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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多年,没见她外孙带谁回来过,说不定这次就是结束单身的关键。

“您好。”

沈佑难得有些拘谨,看着面前上了年纪、满脸慈和的老人,笑出一颗尖尖的小虎牙。

“第一次来,不知道带点什么才好,所以买了点水果和牛奶。”

安娜斯塔西娅正小心地打量着他,闻言哎呦了一声,赶紧接了过来递给管家,“来就来,怎么还带东西呢?”

她看着这小孩,只觉得越看越合眼缘,又可爱又懂礼貌,难怪自家外孙喜欢呢。

都带回家了这关系能一般吗?她可不能当那封建可恨、棒打鸳鸯的讨人厌外祖母。

“叫奶奶就行了,把这里当成自己家就行,知道了吗?”

沈佑利落地应了,响亮地喊道:“奶奶。”

“哎!”

“奶奶。”

“哎!”

一来一回几次,沈佑也不紧张了,又支棱起来了。

他从小就很讨长辈喜欢,这个被动技能一直延续到现在都没消失,只是小时候更皮,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让人又爱又恨。

进了客厅,茶水点心早已经备好了。

沙发前还有一个精神镬烁的老人,身上穿着一件朴素的军大衣,能看出年轻时身量高大,可惜现在只能坐在轮椅上。

见到来人,他臭着脸哼了一声,“还知道回来?”

霍矜年从身后推了沈佑一把,示意他去沙发上坐着,闻言不软不硬地道:“我上周才回来过,怎么就不知道回来了?”

“别管他,每次回来就知道说这句!”

安娜斯塔西娅有些生气了,有客人来还这么任性,肯定会给人家留下坏印象。

“我都怀疑他是复读机成精,人老了记忆不好就算了,脾气也顽固起来了……来来,坐这里!喝茶,还有刚烤好的点心。”

沈佑坐在沙发上,吃点心喝茶看戏。

几人吵嘴不忘把他安排得妥妥当当,早上吃得有点撑了,但烤得酥脆的黄油曲奇是真的香。

一口一个,再一口一个。

不过他注意到两位老人中文虽然说得地道,但还是带着点外国人口音,比如重音会咬得有点奇怪,有些字会念得比较生硬。

而且眼睛也都是蓝色眼睛的,原来是因为有异国血统吗?

沈佑吃得正香,正闷闷不乐的伊万突然看了他一眼,来了点兴趣,“小子,会下棋吗?”

他连忙咽下嘴里的东西,点了点头,“会。”

……

眼看着沈佑和两位老人相处愉快,霍矜年回书房见缝插针地开了一个跨国会议,等结束已经是半个小时后。

他回到客厅,却没见到应该在沙发上吃点心的人。

还没等问,安娜斯塔西娅就示意了一下露台的方向。

霍矜年了然,拿出手机看了眼,见时间还早,便向两人下棋的地方走去。

还有几步距离,他就听到了两人关于能不能悔棋展开的激烈辩论,而那个以固执著称的老头居然显露败势。

“嘿,怎么就那么固执呢?”

伊万吹胡子瞪眼地道,第一次觉得自己踢到了铁板。

说不能悔棋就不让他悔棋,打个商量都不行,嘴里大道理还一套一套的。

犟得跟头小牛犊一样。

“爷爷,规则就是规则,如果能轻易修改规则的话游戏就不好玩了,古代都是以棋交友,以显现出一个人的心性品行如何。”

沈佑眉眼认真,抛出了两个很高大上的古代成语,“不然怎么有棋逢对手,惺惺相惜一说呢?”

他又仔细解释了一下成语的意思。

伊万的神色突然肃然起敬,半信半疑地说了句“真的?”,也开始觉得确实是自己无理取闹,看轻了下棋的本质。

“好好好,不悔棋就不悔棋,接着下!”

沈佑顿时眉开眼笑地嗯了一声,继续琢磨下一步该怎么走。

霍矜年已经来到这人背后,闻言来了点兴趣,垂了眼看他们下了一会棋,半晌,从胸腔真切地泄出了一声叹息。

两个如出一辙的臭棋篓子,谈什么棋逢对手、惺惺相惜。

……某种意义上还真是。

沈佑突然发现了他,转头笑道:“霍先生。”

伊万顿时警惕道:“哎,你不准给他提示啊!就我们两个下,谁都不能场外求助。”

两人迅速统一战线,将唯一一个会下棋的人排除在外。

“你们下吧。”

霍矜年倒也不争辩,径直转身离开,毕竟他这次回来不是玩的,还有其他事要做。

至此,战况一发不可收拾。

沈佑和老爷子下棋下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偶尔你略胜一筹,偶尔我智计频出,打得有来有回,有输有赢。

短短两个小时,两人就变成了忘年之交。

“好好好!真是太好了!”

伊万拍着轮椅扶手,常年皱着的眉头难得舒展开了,看着沈佑的眼里全是相见恨晚的欣赏。

“那混小子一天到晚给我放水,根本找不到下棋的乐趣,真是好久都没玩得这么痛快了……”

沈佑:“嘿嘿。”

时间快要正午,日头渐渐晒了,露台外也变得燥热起来。

安娜斯塔西娅让佣人去叫他们回来,在客厅里休息休息,等会就吃午饭了。

客厅的超大荧幕上正播放着时兴的短剧,没几分钟就演绎出了我爱你你爱她她爱他他又爱着我的六边形修罗场剧情,让人脚趾扣地又十足上头。

沈佑无意中看了几眼,就沉浸在狗血的艺术中无法自拔了。

直到被轻轻推了一下,他才回过神来,安娜斯塔西娅的神色有些忧愁,语气轻柔地道:“该吃午饭了,你去叫叫那孩子行吗?”

沈佑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那孩子是在指代霍先生。

“他现在应该在书房里,佣人去叫了几次都没有回应,应该是又忙着工作忘记吃饭了,但说不定他会听你的呢?”

安娜斯塔西娅生怕他拒绝似的,连忙哄道:“我先暂停电视,等你回来我们再一起看。”

沈佑一骨碌从地毯上爬了起来,“好,我去了。”

第36章 一幅母亲的画像

“霍总, 已经得到确切消息了。”

“霍骏约了今天下午湾水的骑马场,来和咱们抢智飞科技的新项目了,他背地里收买了项目负责人, 这次来不过是走个过场。”

“对,已经收集到私下贿赂的证据发给林副总了,那边承诺会给我们多让利一成……”

将手里的文件合上,霍矜年随即挂了电话。

他这次回来主要是处理这件事,霍家到底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连逃散的猢狲都比别家膘肥体壮, 又十足难缠。

霍雷茂死后, 霍骏就疯了一样追着他咬。

到底也算是有点能力和资本的,不然怎么会哄骗得季家的小女儿对他死心塌地,求着父母拿出一亿把这人从变动中摘出去。

即使婚后生下孩子,发现霍骏在外还有个私生子, 居然也这么原谅和忍受过去了。

私生子……呵。

霍矜年嗤笑一声, 眉眼难得有些阴郁。

在国外连结婚证都领了, 在结婚期间怀上的孩子, 也能叫私生子吗?

