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沅之下定决心,终于拦住少年,在他面前半跪下来。
“你——”
雪昼吓到了。
他连连后退着躲开,大约是没想到自己还有受得起这等大礼的一天。
这个世界的主角,居然给他跪下了。
雪昼的表情变得很精彩。
他手中化出长弓,警惕性地看着男人,像只炸毛的猫咪一样戒备起来。
“你到底想做什么?”
崔沅之答不出话。
过去是他没有考虑到小灯的感受,但在皇都与雪昼重逢后,崔沅之没有一天不在后悔。
他也会嫉妒、也会羡慕卫缙拥有的一切,在见到雪昼无视自己时,心中恨意更甚。
同样是看心上人与他人亲昵,为什么当时的小灯能忍下来一语不发,自己只是看两眼都要抓狂了?
自己从前做不到忠诚,他又凭什么要求雪昼忠诚。
“不论雪昼未来喜欢谁,爱上谁,我都可以接受。”
崔沅之说的与心中想的恰恰相反。
但如果不这么做,雪昼根本不可能会要他。
若是自己退让了,乞求的东西变少了,雪昼说不定还会善心大发赏他一些。
于是,崔沅之微微弯下腰,视线与雪昼衣袍的袍角平齐。
“……”
雪昼望着男人的样子,突然有些害怕-
另一边,灵堂中尚在议事。
被钉好的棺材重新撬开,仵作、修士、郡守个个都站在棺椁旁,盯着正中央躺着的年轻人。
此人正是丁府四少爷,仗着后娘不管他的账,日日跑出去与人约喝花酒。
裴经业观察着丁四少爷的尸体,半晌才道:“看着很正常,瞧不出是鬼族做下的手笔,郡守大人应是多虑了。”
第66章 第 66 章 本王早已对未婚妻起了誓……
郡守似乎对裴经业说的话不是很信服, 于是转过身来,求助般地看向卫缙:“王爷,您看看……”
府中哭得梨花带雨的女眷们也缩在一旁, 巴巴地看着卫缙。
在他们心里,到底是摄政王更权威一些。
“二师弟说得不错, ”卫缙远远瞟了眼那棺椁里的人, 连走上前去多看一眼都欠奉,上位者的姿态毕现, “令郎的死和鬼族入侵一事并无关联, 身为宫海一郡的郡守,干尸一案的细节应当很清楚才是, 劳丁大人再仔细看看, 令郎的尸体和干尸有何相似之处?”
干尸案是宫海郡发生的一桩悬案,他们天授也多多少少了解一些。
没想到负责处理这桩案子的是徽玄宗。
裴经业跟着说:“大人,府衙中仵作的记录写着从前那些死者的特征, 他们都是在睡梦中变成枯萎的干尸, 和丁四少爷的脱症并不一样。”
实则不止仵作,府衙也请来不少闲散道修一同验尸, 只说是让鬼吸走了精元,寿命已去,连魂魄都找不回了,丝毫没有转圜复活的余地。
人命如茶水,拢共就那么一杯,倾倒出去了就再难收回。
世间也鲜少有人能像卫缙这般,做到将覆水重收、起死回生的。
卫缙那带着淡淡威压的眼神扫过来,郡守登时收起脸上的悲色,惭愧道:“王爷说的是, 是小臣爱子心切,想快些让犬子在九泉之下安息,这才急躁冒进了,误将犬子与干尸案联系在一起。”
他看上去同休介郡郡守完全是两类人,红光满面,不见憔悴,身形肥胖,脸上的沉痛少得可怜。
尽管年纪要稍长于那位郡守,但他不生白发,看着比休介郡郡守年轻多了。
他张开嘴又想说些什么,卫缙摆了摆手,示意他闭嘴。
他们今天来也不是为了查这桩案办得如何,但看这情况,便能猜出徽玄宗的破案速度也慢得出奇。
如此就更要快些将讹兽早些诛杀,免得让这个玩意拖累了徽玄宗的进展。
祁徵将情况大致说完,郡守连连应道:“别说是皇室补贴了,便是宫海补贴小臣都会配合,王爷放心,此事包在小臣身上。”
天授宗众人见目的达到,便也没有继续留下去。
临走时,丁五小姐悄无声息地走到母亲身边说了些什么,两人一同看了看卫缙,互相对视。
“怎么不见那位崔宗主?”
“哎呀娘,现在哪里是纠结崔宗主的时候,先把这一关过了再说吧。”
那位妇人也不再迟疑,寻了个由头将夫君从卫缙身边唤了回来,对他好一番叮嘱。
一行人便在连接着抄手游廊的一道垂拱门前停下。
这时有人问:“雪昼呢?雪昼怎么不见了?”
“不知道,方才就没见到,难不成是迷路了?”
祁徵打量了一眼大师兄的表情,见他神色自若,便知道雪昼的离开是另有安排,便抬高声音道:“马上就能见到了,不会走丢的,大家放心。”
“让王爷恭候多时了,是小臣的不是!”
这时,郡守拉着自家女儿匆匆返身回来。
在一众弟子的注目礼下,他拉起女儿的手腕便介绍道:“王爷,这是小臣家中第五个女儿敏娘,敏娘她幼时就听说王爷您的威名,一直心生敬仰,小臣看王爷的年纪与敏娘也算相仿,不如趁着天授宗在宫海暂时落脚的这段时间,由敏娘带着各位仙师转一转?”
丁五小姐面露羞怯之色,只是抬头看了卫缙一眼,下意识揪住父亲的袖口:“爹爹……”
卫缙仿佛没听到一样,神色仍冷冷的。
众人瞠目结舌。
大家都看出来郡守这是什么意思,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
这是打算给大师兄介绍姻缘?
这……
修仙之人娶妻也不算违背条例,看对眼的结为道侣的例子不胜枚举,景云君就是这样。
但这可是在郡守嫡子的葬礼之上,他们才从灵堂里走出来,下一秒郡守就要给女儿相看夫君?
相看谁不成,居然还相看大师兄,只能说命不想要了。
卫缙听了郡守的说辞,嗤道:“此法有违天授宗清修律令,丁大人别再提了。”
天授宗弟子一头雾水。
他们天授宗什么时候有类似的律令了?
