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蜂蜜放多少、樱桃铺几层, 分别用什么器皿来盛,以什么样的方式保存,都很讲究。

第一次上手, 雪昼只负责些简单的活。

闲来无聊时, 他就在一旁看着,看卫缙如何用一把匕首打磨出去核用的竹签, 除此之外,还有竹匙、各类小巧的器皿,竹筲箕等。

天底下好像没有卫缙不会做的事。

雪昼坐在他身边,心也跟着静下来。

待前期准备完成后,由他在瓮口覆上油纸,用笔在瓮身写下‘第一坛’三个字,卫缙再将其密封。

两人一同将酒瓮埋在门前溪水旁的樱桃树下。

从这天开始,雪昼坐在树下小憩的时间渐渐多了。

晴天白日去看,刮风下雨也要去看, 每天都在想象那坛酒打开后会是什么味道,掰着手指数日子。

这天卫缙走出洞府,见雪昼又绕着那棵樱桃树打转。

他就倚在树荫之下,无聊地数着叶子玩儿,脚边的泥土很新,一看就是翻过的。

卫缙的视线扫过来时,他正弯腰用手里的工具铲土。

一见到那葭色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雪昼将小铲子一丢,双手背到身后,装作自己在忙别的事。

偷偷看过去,就见卫缙抱臂倚在门边,好整以暇道:“又在看第一坛?”

雪昼视线闪躲。

卫缙说:“也不必非要这样苦等,这个时节还很长,雪昼可以酿些新的埋进去,等到百天以后,每天醒来都有新的酒喝。”

雪昼眼神微亮,对这个提议很感兴趣。

有了新的事情可做、可等,他鲜少再对着镜子生闷气。

雪昼的情绪,也在漫长的樱桃成熟季节中变得更加稳定。

这个夏天终于过去了。

第一坛酒启封的那个夜晚,洞府内飘着樱桃酿的清甜醇香气。

雪昼是第一次跟着卫缙酿酒,也是真真正正第一次喝酒,为不至让他喝多了醉倒,卫缙有意控制了米酒的比例,故而这‘第一坛’的酒味并不浓郁。

雪昼一杯接一杯,拿它当甜水喝。

入夜时分,卫缙从他手里接过酒盏:“好喝吗?”

雪昼面色酡红,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他,迟缓地点头。

“喜欢。”他说。

卫缙又问:“那这几个月玩儿得开心吗?”

“……嗯!”

“今天只能喝这么多,余下的以后再说。”

卫缙将酒壶朝着他相反的方向推远:“现在,我们要说一件正事。”

“……”

雪昼半靠在小案前,支着下巴,不解地盯着他。

卫缙就坐在他身边,两人的距离很近。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从明天开始,雪昼要继续修炼了,拖得太久,会损耗体内的灵气。”

……原来是修炼的事。

雪昼没有说话,神情略显萎靡。

卫缙似乎看穿了他的情绪:“这都是为了雪昼好,迟早有一天,我们要离开后山,届时没有修为傍身,雪昼要怎么面对外面的世界?”

外面的世界?

雪昼的神色有些僵硬,唇边的弧度变得平直。

“不过,”卫缙安抚道,“现在,我可以给雪昼两个选择。”

雪昼静静听着。

“第一个选择,出关之后,雪昼做我的小师弟。”

小师弟。

卫缙的小师弟?

“倘若雪昼同意,出关后,我会想办法让你佯装成人族,拜入我师尊门下。”

雪昼懵懂地看着他。

卫缙的视线毫不避讳地与他对视,说到此处,他眸子里蕴藏着雾一般浓重的占有欲。

“选了这条路,雪昼可以不用修炼,不用像现在这样痛苦,此生最大的任务就是做个无忧无虑的人,吃喝玩乐,随你喜欢。”

“你现在享受到的一切,以后仍然可以,除此之外,任何想要的东西,只要雪昼说出口,我都会为你取来。”

什么想要的东西都可以吗?

雪昼似乎被这个十分有诱惑力的条件吸引了,他期待地看着卫缙,似乎在求证真伪。

然而,卫缙的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任何条件我都可以答应,但唯有一条,雪昼不得违背。”

“为了保护雪昼的安全,我不会再带你下山,你要一辈子待在我的春晖殿里,陪着我。”

说到后面,卫缙语气加重,他握紧雪昼的手腕,重复道:“我说的,是一辈子待在我这里,每天等我回家。”

腕间传来滚烫的触感,雪昼的眼皮一跳,心也跟着剧烈跳动。

还不待他思考完这个选择背后的含义,卫缙又继续讲了起来。

“第二个选择,做我的法器。”

卫缙解释:“你的魂魄已经被我封入折扇中,对外,我会说你是折扇生出的器灵,不会有人怀疑。”

“但这条路很辛苦,你要和我一起面对随时可能发生的大事小事,甚至随我一同去讨伐。为此,你要付出比平日加倍的努力修炼,自然,我也会帮你。”

“雪昼也知道,我除了是天授大弟子之外,还出身人间皇室,身上的重担绝非常人可比,用这个身份跟着我,你会很辛苦。”

卫缙微微一笑:“不过,不论你选哪一种,都必须留在我身边。”

“现在,选吧。”

看上去更舒服的那条路已经摆在了雪昼面前,条件不可谓不心动。

然而,就是因为小师弟这个身份诱惑太多了,雪昼一时间不敢选择。

他陷入了纠结中。

这一番心理活动,卫缙无从知晓。

一直旁观的崔沅之也无从知晓。

他只是看到雪昼犹豫,心底里有些着急。

即便知道雪昼早已做出了选择,崔沅之也下意识替他忧心。

平心而论,卫缙给的两个都不是什么好选项。

要么就乖乖被他豢养一辈子,做个依附主人一辈子的小宠物,要么就陪他出生入死,那样的日子同样不好过。

就在他思索的间隙,雪昼已经给出了回答。

“我想,试试。”

雪昼有些跃跃欲试,又有些忐忑不安:“我想和你一起下山。”

“想,做你的法器。”

“很好。”

卫缙站起身,逆着光,雪昼看不出他是高兴还是不悦。

只见他居高临下地摸了摸雪昼的头:“那从明天开始,我们照常恢复修炼,好吗?”