他突然觉得很是烦闷, 连带着书房里熟悉的布局都觉得处处不顺眼, 起身走到书房窗边,却发现露台外的人已经不见了。

日光正盛, 让人有些恍神。

霍矜年垂眸看着那里一会, 放下撩开窗帘的手,在西裤口袋里摸出了半包烟。

……

书房在二楼靠近楼梯口, 而再往里走一些,尽头是一间从来不开放的房间,鲜少有人踏足。

霍矜年每次回家, 都会来这里看一眼。

推开门,里面的景象和记忆中一模一样,不过早已不是原来的地方了,不过是方便生人缅怀的复刻品。

房间刚被佣人打扫过一遍,窗户被打开来通风,清风卷起洁白的帘子,灿烂阳光洒落床头。

房间正对着床的墙面上,挂着一副巨型油画。

面中的女人有着一头柔软的淡金长发,微垂的丹凤眼极美,灰蓝色眼珠,玫瑰红的唇,还有奶油般白皙的肌肤,姿态优雅大方,像是千娇百宠出来的公主。

她还很年轻,容颜就定格在了二十五岁,从此往后,只有画外的人在一年年长大、变老。

“……”

霍矜年站在画前,点燃一根烟夹在指缝间,突然有些出神。

他的母亲是俄罗斯人,在冰天雪地中自由地奔跑、学习和长大,却在十九岁时和出差的霍骏相识相爱,甚至翘掉大学课程跟着他跑遍各国。

一年后,两人在荷兰结婚。

没有通知双方的家长,婚礼一切从简,这在日记里被他的母亲称为“逃离世俗的浪漫私奔”,是“最为纯粹的爱与真情”。

任谁看来,都傻得可笑。

婚后,她大概也是过了一段很幸福的日子的,只是没几个月,罗曼蒂克的幻梦就破裂了。

霍老爷子坚决不同意自己儿子娶一个外国女孩,觉得霍家的血统尊贵不容污染。

而且对方也没有任何家族的助力,不过是个普通人。

一番软硬兼施下,霍骏为了能保住自己总裁的位置,哄骗她去英国旅游散心,把人扔在那里一个人回国了,甚至私下抹掉了自己的结婚记录。

那时候,她已经有了一个月的身孕。

到了这种地步,就不能不告诉父母了,折腾一段时间后她跟随父母回了俄罗斯,但精神仍遭受了重大打击,将他生下来后很快就患上了产后抑郁。

之后几年,有父母陪伴身侧,她本来已经在慢慢变好了。

但某一天后,她的精神状态突然一落千丈,每天以泪洗面,甚至开始做些疯疯癫癫的举动,最终从楼顶一跃而下。

那年他五岁。

霍矜年将烟雾深深吸入肺中,又从唇间轻缓地吐出,半空中弥漫的白雾遮住了他的眉眼,让人看不清藏在后面的表情。

关于母亲的记忆他其实已经遗忘大半,毕竟那时候还小,后来受了刺激大病一场,连着两三年都浑浑噩噩的。

说到底,为了爱情这种虚无缥缈又廉价至极的东西,舍弃故乡舍弃自我,也真是够傻的。

这种价值观,他实在无法苟同。

霍矜年仰头,看着这幅清晰又模糊的画,突然发现自己已经想不起来她的声音,也忘记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了。

二十多年的处心积虑和机关算尽,走到现在,他已经舍弃了太多东西,甚至连一开始的心情都忘记了。

每次试图回想,那些丑恶又扭曲的面容就会挤占脑海,成为不得不继续前进的理由。

他已经回不了头了。

……

好像不在书房啊。

沈佑屈指,又敲了敲那扇门,还怀疑了一下是不是门太厚了里面的人听不见,但几分钟后还是确定了。

——人不在书房,不知道去哪里了。

他环顾了一圈别墅内辽阔的空间,无数不知道干嘛的房间,决定沿着走廊走一走,说不定就能偶遇到霍先生。

别墅内空间虽然大,但佣人好像也就五六个左右,现在都在一楼待命。

沈佑一路来到走廊尽头,发现了一扇风格特别的房间门。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跳快了两拍,莫名有种强烈的预感:霍先生就在里面。

叩叩。

沈佑抬手敲了敲门,扬声道:“霍先生,你在里面吗?”

他没等多久,厚重的门扉后就传来一道模糊的低声。

“进。”

沈佑推门进去,果然看到了房间正中的男人,“该下去吃午饭了,你……”

他还没说完,就微微睁大了眼睛,被那副巨型油画吸引了视线,下意识放轻了声音道。

“霍先生,这是你妈妈吗?”

霍矜年应了一声,掐了烟藏进手心里,起身开窗散味道。

“她好漂亮啊——”

他勾了勾唇,看着这小孩眼睛亮晶晶的,来来回回欣赏个不停,还不断发出无意义但表惊叹赞美的语气词。

沈佑看了一会,突然转头笑道:“你们长得好像啊。”

霍矜年动作一顿,“从来没人说过我们长得像。”

“从来没有吗?但就是很像啊,你看——”

沈佑眨了眨眼,目光描摹着油画中人的眉眼,一一细数道。

“眼睛是最像的,都是丹凤眼而且是蓝色的,眉眼都很深邃,鼻子也高挺,长得也很白……”

霍矜年偏过头,不以为然地轻哂一声。

说得好像人有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所以大家长得都很像似的。

“很遗憾,除了一双眼睛,其他地方我都长得很像霍骏。”

他嘴里说着很遗憾,却没有显露出几分情绪来,仿佛早已接受了这个既定的事实。

“如果你见过他,应该也会这么觉得。”

沈佑却还没说完。

“——而且看起来都很温柔,气质也很好,站在一起别人一眼就能看来是母子那种。”

霍矜年有些怔怔,许久没说出话来。

沈佑还在仔细端详着画里的女人,她看起来二十多岁了,如果是这时候生下的霍先生,三十多年过去,应该也五六十岁了。

“不过你妈妈怎么……”不和父母住在一起?

沈佑想到很多种可能性,小心翼翼地问道。

“她是去哪里玩了吗?还是说不喜欢和爸爸妈妈住在一起,所以在别的房子住了?”

霍矜年看着窗外晃眼的日光,语气平淡,“她跳楼死了。”

沈佑瞳孔微微收缩。

跳楼,死了。

这样陌生又冷淡的语气,仿佛他口中描述的不是亲人的永远离去,而是舞台剧上一个悲剧角色的落幕。

很遗憾,但也只是如此了。

沈佑轻声道:“节哀。”

但有个词引起了他的注意。

——跳楼。

在秦书雪的讲述里,霍老爷子霍雷茂也是跳楼死的。

他一时间感觉自己仿佛打通了什么事的关窍。

霍先生的妈妈跳楼去世是因为霍家吗?所以霍先生才会潜伏这么多年只为毁掉霍家。

那霍老爷子在医院跳楼,又是因为什么?

是……想要报复霍先生吗?

平白背负起两条人命的重量,任谁也不可能泰然置之,这种巨大的精神压力,能轻易把一个活生生的人逼疯。

霍矜年嗤笑一声,眉眼间神情漠然,无端多出一分尖锐来。

“没什么可节哀的,她恨我,我对这个母亲也没什么感情,只是霍家害死了她,我就不得不做些该做的事。”

他天生就是黑发,骨子里又继承了霍家一半的血,所以从小就不讨她喜欢,在一起生活五年不过是相敬如宾。

这个为了爱情私奔远走,一腔赤忱的女孩,终究还是没有被苦难磨砺成面目可憎的模样。

她不会将愤怒和眼泪通通倾泻到孩子身上,只是怎么也爱不起来,只好装作不熟和看不见。

一直到她以那种方式离世,她都没有回应过他一声妈妈。

小的时候他时常会想,如果自己也有一头金发,眉眼也随了母亲或外祖父母该多好。

这样就不会在家里这么格格不入,像个亟待抹去的污点。

但后来他就不这么想了,至少这样在伪装身份进入霍家时,只需要掩饰眼睛的颜色,不需要更多的修改和微调。

毕竟任谁都能一眼看出,他是霍骏的儿子。

……没有什么感情吗?