男人低磁的声音传入敏娘耳中,音色实在太过好听,脑海中不由也幻想出那些修士平日里清修的模样。
宫海之中与她相识的姐妹们,还从未有人嫁到过一重天上,若是能趁着这个机会拿下摄政王或是崔宗主,想必便能得一个举世无双的好郎君了。
更何况,这修仙之人都勤勉,日日清修,身子定然健硕又干净,比她认识的那些逛花楼喝花酒的富家公子们强多了,以后也不必担心有小妾。
越想越觉得三哥给她出了个好主意,敏娘又扯了扯父亲的袖子,眼里迸发出野心。
郡守笑呵呵继续引着卫缙出了垂拱门,故意将三人的步伐带得快一些,甩下后面一大截。
但听他又道:“王爷年纪也不小了,听说已二十有五?放在咱们人间,也是该有家有室的年纪,即便是修行之人,也是有七情六欲的,娶一个美人常伴身侧也是情有可原,不知王爷您考不考虑——”
“丁大人,”卫缙截断了他后面要说的话,“本王已经有亲事了。”
“什、什么?”
郡守与敏娘大惊。
大惊的远不止他们两个,距离他们不远的所有弟子都惊讶地瞪大了眼。
开玩笑,郡守想多走几步路子甩开他们方便说话,也不看看他们是干什么的。
修行之人耳聪目明,就是再隔几步也是不惧听不到的。
大师兄既然肯这么说,显然也是不怕他们听到。
顿时就有不少人哗啦啦凑上来,揪着裴经业和祁徵问:“怎么回事,二师兄三师兄,你们知不知道到底什么情况?”
祁徵也一脸懵逼,疑惑地和裴经业对视。
“哎呀,这个时候要是雪昼在就好了,他天天和大师兄同吃同住,定然知道大师兄说的是真是假。”
“安静安静,”裴经业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万一师兄是说谎呢?师兄有多眼高于顶我们都心知肚明,他一辈子独身过下去才是正常,怎么可能突然有了喜欢的人,还定了亲?”
“师兄不过才说了八个字,你们反应就这么大,都给我闭嘴,认真听!”
大家不再絮语了,凝神听着前方三人继续说话。
听到卫缙说自己有了亲事,郡守顿时有种自己被背叛的感觉。
刚刚垂涎上的富贵皇权,以为唾手可得,实际上唾手可得的是别人,这还了得?
郡守结结巴巴道:“王爷,您还未上天授山时,咱们从未听说过您在皇都有什么亲事啊……这登上天授山后,应当也是一直过着清修戒律的日子,怎么,怎么突然有了婚事?”
“大人惊讶什么,”卫缙嘲讽地勾了勾唇,“方才大人还说本王年纪不小了,娶一个美人伴在身侧也是情有可原,怎么听到本王已定下婚事的消息,看上去并不开心?”
这他娘的能开心吗?
心里这么想的,面上可不敢表现出来。
郡守赔笑:“开心开心,特别开心,但既然是在天授山遇到的佳人,想必也是位仙师吧?”
后边又开始讨论起来。
“大师兄这是和谁私自定了情,看师兄这胸有成竹的模样,我怎么觉得不像是杜撰的呢。”
“要不我们问问四师姐?但四师姐现在正和她道侣云游,估计也没空搭理我们。”
“别猜了,等一会儿见到雪昼好好问问,现在先仔细听!”
只见卫缙坦然承认:“大人猜得真准,的确是同门。”
郡守松了口气:“听说天下第一宗选拔弟子都严苛得很,必须是天赋上佳才有机会入宗,想必这容貌身段就不会是遴选的标准了……”
“是不看脸,”卫缙点点头,“不过他长相美得很,我对他一见钟情,原先他可不是天授宗的修士,都是我极力斡旋周转,他才来了我宗。”
此语一出,全宗弟子沸腾起来。
“妈呀,你们听到了吗?”
“大师兄居然能说出这种话?今天是什么邪门日子?”
“这到底是不是编的?我要晕了,大师兄还有一见钟情的那天?”
“咱们宗门有谁之前是在其他宗高就的?快、快想想!”
卫缙微微一笑,语不惊人死不休般:“至于郡守说的那些容貌、身段,虽然标准是肤浅了些,但我这未婚妻样样上乘,每日修行也都不曾落下。”
“恕本王直言,普天之下,本王还没见到比他更好看的。”
卫缙说话半分情面都不留。
郡守和敏娘的脸色已经变得极为难看。
似乎是为了堵住郡守接下来的进攻,卫缙又开口了:“当然,这小天仙一样的人物若是不下血本来追,也不会让本王得了空。”
他望着垂拱门外不远处,崔沅之正向这里走来,距离越来越近。
“本王早已对未婚妻起了誓,若是以后做了负心汉,天打雷劈,万虫噬心,不得好死。”
敏娘抖了抖唇。
卫缙勾唇:“这可都是千真万确,大人也知道,修行之人,多少都懂些契约邪术,此契一下,不论身心,那是一辈子再也无法作出背叛之举了。”
这句话说完,敏娘腿一软,连连躲回父亲身后。
第67章 第 67 章 要怪就只好怪你勾引了我……
崔沅之走上前, 只听到卫缙说的后半句,不得有背叛之举云云,其他的没听清楚。
此时他对背叛二字最是敏感, 有心想上前问问方才在说什么,但因心情不佳, 摆了数次表情也没有摆出一个笑颜。
罢了。
郡守正恼恨着, 皇亲国戚在前,也顾不上招待自己心里一向看好的崔沅之了。
他的心性到底比自己女儿稳固些, 只当卫缙说的都是借口, 或许是暂时没看上女儿。
但敏娘生得这么美,从小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宫海郡还没有哪家小娘子能比得过敏娘的。
摄政王这都看不上?
更何况除了敏娘, 府里貌美女儿多的是,随他挑。
郡守:“王爷请恕小臣多嘴,这新婚燕尔的, 互相发个山盟海誓也属正常, 但时日一久,又有多少人能始终记得自己一时脑热的情话?大丈夫经天纬地, 一辈子要经历多少次美人关,博爱一些又怎么了,给这些美人一个家又有什么不对?”
说完了,他还寻求崔沅之的赞成:“景云君,你说是不是?”
崔沅之:“……”
卫缙眨了眨眼,促狭道:“大人还当本王说这些话是胡乱扯的借口么?”
