时,李子皓瞥到洗手台面前的人,还很难以置信,生怕是自己看错了,但那张脸实在让人难以忘怀。

而又看了几眼,他便震惊地发现不过短短大半年,这人居然有了这么明显的变化。

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鬼,变得稍微有一点像人了,尤其额头上居然顶着个小乌龟,更是冲淡了那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

但刚才那一眼又直接打破了他的幻想。

李子皓唯恐避之不及地后退了几步,嘴里讪讪地嘟囔着,“不叙就不叙,这么吓人干什么。”

“……真是神经病。”

这三个字清晰地落入耳中。

霍矜年身形一顿,却没有回头,径直离开了。

霍矜年从厕所出来不久,就在包厢门口捡到了一个醉酒的蘑菇,还是个伞盖爆炸的菇——

这小孩正抱膝蹲在包厢门口,前后摇晃着身体,头发翘得乱七八糟的,不知道是在哪里蹭的,还是自己抓的。

“程济呢?”

沈佑捕捉到声音,慢半拍地从臂弯里抬起头,拉长了声音道:“哦——他走了。”

说着什么你自己和那家伙甜甜蜜蜜去吧,他不要再当电灯泡什么的就走了。

还特地把他赶出了包厢,说让他蹲在这里等人来领就行了。

霍矜年皱了皱眉,“走了?”

沈佑点头,“嗯嗯。”

酒的后劲彻底上来了,走廊的灯光昏暗暧昧,视线也有些模糊,但他能嗅到霍先生身上浅淡的气息,让人很是安心。

面前的人没有离开,但似乎是打了一通电话出去。

沈佑听到他在说话,但并不是对自己说的,一点被忽略的委屈涌上心头,忍不住抓住男人的风衣下摆摇晃,拖着尾音撒娇。

“霍先生——”

正让司机过来接人,霍矜年感觉到毛茸茸的触感在身前蹭来蹭去,视线一扫下去,发现这小孩都快蛄蛹进自己风衣里了。

刚才的意外让他很是不悦,甚至有些心烦意乱,但此时被这人黏黏糊糊地蹭着,心情却奇异得好多了。

霍矜年摸了一把那柔软的头发,“起来,我送你回去。”

沈佑闭着眼睛哼唧了几声,一昧在他怀里拱来拱去,呼吸灼热又凌乱。

“很不舒服?”

霍矜年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脸,触感滚烫,上面潮红未散,眉心刻痕愈深,“想吐吗?我让他们送杯蜂蜜水过来。”

又忍不住沉声训了一句,“酒量这么差,下次不要喝酒了。”

沈佑慢了好几拍才道:“……没有不舒服。”

霍矜年握住了他的手臂,想直接把人拉起来,却猝不及防被攥住了毛衣前襟猛地往下拉,下意识闷哼一声。

回过神来,才发现他们正以一种极其别扭的方式抱在一起,脸贴着脸,呼吸交错,几乎称得上耳鬓厮磨。

“霍先生……你说……”

沈佑紧闭着眼睛,贪婪地汲取着怀中的温度和触感,但开心劲过了,那点疑惑和难过又浮泛出来,断断续续地往外倾吐。

“月亮为什么就不能属于我呢……?”

他近乎呓语地道:“……是因为我是个坏小孩,所以才什么都不配拥有吗?”

“什么?”

霍矜年轻声追问,他被抱得太紧几乎没法动弹,只能感觉到炽热吐息喷洒在颈侧,含混低语紧贴着耳朵响起。

他顿了许久,等怀里的人安静下来,才伸手将人拉了起来。

“我带你回去。”

酒吧门口。

沈佑迷迷糊糊地被牵出来,猝不及防被秋夜针扎似的冷风一吹,顿时打了个寒噤。

但下一秒,毛绒绒的羽绒服兜帽就把他罩住了。

“对,就在正门口,直接开进来就行。”

霍矜年从后面按着这人的脑袋,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指引司机过来,很快,明亮的车灯划破黑夜,稳稳当当地停在大门前。

“霍总。”

司机率先下车,为他们拉开后车门。

霍矜年正要将人塞进车里,就感觉到衣袖被扯了扯,一股不妙的预感顿时涌上心头。

果不其然,他回过头,见到沈佑正弯着眼睛冲他笑,“霍先生,我不想坐车回去,会晕车。”

“那你想怎么样?”