雪昼颔首。

或许是饮了酒的缘故,这一夜他睡得很沉。

第二日晨起醒来,卫缙已经梳洗好,坐在床边看着他,眸中情绪叫人看不透。

难捱的,磨人的修炼又开始了。

与以往不同的是,雪昼似乎已经下定决心,他变得比以前更勇敢,也更稳定了一些。

虽然畏高的性子还是没改,但却不会再像过去那般轻言放弃。

要做卫缙的法器,不会飞可不行。

第一步学的就是化形。

一次次,卫缙陪着他一遍遍练习,练习变成折扇后要怎么飞回到卫缙手中,再练习脱手时要怎么化成人形。

那样的高度,雪昼有些接受不了。

但卫缙从不让他自己一个人面对这个问题。

几乎每一次,他都站在雪昼会落下的地方:“别怕,不论你飞得多高,我都在下面接着你。”

这样的过程实在过于枯燥无聊,有好几次,就连崔沅之都觉得重复到看不下去了,卫缙的脸上都没显现出丝毫不耐之意。

雪昼就是在这样反复的过程中逐渐好转起来,这之中的艰辛自不必多言。

一天又一天过去,说不上是哪里有了变化。

在崔沅之眼里,眼前的少年已经变得和刚醒来时判若两人了。

雪昼的话慢慢多了起来,法力也飞速长进。

他和崔沅之所熟悉的那个雪昼很像,说话口齿清晰,谈吐自如,带着一种气度。

乖巧,听话,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偶尔耍小脾气。

他逐渐和卫缙有了距离感,开始称呼卫缙为‘衔山君’。

再后来,睡觉的地方也从地板转移到床铺上。

对此,卫缙从头到尾都保持沉默包容的态度。

转眼到了第二年春。

这天卫缙不在,后山之中只有他一个人。

雪昼坐在溪流旁,对着手中的铜质小镜子发呆。

崔沅之就站在不远处,听少年自说自话。

“雪昼,你今天修炼怎么没有昨天努力?”

“明天你要更努力,让衔山君看到你。”

在雪昼的观念中,没有人会喜欢无用之人。

他不想活得没价值,他想成为卫缙最信任的人,最无法放弃的人。

他要对卫缙有用。

不仅要对卫缙有用,还要成为最有用的那一个,如此,才不会在危急关头被他匆忙拿去比较性命的价值,随后轻飘飘被放弃。

他之于崔沅之,不就是被比较了一番后才毫不留情丢掉的吗?

这样的事情,雪昼绝对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第57章 第 57 章 “我不是景云君,你喊错……

卫缙出关那日, 天授不少同门师兄弟都满怀期待地前往春晖殿等候。

魂体状态的崔沅之出现在人群之中,听到大家低声交谈着这个兴奋的消息。

“两年多过去,大师兄终于要出关了, 好好好,咱们终于又能过上花不完钱的好日子了!”

“想来是当年师兄的双手受伤过重, 一直在好好养病, 但不得不说,二师兄手里攥着钱, 咱们全宗上下过日子都紧巴巴的。”

“若是让我知道谁伤了大师兄, 我定不叫那人好过!”

“……”

卫缙是在每月一度的宗门大比时出现的。

在场所有人都看到,他身后跟着一个面生的少年。

那少年穿着一袭云水纹红衣, 雪肤花貌, 发间还插着一支耀眼的宝石发簪,身后背着一把巨大无比的长弓。

他紧跟在卫缙身后,听到卫缙介绍自己时, 才向大家露出一个略显羞涩的笑容。

“师尊, 这正是我与您提过的雪昼。”

卫缙轻描淡写揭过了雪昼的来历,无人敢有质疑。

从此, 雪昼正式在春晖殿住下,成为卫缙的左膀右臂。

在外人面前,他们就是一对再寻常不过的主仆,主人下令,仆人无条件服从。

人后,雪昼也恪守本分,从不做逾矩之事。

实则自他重生的那一刻起,卫缙对他的态度从来不曾变过,可自从出关后, 雪昼便默默退回到一个进退有度的距离。

七百多个日日夜夜里,这种转变是缓慢的,但崔沅之还是敏锐地感知到了。

雪昼,很像猫。

一只恃宠而骄的小猫咪,被主人抛弃后,再被新的主人捡回家,性格会发生翻天覆地的转变。

小猫会更温顺、更黏人,更依赖新主人的照顾,对外面的世界也不再生出探索欲。

或许偶尔因不信任出现攻击行为,但最终,小猫会因为患得患失而试着变得乖巧,以对新主人示好。

这背后代表着小猫对自己的否定,小猫觉得自己不值得被爱,必须好好改变才能被接受。

也许,雪昼在心底里早就把自己扭曲异化成一只弃猫了。

他对卫缙的态度产生转变,不是为了与卫缙疏远。

恰恰相反,雪昼是真的想以器灵的身份在卫缙身边待一辈子。

只因初时受到重创的他还学不会控制自己的情绪,许多应激般的行为掩盖了这个问题。

等到神智恢复清醒之后,雪昼只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究竟要到什么时候,小猫咪才会发现自己不是弃猫呢?

没人知道。

崔沅之站在雪昼的视角观察着,尝试着用少年的情绪理解周围的一切。

越了解,越难过。

当他清晰地意识到很多问题的罪魁祸首是自己,愧疚感便涨潮一般淹没他。

过去的崔沅之对雪昼表现出的无情抱有恨与怨。

但现在,这些复杂的感情统统消失了。

经历了这样难捱的时期,他怎么还敢要求雪昼对自己有情?

崔沅之想,他该补偿,该赎罪,该对雪昼道歉的。

等到一切结束,他一定要和雪昼好好道歉。

无数记忆片段如走马灯一般闪回。

崔沅之浑浑噩噩地想着,视线却被某个节点吸引。

他暂停思索,眯起眼睛看去,只几眼,便如一盆冷水浇头,浑身一震。

快速默念法诀后,那段记忆顺利被提取出来。

崔沅之迫不及待出现在少年身边。

正逢黑夜,他看到卫缙在雪昼睡着时,悄无声息地给他下了契。

似乎是不太确定,崔沅之反反复复看了几遍。

但,他看得一清二楚,昏暗的房间里,卫缙坐在雪昼床边,抽出匕首,在他后颈处快速划出一道细小的伤口。

随后,他又将自己手臂同样划开,取了血。

再将两人的血滴到符咒之上,喂入雪昼口中服下。

光线并不明朗,那张符咒写了什么,崔沅之并未看清。

但仍能看到卫缙面无表情,神色是冷静的。

是魂契吗?

饶是崔沅之日日怀疑卫缙给雪昼下了契,此时亲眼见到也有些难以置信。

纵观两人闭关时的种种,卫缙不可谓不宠爱雪昼,但这样的他怎么可能同雪昼定下不平等的契约?

