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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 51 章 回到我身边,小灯…………

一面即将破碎的镜子, 虽勉强能维持成一个圆,裂痕仍会持续存在。

尖锐的器物刺入表面,裂纹迅速自破口处向四周生长, 蔓延。

崔沅之在小灯身上看到了这种纹理。

柏柯灵力爆发,借着他体内的年轮, 少年的经历过往一一回溯。

崔沅之最先见到的就是这一天。

是小灯坠下山崖的这一天。

如一粒石投入平静的湖水中, 自中心处漾开一圈一圈的波纹,少年颈间的波纹样伤口崩裂最为严重, 延伸到指尖时, 已经变成密密麻麻蛛丝一般的细痕。

青蘅后山之上,那一剑刺中他心腑, 就在锁骨下方不远的位置。

也因此, 少年的五官与前胸遍布着互相连接的伤口。

看到这些狰狞可怖的伤,崔沅之心中大恸。

他不敢相信自己见到了什么。

在他记忆中,小灯的模样一直是清隽秀美的。

因他舍不得让小灯每日起早贪黑的苦修, 也不愿让他随自己打打杀杀, 多年以来,小灯一向被保护得很好, 浑身上下无一处疤痕。

乍然见到浑身浴血、几乎看不出本来模样的少年,崔沅之胸腔中仿佛有什么炸开一般,尖锐地刺痛起来。

这样的伤,居然是自己留下的……

崔沅之无法接受。

其实,那是一场简单的意外。

此事也已经尘封在他心底许久。

小灯之死,只是因为被一个怨气极重且极难对付的女鬼附身,又恰好,他没有服下崔沅之事先为他准备好的保命丹药。

可崔沅之明明在大战前一夜辗转难眠,半夜离开寝屋, 亲自敲开一扇扇紧闭的门,既嘱咐了鹤渊,又拜托了明珠,希望他们在危险时不要弃小灯于不顾。

当时还心怀侥幸地想着,这样做是为了以防万一。

但谁能想到,那万分之一还是发生了。

苦战近一年之久,一重天无数修士的鲜血换来那次致命一击的机会,彼时那女鬼极度虚弱,崔沅之想不到理由不杀她。

但小灯实在死得冤,死得潦草而简单。

甚至没有背负任何阴谋诡计与隐瞒误会。

他的死因就是为了极东之海的安宁与和平。

近几年来,青蘅宗上下无人敢提起那个雪天。

但少年曾经历过的一幕幕如排浪般铺天盖地向他涌来时,崔沅之才痛苦地发现,尽管时隔许久,自己仍然无法承受。

要是能重回到那一天,他情愿恒光剑刺中的是自己。

然而,作为这段记忆的旁观者,崔沅之只能眼睁睁看着小灯掉下一重天,坠落在大卫不知哪个偏僻的角落。

他看到小灯破碎的本体时隐时现,一盏漂亮的、纤薄如鱼身雁颈的六角玄妙琉璃灯,被摔得四分五裂,碎片早已找不到了,唯有作灯芯的焚天紫火还在燃烧。

灯的美与脆弱性一向并存。

光会照亮他人,会被他人觊觎,却无法被占有。

崔沅之没有实体,只能暂作魂魄的模样紧跟着狼狈负伤的少年。

他像是和小灯绑定了一般,只能在小灯方圆几丈之内活动。

眼下,崔沅之望着四周茫茫的雪地,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那时是冬天。

人间正是最冷的时节,也是在那个时候,政权顺利交接,年轻的新帝卫越泽定年号为御行,设下大宴。

皇都的请柬送到青蘅宗时,他正忙着寻小灯。

对,那时的他也在找小灯,可讨伐鬼族进入收尾阶段,无数大事小事都需要他一一处理,他忙得焦头烂额,每天将宗门上下全部的人打发出去,下令将受伤的小灯带回来。

他不相信小灯死了。

忙碌之中,得以喘息的间隙,崔沅之自己也会一个地方一个地方的找。

但小灯就像是刻意被人抹去存在的痕迹一般,在他的世界里彻底人间蒸发了。

此刻见到小灯掉落在荒郊野地里,崔沅之双拳紧握。

他简直不敢想,那时少年该有多疼、多难受。

崔沅之很想听到小灯的心声,甚至恨不得同样体会到他身体上所承受的痛苦。

只可惜小灯心里所想所感,他一点都觉察不到。

至于那细细密密的一道道伤口有多疼,他亦不知道。

自重伤醒来后,小灯先是一动不动,在雪地里躺了整整八天。

一直维持着一个姿势。

大部分时间都是闭着眼睛的,崔沅之在他身旁不住地唤,小灯置若罔闻。

他浑身血迹,脸色苍白,呼吸孱弱。

有好几次,崔沅之以为他已经死了。

偶尔,小灯会睁开眼睛,目光呆滞,直直地望着头顶的天空,任凭刮风下雪,雷打不动。

崔沅之想,也许并非是他不想动。

而是灵力散尽,没力气、也痛得动不了。

意识清醒的时候,小灯还会哭。

静静地流眼泪,重新打湿脸上干涸的血迹,混杂着一滴滴流下来。

崔沅之望着他的泪痕,指尖抚上去,想轻轻擦掉,却只穿过了少年的身体。

他捂住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针刺一样的痛感仍在持续。

第九日,小灯站起来了。

他身边还躺着那把摔得缺了口的剑,身上穿的道袍是青瓷色的,本来很好看,衬得他很白。

但蓝色晕上血色,染成了一团深紫、一团浅紫。

小灯撑着那把剑,一点一点行走着。

移动缓慢,方向也经常更换,崔沅之看出他是不知要往哪里走,心脏剧烈疼痛,耳膜里全是血液冲刷的轰鸣声。

为什么不愿意联系自己?

为什么不试着找一找他?