“实不相瞒,本王喜欢吊死在一棵树上,被我卫缙看上的人,也必须吊死在我这棵树上。”
说起这个, 桃花眼中竟然闪过一丝隐隐的兴奋。
他是个掌控欲和占有欲极强的人,最喜欢的事情就是独享。
不仅自己要独享对方,也要求喜欢的人独享自己。
一想到身上有什么东西在这个世上是只属于对方的,卫缙就觉得热血沸腾。
两个人就该彼此有所连结,并且只属于彼此,越私密越好……这正是他想要的。
所以,雪昼,你就只能属于我了……
但你可不能怪我看上了你,要怪就只好怪你勾引了我。
谁让第一次见面,你长得那么好看做什么?
坐在树上偷看我,还被我抓了个正着。
那张漂亮的脸蛋,纯洁的杏眼,连枝杈上雪白色的梧桐花都黯然失色。
数年前在青蘅山上那次不见面的对话,你不是也对我一主一仆的言论表示赞同?
这世上最先理解我认可我的人,我是一定要想办法弄到手的。
但可惜,老天爷又给他卫缙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
没过多久,小灯便喜欢上了崔沅之。
初时探得这个消息,他简直又恨又嫉妒,手里用来传递情报的信笺被他攥得死紧,其上的字扭曲变形。
但他知道,这些都是无用的情绪,他要做的就是把小灯抢过来。
无妨,无妨。
只要人最后是属于自己的,过去那些和旁人杂七杂八的感情他会故意装作看不见。
但也只能做到这样了,雪昼。
崔沅之已经是他的极限。
若是雪昼再喜欢上别人,他想象不到自己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想到这,卫缙妒意横生地看了眼崔沅之,森冷冷地说:“我这癖好也算世间少有,非我这类人,还是少沾些与我的关系为妙。”
“这契约可不单单是我许,我那未婚妻同样也是许了的。”
他说话时,视线微微下移,看向郡守:“一重天的规矩和凡间不一样,过了誓的东西,他若是敢背叛我,便会和我一样难有善终。”
虽是看着郡守说的,但这话却是给崔沅之听。
什么,什么契约?
崔沅之瞬间联想到自己曾看到的画面。
对……对,他撞到过卫缙给雪昼下契!
难不成卫缙还在魂契中加了反噬性这样强的条约?
卫缙真是卑鄙!
不行,这件事要告诉雪昼,不能让他被蒙在鼓里。
像是为了让郡守信服,卫缙还伸出手指了指两人的头顶。
郡守不明所以,抬头看天。
只见天空一片雾蒙蒙的,应当是才下过雨的缘故,只能瞧见紧密排布的乌云,看不到一点儿太阳。
这时,卫缙说话了:“不信的话,大人可以做个见证,我若是说了要背着未婚妻在人间娶别人这样的话……”
“轰隆”一声滚雷响彻在头顶,他的话瞬间变得几不可闻。
郡守脸色一白。
不远处一棵古朴的槐树被雷击中,噼啪炸裂开,顿时从绿油油变成焦黑的模样。
空气中顿时飘来一股硝烟和燃烧的味道。
“啊!!!”
敏娘失态地捂住双耳,哭着投入父亲的怀抱。
她感觉自己的耳朵要流血了,方才那棵树离她最近,险些就要劈中她了!
卫缙微微一笑,无奈耸肩:“看吧。”
天授众人:“……”
郡守心惊肉跳地张开了嘴:“……”
崔沅之则不忿地盯着他。
大家快要被卫缙弄疯了。
郡守这下是真确信摄政王是疯子这件事了,想来和未婚妻互相发毒誓要守着对方过一辈子这种也所言非虚。
敏娘不能嫁他,再帅再有钱再有权都不行。
对于宁亲王的疯,郡守也只是有所耳闻,听说他敢掌掴皇帝,新帝登基时当着朝臣的面劈头盖脸一顿骂,朝中人人敬畏。
初次见到卫缙时他还不信,觉得宁亲王年纪小了些,以自己的资历,拿捏一番应当不是问题。
现在来看,恐怕传言都是真的!
郡守抹了把冷汗:“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吃到王爷和王妃的喜酒……小臣届时定备上厚礼庆贺。”
“再说吧,”卫缙道,“本王那未婚妻还没答应本王的求婚呢,郡守别着急。”
……
不是哥们,人家还没看上你呢?
闹什么呢!
合着他们说了这么老半天,是宁亲王单相思,实际上八字还没一撇呢??
郡守顿时气得口干舌燥,一点都不想跟他继续打交道了:“……”
他捂住自己的心口,转身对着敏娘说:“快、快给爹爹拿来平时吃的救心丸。”
“好,爹爹您等我!”
敏娘慌慌张张捂着耳朵跑走了,边跑眼泪边往下掉。
她心道,吓死老娘了,一国姻亲果然不是那么好当的,这个不行那就换下一个崔沅之,反正卫缙谁爱勾引谁勾引吧。
待敏娘拿了药来,郡守连服几丸,这才感觉气顺了些。
一行人总算是走出了这道垂花拱门。
卫缙转身看了眼身后,只见同门师弟师妹们摸头发的摸头发,打喷嚏的打喷嚏,看天的看天。
还有人指着那棵被雷劈了的槐树:“诶你们看,是雷击木,辟邪圣物啊!”
“可不能叫徽玄宗的人看见,他们最喜欢收集这些辟邪的东西了。”
卫缙又转了回来。
出了拱门,又路过一处小花园,一个身穿白衣的清瘦少年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
他像是没见过生人似的,怯怯地盯着高大威猛的修士们看,小声喊了句爹爹,迅速走到郡守身边站定。
敏娘一看,不由翻了个白眼。
还当是谁,原来是那个偷听她和三哥墙角的贱婢之子,也不知出来丢人现眼做什么。
话说回来,三哥去哪儿了?
郡守对那少年点了点头,便也默许他跟在自己身后了。
相安无事的一段路程,直至丁宅门口。
敏娘走着走着,忽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小小的“姐姐!”,紧接着裙摆就被一只手扯住。
她一个不察,连身子都没站稳,当即转身怒道:“七弟弟,你这是做什么?”