“我们一起走一段路嘛。”

“不行。”

霍矜年神色微沉,一口回绝,“你醉了,不要在外面吹冷风,不然明天肯定要头痛。”

可是沈佑觉得自己没醉。

他的意识非常清醒,视线虽然有些模糊,但在光亮的地方也能看清人,刚才被拉起来后也不需要搀扶,自己就会走路。

只是思维稍微有点慢,要等一会才能反应过来。

“我没醉,我已经醒酒了。”

沈佑信誓旦旦道,又在被反驳前率先竖起一根手指,“不要说那句醉了的人都说自己没醉,很容易误伤真正没醉的人的。”

霍先生好像没信。

他登时有些不服气起来,把兜帽从这人手里抢过来,朝右边走了几步,自认没有摇晃,没有走弯,也没有顺拐。

——但实际效果就像是小狗追着尾巴在原地转了个圈。

“快看,我可以走直线!”

沈佑得意洋洋地叉腰,“我就说我没有醉吧。”

一旁的司机不敢出声。

霍矜年按揉着眉心,深深吸了一口气。

……

夜已经很深,就连霓虹也零零星星的,安静又漂亮地闪烁,路灯打下的光晕模糊。

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只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轰鸣声由远及近,又一瞬间远去。

霍矜年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不然怎么会大半夜顶着萧瑟的秋风,陪一个醉鬼幼稚至极地轧马路。

还要在这人撞上电线杆,和石墩子比划拳脚,被盲道上的花纹绊倒之前进行紧急干预,以防发生一些可以预见的意外。

“等会你想回哪里,学校还是出租屋?”

但时间已经过一点,A大是十一点门禁,现在应该进不去了,还是说送回出租屋?但醉了酒没人照顾很容易出意外……

“不去,我哪里都不想去!”

沈佑跳了一下,看着眼前宽阔又寂寥的街道,唇齿间呼出一片温热的白雾,大声耍无赖道。

“我没地方去……就不能让我睡在大马路上吗?”

“不行。”

霍矜年蹙着眉,生怕他直接在大街上躺下了,按着肩膀把人转过来,却猝不及防对上一双发红的眼睛,顿时瞳孔微缩。

他放轻了声音,“怎么了?”

沈佑浑然不觉自己的不对劲,吵吵嚷嚷道。

“我又不是没睡过大马路,有什么不行的……不对,会弄脏衣服的,不能弄脏这件羽绒服,这可是霍先生送给我的……”

霍矜年伸手捏住他的脸颊,强迫他看着自己,放缓了声音一字一顿道:“你今天很不开心,发生了什么事?”

沈佑顿住了,有些怔愣地看着他,沉溺在那抹荒芜又淡漠的灰蓝中,许久没能回过神来。

“因为网上那些言论?”

沈佑想了一下,摇了摇头。

“因为我今天没空来见你?”

沈佑这次没摇头了,只是睁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

猜对了。

霍矜年心下一松。

想起这人债务还没还清,少约出来一次就少了整整十万,不开心也正常。

他们本质上仍是金钱交易关系,他不该忘记这一点的。

“那十万我稍后补给你。”

沈佑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

霍矜年“嗯?”了一声,尾音有些疑惑地微扬。

沈佑突然挣脱开他的手,又闭着眼睛往前走,游魂一样不管三七二十一横冲直撞。

但很快,他的额头撞进一个人的掌心里。

一道温热气息喷洒过耳侧,沉默而包容,正如此刻覆在眉眼上的手心干燥温热,骨节修长有力,指腹上生长着薄薄的茧。

“今天是我妈妈的忌日。”

沈佑闭着眼睛,突然道。

第一句话说出口,其余零碎的片段便自然而然地流淌而出,像是在心里打转了千百次,终于找到了一条被击穿的缝隙。

“出租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抔不会说话的骨灰。”

“那不是我妈妈,我妈妈才不是又脏又黑的灰尘。”

“她最爱干净了,爱说爱笑,喜欢跳舞……一定不会喜欢待在那个小罐子里,这样还怎么和爸爸一起跳华尔兹呢?”