他已经让小灯如此伤心了吗。

崔沅之僵硬地、被动地跟着小灯走。

少年行得很慢,光是走出这处穷乡僻壤就花了四天四夜。

往后的每一天,他都在流浪。

没有饭吃,没有水喝,会有途径村落的赤脚大夫见他可怜,丢给他一些伤药,或是简单帮他处理一下伤口。

但一见到小灯遍布全身的伤痕时,所有人眼中都爆发出浓浓的惊恐。

路过的幼童也能欺负他,见他形容可怕,便想快些赶他走。

顺手丢过去的东西,小灯连躲开的力气都没有。

崔沅之张嘴想喊、想呵斥,却只发出气音,喉结上下滚动着吞回破碎的音节。

面对这样的欺凌,小灯唯一能作的回应就是默默走开,或是无声的抽泣。

他变得很爱哭,大部分时间只是无声地哭。

年轮之中的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崔沅之就这样硬生生跟着他走了一个多月。

重复着每日的动作:想办法吃些东西、喝些东西,走路,求生。

不知是怎样的意志力与坚持,竟能让他在这种条件下一直坚持行走。

这期间,小灯做过最消耗体力的活动就是哭。

路过一条没有完全冻结的河流,他迟缓地停下来,忍着痛探出头,细细端详河中自己的模样。

在看到自己的脸时,小灯终于放声大哭。

实则他没有什么力气,所谓的大哭也只是哭出了声音,但他泪水涟涟,眼睛通红,气喘不止,哭到最后,手中的剑掉在地上,他跪在河床边,对着滚滚的河水干呕。

崔沅之从来没见他这么伤心过。

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浓浓的绝望,哭得极痛,连带着崔沅之的情绪都陷入哀伤之中。

他不知道小灯到底在为什么而哭,眼前的景象也越来越模糊。

崔沅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发现自己也哭了。

泪水不知何时布满他的脸,虽探不到少年的想法,但他却是真真切切体会到了少年的悲伤。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崔沅之再也控制不住,哽咽着扑到少年身边,低声自喃着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当时的他到底在干什么!

一个月的时间,为什么还没有找到小灯?

崔沅之,你真该死!

男人双手颤抖着捧着少年那张脸,尽管摸不到,却还是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少年脸上的泪痕。

“是我的错,是我错了,我不应该丢下你的,我怎么能让你受这种委屈呢……”

“从前在青蘅山上都是被人好好宠着的,怎么能吃得了这种苦?”

一想到这些都是切实发生过的事,崔沅之就更恨自己。

小灯是他亲手救下的。

救起时,他年纪还不大,小小的一个缩在角落里,看着很可爱。

那时崔沅之就想,他一定要对他负责,一辈子保护好他。

在经历过种种艰难后,他们的感情越来越深,关系也越来越亲密。

怎么会走到后面,两个人渐渐都不怎么说话了。

到底是为什么?

崔沅之悔恨地闭上眼,泪水瞬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下去。

他就坐在少年对面,泪流满面,面色颓然沮丧。

但少年浑然不觉。

似乎是哭够了,也哭累了,一切还要继续。

崔沅之见小灯又吃力地扶着剑站起身,向前行走。

“不,别走了,求你回来吧……回到我身边,小灯……”

小灯听不到他说的话。

这段流浪的日子实在太过煎熬,崔沅之目睹了他经过一座又一座城,抵达南水郡。

走到这里时,天上又开始下大雪。

小灯是在夜半进城的。

途径热闹温暖的酒楼,他忽然停下来,似乎在凝神听着什么。

就像个无家可归的旅人,望着明亮喧闹的人群,眼中流露出叫人看不穿也摸不透的情绪。

崔沅之的视线只紧紧黏在他身上,耳边却听到有陌生的声音在喊自己的名字。

“那恶鬼见时机不对,飞速附在崔沅之的仆从身上!”

谁在说话?

为什么要提到自己?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崔沅之当机立断,掏出恒光剑便对着那小仆穿心而过……”

不、不,别说了!

小灯才不是什么仆从!

“经此一遭,这青蘅宗宗主竟与那明珠公主生了情……”

别说了,别说了别说了!

“这正是‘多情多爱。还了平生花柳债!’”

“闭嘴!”崔沅之忍无可忍打断,他踏入那座酒楼,不顾一切地打断,“这些都不是真的,都闭嘴,给我闭嘴!”

与他的歇斯底里相比,酒楼外的小灯很淡然。

他面如死灰,已是强弩之末,听完这个故事,只是转身继续赶路了。

或许颊边还有几滴晶莹的热泪,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崔沅之追出酒楼外,见他裹挟在夜里的风雪之中,远远望去,那么单薄弱小的一个。

心里仿若有只破了口的风箱,冷风一吹,只是呜呜的响。

是他的心在哭泣。

小灯走到城郊才停下。

崔沅之见他盯着一个地方出神,不由望去。

那是一座庙观,黑夜里散发出温暖的光。

小灯似乎被那处吸引了,转身向那里走去。

第52章 第 52 章 卫缙这个人,真是疯子!……

同时, 他的步伐变得更迟缓。

双腿行走略显僵硬,在雪地里挪动时,瞧上去很吃力。

崔沅之在少年的脸上见到了死气。

他的心内激起一阵惊惧, 开始害怕看到后面的画面。

小灯实在穿得太少、太单薄了。

走着走着,他竟然开始脱衣服, 手中的剑也随手扔在地上, 面色灰败,毫无留恋。

嘴里念叨着, 热, 热。

崔沅之的心随着他的动作一下下揪紧。

这种心揪的感觉并不陌生。

每当小灯支撑不住倒在路上时,都会给他一种随时会闭上眼死掉的错觉。

崔沅之实在不想见到那样的画面。

但这一次, 他看出小灯已经走得很累很累了。

崔沅之亦步亦趋地跟着少年进了观内, 这里干净亮堂,布置十分简洁。

一座受到精心维护的高大神像伫立在正中央。

那塑像高得几近房梁,微微低着头, 以俯视的姿态望着跪拜的信徒, 充满神性。

小灯踉跄着摔倒在垫子上,剧烈咳嗽起来。

血, 一滴滴从他口中渗出。

崔沅之通红的双眼盯着他,走到少年身边同样跪坐下来,指尖颤抖着摸上小灯渗血的唇角。

小灯恍然不觉,唇瓣微微张开,再合上。

似乎在念着什么。

崔沅之伏在地上,弯腰贴紧地面,耳朵移到少年唇边,眼泪自眼眶中流下。

他听了好几遍才听清楚。

小灯说,我不想死。

他不想死。

崔沅之双手抓紧, 但他也不过是魂灵状态,终究还是什么都握不到手中。

“我、我不想死。”

小灯又在喃喃念叨着这句话。

崔沅之眸中猩红,经脉灼烧感越发强烈,面容似有扭曲,但说出的话却很轻。

“我知道、我知道……小灯。”