就见他那个弟弟倒在卫缙腿边,双手抓紧苍葭色的衣摆,委屈地说:“姐姐,雨天泥泞,我怕你的裙摆弄脏,想帮你提起来,没想到摔倒了……”
真是不入流的玩意儿。
敏娘心里暗骂,视线望向面无表情的卫缙,又看了看七弟那楚楚可怜的模样,心里顿时明白过来。
好啊,这小子约莫是听到什么不得了的算盘,打算自己也攀一攀高枝呢。
敏娘心里不屑,这宁亲王岂是那么好糊弄的,你就算倒贴上去又能如何?
这样想着,她倒是也想看看,卫缙是否真的油盐不进。
少年抬起头来望着男人,眼神里带着一丝丝期盼,神色柔弱。
这时,后颈突然被人提溜起来。
少年向后一看,只见一个比自己美数倍不止的年轻人正怒视着自己。
“你在做什么?”
雪昼一把将他挥开,直接横插进两人中间。
“衔山君不喜外人靠近,请你离远一点。”
少年望着他的脸,一时怔忡。
他今日有此胆量跟着姐姐一同勾引摄政王也是花了心思在的。
此值服孝期间,正常男人都会对披麻戴孝的美人心生怜悯。
俗话说,要想俏,一身孝,不外如此。
但同样是穿着雪白的衣衫,落在雪昼身上效果事半功倍,相较之下自己就显得普普通通了。
敏娘望着两人的交汇,心中兴奋。
来吧,又来了一个不自量力的,这不是三哥看上的美人吗?
她还打算继续看两个年龄相仿的少年较劲,但雪昼面上的不满来的快去的也快,很快就恢复成平日里乖巧的模样了。
雪昼捏紧手中的锦囊,抬起头,发现卫缙正一寸不错开地看着自己,眼中带着看穿一切的笑意。
心里打了个突。
这时,几个小侍匆匆走上前来对郡守慌里慌张地说:“不好了不好了老爷,三少爷受伤了!”
三四个侍卫担着身受重伤、鼻青脸肿的丁三走了上来。
丁三早就已经醒了,但服了崔沅之的药,他现下什么都不记得,脑袋像被人打了一样混沌。
郡守看到大恸,连忙走上来嚎道:“儿啊,你怎么突然变成这副样子了?这、这手臂——”
在小侍的搀扶下,丁三微微抬起上半身,正打算和爹爹哭诉自己的不测。
就在此时,他突然瞟到了雪昼,眼神变得直勾勾的,再也挪不开了。
这是哪里来的小美人……居然叫他给撞上了。
四弟,死得值!
第68章 第 68 章 大师兄真不能这么恋爱脑……
丁三的眼神过于炽热和直白, 目光简直要烧穿雪昼颈间那紧闭的衣领。
尽管他一只手折了,但不记吃也不记打,仍是一样的两眼放光, 想让人忽视都难。
雪昼只装作不认识他,随他去。
卫缙自然也注意到有人在盯着小扇子看, 才亮起星星点点光芒的眼眸又恢复平静。
他微微向前一跨, 挡在少年身前,微眯起眼睛, 锐利的目光落在丁三少那只完好的手臂上, 不住地打量。
这幅样子落在敏娘眼中,又叫她理解成了王爷也同样不喜雪昼的靠近。
你看, 这叫白衣美人碰了, 不也黑着脸躲开了吗?
她对卫缙所言又更信了几分。
这都不带动摇的,可见是真有未婚妻也是真起了誓的。
……那还是崔宗主更好拿下。
敏娘这样想着,用手帕做掩, 悄悄看向崔沅之。
只见后者正怒视着某个方向, 眼睛眨都不眨。
敏娘愣住,顺着他的目光找去, 竟瞧不分明这崔宗主看的究竟是宁亲王还是宁亲王身后的雪昼。
一时间,各有各的醋吃,各有各的气生。
唯有郡守身处修罗场中,却对这几个年轻人之间的龃龉一无所知。
他连忙招呼府医和小侍将重伤的宝贝儿子拉走,对丁三恋恋不舍的眼光视而不见。
“没事的孩子,爹送完王爷就立刻去你院中找你,你先回去好好治病,这手可千万不能落下病根啊!”
送走丁三后,郡守这才转身对着僵持的众人道:“不好意思见笑了, 小臣家中私事,本不应烦扰大家。”
天授宗众人纷纷表示不妨事。
一行人被郡守送出府外,才出了丁宅,雪昼便被祁徵从卫缙身后迅速扯到自己身边。
几道低声絮语响在耳畔。
“大师兄方才那招引雷术到底是什么意思?本来我都相信大师兄的话了,结果他来这么一出,我都不知道之前说的那些是真是假了。”
“想必是纯粹不想成婚,故意说来吓唬丁大人和那个小娘子的。”
“我也觉得像杜撰的,大师兄真不能这么恋爱脑吧。”
“你说是吧,雪昼?”
雪昼的肩膀自后方被人拍了拍,他转身一看,就见无数个弟子正八卦地看着他。
“……?”雪昼眼神询问。
祁徵径直道:“雪昼啊,方才大师兄说他有未婚妻了,此事是真是假?听说这未婚妻还是从其他宗门撬过来的,个中细节说得一清二楚,你看看……我们到底是信还是不信?”
雪昼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衔山君有未婚妻了?
心中一紧,还没等大脑冷静思考,雪昼便下意识地说:“不可能。”
如果衔山君真有未婚妻,这四年来肯定会露出蛛丝马迹。
雪昼又笃定地重复了一遍:“衔山君肯定是编的,他绝对没有未婚妻。”
见他一脸肯定,顿时有不少人跟着放下心。
裴经业说:“你们说的都不大准,大师兄不也说了,他现在还没追到手呢,目前只是单相思而已。”
雪昼:“真的?”