“为什么她不能再等我几年?为什么他们都不能等我长大?”

“我怕鬼,但我宁愿他们能变成鬼回来找我,如果是他们的话我一定不会吓到……”

霍矜年垂了眼,薄薄的眼皮褶皱漂亮,就这么安静地看着谁时,显得格外冷淡而温柔。

这人的发丝在颈侧蹭来蹭去的,柔软又带着点奇异的温暖,像是什么在怀里拱来拱去的小动物,正不安地寻求安慰和抚摸。

手心的触感有些湿润,但只是肌肤相贴时渗出的薄汗,往下一些,鼻音凌乱却克制。

那呢喃的声音很轻,并不过于悲伤,只是有些困惑和迷茫。

“今晚我自己做了饭,但又把菜炒糊了……”

“每次都这样,妈妈说我命里克锅是不是真的啊?”

“但这不该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意思吗,为什么我还会挨饿这么多年?如果不是……”

如果不是这个人,他大概早就饿死在哪个犄角旮旯里了。

沈佑睁开眼睛,视线逐渐聚焦,看到面前是一根电线杆。

而如果不是那只手及时接住了他,他现在已经撞得头破血流了,此刻,男人也正从身后揽着他,安静地听着他的胡言乱语。

沈佑在一片寂静中,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他深呼吸了一下,突然拉下额头上那只手,转过身恶声恶气地倒打一耙。

“我本来都承诺过了,这一天不准不笑的,这么多年我都做到了,偏偏就是今年失败了。”

“这都要怪你,霍先生!”

霍矜年来不及避开,被脑袋顶撞得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扶住他的肩膀防止他摔倒。

他回过神来,有些无奈地道:“怎么就怪我了?”

“你为什么会看出我不开心,为什么要特地哄我,为什么要让我画小王八,又为什么要陪我出来散步——”

沈佑正一桩一件地细数男人的“恶行”,无意中一瞥,又看到这人额头上的小王八,忍不住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他后知后觉自己又被哄了,自暴自弃地哀嚎了一声。

“你为什么不洗掉这个王八,真是太可恶了!”

霍矜年伸手把他滑落的帽子带上,指尖按住那个胡乱挣扎的脑袋,轻啧一声。

“你的王八不也还在脸上?”

像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

沈佑呆呆地去摸自己的脸,手指果然蹭上了一点墨水。

所以他们刚才就是这么穿过人挤人的酒吧,在赶来的司机面前拉拉扯扯,又在幕天席地的大马路上一路走过来的吗?

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霍矜年眼睁睁看着这人的脸一点点涨红了,在彻底炸毛前,堪称熟练地拍了拍他的脑袋。

“好了好了。”

……

凌晨一点半,霍矜年终于将人塞进了车里。

一路回到住处,给人喝下解酒药擦干净脸上的涂鸦,在床上彻底安顿好,已经是两点多了。

房间里的白炽灯明亮。

天气冷了,阿姨提前将床品换成了羽绒被,整理得柔软又蓬松,沈佑显然很喜欢,迷迷糊糊中直接全部卷进了怀里。

霍矜年打开暖气,起身将窗关好,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出神。

在酒吧被拦下的时候,他已经完全忘记那人是谁,连那段日夜不分不断往下坠落的生活,恍惚间也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不过才短短一个月,他竟然会发生这么大的变化。

“唔……”

静立良久,他突然听见身后传来含糊的低声。

回过神来,却只见沈佑突然皱起眉,眼皮下的眼珠子不安地颤动着,好像正在做噩梦。

霍矜年碰了一下他的侧脸,犹豫着要不要叫醒他。

这人眼睛都没睁开,却突然嘟囔道:“霍先生,晚安。”