太阳穴隐隐刺痛,眼前晕眩,这是入魔之兆。

崔沅之知道,控制不住情绪的下场,就是为那个被分离出来的心魔做嫁衣。

每当心魔实力大涨之时,他都会经历一遍剜心般的绞痛。

但,此刻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崔沅之忽略源源不断传来的心绞,紧紧盯着小灯,还想摸一摸他的脸,哪怕并不能触到实体。

可伸出手时,他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变得透明。

望着即将消失的指尖,崔沅之愣住了。

他的神识依托于小灯的所见所闻而存在,若是要消失了,便只有一个可能。

小灯要死了。

猜出这个可能,崔沅之跪倒在地上,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恰在这时,风雪之中,忽地闯进来一个人。

濒死的少年五感渐失,对此毫无所觉,但崔沅之却听到了这动静。

他转过身来,意外地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竟然是卫缙!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南水郡距离皇都极远,新帝登基,此时他应当在皇宫协助政权交替才是。

崔沅之看着卫缙面无表情从自己身体前路过,快步走到少年身前停下,手持一把熟悉的折扇。

他的表情有一点冷。

卫缙来做什么?

崔沅之对眼前的情状极为不解。

他望向男人,自然也望见了男人身后的神像。

这才发现,这里供奉的居然就是卫缙本人。

人间修铸神像时,大都不了解一重天那些有名有姓的君子长什么模样。

也因此,大多数君子的塑像长得千奇百怪。

卫缙是唯一的例外。

这神像与他简直一般无二,就连身量也是同样颀长。

但,卫缙为什么会在南水郡?

他是专门为小灯而来的么?

崔沅之不敢相信,也不愿意相信。

卫缙有多瞧不上异族,一重天人尽皆知。

而小灯在青蘅山上时深居简出,几乎天天跟着自己,崔沅之实在不记得这两人过去有过什么牵绊。

但他竟然看到卫缙弯下腰,耐心地和小灯交谈起来。

说话时,面色是少见的温柔。

卫缙还伸出手,尝试为少年灌输灵力,可惜小灯的本体已经碎得不成样子,根本无法接受如此充沛慷慨的救助。

崔沅之发觉自己的魂体又变得透明了一些。

惊慌之中,他想,卫缙修为高强,应当不会让小灯死去的。

应当不会的。

不会的……

崔沅之紧紧盯着气若游丝的少年。

他想,不论是谁,能不能救救小灯,小灯不想死,他想活着。

可惜事与愿违。

小灯死了。

少年双眼睁着,无机质地望着卫缙的方向,死不瞑目。

了无生息。

崔沅之颤抖着走上前,眼睛睁得通红也一眨不眨,似乎要将这场景牢牢镌刻在识海中一般。

小灯死了。

是他杀的,是他害的!

是他害小灯流浪的!

崔沅之疯了。

他张开嘴巴笑起来,走到尸体旁扑通一下跪下来,边笑边哭。

他喜欢的人死了,他是杀人犯!

他是杀人犯!

那一瞬间,崔沅之的所有感官都被放大无数倍。

他看到了小灯的死状,皮肤每一处裂纹都看得清清楚楚,那双没有闭合的眼,是漂亮的杏状,眼神无光,大睁着,似乎一直不觉得累。

崔沅之瞳孔皱缩。

他尝出嘴巴里的苦涩味道,神经震颤时,唾液吞咽变得艰难,舌尖又麻又苦。

他嗅到浓浓的血腥气,还有雪的味道,厚重的雪堆在观外,闻起来是冷肃的感觉。

他听到很多很多声音,这些杂音在脑海中震耳欲聋。

烛火噼啪声,风雪呼啸声,卫缙对着尸体说话声,甚至还有庙观前黄狗的叫声。

很吵、很吵!

吵得都听不到小灯的呼吸声了。

崔沅之摸上去,自然,他也没有触感,只是不断地尝试着确认少年还有没有活着的痕迹。

但这些都是徒劳的。

小灯真的死了。

崔沅之闭上眼:“…………”

有什么东西从唇边溢出来。

徒手抹了一把,才发觉是血。

他在柏柯布下的结界里急火攻心,被自己的修为反噬。

小灯的意识即将散尽,崔沅之的魂体也缓缓消失。

视线变得漆黑一片之前,他看到卫缙将少年的眼睛轻轻合上,说:“从今以后,你的名字就是雪昼。”-

再睁开眼时,眼前的景象已经大不相同。

崔沅之的存在完全由小灯的视角牵着走。

死而复生是个漫长而痛苦的过程,但少年恢复意识对于崔沅之而言,不过是转瞬之间。

崔沅之还没有从方才的情绪中完全抽离出来,便又见到了小灯。

不,这时他已不叫小灯了。

他是雪昼。

雪昼浑身上下裹缠着一圈又一圈的白色药布,只露出如瀑的黑发与那双眼。

他安安静静躺在一张披着兽皮的榻上睡着,房中放着各色精致小巧的摆设。

但崔沅之才没有心情打量这里的布置,他乍然见到昏迷不醒的雪昼,快步踉跄着奔到床边。

大悲后又大喜,失而复得,如此极端情绪反复,他的情绪早已不受自己控制。

崔沅之露出狂喜的笑容,他头晕目眩,耳鸣不止,眼睛盯着雪昼盯出红血丝,都不肯眨一下。

哪怕雪昼现在被裹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出相貌。

太好了,小灯没死!

不、不对,他是死而复生。

想到这,崔沅之扬起的嘴角一顿。

死而复生……怎么会是死而复生?

人死分明不能复生。

是谁不计代价将他复活?

卫缙?

除了一些早已禁用的邪术,就连妖灵都无法做到强行增加寿数,卫缙是怎么做到的?

想到这,崔沅之的兴奋被冲淡了一些。

床上的雪昼还在睡。

崔沅之就站在床边守着他。

这里似乎是一处洞府。

睁开眼时,洞府外的天色还大亮着,但他一直望着雪昼的睡颜到太阳落下,都没有离开半步。

入了夜,洞府的主人公才回来。

又是卫缙。

他依旧穿着葭色的锦服,形容较崔沅之先前所见要消瘦许多,脸色略显苍白,但瞧上去精神很不错。

卫缙手中提着一个盒子走上前,将其轻轻放到床头。

崔沅之这才注意到他的双手也被缠绕起厚厚的药布,掌心处渗着血迹,看上去是很重的伤。

卫缙的手居然是这个时候伤到的?