魂契本就是一重天的修士自行研究出来的认主仪式,专为驱使妖灵、让妖灵听命于自己所制。

有了这魂契,主人想让仆人如何就如何:控制他的情绪,控制他的思想,甚至随意控制身体上的感觉,一切皆有可能。

不少人族为了让小妖乖乖听话都会用这一招,以此折磨那些小妖的身体,百试不爽。

崔沅之一向对此种契约深恶痛绝,是以从不使用。

他之所以怀疑卫缙对雪昼下了契,也是因为雪昼看上去像是失忆过。

毕竟,去除仆人的记忆,魂契同样可以做到。

怎么会这么巧,他怀疑卫缙下了契,卫缙就真的对雪昼做了这种不公平之事?

倘若卫缙心中真有雪昼,绝对干不出来这样下流无耻的举动。

但若是他一直在利用雪昼……

思及此,他心中燃起浓浓的不悦。

雪昼分明已经很听话了,卫缙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对雪昼这么好,到底想从雪昼身上得到些什么?

无数个疑问困扰着崔沅之,他皱着眉,决定将记忆再回拨些许,看看卫缙到底对雪昼有何执念。

年轮将时间线拉得很长很长。

一直拉到雪昼和卫缙初遇这一天。

这天的记忆早就在崔沅之脑海中淡忘了,此刻重新经历一遍,仍像雾里看花一般,依稀只能记个大概。

但崔沅之仍能回想起,他第一次向卫缙介绍雪昼的模样。

“叫衔山君误会了,他是小灯,并非什么花仙,我与你说过的。”

崔沅之看到自己站在卫缙身边,对他很有耐心地介绍。

梧桐树下,卫缙看着正掉在怀中的少年,仍有心情打趣:“如此散漫,不如去送天授宗学学规矩。”

小灯……为什么会出现在卫缙怀中?

想起来了。

是小灯在树上偷偷躲懒晒太阳,突然不慎掉了下来,又恰好被卫缙接了个正着。

这就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崔沅之继续往后看。

小灯在青蘅山上的生活很简单,十天里有九天都在围着他转,如此一来,自然有很多机会与卫缙见面。

说巧不巧,他们两人总是在青蘅山上的各个角落里擦肩而过,即便偶尔迎面撞上过几次,两人的视线也仅仅只是简单交汇,很快便若无其事地分开了。

看上去十分正常。

就这么简单?

崔沅之拧眉,继续寻找起来。

也不知来来回回看了多少次,终于,崔沅之在记忆中寻到了两人的交集。

那是在青蘅宗宗主议事殿。

午后时分,小灯手捧案盏进入。

他的视线在殿内逡巡着,在重重屏风后见到一道静坐的人影,迈着轻盈的步子走上前来:“沅之,我来找你啦。”

自始至终,小灯都没见到屏风后的人是谁,崔沅之一时间也无法求证,只得眼睁睁看着。

“这些都是我和柏柯新摘的葡萄,沅之快趁新鲜多吃。对了,听说你今天还要见客,我特意多拿了些,不过还不知道你的客人喜欢什么水果,他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这些沅之了解不了解?”

小灯絮絮叨叨说了一堆,举着案盏越走越近。

不知是不是错觉,在靠近屏风时,忽听屏风后传来一道极浅的笑声。

就只是很轻很轻的笑,声音同崔沅之完全不一样。

小灯顿时停在原地。

他犹豫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屏风,过了好半晌才问:“……沅之?”

屏风后人影晃动,他听见意料之外的回答。

“我不是景云君,你喊错了人。”

小灯听了,脸色瞬间变红。

他连忙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是我太疏忽了!”

“没关系,”那道声音的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一种难言的包容,“我记得你,你是小灯,那天在梧桐树上掉下来的是你。”

梧桐树……?

怎么偏偏记得这个。

小灯羞赧地后退几步:“抱歉,那天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我只记得两三个人,一时回想不出来您是谁。”

“哦?”

那道声音似乎颇感兴趣:“想不到你还记得两三个,说说看,都是哪些人?”

小灯语塞。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记得沅之,记得……记得衔山君,还有丰照君。”

“衔山君,”那道声音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你知道他?”

“知道的,”小灯点点头,“衔山君是沅之的好朋友,听说是天下第一宗的首席弟子。”

“这些信息随处可闻,”那声音懒洋洋的,听上去兴致缺缺,“你能不能说点儿大家不知道的?”

大家不知道的?

小灯摸了摸鼻子:“衔山君哪有什么秘密是我知道的……我只知道,身边的朋友都很怕他。”

“怕我……怕衔山君?”那声音追问,“为什么?”

“因为他不喜欢异族,”小灯理所当然地说,“这件事似乎在一重天传开了,您不知道?”

“……嗯,的确是广传天下。”

“那你呢?”

第58章 第 58 章 这样的关系和夫妻有什么……

那你呢?

问题突然抛给自己, 小灯的脑海中有片刻的空白。

思考速度跟不上脱口而出的话,他当即支支吾吾地说:“我……我……”

我了半天,都没想到后面要接什么。

于是没了声音, 只望向那扇屏风,等着对面开口说话。

一片寂静。

两人隔着一扇屏风, 似乎都在等彼此先开口。

这时, 小灯才注意到这扇屏风到底长什么样子。

朱漆的边框雕着莲花卷草纹,以云母薄片镶嵌, 透光如星辉, 若是辅以烛光肯定更好看……

不对不对,这些都不是重点。

小灯摇摇头, 耐心等着那人的下文。

可他左等右等, 那人还是没说话,就像是铁了心非要得到他一个回答似的。

没办法,小灯只好硬着头皮说:“我对衔山君, 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

天底下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不喜欢妖族。

再则, 如果这个衔山君见一个讨厌一个,那他躲远点不就好了?

大约是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 屏风后的人又说话了。

“我和衔山君的想法一样。”

小灯面上浮现几分疑惑:“……什么一样?”

“我也不喜欢异族。”

小灯下意识问:“为什么?”

“异族自恃妖力,常常进犯人族边界,其中有许多贪婪无德之辈暗自垂涎人类的江山,凡人与他们实力悬殊,倘若遇到入侵,将毫无还手之力。”

小灯点点头。

点完了,他才发现那人看不到。

又小声说:“差距真有这么夸张吗,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天下还是你们人类的?”

那人听见了这句嘟囔。

只听他道:“人间之所以还没有被这些虎视眈眈的异族蚕食, 是因为皇室统治规则森严,更重秩序,相较之下,那些愚蠢的异族内部混乱,虽有能力,却不知该如何好好利用,以小搏大。”

‘愚蠢的异族’小灯本人:“。”

他从来没想过这些,听得都有些走神了:“……你看得可真长远,是我见过第一个会站在整个人族角度考虑问题的人。不过,我就不会因为这样的强弱差异去讨厌一群陌生的妖,尤其是当他们离我还很远的时候。”

“长远?”