其他人点头:“确实也这么说了。”
雪昼:“……”
这下他就不是很肯定了。
如果是衔山君暗恋某人,这么隐私的事情他怎么可能知道呢。
雪昼有些后悔方才说得太果断,现在想再收回来已是不可能了。
衔山君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那他们这段时间以来做的事,以后是不是再也不能做了……雪昼抿唇。
他下意识摸上自己心口那道疤,那处伤口又灼烧起来,不大好受。
这种感觉,和方才看到那个少年抓着衔山君衣摆时有点像。
雪昼想,要是能一直装作没听见这个噩耗就好了。
但宗门里其他人都能做证的,他们都听到了。
雪昼心思变得乱糟糟,逃避似地快步追着衔山君的背影而去了。
回到住处后,思绪仍有些游离。
有时旁人在身侧连唤他两三次,雪昼才骤然惊醒般回过神。
不过大部分人都将注意力转移到住所上,几乎没人发现他心不在焉。
天授现下住的这座府邸乃是卫缙的私宅,此处亭台楼阁,镜湖水榭,美不胜收。
虽没有丁宅那么大,但这修缮的品味和各式摆置的名贵程度却是十个丁宅都比不上的。
是以郡守最初有意无意炫耀自己宅邸多么独一无二时,天授弟子对此嗤之以鼻。
这样的房子大师兄名下还有百余所,分散在大卫各个地方。
自然,必得是像宫海郡这般略富庶的郡州才行,如休介之地那般偏僻落后的,他们大师兄也不会购置宅子。
新鲜劲过后,当务之急仍是讹兽。
同宫海大大小小的府衙通过气,天授迅速展开对讹兽的追捕。
又过几日,他们发现了讹兽暂居之地。
击杀过程中,讹兽另一只腿被雪昼射了下来,这下直接没有了双足。
讹兽化成一个幼童的模样,虚弱地逃走了。
都说狡兔有三窟,他这一走,必然还有可以藏匿的地方,卫缙与雪昼兵分两路,各自带着人前后包抄。
雪昼举着罗盘,循着讹兽的气味一路追至城东南一座热闹的楼前。
他带着一队弟子快速挤开人群走了进来,这才发现此处不是什么正经场所。
每个人腿上都坐着一个人,有男有女,调笑声,打闹声,还有一些暧昧奇怪的声音……都随着他们的闯入戛然而止。
然后一齐看向为首的雪昼。
好在这种地方他也不是第一次来,一回生二回熟,也不再像先前那样害羞了。
雪昼连忙从腰间取出卫缙给的令牌,朗声道:“天授宗办案,多有得罪,请配合。”
须臾间,一行人哗啦啦跟着他登上楼,消失在视野中。
柜前一个貌美的中年女人拍了下桌子上的算盘:“怎么又是天授宗,方才不是刚有一位个子特别高的仙师带着一队人马闯进来了吗?”
那人更不客气,连招呼都不打直接就上楼了!
另一人安慰道:“没事的妈妈,他们给了钱的,给的还不少呢,这又不是徽玄宗,不扰咱们做生意的。”
又有一人说:“是啊,徽玄宗来了就没咱们什么事儿了,这段日子他们查抄了多少家秦楼楚馆、多少家茶楼酒坊?整个宫海郡能寻欢作乐的地方都叫他们给封了,真是不让人好过。”
听到徽玄宗,中年女人气愤地收了声:“……算了,就当我今天倒霉,大家该干嘛干嘛去吧。”
雪昼一路追到顶楼,将北侧的厢房一间一间细细翻找,终于在最角落的那间发现了讹兽的踪影。
讹兽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血红的复瞳之中满是挑衅的意味。
只见他用力扯下一层帐幔,在地上打了个滚,轻纱落地,卷起他的身体。
纱幔掉下,露出其后横七竖八满地的人。
都是熟悉的面孔。
定睛一看,竟然是天授宗的人!
他们陷入了沉睡,呼吸均匀,衣冠整齐连褶皱都没几道,浑身上下无一处伤痕。
雪昼眼尖地在人群中看到了卫缙。
他立刻越过众人奔过去,将卫缙扶坐起来,焦急地唤道:“衔山君,衔山君您醒醒?”
卫缙双目紧闭,听到呼唤也不曾醒来。
众人顿时方寸大乱,一个个开始试图叫醒睡梦中的同门,没人再去管那只讹兽。
讹兽笑嘻嘻踩着一个修士的肚子蹦起,灵活地一跃三尺高,当着雪昼的面钻入墙中壁画,消失不见。
雪昼连忙将卫缙拖上旁边的床榻,小心翼翼将男人摆好姿势,这才拿起长弓,直奔着墙上的画撞去。
就在这时,门板嘭地一下被人从外踹开!
无数身着校服的徽玄宗弟子鱼贯而入,为首的是水阳辉、崔沅之和相乐阅。
仔细一看,其中居然还有带着手臂夹板的丁三少爷。
只见丁三气喘吁吁地说:“我就说吧……呼……这位小仙师是往甯香阁这边来了,我眼神这么好,定然不会看错的,还好我们及时赶到这里帮忙了,不然大家岂不是全都被放倒了?”
水阳辉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崔沅之。
崔沅之温声开口:“多谢三郎君好意,我们几宗办案,正要互换细节,不方便留三郎君在此,不知三郎君能否移步至隔壁厢房稍作休息?”
丁三脸上的笑意僵硬了。
他不甘地说了声好,又巴巴地看着雪昼,道:“小仙师可别忘了我,这几日都是我丁环坤暗中襄助,这才及时带人来救你的。”
本以为能换来美人一句谢谢,谁知雪昼狠狠瞪了他一眼。
不过这一眼也别有风情,丁三收下了,乐呵呵出了门。
房中一时又只剩下崔沅之几人。
雪昼还算理智地快速说道:“蕴和君,景云君,我主人昏迷不醒,极有可能是讹兽将他引到此处做了什么事,我现在必须去追,没空和各位互通有无,请恕我先行一步。”
听他语气中充满焦急,还称卫缙为主人,崔沅之握紧双拳。
他道:“雪昼,你先等等,先了解清楚情况再行动也不迟。”
雪昼现在最听不得的就是等等二字,他立刻走到画前,将身子探了进去。
那幅画仿若一个巨大的漩涡,似要将他吸入其中。
但下一瞬,腰间忽然一紧,一股极大的拉扯之力裹住雪昼的腰肢,将他整个人重新带了出来。
少年身形不稳,向后跌去,崔沅之连忙将他半搂在怀中。
雪昼低下头,这才看清楚是柏柯捆住了自己,将他拽了回来。
崔沅之顺了顺少年的背:“雪昼,你先别生气,还记得我之前问你的问题吗?”