崔沅之定睛看去,只见男人在榻旁坐下,先是仔细为少年把了脉,又将盒子移开,拿出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

苦涩的味道弥漫开来。

卫缙单手轻轻揽起雪昼的上半身,道:“雪昼,该喝药了。”

昏迷中的少年能有什么反应,自然是喝一半吐一半。

但卫缙还是一点一点将其全部喂完,这才将雪昼扶到榻中,为其拉好薄被。

薄被。

崔沅之注意到这个,不由向洞府外挪了几步。

原来现在已经是春天了。

一番简单的动作做完,卫缙那双缠着药布的手心似乎露出了更深重的血痕。

这时,他才从盒子里取出药与布,随意地取下手中缠绕着的白布,露出本来的肌肤。

崔沅之只瞧了一眼便觉头皮发麻。

卫缙双手布满大大小小的灼痕,凹凸不平的伤口还渗着血,瞧上去极为可怖。

那灼痕……他识得。

只有小灯的灯芯会造成这种创口,且因他是少有的神器,故而留下的疤不能祛除。

虽无法看见卫缙视角的记忆,但不难猜出他在小灯死后做了些什么。

若想让小灯重生,便非要收集起所有碎片不可。

卫缙这个人,真是疯子!

第53章 第 53 章 “你不喜欢我碰你,那我……

崔沅之心绪五味杂陈。

他看到卫缙敷衍地给自己换完药, 走到房间一旁的小案前坐下,翻开书册,提笔写着什么。

走上前去, 能依稀看个大概——

三月五。

雪昼喝了药,一直在睡, 半夜梦中咳嗽, 调息后不见好。明日送出信去,需问炼丹长老, 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三月六。

雪昼服过药, 在睡。夜里很安分,没有什么不适的反应。长老回信, 道一切正常, 应当无大碍。可是怎么会没碍?雪昼看上去很难受。

三月七。

雪昼喝了药,不知是不是错觉,眼睛似乎动了动。雪昼睫毛很长。是不是快醒了?真好奇他醒来发现自己还活着的反应。

再往前的笔记就看不到了。

笔尖落下, 写完“反应”二字, 卫缙顺手将笔搁置在笔架上,继续做起自己的事情来。

闭关之中, 外界大大小小的要事闲杂事终于不必让他处理,卫缙难得有一段如此集中的时间供自己静心修炼。

在洞府的这段时日里,他每日晨起修炼,随后给床上昏睡的少年换药、给自己换药,日复一日,等待着两人的伤口愈合。

到了夜里,清理收拾一番洞府后,再坐在案前写下新一天的小记。

若是晚些仍没有倦意,卫缙就会捧着书坐在雪昼身边翻阅, 静坐大半个晚上。

到了后半夜,他就睡在雪昼旁边。

这里虽是天授后山一处洞府,但因主人是衔山君,房中布置得也十分齐全、豪奢。

其中最占地方的当然还是那张卧榻,睡下两人简直绰绰有余。

为方便照顾雪昼,卫缙常常夜半醒来查看他的伤情。

这样的生活一日日过去,竟也瞧不出他有丝毫疲倦或是厌烦。

崔沅之有些震惊。

他还以为,像卫缙这样的性格,定然不愿意过重复平淡的生活。

在他印象中,卫缙是不近人情的,对这种细水长流的日子应当完全不感兴趣才是。

或许不适合清心寡欲的修仙生活,倒更适合回大卫皇室做个杀伐果决的皇帝。

起码比他那个侄子做得更好。

但此刻见卫缙照料雪昼时迅速熟练起来的样子,简直与记忆中的衔山君判若两人。

崔沅之这才发现,原来自己从来都不了解他们。

不了解朋友卫缙,也不了解自己喜欢的小灯。

于是他就这样看着卫缙每日换药、修炼、看书习字、写小记、照顾雪昼……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

终于在某一天,这种平静乃至有些枯燥的生活被打破了。

雪昼醒来了。

睁开眼时,卫缙正要喂他服药。

男人还维持着半抱着少年的姿势,两双眼睛对上,手中的动作滞了一下。

药碗微微倾斜,滚烫味苦的药汁险些洒出。

好在卫缙很快便收回这个失态的反应,他将碗放了回去,轻声说:“你醒了,还记不记得我是谁?”

雪昼一眨不眨看着他,眼神清澈懵懂。

卫缙又耐心问了一遍,少年仍是同样的反应。

崔沅之也跟着走到床边,视线紧紧盯着雪昼。

他身上还缠着许多药布,脸上也同样,在这种状态下说话确实有些困难。

卫缙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别怕,你已经没事了,从现在开始,你的名字叫雪昼。我是卫缙,是我救了你,你可还有印象?”

雪昼仍是睁着一双好奇的、浑圆的眼。

卫缙又给他灌输了一点儿现在在何处、他们现在正在做什么的信息,也不知道少年听懂没有。

似乎也没想到好好一个人醒来后会变成不说话的木头,卫缙喂他喝了药,扶着他躺回去,脸色有些凝重。

但雪昼喝药却乖乖的,并没有像昏迷时一样半喝半吐。

卫缙替他盖好被子,轻声说:“休息吧,我去去就回。”

语毕,他转身走了。

崔沅之却看到少年的手腕微微挪动寸许,几根手指抬起、蜷曲。

似乎想抓住男人自床畔滑过的衣袂。

但他动作幅度微不可见,最终也只是徒劳。

“……”

卫缙离开了,洞府里只剩下雪昼一个。

崔沅之看着少年睁眼平躺在榻上,呆呆地望着床幔顶,眼睛都很少眨一下。

他在想什么呢?

崔沅之很想知道。

在等待小灯重生醒来的过程中,他的情绪也早就回归平静。

漫长的时光里,他也会好奇小灯在想什么,卫缙在想什么。

可是,无论如何都介入不到两人的互动之中,这种无力感分外熬人。

似乎是睡了个够本,雪昼干瞪着眼躺了一个下午,傍晚,卫缙这才风尘仆仆地踏入洞府中。

“饿不饿?”