屏风后那人笑道:“我讨厌他们,也不全是因为这些,自然也有私心。”

小灯将案盏放下,静静听着他继续说。

那人继续讲起了故事:“我祖父曾娶过一房小妾,那小妾是他去南海游历时,带回来的人鱼。”

“鲛人?”小灯好奇地道,“我只听说过东海有氐人族,不知是不是这样的人鱼。”

“并非同一族,不过,在样貌上应当相差无几,”那人说着说着,似乎陷入了回忆,语气也放慢了,“我祖父十分宠爱那小妾,他们成婚第二年便有了一子,当时祖父膝下无儿无女,家中累世经营着巨大基业,这些都需要传承。”

“这份家业自然而然留给了那个孩子,但等到此子八岁生辰那日,他死了。”

小灯问:“怎么死的?”

那人淡淡地说:“被他的母亲吃了。”

吃了?

小灯目瞪口呆。

“祖父赶到时,那小妾嘴角还挂着血痕,地上到处都是残肢,她只道自己饿了,对养了八年的亲子毫无眷恋之情。”

“也是后来,祖父才了解到,那南海人鱼族确实有同类相食的习性。”

说起这件事,屏风后的人冷静异常,仿佛是在陈述一则平平无奇的小事一般。

“妖与人的本性终究不同,许多妖兽不善与人群居,自然对人类的规则一无所知,这种只知放任天性的畜生,自然是不配统治这个天下的。”

“从那以后,家中再不许人与异族通婚。”

小灯听得毛骨悚然:“怪不得……怪不得你和衔山君一样的立场。”

任谁家中发生了这样的事都不会忘记的,毕竟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小灯面色讪讪的,说话时莫名其妙带了几分愧疚:“那个,其实我也不是人,但我也不是故意要和你聊这么久的,抱歉抱歉。”

他又听到一阵低沉的笑声。

那人说话时,尾调略微上扬,心情似乎还不错,丝毫没有受到方才那个沉重故事的影响。

“我知道,你是景云君的法器,并非人族。”

“不过我很好奇,你为何偏要对他这么忠心耿耿?”

小灯说:“沅之救了我的命,还收留了我,我很感激他。”

“据我所知,他救了不止你一个,这青蘅山之中,受过他恩惠的妖灵不在少数。”

小灯嗯了一声:“沅之很善良,遇到需要帮助的就会施以援手,并不会介意他们是人还是妖。”

那人沉吟:“这样说来,岂不是一主认多仆?”

“不不不,”小灯忙纠正道,“我们和沅之没有订下任何主仆契约,沅之说,我们平日里与他就像朋友一样相处。”

“本该如此,毕竟认主一事太过私密,若他真的对你们下了契,那可真是罪恶滔天。”

“私密?”

小灯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形容魂契:“为什么这么说?”

那人反问:“签了魂契,就要一辈子绑在一起,契约的条件很霸道,这样的关系和夫妻有什么区别?”

魂契,代表着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影响、操纵乃至完全的掌控。

更需要足够的忠诚,长久的陪伴。

“……”

小灯竟说不出反驳的话。

从来没人将主仆和夫妻做比较,可他偏偏说得又很有道理。

小灯道:“一主多仆的情况也不在少数,夫妻关系好歹还只能容下两人呢。”

就像崔沅之,假如他愿意,青蘅山上将有数不尽的仆从天天围着他转。

但一想到那个场面,小灯心里就有些闷闷的。

“所以,我不会这样。”

只听那人懒洋洋地道:“在我这里,一仆认二主的情况绝不许发生,至于一主认二仆,更是不能。”

小灯怔了一下:“……第一次听到如此奇怪的要求。”

“不错,就要如此奇怪,”那人坦然道,“若有朝一日轮到我来下契,我定要一个世界上独一无二,只属于我的法器。”

他说得笃定,语气里能听出几分掩藏不住的占有欲。

忠诚和专一,都是最最珍贵的东西。

小灯颔首:“确实很像你说的夫妻……”

那人没说话,屏风后传来走动的声音。

定睛望去,隐约看到一处衣角出现在视线中。

他对这人充满好奇,若不是碍于礼节不好上前见他的模样,此刻两人怕是早就打过照面了。

正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道呼唤。

“小灯!”

少年猛然回过神,连忙抽身去门外,只见鹤渊正站在不远处的廊檐下对他招手。

“小灯,你方才去做什么了,怎么这么久,”鹤渊给他使了个眼色,“宗主正在找你呢,快跟我来……”

“来啦。”

小灯三步并作两步快速跳下低矮的台阶,连告别的招呼都忘了打。

他风风火火地随着鹤渊走了,只留下一道纤瘦挺拔的背影。

……

仅此而已。

这居然就是他们两人言谈最多的一次对话。

崔沅之看罢,仍不敢相信这是卫缙和雪昼的全部交集。

就这样结束了?

和预想中的背叛完全不同。

雪昼甚至不知道当时同他有过短暂交流的是卫缙。

崔沅之闭上眼,太阳穴突突地跳。

等到他再睁开眼时,眼前景象已然大变。

这里是一处简陋的洞穴。

师星移身上还带着伤,此刻正在一旁小憩。

崔沅之发现自己就守在昏迷的雪昼旁,衣衫略显破烂。

两人的手中还握着藤鞭的两端。

他回来了。

在看完雪昼的经历后,终于回来了。

崔沅之一时不知是喜是悲,他垂眸看着雪昼紧皱的双眉,心中忽地一刺。

指腹不由蹭了蹭鬓角,拭去少年渗出的冷汗。

他有好多好多话想说,但又不知该从哪里说起。

这时,手中的藤鞭灵力涌动,只听变成人形的柏柯语速飞快道:“宗主,雪昼就快要醒来了!”

没过多久,便见昏睡中的少年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

崔沅之心中一喜,连忙将他扶起:“雪昼,你还好吗,身体可有哪里不适?”