说完后就心满意足地继续睡了,仿佛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大事一般。

霍矜年怔了一下,而后失笑着摇了摇头,伸手将被子掖好了些,以防他半夜被冻醒。

啪嗒。

离开之前,他身形微顿,余光瞥过被子里睡得正香的人,抬手关了灯。

房间门被轻轻关上。

第35章 乌龟大王

无论昨晚是几点睡的, 生物钟总能把人在固定时间叫醒。

沈佑在早上七点准时睁开眼睛,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宿醉的头痛欲裂。

他抱着被子蹭了好一会,眼皮还没睁开就迅速黏回原处, 朦朦胧胧中正想睡个回笼觉……

等等。

出租屋的被子又硬又糙,抱起来不可能是这种触感。

沈佑无声地睁开了眼睛,按揉着剧痛的太阳穴坐起身,在视线恢复清晰时愣了一下。

原来是在霍先生家里,还是上次睡的那个客卧。

危机解除。

他又啪叽倒回床上,一边抱着被子来回蛄蛹, 一边慢吞吞地回想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但宿醉让大脑皮层一片光滑, 实在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

迷迷糊糊又睡了一会,沈佑从被子里摸出手机按亮屏幕,想看一下现在几点了——

下一秒,他睁圆了眼睛。

这个屏保是什么鬼?!

手机屏幕上赫然是他和霍先生的大头合照。

他笑得很灿烂, 微眯着眼睛吐了一点舌头, 朝镜头嚣张地做了个鬼脸, 而旁边是仿佛被绑架过来的霍先生, 有些无奈地抿了唇, 露出一点很浅的笑。

两人脸上的王八清晰可见, 一个在脸颊,一个在额头。

昨晚的片段逐渐在眼前闪回, 有意识的, 无意识的,全都让人不忍直视。

“不行, 不能白白丢脸……我们留个纪念吧!”

“来来来,看镜头,霍先生笑一个嘛。”

“王八哥和王八弟, 哈哈。”

哈哈。

沈佑心如死灰地丢开手机,把脸蒙在被子里无声哀嚎起来,试图闷死自己逃避现实。

他再也不喝酒了啊啊啊!

……

从来没这么磨蹭地洗漱完。

沈佑一步一停,一步一张望地出了房门,默默祈祷霍先生和上次一样不在家,只留下司机送他回去。

但刚下到客厅。

他就见到霍矜年穿着正装,双腿交叠坐在沙发上,拿着一个平板似乎在处理工作。

“早。”

霍矜年好整以暇地看了他一眼,薄唇轻启,“乌龟大王。”

沈佑原地裂开。

他游魂一样茫然地看了看周围,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梦中。

不然怎么会听到霍先生叫他乌龟大王……?

“你昨晚让我叫的,说以后见到你就要敬称大王,还要说乌龟大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霍矜年饶有兴趣地复述道,这么羞耻的台词他念得一字不差,甚至还主动给自己加戏,“大王来用早膳了?”

“大王想吃什么,我让御厨做了呈上来……呃!”

下一秒,他就被恼羞成怒的乌龟大王撞得闷哼一声,手里的平板都掉在了地毯上。

半小时后。

沈佑左手一个香菇肉包,右手一个糯米鸡,猛猛吃着乌龟大宰相奉上的贿赂,发丝间露出的耳朵尖通红。

他面前是摆了一桌子的豆浆油条灌汤小笼包红米肠煎蛋香肠培根金枪鱼寿司小蛋糕……

横贯中西,足见诚意。

沈佑正吃得起劲,余光却瞥到霍先生微皱了眉,随手挑了一个包子,配着豆浆几口吃完,似乎便打算停手了。

吃这么少,没胃口吗?