男人拎着一个精巧的食盒,自顾自说:“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若是你喜欢,就多眨眨眼,明日还给你带。”

他取出热气腾腾的饭菜,扶着少年坐起,又干起伺候人的活。

初时,崔沅之见他照顾昏睡的雪昼还略显生疏,但时至今日,卫缙早已得心应手。

少年吃了一点点就用不下了,他的眼睛紧盯着卫缙,眼神不时变化,但就是不说一个字,也不发出一个音节。

卫缙似乎并不介意,他对雪昼道:“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吃了睡、睡了吃,其他都不要心急,慢慢会好起来的。”

扶着他躺下,卫缙转身又去案前写起了东西。

崔沅之知道,他在写每日的小记。

今日写的时间似乎格外长。

崔沅之对卫缙写的东西并不感兴趣,所以仍在雪昼身侧转悠着,视线一寸不离床上的少年。

本以为重生之后,雪昼会就此顺顺利利养好伤,逐渐成为卫缙的得力助手,顺风顺水地与他一同出关。

但事情却相反。

正如崔沅之先前与卫缙对峙时曾笃定地想,他与小灯一同生活许久,少年的灵魂或多或少都有自己留下的印记在。

的确如此。

雪昼意识清醒度过的第一个夜晚,这样的‘印记’便发作了。

就寝时,卫缙坐在他身侧,轻轻吹熄床前的灯烛。

洞府内陷入一片黑暗。

紧接着,就听到“咚”一声沉重的闷响,雪昼剧烈颤抖起来,头顶磕上床头一角,喉间发出嗬嗬的气音。

“雪昼,怎么了?”

卫缙忙用手托住他的后脑,轻轻揉动起伤患处,耐心问:“哪里不适?”

黑暗中,雪昼只是发出“啊啊”的气音,呼吸急剧加速,看上去是受到了什么惊吓一般。

卫缙连忙重新将灯点起。

“雪昼怕黑?别怕,现在已经亮了,不黑了。”

卫缙凑近了,这才发现雪昼眼眶湿润,眼神中传递着焦虑与惊恐。

“不会有事的,我们点灯睡,我会一直陪着你。”

卫缙似乎还没有把握好哄劝人的分寸,只是来回重复着这几句。

崔沅之见他将少年抱在怀里,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话,少年的情绪才稍稍好转。

但即便灯亮了,他也不肯睡去。

洞府外稍有风吹草动——卫缙或崔沅之完全没意识到的小动静,都能引起他极大的反应。

雪昼整个人陷入极大的紧张情绪中。

卫缙皱起眉,一旁的崔沅之也觉察出不对劲。

雪昼的症状也许不是、或者说不只是一盏灯的明灭决定的。

床上的少年开始僵硬地弯曲,熟悉着久不支配的躯干,趁卫缙不注意,一个翻身从床上摔下去。

“雪昼!”

不知何处扯到少年身上的药布,瞬间连带着全身的布帛都被拽得松散,露出到处长着愈合新痕的身体。

他的脸恢复得是最快的,已经长了薄薄一层血痂,想来要不了多久便能拆除药布。

卫缙连忙从榻上下来,将少年捞起。

但雪昼似乎看穿他想抱自己回床上的意图,登时激烈地挣扎起来,眼神哀求着,不断地:“啊,啊。”

卫缙的手穿过他的腰背,摸到一手汗湿。

雪昼竟然被吓出一身冷汗。

为什么?

“雪昼,你怕我吗?”卫缙声音十分轻柔,“不要怕我,我不会伤害你。”

“我同你睡觉也不会做什么,只是为了保证你的安全,好不好?”

他耐心地解释,但雪昼怎么都不听,表情看上去很痛苦,捂着心脏,浑身微颤。

崔沅之在一旁看得也焦急。

为何好好的,突然有此反应?

卫缙双眉紧蹙一瞬,随即试探着放开少年,收回双手,面上却是一副温柔的笑脸,不带一点压迫感。

“你不喜欢我碰你,那我不碰了好不好?不要着急,也不要伤害自己。”

雪昼张开嘴,啊了几声,用很悲伤的眼神看着他。

卫缙闭了闭眼。

他接着尝试与雪昼接触,似乎是想找出少年能够容忍他做到何种程度的底线。

但次数多了,崔沅之发觉,雪昼并不排斥卫缙的碰触。

他居然是排斥自己睡了许久的那张床。

很明显,卫缙也发现了这个问题。

“雪昼,你不想睡在这里,是不是?”

雪昼伏在冰冷的地上,鬓角汗湿,恐惧地望着那张温暖的床榻。

卫缙不得不与他打地铺一起同眠。

接连几日,如此反复数次,两人都明白了雪昼的难处。

他不喜欢睡在高处。

哪怕是床榻这样的高度也无法接受。

刚醒来之后,雪昼睡觉会惊惧,半夜会做噩梦惊醒,出汗、心悸,伴随着强烈的情绪反应。

严重了,还会颤抖恶心。

甚至他变得胆小易受惊,有时还会暴躁易怒。

无数个夜晚,雪昼都流着泪醒来。

崔沅之看在眼中,心中凉了透底。

他想,雪昼被师星移拽下陡崖时,为何在昏迷中高热不退、颤抖应激的原因终于找到了。

他畏高。

从前却是从不畏高的。

第54章 第 54 章 “躲什么?怎么突然这么……

原来这就是他崔沅之在小灯生命的最后阶段带给他的东西。

是恐惧, 是阴影。

是怎么都逃脱不开的枷锁,是在灵魂中打下的烙印。

将一个天真开朗、不谙世事的少年,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胆小畏缩, 发声无能,连好好睡上一觉的权利都被剥夺。

不, 不该是这样的。

不会的, 这都不是真的。

这不是真的!

崔沅之下意识想否认。

可看雪昼的反应,他明显是受到了不小的创伤。

除了死前那段经历, 还有什么能把他变成这样?

两种想法在崔沅之心里互搏。

他静静望着缩在角落里发呆的雪昼, 心道:难道这就是你对我没有半分留恋之情的缘由?

在雕叶小筑重逢时,雪昼那么冷静、漠然。

是因为已经在洞府捱过最难熬的日子, 对过去什么情分都没了, 是吗?

只有厌恶和恨了,是吗?