过于温柔的态度让少年有一瞬间的怔愣。

雪昼警觉地看着他。

他甩开崔沅之的手,视线快速在洞穴中逡巡起来。

在看向洞外那不见天日的幽谷时,脸色忽地一白。

雪昼想起来了。

回想起自己掉进陡崖时的情景,飞速下落的失重感似乎还在,他呼吸渐渐急促,十指攥紧,咬着唇不说话。

熟悉的反应,令崔沅之胸口像被人重重砸了一拳。

雪昼还没有从那段阴影中走来。

崔沅之观察着他的表情,柔声细语地道:“已经没事了,雪昼,不会再有任何类似的危险了,你放心。”

正当他继续斟酌着后面要说出口的话,洞外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隐约能瞧见不少身影时隐时现在密林深处。

柏柯快步走出去打探情况,没过多久便返回来道:“宗主,有人来了。”

第59章 第 59 章 雪昼和衔山君已经在一起……

崔沅之并未对柏柯说的话有所回应, 他微微侧过头来,双手扳住少年的肩膀,似乎在隐忍着什么情绪, 表情快要失去控制。

“雪昼,你听我说, 卫缙他不是个良善之辈, 你跟着他不会有好结果的。”

雪昼无心理解他这句话的背后含意,只是捕捉到了卫缙两个字, 双手下意识攀上崔沅之的双臂, 紧紧攥着手中的衣料。

“衔山君……衔山君……”

雪昼反复念着这个名字,双目变得空洞、无机质。

崔沅之见他一副惊恐发作的模样, 连忙安抚道:“没事的雪昼, 你摸摸我,我们都好好地坐在这里,这里没有任何危险, 已经安全了。”

少年死死抓着他的手臂, 力气大到持续传来痛感,男人恍若未觉, 只是大手挪到少年脸颊旁,轻轻贴了上去。

“衔山君……”

雪昼突然反握住他的手,眼眶变得有些湿润,眼神却还是无神的。

看到他回应自己,口中却在喊着别的男人的名字。崔沅之指尖微颤,下颌线绷紧成锋利的弧度。

过去,他眼中是只有自己一个的。

现在,这种青睐尽数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

崔沅之极力克制着情绪:“雪昼,其实我是——”

这句话未尽, 山洞外已经围满了人。

崔沅之的余光瞟到那群人影,突然闭上了嘴。

只见层层簇拥之中,卫缙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林谷中不见天日,阴冷的气氛包裹之下,更显得他周身寒气逼人。

卫缙面无表情,一眼望见雪昼和崔沅之交握的手,眯起眼睛,眼神瞬间变得危险。

他当即迈开长腿向两人走来,一脚踢开拦在路上的枯木枝,动作带着几分压制不住的怒气。

这动静吓到了本就受惊的雪昼,他打了个颤,连连向山洞的角落里躲。

崔沅之的手还被他攥得死死的,脚步被雪昼带的挪动几寸,两道略显慌乱的身形重叠。

但很快,卫缙已经走到雪昼和崔沅之身前。

他冰冷的眼神扫过崔沅之,像是淬了毒的刀一般,恨不得将崔沅之那只手剐个千遍万遍。

视线偏移,落到雪昼脸上时,眼神忽而一变。

低磁的嗓音透出几分闷闷不乐。

“雪昼。”卫缙唤了一句,语气听上去含着淡淡的怨气。

有点像埋怨。

乍然听到熟悉的声音,雪昼睫毛颤了颤,视线缓缓有了焦距。

他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来,昏沉的光线映照着卫缙半张脸,明暗交界线分割着他的神情。

雪昼立刻松开了崔沅之的手。

“衔山君——”

他扑进卫缙怀中,后者下意识揽住他的腰,后退两步稳稳接住少年。

雪昼双臂紧紧抱着男人,越来越用力,用着恨不得将两人融为一体的力道。

他的呼吸仍然很快,背后已经汗湿,瞧上去状态极不对劲。

卫缙却好像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一般,轻抚着他的发,低声说:“雪昼,是我,我们现在很安全,你仔细看看,这里是哪里?”

这一番话说得与崔沅之大差不差。

卫缙一遍遍讲给少年听,没过多久,雪昼的状态便平复下来,渐渐恢复安静。

跟随卫缙而来的修士们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崔沅之静静看着这一切,攥紧拳直至掌心渗血,面上仍云淡风轻。

这时,卫缙抬眼瞥了一眼在场的人,薄唇紧抿。

“雪昼跟着你们离开不过片刻就出了事,我想,各位是不是该给我一个交代?”

众人的目光落在崔沅之和师星移身上,其中带着满满的探究。

师星移咳嗽两声,走上前来解释道:“衔山君,怪我一时被讹兽控制,这才连累雪昼同我一起坠了下来,我向雪昼赔罪。”

他看着雪昼的模样,言语带着深深的愧疚:“我也是今天才知道雪昼畏高,此事是我疏忽了,抱歉。”

他面色苍白,又拖着一副病体,身边不少人见状开始说和。

“师道友如此诚心,想来也是无心之失。”

“是啊,我记得你身上本就有重伤,方才是不是又受了伤?”

面对乱七八糟的关心,师星移不为所动,仍满怀歉意地看着雪昼。

卫缙冷眼旁观,似乎没有因为他的道歉动容一分,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

他刚要说些什么,雪昼忽地动了动,从他怀中挣脱出来。

卫缙垂眸,见雪昼抬起头看着自己,恢复了几分理智。

他忌惮地看了眼众人,双手放开卫缙的衣衫,用只有彼此才能听到的声音说:“衔山君,这里人多,我们……能不能先回去?”

虽表面上没有什么不对劲的表现,但没了男人的支撑,他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倒下似的。

卫缙点点头,余光和崔沅之带着敌意的视线撞到一起。

须臾,他扬起眉挑衅道:“景云君,每次雪昼遇到你总没好事,你也该知趣一些了。”

这句话声音并不大,柏柯听到了,顿时紧张地看着两个男人。

天知道,他再也不想看到这二人争风吃醋吵架了。

好在崔沅之现在没心情和他吵。

他只是看着卫缙带领雪昼快速离开了山洞,一众人跟随在后鱼贯而出。

很快,山洞里便只剩下他和柏柯两人。

崔沅之终于疲惫不堪地半跪在地上,扶着额,看上去极为头痛。

柏柯忍不住为他打抱不平。

“宗主,您方才为什么不说是您救下的雪昼?”

分明是宗主不顾危险随着雪昼跳了下去,牢牢护住了雪昼。

宗主自己身上也受了不少伤的。

这些为什么不说?

柏柯不理解。

明明说了就有机会引起雪昼注意的,时间久了,雪昼说不定就不会对宗主抱有敌意了。

若是不说,以后怕是再没有什么机会旧事重提了。

这句疑问飘入崔沅之耳中。

为什么不说?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说。

说出来像邀功,一片真心变了味道,雪昼或许会不喜欢。

以眼下雪昼对他的态度来看,这件事说与不说,又能改变什么?