沈佑转身看向站在窗边的男人,神色有些困惑,“可是霍先生看起来很难过。”

霍矜年静了一瞬。

而后他关了窗转身往外走,没接这句话也没看沈佑,“下去吧,不是说要吃午饭了?”

但擦身而过的瞬间,他的小臂猝不及防被一只手抓住,温热触感瞬间透过衬衫布料传过来。

像是被施了定身术,霍矜年的身形陡然凝固。

沈佑抬了眼,专注地看着男人的侧脸,注意到那下颌线倏地绷紧,突起的喉结上下滚动着,似乎在忍耐着什么。

他张开双臂把人抱入怀中,又微微低了头,将下巴搁在这人肩膀上,轻声喃喃道。

“你抱我,我抱你……”

“……这是礼尚往来。”

因为在家,霍先生脱了大衣,只穿着一件长袖衬衫。

透过薄布料,能触摸到下面温软的皮肉,以及挺拔坚硬的骨骼,被揽着的腰只有窄窄一段。

一直到怀里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甚至有余裕摸了摸他的脑袋,沈佑的手也一直没松,还用毛茸茸的头发蹭了蹭那颈侧。

霍矜年声音沙哑,像是微微融化了的冰,有些湿润。

“好了,我们下去吧。”

第37章 骑马

吃过午饭, 沈佑还想继续看会狗血短剧,就注意到霍先生穿上了那件纯黑色大衣,还特地戴上了皮手套。

他一边眼睛依依不舍地看着电视, 分出一边落在这人身上。

“霍先生要出去吗?早去早回……”

话音还没落下,沈佑就被大步走来的男人拎了起来,“带你出去玩,不要老是闷在房子里。”

来到地下车库,霍矜年打开门坐进驾驶室,示意沈佑坐上副驾驶, 系上安全带。

车子一路行驶出车库口, 转向另一条有别于山道的道路上。

……

沈佑眼看着车子驶入了繁华的商业区,又径直驶了出去,车窗外的景象逐渐变得寂静荒芜。

大概二十分钟后,车身稳稳停下。

沈佑下了车, 才发现眼前一片豁然开朗, 顿时有些惊叹。

这里居然有一整片草场!

此时天气极好, 日光灿金而不刺眼, 眼前嫩绿油亮的草地一望无际, 和极目处蔚蓝的天空交融一体。

三三两两穿着马术服的人正在骑马, 要么悠闲慢走,要么哒哒小跑, 看起来就很好玩。

“我们是去骑马吗?”

沈佑倏地转过头, 卷翘长睫下的瞳仁分外明亮,闪烁着满满的期待和跃跃欲试。

简直跟迫不及待出去撒欢的狗崽子一样, 身后无形的尾巴都疯狂旋转了起来。

“对,走吧,去换衣服。”

服务人员在前面指引, 霍矜年带沈佑来到独属的更衣室。

房间装修得和中世纪赛马场一样,透着狂野又原始的气息。

沈佑的视线扫过涂装成铁马护栏的门,暗忖道这个装修是不是弄反了,搞得人在里面好像马在栏里一样。

“换上。”

他接过霍先生递过来的衣服护具,利落地拆掉外面的包装。

天气还是有些冷。

沈佑便没脱下面自己的毛衣,直接戴上了黑色的头盔和护甲,又换了专门的马术长靴,还有白色的马术手套。

但一抬头,面前的人连个头盔都不戴,潇潇洒洒地穿着风衣站在那里,和他的全副武装形成了鲜明对比。

“霍先生,你不换吗?”

霍矜年回过张南理的消息,闻言头也不抬道:“我是熟手了,不需要这些东西也可以。”

“好厉害啊。”

沈佑赞叹道,又有些好奇起来,“做饭也会,下棋也会,骑马也会……那高尔夫球呢?滑雪?钢琴或者小提琴?”

霍矜年漫不经心地点着头,突然间眸光微动,好整以暇地道:“你也很厉害啊。”

霍先生好像要夸他!

沈佑微微抬起下巴,正要坦然迎接赞美,下一秒,就听到这人施施然道:“你吃饭很香。”

……这算什么厉害的地方?

他脸上的期待一垮,有些闷闷不乐地把脱下来的羽绒服叠好收进袋子里,本来还不甘心地想要反驳一下。

但一低头,就闻到了沾染在衣服上午饭的香味。

五星级大厨倾情打造,菜式品种多样,色泽鲜润漂亮,香味经久不散,味道鲜美已极——

他一不小心就吃得太饱了。

霍矜年忍不住低笑一声,垂眸拿过一旁的纯黑马鞭,声线轻缓又沉稳,“我还没说完呢。”

沈佑立刻竖起耳朵。

“你的性格很好,阳光开朗,又聪明机敏……很讨人喜欢。”

沈佑嘴角抿起,努力不让自己第一句就破功。

“还是万中无一的高考状元,大一就能独立研发游戏,学习能力和专业能力都很强。”

会云多云,再来几句。

沈佑情不自禁翘起嘴角,因为是背对着这人,所以一时片刻还没被发现。

嗯?怎么不说了?

他忍不住回过头,却见霍矜年正抬眼凝视着他,唇边浅淡弧度似有若无,“不生气了?”

沈佑心跳猛地漏了半拍,后知后觉刚才的举动完全是在调情,耳朵顿时有点热。

“我本来就没有生气。”

见他们在更衣室里太久,工作人员试探着敲了敲门,表示已经给他们准备好马匹了。

“走吧。”

……

从另一条通道出来,就踏进了那片漂亮的草地。

工作人员牵了两匹毛发油亮的高头大马出来,一黑一白相映成趣,喷着响鼻哒哒走着时,鼓起的肌肉线条流畅又漂亮。

霍矜年左手拿着马鞭,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那匹黑马,“他第一次骑马,好好教一下他。”

“好的老板,您就放心吧!”

那个工作人员的皮肤被晒成了深棕色,一看就知道是骑马场的资深员工了,闻言立刻笑出两排雪亮的牙。

沈佑整理了一下护甲,然后被带到了白马前面。

他第一次直面这种灵动而庞大的动物,有些紧张地屏住了呼吸,下意识想去抓裤边,就被握住手腕引导着慢慢去抚摸它。

“这匹马叫照夜玉狮子*,是咱们马场最俊俏的几匹马之一,来,您先摸摸它,互相熟悉一下,培养一下感情。”

沈佑脱了手套拿在手上,右手小心地碰了碰马脑袋。

玉狮子深邃明亮的蓝色眼睛凝视着他,显得温顺而友好。

“你好漂亮啊,好乖……”

“乖宝宝……”

他很快就和这匹马熟络起来,一边抚摸一边轻声哄着,微扬尾音里浸着喜爱的笑意。

“照夜玉狮子在三国演义里可是赵云的坐骑呢,你跑起来肯定也和那匹名马一样威风凛凛……”

见时机差不多了,马武便主动上前道:“我给您讲解一下上马的步骤吧。”

“就好像要从左侧超车一样,咱们也从左侧上马。”

“您先抓住马的缰绳,然后将脚蹬朝外的一面转向自己,紧接着左脚踏进脚蹬,这么一蹬!”