霍矜年刚擦完手,就见前面暗戳戳地推过来几个碟子。

抬起眼,只见某乌龟大王正假装不经意地别过头,实则竖起耳朵留意着这边的一举一动。

连示好也是小孩子式的。

他有些无可奈何,两三口吃完那几份精致的早点,没觉出几分饥饱来,麻木的舌尖却陡然泛上了点咸香鲜甜。

不知道是不是厨师又去进修了厨艺。

沈佑吃完最后一口,审视了一番确保没有浪费,又将干净的小碟子一一叠了起来,方便等会来人收走。

与此同时,霍矜年起身接了一通电话,让司机现在过来别墅门口。

“霍先生要出去了吗?”

闻言,他应了一声,又几乎鬼使神差道:“我今天要回我外祖父母那,你要不要一起去?”

半晌没听到回复,霍矜转过身,却见沈佑正认真活动着手腕,把手指按压得咔咔作响,压低的眉眼露出一点凶恶来。

一副随时准备好拳打恶毒亲戚,脚踢讨厌老登的样子。

他低笑一声,在外字上咬了重音,“是我外祖父母家。”

外祖父母,也就是……

沈佑这才回过神来,而后眼睛倏地睁圆了。

就这么见、见家长了?!

秋日的金阳灿烂,但天气还是又干又冷。

车子一路驶出市区,向着郊外的山林而去,又沿着精修的山道一路蜿蜒向上。

沈佑坐在车上,眼看着周围景色从热闹熙攘变得寂静无人,在手机上悄悄百度起了这地方的介绍。

这里是专门投资修建的富人区,因为包含了独栋别墅、大型商场、滑雪场、马场和高尔夫球场等娱乐设施,所以建在郊外。

这里的别墅已经被炒到天价,而且想要住在这里不是有钱就可以,因为还象征着恐怖的资源和人脉网,必须达到标准才有机会入局……

沈佑匆匆扫过那一连串形容,以及预估价格时数也数不清的0,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真的好有钱。

因为要上门做客,他临时买了水果和牛奶。

虽然对于住在这里的人来说,应该连小小小卡拉米都算不上,但基本的礼节还是要有的。

“对了。”

突然想起来什么,沈佑在羽绒服的口袋里掏了掏,拿出一个U盘递过去。

“霍先生,这个给你。”

霍矜年正闭目养神,闻言睁了眼伸手接过来,“是什么?”

沈佑轻描淡写地道:“我做的小游戏,你帮我发行出去吧,就当是销掉那个许愿的机会。”

仔细想想,他没什么迫切要实现的愿望,也不想在霍先生身上拿走些什么,但就这么一直搁置也是个问题。

还是把手头上的游戏发出去,先赚点钱好了。

霍矜年眉梢微挑,看着手里的银色U盘,像是在看着什么又可爱又好笑的小玩意似的。

这人到底知不知道这个承诺的重量是什么?

能轻而易举攫取无数资源、财富的机会,值得聪明人精打细算数月来确保利益最大化,结果就用来发行一个小游戏?

霍矜年沉声道:“你确定?”

沈佑点点头。

他又问,“不后悔?”

沈佑不点头了,字正腔圆地道:“不后悔。”

“好。”

霍矜年笑了一声,将U盘收在大衣口袋里,决定尊重他的意见,同时给这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孩一点教训。

“以后要是后悔了我可不认。”

很快,车子停在一道闸门外,安检后顺利进入了这片区域,又行驶了大概十五分钟左右,就来到了一处别墅前。

沈佑抱着水果牛奶下了车,被眼前的奢华景象震撼了一下。

和这里相比,霍先生在市中心的独栋都有些小巫见大巫了。

“先生。”

管家已经在门前候着,见车子停下恭敬地迎了上来,“老爷和夫人已经等您许久了。”

霍矜年颔首,余光看到沈佑正神色震惊地看着他,眼里仿佛写着几个大字:哇,原来你真是大少爷啊。

他忍不住勾了勾唇角,然后就见到面前的管家也震惊地看着他,“好久没……”

“进去吧。”

霍矜年打断他未出口的话,帮沈佑提了一箱牛奶,带着人进了大门。

“回来了,吃过早饭了没?”

安娜斯塔西娅早就听到了动静,放下手里的花洒,等着见自家外孙和被外孙带回来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