崔沅之涩然开口:“多谢你为我考虑,没关系,如今我已经破坏不了他们的关系了。”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柏柯不解。

雪昼的记忆他是看不见的,自然也不知道崔沅之那段时间都看到了什么。

他只能看出宗主神情很沮丧,仿佛受了极大的打击一般。

“宗主,”柏柯心里隐隐有个不详的猜测,“难道,雪昼和衔山君已经在一起了?”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差的结局。

崔沅之摇摇头。

没有在一起。

甚至,他没看到两人有任何亲密的互动。

雪昼与卫缙在那漫长的闭关修炼中一次暧昧都不曾有过。

只是普通的修行与日常起居的记录,其余并无什么特别。

但崔沅之就是知道,他早就无法介入进去了。

卫缙和雪昼的牵扯实在太过深刻,仿佛有一道巨大的网将两人罩住,与旁人隔绝开来。

这张网剪不断,砍不穿,任谁也不能将这种严密的编织丝丝缕缕地分开。

崔沅之终于艰难且诚实地承认:“柏柯,我已经比不过他了。”

这个他,指的自然就是卫缙。

柏柯听迷糊了,他知道宗主一向是有话直说,不会盲目自信,更不会妄自菲薄。

宗主竟然比不过衔山君吗……

在柏柯印象中,宗主是整个一重天最受欢迎的翘楚,凡是提到宗主的,言谈中都会透露出或多或少的倾慕,喜欢宗主的更是数不胜数。

那衔山君虽然长相也不输他家宗主……

但是他脾气差啊!

光是区别对待人与妖这一条,就惹了多少妖族背地里说他坏话。

看衔山君那气度,就知道他心量窄小,性格定然不好,背地里还不知道怎么对待雪昼呢。

说崔沅之比不过卫缙,柏柯不大相信。

“宗主,我知道您心里一直对雪昼心怀愧疚,但在那之前,你对他的好我们也都看在眼里的。”

柏柯的立场在雪昼和崔沅之之中摇摆不定。

他叹了口气,上前将崔沅之扶起。

“宗主,您已经打算放弃了吗?”

崔沅之那双狐狸眼中透着浓浓的失意,眼角的泪痣为他平添几分多愁善感的气质。

他绝对不会放弃。

更何况现在也还远远谈不上放弃,眼下最重要的是,是赎罪-

卫缙一行人重新回到林中。

望着那处隐蔽的陷阱,他朗声吩咐道:“好好搜查一番,看看这附近到底有没有讹兽的痕迹。”

天授宗弟子忙答:“是。”

想了想,他又添了一句:“这处崖谷也要仔细检查,谷底生长的树种与城郊这片郊林极为不同,应当不是天然形成的。定是有人故意设了陷阱在这,引人来钻。”

任务布了下去,卫缙的脸色才算好看。

回到熟悉的环境中,雪昼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

只是他有些话少,安静地跟在卫缙身后,全程静静听着男人的安排。

其余几人则带着师星移寻到一处干净的角落处理伤口了。

没过多久,雪昼感觉衣襟中有什么东西在隐隐震动。

他摸了摸,将通信卷轴取了出来。

点燃引香后,很快传来祁徵大喊大叫的声音。

“雪昼,还是你好,方才我和二师兄怎么联系大师兄,他都不带理我们的,也不知道在忙什么,真是个大忙人!”

雪昼不由看了眼斜前方的卫缙。

似乎听到了这句吐槽,卫缙面色阴沉不定地转过身来,走到雪昼身边,似笑非笑站在卷轴前。

“大忙人现在刚好得闲,你有什么废话要说?”

祁徵一见到卫缙,顿时蔫了,他笑着说:“这不是师尊神速助我们破案,宁姜的事情有进展了,特意来给大师兄汇报嘛。”

卫缙挑眉:“你们找到了污染源?”

“当然!”

说到此处,祁徵略显无语:“和大师兄先前的猜测一样,师尊也说了,那条河一看就不是咱们人间会有的玩意儿。”

他们之前给这段径流命名为忘川,也不算冤枉。

卫缙蹙眉:“师尊还说了什么?”

“没说多少,师尊一来就和几位长老将这里翻了个底朝天,破坏力惊人。”

说到这,祁徵忽然闭上嘴,神色悻悻。

裴经业突然出现在画面中。

“大师兄,别听他瞎说,师尊没有那么肆无忌惮……对了,污染源已经找到,就在天上。”

“天上?”

天上有什么?云?雨?

裴经业道:“是一面镜子,镇在宁姜镇附近最高的山顶之上,照着整座城镇。”

“这镜子能翻转阴阳,此镜照射之处,阴阳两界的河流与水源会互相逆转。”

“咱们的百姓喝了这阴间引来的忘川水,久而久之,自然会受到影响异化成鬼,壮大鬼军。”

“这些都是相族长告诉我们的信息,他也算和鬼族交手数次了,经验丰富。”

相乐阅居然连这个都知道。

不愧是男主角的最强外挂。

雪昼问道:“那这镜子是恶鬼所化吗?”

“不全然是,”裴经业神色莫测,“据我们所知,这镜子里住着一只鬼,但不论使用什么方法都无法破坏,也不知道该怎么让此鬼现身。”

说着说着,相乐阅的声音也传来。

“听说景云君有一功法名叫引魂术,可以逼恶鬼现身,若是他肯来相助,定然事半功倍。”

引魂术……的确是崔沅之会使用的技能。

雪昼心里暗自想道:案子是他们破的,关键环节却不得不依靠崔沅之。

看来这份功绩又要被崔沅之夺去了。

“好,你们想办法联系景云君即可,”卫缙应道,“三日之内,务必要看到宁姜镇结案。”

同镜鬼相比,讹兽显然更值得关注一些。

“师兄,你和景云君都留在中心城,托您帮忙转告一声也不行吗……”

祁徵没胆子使唤卫缙给自己办事,他只能疯狂暗示。

卫缙冷笑。

见他这副态度,祁徵果断放弃,他当即转向红衣少年。

“雪昼雪昼,那你帮我联系景云君好不好?我身上剩的引香实在不多了,还没来得及找师道友要新的呢,眼下能省一点是一点。”

雪昼不太愿意和青蘅宗的人有过多牵扯,但祁徵所托又是正事,他只好放下个人恩怨,点点头:“嗯,我会的,等景云君上来我就……”

“——不必了。”

卫缙突然高声打断少年说的话。

祁徵和裴经业不由将目光移过来。

只见卫缙面色不善地挥了挥手,召来同门一个弟子。

“守在那处陷阱旁,等景云君出现后,立刻引他去宁姜镇,不得耽误。”

“是!大师兄!”