“——同时右腿一跨,就像骑自行车一样,嘿,就上马了。”

他仔仔细细讲了步骤,接着便打算亲自做一下示范,但余光瞥过正看着这边的霍老板,突然眼珠子一转。

“要不,老板您给他演示一下?”

马武暗暗吸了一口气,向这位身份极高的霍老板提议道。

随即,他就被那淡淡的目光扫了一眼,心下一紧,正准备说点什么找补时,就听见耳边小老板惊喜的声音。

“好啊,我也想看霍先生上马,肯定很帅!”

霍矜年便收回视线,单手抓住缰绳,浑身肌肉瞬间发力,长腿一迈翻身上马,风衣下摆在半空扬起又落下。

他的动作极利落漂亮,没有一分冗余或犹豫,看的人只觉得眼前一花,连马都没什么感觉,骑手就已经稳稳当当地坐好了。

只有内行知道这有多难,而就算是外行也会被帅瞎眼。

沈佑微微睁大了眼睛。

回过神后,他眨了眨眼,眸光里流转着奇异的光芒,一眨不眨地咬住了这人。

“……好厉害啊。”

最俊的马配最尊贵的客户。

而服务客户最重要的不是你本身马术如何,而是要懂得讨客户的欢心。

眼看着这位向来冷面的霍总,在这位年轻小老板的一片哇声中冰山消融,甚至隐约可见浅淡笑意,马武暗道自己猜对了。

不过还是需要适可而止,太过僭越便不讨人喜欢了。

马武握住缰绳,热情招呼沈佑道:“来,您也试试。”

“不要怕,跨右腿的时候小心不要踢到马,不然马动起来就会有点颠簸,不过没事儿!我给您牵着呢,不会有问题的。”

沈佑点了点头,在这人的大嗓门里回想了一下霍先生刚才的动作,伸手握住了缰绳。

“这第一次接触骑马的人呀,好久上不了马是正常的,熟练了就好了,您……”

——他浑身猛一发力,利落地飞身上马。

仿佛一只猎豹轻盈地跃起,灵活矫健,游刃有余,又聪明得很,不必反反复复教导和示范,一次点拨就已足够融会贯通。

“嚯,漂亮!”

马武脱口而出。

沈佑握紧缰绳,驱使白马转过身,有些得意地翘起嘴角,“怎么样,我学得还不错吧?”

霍矜年勾了勾唇,“很好。”

他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又道:“你先在这里玩一下,我去见个客户,大概一小时后结束,到时候再来找你。”

沈佑应了一声,看着这人执鞭策马离开,一直到看不见了才收回视线,“我们走吧。”

“好嘞!”

第一次见到这么天赋异禀的学生,马武难免起了爱才之心,也翻身骑上自己的马,决定进入快班教学模式。

草原上驰骋过两匹马。

前方的马好似一抹飘逸的云影,轻盈地掠过草地,驾驭者穿戴着全套护具,像是初学者又没有多少青涩笨拙的影子。

他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开,露出干净英挺的眉眼,眼角眉梢的笑意飞扬,足见此刻之畅快。

当真是意气风发、策马扬鞭的少年郎。

而后面的人苦苦策马追赶,还在不死心地大喊注意事项。

“脚轻轻夹一夹马肚子,或者用小腿敲一敲,马就会跑起来,用多大的力气就是多快的速度,您自行控制就行!”

“电视剧里都是一声‘驾!’就跑起来了,您也可以这么喊……”

“上半身要挺直,不要随意晃动或者过度前倾,不然玉狮子不知道您要干嘛,就难控制了……”

沈佑微眯了眼睛,也笑着回应道:“知道了!”

他骑得专注,耳边全是呼啸的风声以及急促的喘息,没注意身后的声音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直到周围的景色逐渐变化,连一个人都看不到的时候,沈佑才回过神来,慢慢降低了速度。

好像跑得有点远了。

沈佑骑着马转了一圈,发现身后已经不见工作人员的身影了,立刻决定原路返回。

但没骑多久,一阵哒哒声由远及近,很快就靠近了这边。

有人过来了?

沈佑分出了些注意力,下一秒,眼前猛地扑过一道黑影,他立刻攥紧缰绳险之又险地避开!

“吁——”

玉狮子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又猛地一扭身体,护着骑手安全落地不被撞倒。

耽搁的这么一小会,周围就无声无息地围上来几个骑马的保镖,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为首的人不容置喙地道。

“沈先生,麻烦走一趟吧。”

作者有话说:

*小说《三国演义》中,赵云的坐骑被称为照夜玉狮子

第38章 总有刁民想害朕

沈佑冷静道:“你们是谁?”

他攥紧缰绳, 视线在周围扫过,没看到能逃出去的空隙。

玉狮子也敏锐地察觉到不同寻常的氛围,不安地喷出一个响鼻, 前蹄在地上来回踢踏。

为首的人驱马逼近他,还是那句话,“麻烦跟我们走一趟。”

“行,走吧。”

沈佑没有反抗,骑着马和一众保镖搏斗还是太高难度了,一不小心就有可能摔断脖子。

只能希望半小时后霍先生能发现他不见了, 或者那个工作人员哼哧哼哧追上来找他了。

似乎是生怕他跑了, 那几个保镖骑着马把他围在中间,和押犯人差不多。

沈佑突然问道:“谁派你们来的?”

保镖:“很快沈先生就知道了。”

沈佑追问道:“反正等会就知道了,不能现在就告诉我吗?”

保镖:“……”

沈佑正色,“你们要绑架我吗?”

保镖:“沈先生不必担心, 我们不做违法犯罪的事。”

沈佑看了回答的人一眼, 被那冷酷的墨镜反光闪到了, “这种天气戴墨镜, 不会看不见路吗?”

保镖:“沈先生, 我们是专业的, 不会看不见路。”

沈佑哦了一声,收回视线, 又冷不丁问道。

“你们是霍家派来的人吧。”

回答的保镖神色微变, 瞬间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立刻变得面无表情起来, 但已经暴露了。

为首的人也意识到不对,冷声训斥多嘴的手下,“闭嘴!”

沈佑也很识时务地闭嘴了。

没想到真是霍家的人, 可能是之前宴会破坏了他们的计划,被盯上了,就是不知道等会他要见的人会是谁。

……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们来到草地边缘的一栋建筑前。

建筑大门敞开着,更多的保镖左右站成两列,一个男人被推了出来。

“吁——”

沈佑收紧缰绳,让玉狮子慢慢停了下来。

轮椅上坐着一个过分瘦削的男人,能看出来健康时身量高挑,只可惜废了两条腿,本该合身的西装裤里大半都空落落的。

他眉眼也算英俊,只是神情阴鸷,显得阴沉而难以接近,再配上萦绕不散的病气,看起来几乎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

霍家的人,还坐轮椅。

似乎只有一个人对得上——

霍家出了车祸的少爷,霍先生同父异母的兄弟,霍怀远。

“你就是那家伙的新狗?”

霍怀远声音喑哑道,眉间泄出了几分赤裸裸的恶意。

沈佑眉毛都不抬一下,“对,怎么了?”