这一切,究竟是因为卫缙对他下了契, 还是雪昼早已心死, 崔沅之突然变得不确定起来。

最终,那张床榻还是被弃用了。

因为雪昼从不在上面睡觉。

卫缙竟然也由着他去, 甚至默许雪昼在床上堆满杂物,自己则夜夜陪着他睡在地上。

但雪昼还是不说话。

卫缙每日给他换药,他就沉默地看着。

偶尔卫缙动一下,他还会害怕地将手臂抽回来,快速缩回不远处,警惕地观察。

与动作相矛盾的是他的眼睛,眼神里倒没有什么恐惧之情,只是一直好奇地打量着男人。

雪昼的杏眼是亮晶晶的,里面映出卫缙的模样。

他对卫缙又好奇、又忌惮。

或许, 还不能够完全信任眼前的人,所以一切都只是微小的试探,试探着男人对自己亮出的底线。

卫缙生的俊美,但却不像崔沅之那样有亲和力,他不笑时的模样很有侵略性,桃花眼也带着几分轻佻,看上去就不像是能值得托付的样子。

或许他也知道自己长相不够温柔,经常在上药时若有似无地暗示雪昼。

“我知道,雪昼从前肯定听说过,我不喜欢人族以外的生灵。”

“但那些其实都是谣传。”

卫缙说得面不改色:“我的脾气实则很好。”

见他一脸笃定,雪昼迟疑着,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是真的,”卫缙道,“我要是不喜欢,怎么会把你救回来呢?”

随着他暗示的次数越来越多,雪昼开始卸下防备。

他能服用的药量一日比一日多,很快便拆下了药布,又过几天,也能下地行走一小会儿了。

卫缙手上的伤已经好全,只是在雪昼面前需要时时用到这双手,露出伤痕多有不便。

于是他戴上了手套。

同崔沅之在皇宫中见到的一模一样。

一切都对上了。

这段时日,卫缙经常有事离开洞府,他不在的时候,雪昼只好自己一个人待着。

此季节春日正盛,气温并不冷,为方便抹祛疤的药物,他日日只着中衣。

偶尔,在入夜时觉得冷了,就披上卫缙的外袍。

但雪昼的活动范围也只在洞府之中,从来不肯出去。

卫缙也还处在了解雪昼的喜好阶段,见他不爱走动,便也由他去了。

只是每日行走锻炼,却是雪昼无论如何不愿意,他也要带着他一起做的。

今天外面下着雨,雨声淅沥,落入流水潺潺小溪,门外那棵樱桃树也发出枝杈晃动的声音。

雪昼没见过那棵樱桃树,但卫缙同他提起过。

说起此事时,崔沅之就站在阴暗的角落,自虐般地望着两人。

眼下,不知少年想到了什么,他开始缓慢地朝着那扇门走去。

莹白的双足赤裸着踏在柔软厚重的地毯上——是卫缙不久前亲手铺下的。

脚步生涩而僵硬,行走的姿势标准得不像话,像个初学走路的孩子。

雪昼推开门,冰凉的雨滴斜织,打在身上。

他赤足踏入雨水中。

雨势并不大,雪昼的视线落到那棵樱桃树,提步而去。

他的情绪很平静,直到路过一片积起的水洼。

雪昼微微低下头,望见了水中自己的倒影。

他愣住了。

跟在他身后的崔沅之暗道不好。

雪昼刚醒的时候,浑身缠满白布。

卫缙趁他睡着时,将洞府里所有能照见面貌的东西都扔了出去,为的就是让他看不到自己的模样。

但他们谁都没料到会下这场雨。

弯腰望去,水中少年脸上遍布斑驳纵横的粉色疤痕,疤痕一路延伸至锁骨处,埋入衣领,消失不见。

雪昼怔怔解开衣领,只见自己身上大大小小的血痂与狰狞的疤,有的痂还没自然脱落,有的疤痕极浅极淡,几乎要消失了,有的则是深粉色的。

卫缙给他上药时,他大多时间都在发呆,一个人的时候,也不喜欢打量自己的身体。

但此时此刻,这些痕迹都在清晰地提醒着他,他现在的容貌有多丑陋。

雪昼弯下腰,跪在那汪清澈的水洼前,仔仔细细盯着自己脸上每一处细节。

雨水落在他脸上,崔沅之看到他眼眶红红的,不知道有没有掉眼泪。

雪昼低声哭泣起来。

……果然哭了。

他浑身上下透着浓浓的自厌情绪,光是崔沅之站在那里,都能觉出少年头顶有一片乌云,正在他心里下着雨。

“雪昼……”

崔沅之感受到他的难过,哑声开口。

他才发现,自己的罪孽或许远不止伤害了小灯这么简单。

过去是小灯一直乖巧听话地围着自己团团转,时日一久,他也忘记了少年会有别的情绪。

崔沅之一向自诩将各族生灵视为平等,如今才觉自己并未像想象中那般做得好。

甚至,还不如卫缙这个明显对异族抱有偏见的人更懂体贴二字。

小灯不是故事里的甲乙丙丁,也不该是甘愿给他做配的角色,他也有自己在乎的,十分珍惜贵重的东西。

所以他崔沅之的另一桩罪,是对少年的忽视。

他怎么,从前没注意到小灯这么在乎过自己的容貌?

雨水打不到崔沅之身上,但他也觉得自己淋湿了,从头到脚都是一身寒意。

视线里,少年还跪在雨洼前伤心地哭。

雪昼哽咽着抽泣,抓起旁边的落叶,扔到那汪水中。

水波晃动,映入其中的少年五官扭曲、变形。

雪昼不断地扔着叶子,似乎是在泄愤。

他的动作越来越用力,恍然不觉头顶的雨不下了。

卫缙持伞匆匆赶过来,撑在他正上方。

视线里映入苍葭色的袍角,雪昼抬起头,见到卫缙正用一双笑眼盯着自己。

他吓了一跳,坐在地上,不断地后退。

卫缙的伞一直撑在他头顶。

他蹲下来,捉住少年湿润冰冷的手腕:“躲什么?怎么突然这么怕我?”

雪昼小臂被他钳制着抽不回来,只能用另一只手挡住自己的脸。

卫缙的笑容微微一僵。

“雪昼看到自己的脸了?”

少年没有回答,肩膀抽动的力度更大了些。

想来是又哭了。

卫缙松开他的手腕,改为将少年抱在怀里,伞面罩在他二人头顶,湿润的水汽氤氲。

“没关系的,这些很快就会消失,我向你保证,绝对不会影响容貌。”

雪昼似乎没有相信,仍旧哭得很凶。

卫缙又说:“我从来不骗雪昼,答应过你的事,我可有哪一件是做不到的?”

雪昼抬起头,视线盯着他握着伞柄的手。

隔着一层黑色的手套,似乎已经看到卫缙手上的疤痕。

卫缙:……

可这两种疤痕又怎能相提并论?

卫缙说:“我的手难看些没什么,但怎么忍心让雪昼身上留疤呢。我这几日出去就是为了此事,雪昼,你要相信我,好不好?”