那弟子乖乖领命去办事了-

入夜,天授宗的队伍终于回到暂居的院落。

雪昼惦记着自己掉下陡崖的事,一回到房间立刻将脏衣服换下,打来热水梳洗沐浴一番。

擦拭发尾时,忽然觉出卫缙的古怪。

自从和衔山君在罩房发生过那件事……两人再相遇时,衔山君的心情就不是很好。

是自己贸然和师星移离开,让他生气了吗?

雪昼心里没底。

他尚不知道卫缙不久前才和崔沅之有过矛盾,此时倚在床边辗转反侧,就是莫名觉得卫缙和平时不一样。

在众人面前,衔山君仍是那个衔山君,只是在雪昼眼中,衔山君比往日更沉默一些。

到底是怎么了呢?

他深深反思了一会儿。

或许是玄殷真君去了宁姜,那里进展飞速,而中心城这里却还没找到讹兽,相较之下压力更大一些,衔山君应当是在忧心此事。

但,这好像也说不通。

衔山君什么样的讨伐没见过,怎么会因为一只讹兽如此不悦?

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就想到了深夜。

雪昼躺在床上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是卫缙神色沉郁的脸。

又或者,衔山君是见到自己和崔沅之握了手,所以生气了。

想到这个可能,他迅速掀开被子下了床。

等到自己反应过来,人已经站在卫缙房前。

“……”

雪昼伸出手,犹豫着探向门扉,在敲门前的那一刻停了下来。

门里的灯还亮着。

衔山君居然还没睡。

纠结了一会儿,雪昼决定还是要好好解释清楚。

他轻轻叩响寝屋的门。

“衔山君,我是雪昼。”

屋内很安静,过了好久,卫缙的声音才传来。

“进来。”

声音听上去有些喑哑,语气也略显奇怪。

雪昼心里咯噔一下,似有所感。

他推开门悄悄走了进来,转身将门关上,空气中弥漫着麝香的味道。

“衔山君?”

雪昼走到纱幔前,隔着几层帘子,对着卫缙小心翼翼道:“这么晚了,您怎么还不睡?”

从这个角度,依稀能看到卫缙是坐在床边的姿势。

隐约还能听到一点水声。

但怎么会有水?

雪昼凝神细听,却又听不到了。

这时,只听卫缙沉着声音反问:“那雪昼这么晚了为何不睡,还来敲我的门?”

“我——”

雪昼突然有些难以启齿。

他想解释自己和崔沅之的事情,但又怕卫缙根本没将此事放在心上,说出来反倒给自己难堪。

于是话到嘴边,转了个弯,改了个理由。

“我睡不着,出来走走,恰好看到衔山君也没睡,就斗胆来问问。”

“衔山君也睡不着吗?”

卫缙嗯了一声,似乎在克制着什么,没有多说话。

这反应落在雪昼眼中,那就是不愿意搭理自己的模样。

他略有些失落,但还是鼓起勇气关心道:“衔山君为什么睡不着,若是心有烦忧,我可以为您排忧解难。”

很快,他听见卫缙的笑声。

“当然可以,雪昼,来吧。”

得到应允,雪昼心跳加速。

他撩开重重纱帘,向卫缙的床榻走去。

等到掀开最后一重,就看到男人衣衫松散坐在床边,正在给自己摘手套。

闻到古怪但熟悉的气息,雪昼顿时想明白这里刚刚发生过什么,他整个人顿时变得通红,僵在原地。

衔山君,方才居然在自、尉。

第60章 第 60 章 “我有那么快?”

卫缙衣衫虽略有不整, 但该穿的一件不落。

唯有腰胯处堆起织锦袍的褶皱,蹀躞带也不知所踪。

衣袍开衩之处,露出两条裹着白色长裤的双腿, 因衣料轻薄,隐约能瞧见当中的肌肤颜色和紧绷的大腿肌肉轮廓。

衣衫重重叠叠, 雪昼瞥见一部分紧实的腹肌没入阴影。

掀开纱幔时, 卫缙正在取手套。

一见到雪昼走进来,他的动作倏然停下。

柔和的烛火映出皮质表面的莹润反光, 上面沾着湿漉漉的液体。

面对雪昼的突然出现, 卫缙丝毫没有遮掩的意思。

他径直对上少年略微惊讶的目光,视线晦暗, 瞳孔像锁住猎物一般, 透着点兴味盎然的幽光。

烛芯爆出火星,惊醒了看呆的雪昼。

这样的衔山君是陌生的。

过去从未见过。

他这才想起,自他们离开一重天后, 自己染上怪病以来, 一直都是衔山君帮自己疏解。

那衔山君呢?

衔山君每次帮助他时,说不定也在忍耐。

此时, 脑海中又跳出两个人在罩房里的对话。

“衔山君也会有七情六欲?”

“我也是人,是人自然会有。”

衣着保守禁欲、高高在上的衔山君,夜半时分也会暴露出情绪如此汹涌的一面。

思及此,雪昼略显不安。

但他整个人紧张得一动不动,连转身逃走的勇气都没有。

见卫缙撩开腹部的衣袍,雪昼立刻吞咽口水,强迫自己转移视线,竭力克制着身体自然而然出现的反应。

这时,卫缙终于大发慈悲开口说话了。

“雪昼不是说要帮忙?怎么一个人站在那发呆。”

他靠在床柱旁, 双腿仍保持着分开的姿势,眯起眼睛对少年勾了勾手指:“过来,帮我摘了。”

脱到一半的手套,仍保持在那里,等着雪昼上前。

命令般的语气,让雪昼条件反射般回了句是。

他僵硬地走上前,身体已经先于意识一步在卫缙大敞的大腿之间跪坐下来,双手触到卫缙的手掌。

手套上沾染着熟悉的味道,咸腥的。

雪昼将其取下,小心翼翼放在床边小几上。

他抬起头仰视着男人,用眼神询问着他下一步该怎么办。

卫缙懒洋洋地觑着他,伸出手用很轻很轻的力道捏着少年的脸蛋,动作随意慵懒。

像调戏。

雪昼不敢低头,甚至有点害怕低头。

万一看到衔山君的……岂不是冒犯了他。

雪昼慌乱地想着说辞,尝试着理清思路,片刻后才憋出一句:“您已经……好了吗?”

“好什么?”

卫缙眉眼压低,手上不紧不慢地从他的脸颊移到耳垂,稍稍用力捏住,揉了揉:“我有那么快?”