见他毫无被羞辱的自觉,甚至顺坡下驴般应了下来。

霍怀远有些诧异,但下一秒就亢奋了起来,瘫软的腰身顿时前倾,又被束缚带顶住了。

“我就知道!你那时候在演戏对吧?没想到演技还挺出神入化的,连那家伙都被骗过去了。”

沈佑淡淡道:“你想多了,我没有在演戏。”

“装什么呢?”

霍怀远轻蔑地嘶声笑了。

“像你这种毫无自尊,为了钱和资源能给人当狗的人,不是忍辱负重就是心机深沉,等到可以谋取更大利益的时候,分分钟就能背刺原主人。”

沈佑没有说话。

“他给你多少?我出双倍。”

霍怀远推出自己的筹码,毒蛇一般的眼睛紧盯着眼前人的微表情,“五百万?一千万?三千万?还是许诺了别的?”

“只要你愿意当穿插在那边的棋子,想要多少钱都不在话下。”

沈佑还真迟疑了一下。

当双面间谍说不定能搜集到什么情报,散播一点假消息,双方演戏配合瓮中捉鳖什么的……但想了想,觉得还是不要的好。

“是吗?”

沈佑低笑一声,直接表明了态度,“只可惜,霍先生给我的什么,你都给不了。”

见这人油盐不进,霍怀远也敛了笑,神情显出几分病态的阴鸷,但他仍然不相信有人会没有图谋跟在那家伙身边。

没有被利益打动,只是利益不够大罢了。

他微眯了眼,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突然道:“你知道我是谁对吧?而且也知道我的遭遇。”

沈佑眼珠微动,目光落在他那空荡无物的裤管上,被刺痛般瞬间移开了眼睛。

霍怀远恨声道:“你知道我的腿是怎么废的,车祸,意外……这些说法,我全都不接受。”

他尖锐地笑了一下,“你不也一样接受不了吗——”

已经预料到这人要说什么,沈佑脸上笑意残雪般消融了,只剩下漠然又荒芜的面无表情。

“不然也不会这么多年了,你还在寻找那些股东买凶杀死你爸的证据,寻找那个大货车司机被贿赂的证据。”

沈佑咬紧牙关,“……闭嘴。”

“你妈妈叫季莓柳对吧?”

霍怀远冷笑一声,没有闭嘴的意思,反而变本加厉道。

“26岁特招进顶级大学的舞蹈教授,可惜在那场车祸中被截肢了一条腿,再也跳不了舞了,又因为残肢情况恶化导致全身器官衰竭和癌变……”

“我让你闭嘴,没听到吗。”

沈佑倏地抬眼,眸光淬了冰般凌厉又摄人,将霍怀远的话音生生截断一瞬。

保镖下意识上前挡住了雇主,生怕这人冲上来将雇主一顿暴打。

“你一定能理解我对那家伙的痛恨。”

霍怀远沉默半晌,又魔怔了般喃喃自语道:“每一天每一分钟每一秒,我都在恨当时遭遇车祸的为什么不是他,失去双腿的为什么不是他——”

“你卧底在他身边,给我传递情报,我也帮你寻找之前的真相,怎么样?”

终于穷图匕见。

沈佑用力攥紧了缰绳,粗粝质感穿透手套勒进掌心,刺痛让大脑此刻无比清醒,却也失去了继续周旋的耐心。

他连表面功夫都懒得装了,径直吐出一个字,“不。”

“我家里的事和霍先生无关,别妄想拿这件事来威逼利诱,我和你不一样,不会连证据都没有纯靠臆测就对别人下毒手。”

“你清高,你他妈是圣人!”

霍怀远瞬间暴怒,“你明明应该是最懂那种恨的人!”

沈佑垂眸看他,神情不为所动,“我不懂,我只知道你要害霍先生,而我要保护他,所以我们是敌人,没什么好说的。”

说起来也真是难以置信。

刚才这位霍家少爷的一顿痛苦吐露,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也没能让他的心底泛起一丝怀疑或动摇的涟漪。

——他是如此相信那个人秉性温柔,甚至胜过自己的理智和原则底线。

“既然谈判谈崩了,能放我回去了吗?”

沈佑不担心自己会被扣下,什么小白花霸总文只是调侃,都21世纪法治社会了。

“绑架是犯法的,骑马场处处都有监控,霍少爷是准备以绑架罪和非法监禁罪进局子蹲着吗?”

霍怀远难以抑制地喘着粗气,却突然阴恻恻地笑了,“我奉劝你,别把我们的交谈告诉他。”

他似乎真心实意地建议道,话里话外将丑陋的人心剖出来,呈在沈佑面前。

“你自认问心无愧,但他能笃定你的真心是真的真心,还是粉饰过的曲意逢迎?”

“等他开始怀疑你,把你丢弃一边的时候,你猜我会用多少种方法让你生不如死。”

沈佑也笑了,眉梢微挑地道:“就凭你?”

他牵着玉狮子活动了一下前蹄,没在意警惕围上来的保镖,只近乎轻蔑地反问道,神情在阳光下有种近乎耀眼的骄傲。

仿佛某种极坚硬、又极有勇气的东西在闪闪发光。

“对,就凭我,凭霍家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底蕴。”

霍怀远的神色愈发凶戾了,想证明什么一样不断找补道。

“弄死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就跟碾死一只流浪猫没什么两样,你以为法治社会就没办法杀人了?还真是愚蠢又天真。”

沈佑微眯了眼,认真道:“你说错了,我不是什么都没有。”

霍怀远看到他笑了。

“——我还有烂命一条。”

咧出一枚尖锐的虎牙,像是茹毛饮血厮杀为生的野兽,又像是社会上混了许久的滚刀肉,悍不畏死,匪气十足。

“真到了那个时候,你猜是你先死,还是我先死?”

和资料里天真命苦的小白花形象大相径庭,完完全全是一只披着绵羊皮的狮子。

霍怀远眼角抽搐了一下,手指深深扣入轮椅的软垫中,几乎要抑制不住沸腾的愤怒和恨意。

但最让他感到耻辱的,是刚才居然真的产生了一丝惧意。

沈佑牵马转身,恶声恶气道:“我要走了,通通滚开!”

这次没有保镖拦他了。

但这人还记着一开始被胁迫的场景,让玉狮子狠狠踢了那保镖头子的马一脚。

不忘吐槽了一句“你们的墨镜真是丑死了!”,才策马离开。

风声在耳边呼啸,几乎掩盖掉狂跳的心跳声。

沈佑不断收紧着缰绳,脸上的表情被寒风一点点刮去。

直到前方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他的神色才逐渐回归正常,又慢慢露出了细微笑意。

霍先生似乎已经发现他不见了,而刚才不见踪影的马武正急切地对他说着什么。

听到急促的马蹄声,两人都转过身来,还剩十几米的时候,沈佑放慢了速度将将停下,正想和他们报个平安。

【奉劝你不要说实话。】

冷不丁的,霍怀远的那些话又在脑海里冒出来。

一字一句都饱含恶意,偏偏让人无法忽视,实在阴毒得很。

【你自认问心无愧,但那家伙天性多疑又遭遇过背叛,怎么可能会相信你?】

【别忠诚着忠诚着最后落到一个被抛弃的可悲下场。】

沈佑气都没喘匀,脸上泛着剧烈运动后的红晕,抬了眼看着面前的霍先生,眉眼认真道。

“总有刁民想害朕,还有朕的肱骨大臣。”

第39章 骑马马

马武是被舔醒的。

一睁眼, 眼前赫然是一个巨大的马脑袋,他的头痛得要死,晕晕乎乎地起身后发现自己正躺在马厩里。

回想起昏迷前的事, 小老板,跟丢了,保镖……?!