雪昼不再说话,双手抓紧他的衣衫,埋进他怀中痛哭。

卫缙大掌轻抚他单薄的背,一下一下。

没过多久,他又变戏法似地从袖中抖出一支镶着绿宝石的簪子。

“这是送给雪昼的,看看喜不喜欢?”

雪昼哭到一半,红着眼睛看了一眼,怯怯的,看上去很感兴趣,但不敢接。

卫缙仔细打量着他的神情,哄道:“昨夜雪昼散步时多走了一刻钟,这是奖励,它现在是你的了,随你处置。”

少年这才将那支簪子接到手中,不哭了。

卫缙讨人欢心的本事的确很强。

在少年无法说话的情况下,他很快试出了雪昼的喜好,也逐渐摸索出了合适的相处方式。

雪昼喜欢华贵之物,说巧不巧,他卫缙最不缺的就是这个。

卫缙当夜就修书一封,送往大卫皇宫。

紧接着,各色奇珍异宝就像不要钱似的往洞府里送,除却这些之外,还有从大江南北收集来的厨子做的糕点、吃食。

有些菜式皇帝都吃不上一口,他这处小小的洞府却多得吃不完。

有这些东西用来分散雪昼的注意力,他果然不再像先前那样每时每刻关注自己身上的疤痕。

只是镜子又重新出现在洞府之中,每次路过,他都要站在那里看上好久。

夜里上药时,雪昼还会从卫缙手里接过没用完的祛疤膏,伸手扯着他的袖子,用眼神示意。

卫缙不解,垂下头问:“怎么了,雪昼?”

雪昼纤细修长的手指,从卫缙的手腕处,钻进黑色的手套中,和他皮贴皮肉贴肉。

卫缙似乎明白过来什么。

雪昼将那只手套取下来,指尖取出一块膏体,小心翼翼抹在男人干燥的掌心中。

他涂抹得很认真,每一处细小的疤都不放过,眼睛紧紧盯着,纤长的睫毛微颤。

指腹的力道也很轻,就像是怕弄疼他一样,有些痒。

一大一小两只手撞在一起,各自生着不同的疤痕纹理。

卫缙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第55章 第 55 章 “雪昼,好厉害。”……

雪昼还不知道, 卫缙的疤是永远无法祛除的。

但他还是坚持每天给卫缙的双手上药,自己身上的疤一天比一天淡了,卫缙的却不见好转。

雪昼有点着急。

对此, 卫缙倒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同自己相比, 他显然更关心雪昼的伤情。

随着雪昼逐渐适应修复好的身体, 卫缙开始想方设法给雪昼找些事情做,供他打发时间。

最简单的就是看书、习字。

崔沅之看见雪昼坐在卫缙身边, 笨拙地握着笔, 尝试写自己的新名字。

卫缙一只手穿过少年纤细的腰肢,扶在桌案一侧, 形成半保护的姿势。

他没说话, 眼睛却一直盯着雪昼的笔尖,唇角微微勾起,十分专注。

同样的字, 他带着雪昼写一遍, 再让雪昼自己写一遍,就这样反复临摹自己从前的字, 不厌其烦。

“这个字就是昼,是从天亮到天黑的一段时间,和黑夜相对。”

卫缙引着他的手,在‘昼’前又添了几笔:“这是雪,我和雪昼就是在雪天遇见的,是不是?”

雪昼也很听话,让写什么就写什么。

初时,他写得还不是很好,卫缙也说:“真厉害, 这个字写得又进步了,怎么我说一遍雪昼就能完整写下来?”

他很喜欢夸奖雪昼,并对此毫不吝啬、乐此不疲。

“雪昼同我的字越来越像,你看看,是不是一模一样?”

卫缙将他的字和自己的字放在一起,随后一起摞到旁边的檀木盒中锁起来:“这张我收藏了,以后定要时时拿出来看,雪昼再写张新的吧。”

雪昼握紧笔杆,同他对视,快速眨了眨眼,手攀上那个盒子,又摇了摇头。

卫缙微微笑起来,就当自己没有读懂他的眼神。

这样的时间过得很快。

雪昼尝试开口说话,也是在两人一起写字时。

那时他临完卫缙的帖,对着手中的纸页嘟囔着什么。

卫缙听到他发出声音,停下笔,悄无声息靠过来问道:“怎么了?”

雪昼指着纸上的两个字,艰难地说:“喂!”

嗓音带着几分久不开口的沙哑。

“喂?”

卫缙挑眉:“这是在喊我?”

“嗯,嗯!”

雪昼重重点头,面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亮起来:“喂。”

“缙。”他又说。

“卫,缙。”

原来不是喂,是卫缙。

清晰地从少年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卫缙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如木雕般定住。

竟然没有像往常一般献上夸赞。

雪昼打量着他的表情,又迟疑着重复:“卫……缙?”

他的小手还拍了拍卫缙的肩,双眉拧紧,看上去不太满意。

就像是在等卫缙夸他一样。

下一秒,卫缙捉起他的双手,桃花眼中闪过几分意外之喜。

“雪昼,你能讲话了?”

“能不能再说一次让我听听,说什么都可以。”

雪昼乖乖重复:“卫,缙。”

说的次数多了,也熟练了一些。

他从前讲话就很标准,只是受到重大创伤后,就像丧失了说话的能力一般。

卫缙一时无法分辨这是心理所致,还是身体部分有所损毁,这几个月经常在背地里为此事奔波请教。

如今听到雪昼生涩的咬字,卫缙心中一块巨石落地。

他迫不及待将少年抱入怀中,大掌顺着雪昼的后背,声线里透着愉悦:“雪昼,好厉害。”

雪昼的脸蛋猝不及防被按压在卫缙胸膛前,还没反应过来,有些呆愣。

但,总算听到意料之中的夸赞,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望见少年满足的模样,感受到那种难言且微妙的快乐,崔沅之的心绪也被调动起来。