“人和妖灵是有区别的。”
雪昼从他怀里站起来,一字一句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第69章 第 69 章 狠狠给了他一拳!
水阳辉打起了圆场:“景云君, 雪昼道友是器灵,他进入昙华卷中不妨事的,只有咱们人族进去才有生命危险, 既然他救主心切,就让他去吧。”
崔沅之沉默不言, 一时看不出是赞成还是反对。
雪昼越过他, 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水阳辉面前,颤着声音问道:“蕴和君, 什么叫‘人族进去才有生命危险’?这画卷里到底是什么东西, 难不成又和那面镜子一样联通阴阳,将衔山君和其他人吞了进去?”
若真是这样, 那他更要去救人了。
水阳辉随身抽出一卷薄薄的小册子, 语速飞快:“徽玄宗接手宫海郡干尸一案以来,已有不少进展,上面记载着我们收集到的所有线索, 雪昼道友不妨先看看……现在可以确定的是, 衔山君暂时是无恙的,只要我们动作够快, 一切都还来得及。”
一切都还来得及……?
雪昼心中顿时有种不详的预感,他连忙双手接过册子,指尖颤抖着翻开。
只见其上写着:丹青昙华卷,华美绝伦,千人千面。月满之夕,栩栩如生。若于斯时触之,则身坠画中,入幻境焉。其地光阴凝滞,琼筵不散, 丝竹永继,极尽荣华。然幻境倚月为继,一旦月沉光逝,入画者立被逐返尘寰。彼时形骸朽败,枯骨委尘矣。盖幻境虽美,终非久驻之乡。
后面断断续续写着水阳辉不断添加上去的笔记。
如,宫海距今一百二十七天,死者三百余,皆于睡梦中安详去世,发现地点在城中最大的青楼,目前已查封。
昙华卷今日又出现在城南歌坊的墙壁上,死者一位,已查封。
出现在海窟茶楼天字三号,死者两位,已查封。
徽玄八人一同卷入画中,月相下弦,才过亏凸,历经二十二日,被同门师兄弟姐妹悉数救出,暂无恙。
距脱离昙华卷三日有余,新入门的小师弟灵力空虚,丹田已是空空荡荡,二师妹猜测他怕是活不远了。
脱离昙华卷二十九日,小师弟已死,我们已经将其下葬,就埋在宫海郡城郊一座青山上。
今日新发现,四只猫妖卷入画卷中后,身体同样呈昏睡状态,但面色红润,不见寿命流失之兆,难道这昙华卷仅对人族起效?
……
后面还写着很多,但雪昼看到仅对人族起效这六个字后,突然合上册子看不下去了。
他脸色苍白,闭了闭眼,左右摇晃着,似乎支撑不住身体。
相乐阅觉察出他的情绪状态不太对劲,抱着怀中的猫咪走上前道:“雪昼,衔山君法力高强,想必还能抵抗这昙华卷一段时间,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冷静,好好商量一下对策,随后一起行动。”
“你现在可不能倒下,主仆间最珍贵的就是信任,要相信衔山君一定不会有事。”
相乐阅说到此处,略微一顿,又说:“不过衔山君是个人族,寿数几何本来就极不稳定,如此一来,我们更要珍惜时间将他救出了。”
人族……人族……
这鬼族的法器是冲着人间来的,不针对妖不针对灵,偏偏针对人!
普通人误闯画中,不过几日就会殒命,那修仙之人呢?
修为高一些的,尚还有些时间能与死亡抗衡。
修为低一些的,恐怕就像徽玄宗那个新入门的小弟子一样,要不了多久便撒手人寰了。
就因为他们是人!
雪昼脑海中响起曾听到过的那几句话。
那你知不知道,我身上有仙骨,是不会老、不会死的?
雪昼,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可以陪着你很久很久,我也会一直等着你,这些……卫缙他做不到。
他是个人族,人族和我们是不同的,你知不知道?
知不知道?
雪昼脑海中所有的点突然串成一条线,转身看向崔沅之,红着眼睛走了过去。
随后揪住他的衣领,狠狠给了他一拳!
崔沅之的脸被打偏。
空气仿佛静止了。
这一刻,大家都没说话。
只见雪昼将他按在一旁的屏风之上,面色冷沉地质问:“前几日你语焉不详,究竟是不是因为此事?!你既然早就知道这案子棘手,为何不早早告知,还一直在我这里拖延时间?”
你不是救世主吗?
不是这个世界的主角吗?
为什么多说几句都吝啬?
崔沅之白皙俊美的脸略微浮现红肿。
但他一点都不恼,也不觉得丢人,而是偏过头来,用一双歉疚而温柔的狐狸眼紧紧盯着生气的少年。
“抱歉,雪昼,徽玄宗办案一向秘密进行,我不能主动泄露太多,但我早已经告知你,让你们不要插手宫海郡的案子。”
“你若是因为此事恼我,随你怎么打。”
雪昼知道再不能对崔沅之动手了,气得一脚将他身后沉重的屏风踹倒在地。
哗啦一声巨响。
换作从前在衔山君面前,他是绝对不会做出有失礼数的事的——怕衔山君用不赞成的眼神看着自己。
但此时衔山君的安危还不确定,谁还管什么礼数礼仪?
倘若当时崔沅之再多透露一些细节,不要说些听不懂的谜语,他也不会一头雾水领会不到其中的含义。
又怎么可能眼睁睁让讹兽将天授这么多人一同诱进昙华卷中?
相乐阅似乎不忍见心上人被打,连忙松开白雪,走上前来帮崔沅之看伤。
却被崔沅之避开,低声说了句谢谢。
雪昼转了转手腕,目光迅速在屋内逡巡,数着与卫缙一同进入壁画的几名弟子。
在角落里,他见到了昏睡过去的祁徵和小黑。
为了确保小黑这个危险分子随时在掌控之中,这两个人连办案都要凑到一起。
眼下竟然一起掉入画卷中了。
雪昼瞥了眼崔沅之,后者一直在角落里看着自己,两人视线交汇。
崔沅之眼中一点关心小黑的意思都没有。
也对,他现在法力折半完全是因为这个凭空出现的心魔,估计想杀死对方还来不及。
裴经业不在。
雪昼心下稍安,看来大家的身体可以托付给裴经业看管保护了。
他再不迟疑,迅速传信,旋即对水阳辉道:“蕴和君,你可知晓为什么讹兽可以自由出入画卷,不受这些月相变化的规律控制?”