马武瞬间清醒过来了,脑子里闪过万千念头。

最终他还是一咬牙,跑出去将小老板被一群黑衣保镖拐走的消息通报给了霍老板,希望能够将功补过。

“被带走了?”

霍矜年神色沉沉, 凌厉眸光在马武身上一扫而过, 判断出他没有说谎,便立即转头道。

“林总,抱歉突然有急事,那一成利便当做赔礼了, 按原价正常合作就好。”

他的语气不容置喙, 分明只是通知。

这位林副总慈眉善目地道了一声好, “没事没事, 霍总去忙吧, 剩下的会议桌上确认就好。”

等人骑马走出一段距离, 他便忍不住啧啧称奇,和跟随的秘书道。

“我还真是好奇, 到底什么事能让这位中断生意也要去处理, 好像还是事关某个人的私事。”

“这个啊,您之前去夏威夷度假了不知道, 圈里都传遍了……”

马武在前面匆匆带路。

霍矜年左手攥着缰绳,分出一只手打电话联系马场主人。

“封闭所有出入口,立刻调监控帮我查一个人的动向, 再调动三分之二的安保过来……”

霍骏已经知道项目被拦截的事,也意识到背后的手段被智飞科技的林总知道了,甚至来到这里了都不敢和他见面。

行事再怎么龌龊阴毒,也还是草包一个,藏头露尾,怕这怕那,干不出强行将人带走的事。

——能干出这种事的,只有这几年来愈加疯狂的霍怀远。

那小孩再怎么聪明机灵,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学生,抗衡不了练家子的保镖,也抵御不了疯子的种种手段。

更何况他大概能猜到那人会说些什么……

霍矜年神色愈发冰冷,电话那头的人还在磨磨蹭蹭,他不由厉声道:“少废话,快点!”

但随即,身侧就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霍矜年下意识转身一看,发现了正骑着马向这边而来的沈佑,急急勒马停下。

马的脚程很快,他看到这人没过几个呼吸,一人一马就来到他面前。

“霍先生!”

沈佑也停下马,喘着气喊道,可能是因为热,他一把脱下了脑袋上的头盔,露出一张渗着薄汗的笑脸来。

霍矜年呼吸一窒。

胸腔里的心脏在骤起骤落中剧烈跳动着,一时间竟然分不清是大石落下的放松,还是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疼痛。

这人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然后……他要开始骗我了。

这个念头悄悄地浮现出来,仿佛潜藏许久的毒刺,因为早几年间的那次背叛生长壮大,有如跗骨之蛆,多年不曾被拔除。

一遇到相似的情境,便牵扯得人心脏脾脏肺都痛。

“总有刁民想害朕,还有朕的肱骨大臣!”

霍矜年的身体还是僵直的,缓慢地眨了眨眼,还没反应过来,“嗯?”

“我跟你说,我遇到你那个弟弟了,他看着好变态啊……”

沈佑噼里啪啦把刚才的经历全倒出来了,不管有用没用反正都塞给霍先生,让他自行判断。

就连很是敏感的、刚才惹得他冷脸的话题,还有最后霍怀远挑拨离间的那些话也一字不差转述给了对方。

主打一个诚实大漏勺。

沈佑并非不懂霍怀远说的那些,但在一切对眼前人的反应合理或不合理的猜测之前——

隐瞒才是信任崩塌的开始。

至于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真的太坏了,对吧?”

沈佑愤愤不平地道,看着面前神色怔怔的人,有些疑惑地歪了下头,“霍先生,你怎么了?”

霍矜年张了张嘴,第一个字是没有声音的,他偏过头用力清了清嗓子,才哑声道。

“……对,太坏了。”

那些沸反盈天、混乱又疼痛的记忆,在刹那间停止叫嚣。

在这关切的明亮眼神中,他的灵魂在半空游走一圈,堪堪回到了躯壳。

“真的没事吗?”

闻言,沈佑狐疑地凑近他看了一眼,没发现什么端倪,便又絮絮叨叨道。

“我没答应那人的建议,不过如果假装当间谍会不会好一点?说不定能套到什么情报呢……”

霍矜年迅速眨了眨眼,收敛好过分外露的情绪,沉声道。

“你没答应是对的,之后的事我来处理就行。”

他打了几个电话出去,迅速将这件事善后,并通知张南理过来收拾残局,然后才转身又看向待在一旁的沈佑。

“至于你父亲的事,我会帮你,你不要信他说的。”

沈佑愣了一下,“好。”

骑马回去的路上,他仔细看了看霍先生,又问了一遍,“你怎么了,是吓到了吗?”

“没有。”

霍矜年短促地轻笑一声。

好像从上次宴会开始,他就给这小孩留下了胆小的印象。

会被捅刀的疯子吓得站着原地一动不动,说不定也会因为人突然被带走了吓到。

他长睫低垂,掩去了眸底流转的晦涩难辨,“我只是在想,要怎么奖励你的……诚实。”

“又是像上次的许愿吗?”

沈佑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亮晶晶的,收紧缰绳上前一步拦住了霍矜年的马。

“霍先生,我想骑马。”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人,毫不遮掩眼尾坏心眼的促狭意味,咬字微重道。

“我、想、骑、马。”

“嗯……!”

更衣室的门已经被反锁,上面刻意复古的铁栏涂刷看起来格外应景,至少沈佑很有情景扮演的代入感。

霍先生的衣服还好好穿在身上……至少是大半都好好穿着。

被撇到一侧的风衣下摆随着动作微微摇晃,就像骑马时骏马甩动的长尾巴。

沈佑也好好穿着护甲和手套,毕竟他还是新手,尽管天赋异禀,但还是需要小心谨慎。

想了一想,他又觉得不对,骑马的时候马可是不穿衣服的,顶多就套上一个缰绳和坐垫。

便又兴致勃勃地把那风衣、衬衫西裤、靴子和手套扒了下来,随意扔在一边,无视了身下骏马羞耻又颤抖的低\吟。

他视线向下一扫,注意到什么,又偏了头随意咬下手套,垫在这人的膝盖下。

“霍先生,舒服吗?”

沈佑低声笑道,还恶趣味地“驾”了一声,逼得掌心下的躯体剧烈颤栗了一下,从喉间泄出难以抑制的闷哼。

早在一开始霍先生给他示范上马的时候,他就想这么干了。

高大的黑马上,这人的姿态优雅而挺拔,一手牵着粗粝的缰绳,一手执着纯黑色鳞纹马鞭,微垂了眼看他,仿佛中世纪骑着马征战四方的君王。

却比那匹黑色的骏马,更适合被骑在身下。

沈佑低低地喘着气,随意将汗湿的额发抹到脑后,一滴汗还是从鬓角滑落高挺鼻尖,蓄满了后倏地落下。

……落在那光裸的脊背上。

他伸手去抹,指尖却忍不住顺着这柔滑的触感一路向下——

那漂亮的肌肉线条流畅,随着毫不留情又乱七八糟的晃动起起伏伏,紧绷又舒张的脊背柔韧优美,就像是伸懒腰的猫。

但霍先生不是猫那么脆弱的生物,即使处于下位,他也依旧显得矫健、强大又丰腴柔软。

沈佑原本还想维持着骑马时挺直脊背的姿势的,但还是忍不住俯身趴在这人身上。

就像是被什么很温暖、很有安全感的东西吸引了似的。

“霍先生,你来之前还说如果后悔了你才不认,但我还没来得及后悔呢,就又可以许愿了。”