过了很久,他才发现自己的嘴角也是上扬着的。

原来,看到两个幸福的人相拥,会感到温暖。

与讨伐鬼族、守卫和平这样的事毫无关联,尝试着开口说话,哪怕是这样一件小事,也会让卫缙与雪昼产生成就感与喜悦。

崔沅之羡慕这样的能力。

他与卫缙出现在雪昼生命过程中的不同阶段,都陪伴少年走过一段时间,两相比较之下,有些细节连自己都无法做到。

但卫缙可以。

就连教书写字这样平凡简单的日常,卫缙都会把每件事拆得很细很细。

小到今天雪昼比昨天多练了一页纸,他都会以此为由给予雪昼奖励。

每份礼物都精心准备,带着不同的缘由,平日里外出归来,定要给雪昼带点什么他没见过的小玩意儿。

若是更晚些回来,还会亲自下厨给雪昼做些他爱吃的点心。

雪昼来天授山之前,卫缙从不会这些手段。

但雪昼才跟在他身边几个月,精神状况已经大有好转,脸颊上也多了点肉。

除了不爱说话,几乎与寻常普通人无异。

他最先会说的两个字是卫缙,随后是雪昼。

再然后是衔山君,天授山,珍珠,蓝玉,宝石,樱桃……

又过两月,天气更暖和了一些。

卫缙开始教他修炼。

自两人共同生活以来,雪昼变得很黏人,夜里没有卫缙在身边就无法入睡。

后山之中,往往卫缙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

说话时也偷懒,能说一个字就绝不说第二个字。

大部分情况下,卫缙都是默许的,纵容的。

唯有修行一事,却是雪昼无论如何黏着他都无法解决的。

这件事必须他自己来。

好在雪昼态度也十分端正,他很珍惜卫缙手把手教他修炼的机会,努力按照卫缙定下的修炼计划执行。

但,总还有一个困难无法克服。

恐高。

任凭他近战练得如何行云流水,作为一重天的修行者,恐高仍是大忌。

雪昼连睡在稍高的地方都不敢,躺在床上,闭上眼稍微待上一会儿,失重感就一阵阵袭来,紧接着是心悸、冷汗、浑身颤抖。

更别提在空中施展法术了。

他想逃避,眼睛哀求般看向卫缙,希望可以不要有这个环节。

卫缙的态度有些冷酷无情,但他仍然和颜悦色地说:“雪昼,这是必须的。”

“你一定要学会。”他一字一句地说。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没人能保护你,你要怎么保护好自己?”

卫缙语重心长地同他讲道理。

雪昼只好提起剑,重新面对这个难以克服的问题。

偶尔,他自己一个人待在后山,也会偷偷站在稍高一点的地方,尝试着往下看。

他还喜欢扔东西玩儿,小石子,一片树叶,一朵花,闲来无事就喜欢在洞府外到处扔。

崔沅之就在几步之遥的距离观察着少年。

他知道雪昼的本意并不是喜欢丢东西——他在观察那些东西坠落的样子。

一遍又一遍,反复扔下,捡起,再扔下,默默盯着看。

又过几日,雪昼爆发了。

不知是修炼受阻,亦或是其他原因,他整个人显得有些烦躁。

这种烦躁在他对着铜镜扯开衣襟、看到心口处那道无论如何也去不掉的伤疤时,彻底达到巅峰。

雪昼一下将铜镜挥倒,手边能砸的东西全砸了,抄起剪刀,将自己的头发剪得不成样子,利刃对着胸口的疤扎下去,划了好几道血口子。

等卫缙忙完外面的事回来时,见到的就是一片狼籍的场面。

雪昼浑身湿漉漉的缩在没有光的角落里,眉睫发尾都滴着水,洞府内被破坏得看不出原貌,到处都是碎片。

卫缙挑眉,欣赏着少年的杰作。

他缓缓走向少年。

每走一步,就感觉到少年身体颤抖的幅度在增大。

在害怕吗?

卫缙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雪昼瑟缩着,见他离自己越来越近,忽然主动扑了上去。

卫缙没有料到这一举动,但身体已经先意识一步接住他,感觉到雪昼的下巴抵在自己脖颈处蹭了蹭,是主动示好的行为。

“让我看看,伤到没有?”

卫缙仔细检查了一遍少年各处。

在看到他乱七八糟的头发和左胸处的伤口时,卫缙峻挺的眉深深蹙了起来。

“你喜欢摔东西,咱们这里供你发泄的玩意儿多得是,为什么要拿自己撒气?”

卫缙的语气冷下来,神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雪昼不安地看着他。

卫缙顺手将自己的发带扯了下来,将他两只手腕绑起:“在这里乖乖坐着不许动,这是对你的惩罚。”

随后他将少年从自己怀里捞出来,仔细上好药,将他放回两人一起睡觉的地方。

雪昼的眼睛一寸不错开地看着卫缙。

他看到男人一点一点将洞府收拾干净,面上瞧不出半分愠色。

随后卫缙离开了。

望着他的背影,雪昼有些着急,他小声呼喊卫缙的名字,他说,对不起。

但是卫缙没有听见。

这一走就是两个时辰。

雪昼乖巧地坐在那里,大脑放空,就连崔沅之都猜不出他此刻在想什么。

又过了一刻钟,卫缙回来了。

这次他带回来一些奇怪的东西:满满一箩筐的樱桃,各种长相的器具。

其他的雪昼看不到,但他能闻出烈酒和甜香的气息。

时值初夏,正是结樱桃的季节,洞府外那棵树已经收获了一轮。

卫缙将所有东西放下,对他招手:“雪昼,来。”

雪昼迟疑着走上前。

卫缙将他手腕上的发带解下,让少年在自己身侧坐下。

“修行的事先停一停,做樱桃酿的时节到了,雪昼陪我做。”

语毕,他将那一筐樱桃向少年的方向推来。

“雪昼想学吗?”

雪昼点点头。

卫缙说:“那挑樱桃的事就交给雪昼来做了,你平日里爱吃,肯定知道哪个甜哪个不甜。”

雪昼伸出手,取出几个饱满完整的来。

他望着躺在手心的樱桃,低垂着头,叫人看不清表情。

过了很久,才有眼泪掉在掌心。

怕卫缙发现,他用力抹掉了。

第56章 第 56 章 “我说的,是一辈子待在……

雨后的樱桃需要浸入清水, 沥干,去核。

梅子水没过樱桃,小火煮至果皮微皱, 捞出置筲箕。

陶瓮底层铺上蜂蜜,放入樱桃, 大约至八成满, 再用米酒酿制。

百日后才能启坛。

此事说来简单,做起来却很繁琐。

好在卫缙并不是个枯燥乏味只知灌输的老师, 由他手把手亲自教, 雪昼不至于毫无头绪。

酿酒是一件需要细心与耐心的事情。

米酒的比例,多一分则洌, 少一分则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