雪昼敏丨感地闪躲了一下,没有躲开:“……”

他连忙说:“不是的,我没有这个意思。”

雪昼认真思索了一下,又道:“我只是想帮您。”

衔山君帮了自己,自己也该懂得投桃报李。

再则,衔山君曾经说过,这样的程度还算不上和奸,宗门也管不到他们。

帮一帮,也没什么的。

衔山君不是经常帮自己吗……

卫缙的指尖重重碾上少年的唇缝,胸膛随尚未平复的呼吸起伏,道:“你确定?”

“雪昼,我可不是你随随便便摸几下就行的。”

卫缙心底里压着一股躁火。

不悦、妒忌、雪昼对他持续存在的诱惑、以及在休介之地连日以来的奔波劳累,悉数需要发泄。

任谁见到这样的小美人埋在自己腿间,一双漂亮的眼睛湿润地看着自己,都没办法不意动。

真是极品的小猫。

既然出现了,他就再不会放他走了。

卫缙垂下眼眸,膝盖轻轻碰了碰少年的肩,喘丨息中混杂着诱哄:“上来,我教你该怎么做。”

雪昼鬼使神差从地毯上站起。

他似乎想爬上榻,卫缙却一把拦住他的动作。

“错了,是来这里。”

雪昼看过去,只见卫缙扬了扬下巴,示意自己那双腿。

居然是坐在衔山君身上……

雪昼似乎回想起什么,耳尖变得通红。

他一点点挪回去,卫缙将他抱坐在腿上,让少年背对着倚在自己怀里。

他双手握住雪昼的手腕,面不改色地说:“雪昼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帮我身寸出来就好。”

“你的眼睛要一直盯着我,不许看别处。”

雪昼坐到要紧处,一动不敢动。

“既然是帮我的忙,我说快就要快,我说慢就要慢,听懂了吗?”

卫缙贴着他耳朵说话,语气下丨流放丨荡,呼吸的热流钻入耳中,雪昼顿时脸色烧红,胸膛起伏的节奏顿时也跟着乱了。

他不能再认真听衔山君讲话了,若是一会儿淫病发作,就更难以收场了。

要知道,雪昼对卫缙也是有欲丨望的。

一个又一个若有似无的吻落在少年的鬓角,尽心安抚着他。

尽管角色互换了,雪昼也不是没有经历过类似的情况,但他的气质仍然有种不谙世事的青涩。

即便曾经被困在男人怀里玩儿了个彻底,下次再遇到同样的情况时,双目依然清澈,还是会露出羞赧的红晕。

就像两人初遇时,树上开满的纯白色桐花,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引人采撷。

越是这样楚楚可怜,卫缙就越想玩。

“别这么闷……乖宝宝……你多说点什么,我出来得会更快。”

卫缙捏起他的下巴,视线在雪昼精致的脸上流连忘返,随后附上去,轻车熟路地撬开唇探了进去。

低头时,玉冠束起的马尾晃动,垂落在怀中少年锁骨处,拂得人心痒。

这还是雪昼第一次意识如此清醒之下同他接吻。

连眼睛都忘了闭上,一眨不眨地盯着卫缙峻挺的眉眼。

但,卫缙的大舌一钻进来就全身发软了,他想抵回去,却不得不和男人的舌纠缠起来。

“宝宝真甜……真好看……把头抬起来……我要看看你是怎么帮我的……”

这时,卫缙一只手握着他的指尖探进自己的衣衫,另一只手则和他十指交握,带着霸道的掌控欲。

粗糙起伏的掌心与他的掌心彼此贴紧,雪昼心旌剧烈晃动,呼吸加快。

他被卫缙高大的身躯桎梏得紧紧的,无法动弹,脑袋也嗡嗡的。

……

卫缙裸裎着精壮的胸膛坐起来,翻身下床,从案几旁倒了杯水。

重新返回来时,他单手将身边熟睡的少年捞起,茶杯轻轻抵住他的唇。

用沙哑的嗓音说:“雪昼,喝点水。”

雪昼被唤醒了,他睡眼惺忪,茫然地看着卫缙,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但卫缙递到嘴边的,他还是悉数喝了下去。

“真听话。”

卫缙夸赞道,顺手将茶杯放下。

雪昼饮完,困顿的眼皮重新合上,也顾不上这里是不是自己的房间,迅速睡着了。

……累,他好累。

尤其是手腕,感觉要断了。

趁着少年睡觉的功夫,卫缙一件件将衣服一丝不苟地穿好,梳洗过后,坐在床畔盯着他的睡颜。

正待他要说些什么,寝屋外忽然响起通传声。

门外那人语速飞快道:“大师兄,师尊他们回来了。”-

崔沅之去宁姜镇本也就是收个尾,此行效率颇高,镜鬼引出后,他干脆利落地将其杀了。

那面镜子却不知该如何处理。

此时若是雪昼在场,定然是要跟他争一争的。

这镜子的功效听上去大有用处,留在天授宗,拿着总比不拿好。

但彼时在场的人竟无一人有异议。

玄殷真君才到中心城,便唤裴经业将自己的大徒弟唤了来。

卫缙快步走进来,身后跟着衣着整齐的雪昼。

“拜见师尊。”

玄殷真君坐在堂上,饮了口茶:“这里没有外人在,还行什么礼。”

“是。”卫缙淡淡应道。

玄殷真君:“皇宫那边发生的事,祁徵已经与我说过了,宁姜的水源是小事,尚好解决,讹兽却不好对付。”

“天授先将讹兽处理了,再去支援其他各宗。”

卫缙颔首:“这两日已经根据君子族的线索追查,定会将此事办妥。”

玄殷真君点点头,他神色略松快了些:“此番出山,除了来看看你们这些小辈,还有旁的事要办,我与烁日即刻便要启程,我们走后,若是天授有什么重要的事,定要及时上报。”

卫缙掀起眼皮,径直问道:“师尊要去哪里?”

玄殷真君似乎早已习惯徒弟没大没小的质问,答:“神权山。”

听到这,雪昼没忍住抬起了头,看向卫缙。

最近大家都在说神权宗有问题……这个时候去,会不会不太平?

卫缙倒没有任何担心自己师尊安慰的想法,他道:“事不宜迟,我这就着人下去准备。”

玄殷真君笑了笑,视线突然转过来,看向雪昼。

今天他穿了身紫衣,仍旧扮得光鲜招摇,幸好人够美,不至于让那些珠玉喧宾夺主。

一看就是他那个审美有些问题的大徒弟会做出来的事。

玄殷真君怜悯地看了一眼雪昼。

雪昼:“?”

这时,玄殷真君忽看到少年颈间露出的一小截项链。

那块玉……

他好似觉察出什么,但脸上仍波澜不惊,只是露出慈爱的微笑。

“雪昼,你这几日身体可好了?还有没有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