这人像个专属许愿池。

而他是乌龟大王。

——许愿池和王八绝配,那看来他们两个也非常登对。

想到这里,沈佑忍不住闷笑出声,连带着胸腔也一阵轻震,紧贴着身下人汗湿的脊背共鸣。

“……哈、啊……”

霍矜年额头抵着冰凉的瓷砖,竭力控制着呼吸的节奏,咬着牙不让那些软弱的声音溢出。

有咸涩的汗水倒流进了眼睛里,泛着些许刺痛,他迟缓地眨了眨眼,又摸索着将手背垫在额头下面。

要是等会被磨出个奇奇怪怪的红印子,他也就不用回外祖父母家了,公司也不用去了,等什么时候消了什么时候见人。

“霍先生,嘿嘿嘿……”

霍矜年能感觉到这小孩正抱着他傻乐,也不知道一天到晚哪那么多黏糊糊的心思,简直跟个没心没肺的狗崽子一样。

心血来潮说要角色扮演的是他,现在演到一半罢工的也是他,卡得人不上不下地难受。

强烈的焦灼和空虚感席卷四肢百骸,在那甜蜜的欢愉中生生烧出一个洞来,愈发扩大——

“……用力。”

霍矜年视线涣散地看着瓷砖上的花纹,近乎失神地喃喃道。

他另一只手往后胡乱摸索,抓着救命稻草般攀住了沈佑的大腿,从小臂到手背的皮肤冷白,青筋蜿蜒鼓起,不断痉挛着。

他想要沈佑明白,却又不想这人真的明白。

他想要更深,更重,更痛,想要毫不怜惜、肆无忌惮的掌控和疼痛,却又开始隐隐害怕会从这个人身上感受到这些。

矛盾得自己都觉得可笑。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地板太凉了?”

沈佑很快察觉了他的异样,毕竟正紧抱着人,对这具躯体的每一丝颤抖都感受得清清楚楚。

霍先生的下腹正剧烈抽搐着,露出的小半侧脸涨红了,溺水一般张合着薄唇汲取更多的空气,显然正濒临失控的边缘。

他神情似哭似笑,无意识地喃喃道:“呃、用力……快……”

沈佑张了张嘴,又苦恼地闭上了。

他伸手覆上攀着自己大腿的那只手,强行分开那紧绷的指间插入,十指相扣。

“只是这样不行吗?”

沈佑弯下腰,在这人肩头的一处疤痕上落下一吻。

像被火星烫到般,霍矜年猛地瑟缩一下,但这不过是虚幻的感觉,甚至有些火上浇油。

“这样也不行吗?”

沈佑直起身,加快了骑马的速度和强度,不只是用小腿轻轻夹住马肚子而已,如果是玉狮子这会已经开始冲刺了。

霍矜年猛地仰起头,露出剧烈滚动的喉结,哽住般说不出话来,半晌艰难地摇了摇头。

“那这样呢?”

沈佑张着嘴喘气,咧出一颗尖锐的虎牙。

他俯下身,刚长出牙的狼崽子一样狠狠咬了自己的猎物一口,没有收着力气,很快那里就渗出一点血腥气。

松口一看,一个深深的、深红的牙印清晰地印在上面。

“不够……”

霍矜年声音沙哑,浑身颤栗道:“还不够。”

沈佑皱着眉头,沉默了一会,突然直起了身。

冷风吹过两人间骤然拉大的缝隙,让身下的人有些不安地拱起腰,想要回头却又生生忍住。

很快,沈佑再次弯下腰,捡起了被丢在地上的马鞭。

那马鞭是真牛皮纯手工制作的,纯黑的手柄和鞭身,光泽油润,鳞纹整齐,拿在手里颇有些分量。

抽人也一定很痛。

“没关系,想怎么玩都……”

霍矜年咳呛了几声,从混沌中清醒过来,也看到沈佑拿起了那条马鞭,他失神了一瞬,而后哑声给出了免责声明。

不需要对那些伤负责,也不需要自责或愧疚。

反正不过是他咎由自取,自甘堕落,甚至强迫别人要来的惩罚——

“霍先生还记得我们定下的安全词吗?”

沈佑将那鞭子绕了两圈握在手里,打断了霍矜年的话音。

在这人看不到的地方,他低垂的眸光锋锐又明亮,带着优等生从不空手上战场的、早有准备的笃定。

“不要怕,交给我。”

第40章 游戏测评

周一, 早七点五十。

这节课的教授还没来,教室里吵吵嚷嚷的。

沈佑趴在桌子上补眠,口罩上方露出来俩硕大的黑眼圈, 像是一整晚偷鸡又摸狗,还被鸡狗主人打了似的。

“哎、哎!”

有人戳了戳他,沈佑困倦地撕开眼皮,看向那个戳他的同学,“学委,怎么了?”

孟亮奇异地盯着他看, “你怎么每次周末结束都失魂落魄的, 被鬼吸了精气吗?”

沈佑抹了把脸清醒过来,又晃了晃一团浆糊的脑袋。

昨天从马场出去后他和霍先生没回别墅,而是回了A市内的住处,吃完晚饭后又大战三百回合, 将将到凌晨四点才睡下。

偏偏周一有早八, 而霍先生的家距离A大将近半小时车程。

他只能早上六点多就起床洗漱吃早餐, 眼睛都睁不开就被塞上了车。

“你先照照镜子再说话吧, 釜山行找你演都不用化妆的。”

沈佑懒洋洋地靠着椅背, “周一早八谁不被吸了精气一样。”

想想也是这么个道理。

孟亮脑子也没完全开机, 不过很快想起正事,“对了, 辅导员找你, 让你中午放学去四楼会议室找她,有点事和你说。”

沈佑应了一声, 又有些纳闷,“导员怎么不直接给我发消息,她有我微信啊。”

“刚才她找我说奖学金的事, 可能就是话赶话吧。”

孟亮又想起什么,“对了,今年贫困助学金你申请不?”

沈佑也想起这茬了,嘴角微微翘起,“不了,留给更有需要的人吧,我暂时脱贫了。”

“滚蛋,就你那样,还暂时脱贫了?”

孟亮是知道他有多拼命赚钱的,见缝插针打无数份工不说,还接了数不清的大小兼职,就像是学校里随机刷新的NPC。

说是时间管理大师都轻了,这人神得简直能掌控时间似的。

不过最近好像是……不怎么见到他了。

“中彩票了?还是继承神秘亲戚的遗产了?”

孟亮不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反正你别逞强哈,有需要就申请,别觉得申请贫困补助伤自尊,现在都什么时代了。”

贫困补助伤自尊?

那大概是人还没穷到快要死了,才会觉得救命钱伤自尊。

沈佑乖学生一样举了下手,表示自己不会逞强,拉长了声音道:“知道——”

通知到位,孟亮便起身回了自己的座位,后知后觉一拍脑袋,“艹,不对啊!”

“这家伙以前不管周一二三四五六日都跟只比格似的,精力充沛到我都觉得可怕的程度,怎么可能因为早八困成这样?”

果然还是被吸了精气吧。

……

中午放学,沈佑来到四楼会议室。

会议桌旁坐着学院辅导员文潭,缪青教授以及另一位他不认识的教授,见他推门进来,齐齐抬头看向他。

“来了?坐下吧。”

文潭招呼沈佑过来,简单介绍了一下两位教授,又道:“这次叫你来,主要是想问问你,有没有继续往上发展的打算?”