“和妖灵不受影响同理,”水阳辉答,“这幅画就是鬼族专门拿出来恶心大卫的,其余生灵皆不在法则约束范围内。”
雪昼点点头:“既然我不是人,是不是可以直接进去救人了?依蕴和君看,我一个人能将所有人救出来吗?”
水阳辉思忖道:“如果他们都进入了同一个世界里,此法自然可行。”
“难道还有不同的世界?”
“自然,这昙花一现为何能让那些寻欢作乐的人死前那么幸福,靠的就是这‘千人千面’,不同的人走进去都有不同的小世界,都是依据他们过去的经历而生成的。”
雪昼皱起眉:“那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去衔山君的世界?”
水阳辉答:“这个不必担心,昙华卷一段时间内只够运行一个画中小世界,不论里面展现的是什么景象,你们都会分散在这个世界里。”
雪昼这才放下心。
天授其余的弟子见他去意已决,当即就要提剑跟他一起冲进去。
雪昼再次取出卫缙的腰牌:“衔山君不在,现在是我说了算。你们留下来和二师兄裴经业接应,守好我们的身体,此处青楼暂时查封,不允许任何人进入。”
有人提议道:“雪昼,让我们和你一起进去吧。”
“是啊,我们也想救大师兄。”
“绝对不行,”雪昼严词拒绝,年轻漂亮的脸上是从未有过的严肃,“这就是专门为你们而设的陷阱,讹兽故意引我们进入,不就是想折损天授宗的力量?”
平日里积攒的信任感终于在这一刻发挥到了实处。
天授余下的弟子乖乖听了他的话,一同留了下来。
雪昼连招呼都没打一下,直接闯入壁画之中,消失了。
“雪昼!”
崔沅之在他身后呼唤。
“雪昼道友!”
水阳辉叹了口气:“怎么会这么急,我还有好些关键信息没有告知呢,这下可怎么办。”
“没关系,”相乐阅安慰道,“你们不是还有神权宗送出的通讯工具吗,此物定然能派上用场。”
水阳辉从身上翻找出来卷轴,随后点燃一支香,尝试着和雪昼沟通。
“雪昼道友?”-
雪昼没听见。
画里画外不过转瞬之间。
唯有脑海一阵刺痛,有片刻的抽离。
等雪昼站定身体,睁开眼睛,这才发现自己身处热闹的街巷之中。
虽是同样的繁华,但一看就与宫海这种江南水乡截然不同。
雪昼走在大街上,边走边唤道:“衔山君?”
满大街的人都用异样的眼神看着他。
若是过去,雪昼定然会噤声,默默避开众人的视线。
可是他今天突然变得很勇敢,一声又一声不停唤着,也不停地问着过路人。
没人认识衔山君,大家都没听说过这个名号。
……怎么会?
第70章 第 70 章 雪昼的心脏砰砰跳!
此时天还大亮着, 日头正盛。
街上游人如织,一个又一个面生的路人与他摩肩擦踵,将雪昼挤得摇摇晃晃。
他将罗盘取出观察, 没想到这玩意儿又失灵了,指针飞快且疯狂地转了一圈又一圈, 就是不肯停下来。
真是废物, 依稀记得几个月前追踪小黑时也是这样。
雪昼只好郁闷地将其收回。
一眼望去,这里熙攘喧闹, 人人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
这气氛仿佛有什么奇妙的仙力一般, 雪昼身处其中,躁动的心也渐渐平静下来。
但他仍没忘记自己是在昙华卷里, 当务之急还是要找到衔山君。
雪昼抬起头观察着太阳的位置, 忽地被身边路过的两名女子撞了一下肩膀,险些将他撞个趔趄。
其中一人发出银铃般好听的笑声。
“快,我去乌荔阁定了好几支钗环, 傍晚时要用的, 若是晚了赶不上选妃大典,爹爹要骂我了!”
另一人责备道:“你这钗子怎么打得这么晚, 尚书左丞家那位可是早早就准备好七八套不同的衣服,就等着今夜入选了……”
“她肯定选不上,因为我爹说了,太子殿下喜欢颜色淡一些的款式,我今日穿荷色,她比不上我的~”
两人边说边跑远了,余留一阵女儿家的香气。
雪昼不知不觉被她们的谈话内容吸引,脚步也下意识跟着她们走了一段距离。
但很快就跟丢了。
这时他才如梦初醒,不由暗恼, 怎么又被这些虚幻之景勾着走了。
他一个器灵都坚守不住,若是届时遇到了衔山君,发觉他也耽溺其中怎么办?
正想着,面前的人群却缓缓分列在道路两旁,交谈声顿时达到鼎沸。
一个路人见雪昼还在发呆,连忙将他拽了回来。
“你傻啦?皇家玉辂车来赐福了,快快让路!”
……玉辂车?
雪昼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恰逢一阵清风吹过,他听见大大小小连续不断的铃铛声与车轮转动的咯吱声。
视线里,一架饰满鲜花的镶金玉辂车正以极慢的速度驶来。
雪昼眼前一亮,心跳加快。
既然有辂车,就说明这里是皇都。
看来他没来错,这肯定就是衔山君的小世界!
不过这辂车雪昼从未见过,平日里他和卫缙也会坐辂车,但不同的是,卫缙的那辆是金辂车,同这个玉的两模两样。
难不成是小皇帝卫越泽的?
不远处,巨大的车檐下挂满长长短短的八角莲花金风铃,每一角都挂着柳穗样的金环,金环的末端则是一对对饱满对称的铃铛。
随风相击,叮叮当当,音色清脆如清淙流水。
这辆车宽且大,能瞧见四名貌美的女侍站在不同角度,将怀抱中箩筐内的桂枝向人群抛下。
百姓们欢呼起来,一齐将拿到的桂枝分赠给年轻漂亮的女子,起哄声此起彼伏。
不知为何,雪昼手中也被塞了一枝。
他正疑惑,想看看是谁塞过来的,就见玉辂车在自己面前正正停下。
众人的吵闹霎时偃旗息鼓。
只见一个女侍笑道:“今夜戌时三刻,圣上与圣后将在玉蟾阁设下九酝宴,为太子遴选太子妃,朝中从三品以上的适龄女子皆会到场,奉圣上口谕,邀万民同乐,玉蟾阁外方圆五里的茶楼皆设了座位……”
九酝宴……?