沈佑的神色有些疑惑。

“学校的保研条件你应该知道吧?我觉得你的绩点肯定是没问题的,但还需要拿到国家级大赛的奖,还有……”

文潭介绍了一下保研的条件,还有之后的种种好处,“怎么样,有没有觉得很心动?”

沈佑张了张嘴,迟疑道:“我还没有考虑过之后的事。”

其实是有考虑过的。

但继续升学,读研究生或者读博士,并不在他的计划内。

研究所和博士肯定比本科更忙,需要全身心专注在学术和实验上,但那样他直接就断供了,家里没有人能支持他。

除了补助没有多少收入来源的生活,会让他陷入很难熬的焦躁中,主要是心理方面的。

两年内他主要想赚钱,等毕业之后继续赚钱。

还完债,继续攒钱,给爸爸妈妈买两块挨着的墓地,还要把老家之前住的老破小买回来。

如果可以,他还想在A市买套房,哪怕买不起霍先生周围的独栋别墅,也可以买相近的公寓或平层……

但这些都不好告诉别人的,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梦想而已。

文潭有些恨铁不成钢地道:“哎呀,这怎么行?如果要继续深造的话,从大一就要开始打算了!”

“您说得对。”

沈佑没有反驳,知道辅导员大概还有事要讲。

果不其然,文潭又转头去看缪青教授,示意他来说接下来的事,“事关学院荣誉呢,老缪你说句话啊!”

“你一直上我的课,也总是被叫起来回答问题,你的水平我知道,也很认可。”

缪青表情严肃,“这次来主要是想问你,想不想代表学校参加全国大学生数学竞赛?”

“如果想的话我就把你收进我的组里来,提前培养,如果不想参加,或者没有时间精力参加的话,我就把名额让给别人了,总共也只有两个名额而已。”

全国大学生数学竞赛。

沈佑脑海里不由划过霍先生说过的话,居然真的应验了。

他的神色认真下来,“这件事我可以仔细考虑一下吗?”

“三天内一定给您答复。”

第一次见有这么大的机会还不赶紧抓住的。

缪青有些惊奇,但从课堂上答题的思路来看,这个学生确实喜欢剑走偏锋,有些解题方法连他都觉得惊讶赞叹。

这么好的脑子,就该继续深入研究,而不是一心钻研怎么打工赚钱。

对,和这个学生出色的成绩一样出名的,就是他打工狂魔的别称,在学生和老师圈子里都流传得很广。

“如果是钱方面的考虑,你大可不必担心,到时候能申请下来的补助和奖金很多,足够你日常生活开销了。”

缪青一锤定音,“月底之前回复就行,在你明确拒绝之前,这个位置一直给你留着。”

“好,谢谢老师!”

沈佑眉开眼笑地感谢道。

又就着这个话题聊了许久,文潭看时间不早了,大手一挥示意他可以去吃饭了,“你先回去吧,有什么事我再叫你。”

沈佑起身,向辅导员和两个教授鞠躬道别,拎起书包出了会议室,反手轻轻关上门。

文潭看向从头到尾没说过几句话的教授,试探着道:“副校长,你觉得这个孩子怎么样?”

这位副校长摸了摸下巴的胡茬,一锤定音。

“不错,心性好,能力强,我看可以着重培养。”

叩叩。

张南理敲了敲门,得到进的回复后推门而入。

总裁办公室里,霍总正一如往常坐在办公室后,翻看着手里的文件,一切都和以往的任何一个上班日一模一样。

“霍总,这是今天待审批的……”

张南理微微弯腰,将手里文件夹递过去,视线不经意间划过这人的颈脖,却猛地顿住了。

等等,那是什么?

在衬衫领口上面一点,红红的,不规则形状的,看起来就像是蚊子包一样的……东西。

他递文件的动作僵了几秒,很快引起了霍总的注意,那双淡漠的丹凤眼微微掀起,不轻不重地扫了他一眼。

张南理打了个激灵,立刻收回视线退了一步。

——开玩笑,谁敢盯着顶头上司脖子上的吻痕看啊?!

不对,今天上午要见客户啊霍总!

下午还要开股东大会,会议桌上那十几双眼珠子铮亮的啊!

和沈先生疯狂之前也该考虑考虑现实情况吧霍总!

但他的内心呐喊并没有被听到,霍矜年随意将这些文件放到一边,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

“这里面有个游戏,你全权接手带团队发行出去,完成得好下半年奖金翻倍。”

听到游戏,张南理明白了什么,欲言又止。

听到奖金翻倍,张南理闭上了嘴,领了任务转身离开。

……

没几个小时,张南理迅速组了一个专业团队。

集团的业务拓展得很大,主要方向是钻研新能源的,但同时也像枝繁叶茂的大树一样发展了无数枝干,几乎涉及科研生活娱乐的方方面面。

游戏行业,自然也有专门的公司和部门,在业内有基本盘,不愁火不了一个小游戏。

气氛凝重的会议室内。

“这里面有一部游戏,不管内容是什么质量怎么样,用尽所有办法营销到爆火并发行出去。”

张南理神色严肃地将那个U盘放在正中间,再三强调道:“这是霍总亲口交代的,重要性想必不用我多说。”

用尽所有办法营销。

霍总亲口交代。

众人的神色愈发沉重了。

他们还以为这种事不会发生,那个冷面冷心的霍总不可能像小说里一样,老房子着火为爱痴狂不管不顾砸钱捧人。

没想到啊没想到,霍总您这么浓眉大眼的,居然也会祭出霸道总裁的天凉王破大招。

“都打起精神来!”

张南理用力敲了敲桌子,开始画饼示意所有人重视起来,“在霍总面前好好证明自己的能力,以后升职加薪少不了你们的。”

“好的,保证完成任务。”

作为项目小组长,劳黎主动将U盘接了过去,明确了一下霍总的要求,等张南理离开后又开始了组内小会议。

在此之前,他们的团队发行过不少爆款游戏,在业内已经把名号打得响亮。

这一路走来很不容易,大家自然有些傲气,自然看不起这种来路不明的个人制作小游戏。

不知道要修多少bug,又要砸多少钱和资源营销,完全是在屎山雕花。

“先看看是什么游戏吧。”

劳黎将U盘插进电脑,开始下载游戏安装包,看着进度条缓慢加载,随口道。

“没事,只要营销力度够大,就算是屎也能一飞冲天。”

下载完成,安装完毕,打开游戏,旋律明快、甚至有些魔性的小曲顿时在耳边响起。

与此同时,一行大字缓缓浮现在电脑屏幕上——

《混账人生模拟器》

一开始,所有人都很漫不经心。

五分钟后,他们的表情变成了有点意思。

十分钟后,劳黎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下一秒就直接喷得键盘都湿了,差点被呛死。

……

半小时后,苦苦支撑的小人还是倒在了坑里。

——这些资深的游戏设计师和测评员,集思广益也没能逃过那一个个层出不穷、天马行空的深坑,玩得几乎要当场吐血。

他们总算知道为什么叫混账人生模拟器了。

不仅是游戏内容混账。

这个游戏的制作者更是混账中的混账!!!

劳黎放下鼠标,脸上是一片被凌虐过后的空白,缓缓道。

“这个游戏火不了我吃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