这名字好熟悉……仿佛在哪里听过。
脑海中有什么东西一晃而过,雪昼再回想,却是一片空白。
或许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所以才记得不甚清楚?
雪昼站在原地反复想着九酝宴这个名字,身边的人如潮水般拥着玉辂车向前行去,很快便将他孤零零留在原地。
方才那侍女好像说,今夜圣上圣后要为太子选妃。
卫越泽没有皇后,更无子嗣,想必这个世界的时间与现实中是完全不同的两条线。
难道是卫越泽尚在太子之位时?
雪昼攥紧手中的桂枝,寻到街旁的一处小贩,轻声问道:“请问今年的年号可是元康?”
元康是衔山君兄长在位时的年号。
那小贩像看鬼一样看了他一眼:“哪来的元康?现下是始庆二十一年四月。”
一个从来没听说过的年号。
雪昼只记得御行、元康两个年号,再往前就不是很清楚了,衔山君也没跟他提过。
他不禁有些后悔自己没有多了解些大卫史书,现在想看却也晚了。
现在到底是卫越泽的过去还是将来?
这是个很重要的问题。
雪昼踌躇了一会儿,灵光一现,想到一个办法。
他记得还很清楚,皇都城郊有座供奉崔沅之的庙观。
那里凋敝破旧,与小黑初见时,是他将自己引到那处打了一架。
那天过后,还弄丢了一只他很喜欢的朱樱耳坠。
只要自己再寻过去,看看那座庙观在不在,就可以判断这里到底是过去还是未来了。
事不宜迟,雪昼寻到一处没人的小巷子,足下一点飞到屋檐之上,在偌大的皇都中灵巧地穿梭在屋顶之间。
昙华卷中皇都城的布局和现实里略有出入,但并不算难找。
赶到目的地时,那里还是一片荒芜,哪里有什么庙观的影子。
雪昼想,崔沅之的庙观定然是在青蘅后山一战成名后、由民间百姓自发修筑的,若是这里找不到,只能说明这件事还没发生。
这里是大卫过去的时间线。
那此时此刻,衔山君会在哪里?
雪昼望了眼皇宫的方向。
这一番寻找,天已经渐渐黑了下来,衔山君是会出现在宫外的玉蟾阁、亦或者留在皇宫内,仍然是个不确定的问题。
天上燃起烟火,远远的还能听见热闹庆祝的声音。
想必是九酝宴要开始了。
雪昼还是没决定要不要去。
这时他忽然觉得衣襟中的罗盘蠢蠢欲动,取出来后,那指针定定指着一个方向不动。
有鬼。
雪昼聚精会神,顺着方向一路追去。
幸而今夜城中大半人都在玉蟾阁附近参与盛会,其余道路冷清,便于追踪。
很快,雪昼便看到一个孩童使用四肢在地上快跑,速度飞快。
是讹兽!
他居然还敢出现!
雪昼火从心起,将罗盘一收,掏出三支流光箭羽用尽全力齐发。
“啊!!!”
三支箭都射中了,讹兽的血迸出,飞溅在雪昼的衣衫上。
他今日穿的是红色,染了血看不见。
追着追着,讹兽一骨碌滚入人群中,又不见了踪影。
雪昼默念法诀,用意念感应着流光箭矢的所在之处。
他不断道歉,拨开一簇又一簇人群,嘴里说着:“抱歉,抱歉,我丢了孩子,请让我找找孩子。”
大家一听说他小孩丢了,纷纷自觉让路,由他去了。
就这么一路追到人群最中央,当雪昼继续说抱歉时,前面的人却不动了。
只见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妙龄女子气恼地转过身来,瞪着他。
“你一个男子,闯进我们这里做什么?知不知道这里不能有外男进入?”
雪昼一愣,这才发觉她们个个穿得清雅美丽,衣襟处别着一朵玉兰花,与其他女子做了区分。
登时,无数道目光凝视着他。
“若是被太子殿下看到了,误会我们和外男接触怎么办?快,来人啊,将他赶出去!”
一道烟花飞入空中,将夜幕照得如同白昼。
大家抬头望去,雪昼也跟着抬起头。
他这才发现自己已经闯入玉蟾阁之中,正巧走到了这处最高的楼宇之下,头顶便是高台。
“圣上圣后来了,我们快行礼!”
只见宫人们井然有序拥着两个雍容华贵的人坐在上首,歌舞笙箫,烟花四起,他们笑容可鞠,站在高台之上,听着旁边的礼官说着祝词。
雪昼这才发觉自己闯入了遴选太子妃的盛典中。
他慌里慌张地往后退,试图走出去,这时身后的少女们绝不许他再出去了。
“老老实实待着,我们是不会往后走的,太子殿下要来了。”
太子殿下,什么太子殿下。
雪昼再抬头,就见帝后已经相携着坐在上首位,礼官高喝:“赏九酝——”
身侧有人叹息:“也不知道今年的九酝好不好喝呀?”
九酝,九酝,原来是一种酒。
他想起来了!
原来这昙华卷展现的小世界,是九酝宴太子娶亲图!
雪昼的心脏砰砰跳,几乎要挤到嗓子眼。
他记得自己见到这幅画是在皇都的雕叶小筑,彼时皇帝身边的内饰大总管还和他讲述了九酝宴太子娶亲图的故事。
据说当年,衔山君的父亲在九酝宴之上一眼相中了他生母。
所以……这太子其实是衔山君的父亲?
那岂不是说明,在这个世界之中,根本就没有卫缙这个人?
雪昼脑子乱糟糟的,眼睛忽然看向高台正中央,微微睁大。
那里站着一个少年。
只见少年玉冠束发,身着明黄色的蟒袍,宽肩窄腰,面容俊美。
身边的小侍们都恭敬地喊他太子殿下。
那少年百无聊赖地倚在栏杆处,似乎对选妃一事兴致缺缺。
但他的目光粗略逡巡而过,却在雪昼这里停下,桃花眼里闪过惊艳之色。
两人对视。
烟火映照下,雪昼才发觉太子殿下就是他一直要找的人。
衔山君卫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