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 71 章 年少时的衔山君,是这个……
不对。
他是卫缙, 却不是衔山君。
更准确地说,是年少时的卫缙。
两相比较之下,现实中的卫缙五官与气场更成熟些, 说话做事收放自如,游刃有余。
不像此时高台上的少年那般锋芒毕露, 神采飞扬。
雪昼紧紧盯着他, 眼睛都不曾眨一下。
他早已顾不上讹兽在哪里,也无暇思考自己站在这里是为了什么。
唯有清澈的眼底映得清清楚楚, 卫缙的双手是完好的, 没有疤痕,没有包裹任何多余的皮料。
所以……年少时的衔山君, 是这个样子?
或许是他的视线太过灼热, 卫缙一时也没有移开眼睛。
两人静静对视,任凭烟花在头顶绽放。
卫缙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数息,这才缓缓收回, 看向别处。
看那样子, 好似完全不认识雪昼一般,眼神十分陌生。
雪昼的脚步下意识跟随他的视线一起移动, 但人群实在太过拥挤,还没走几步他就走不动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卫缙一点点走远。
看来蕴和君说得不错,昙华卷会让人沉浸在为他编织的幻境中,忘记自己现实的身份,再伺机吸走他的精元与寿数。
进入画卷中的人,只会在快乐与荣华中死去。
这是一个暗藏杀机的陷阱,此次被盯上的猎物是卫缙。
就连为他杜撰的故事也精挑细选,选了九酝宴太子娶亲图背后的典故。
九酝宴太子娶亲图,记录的是衔山君父母相识的故事。
如今衔山君代替了他父亲的位置, 那谁来顶替这个太子妃的角色?
雪昼心里像有只小猫爪在挠,他试图跟上去看个明白,但周围的官家小姐将他围得严严实实,一个个都静静站在原地,等待皇家挑选,不肯退让半步。
少年卫缙的身影很快便消失了。
雪昼握紧双拳,不甘地望着空荡荡的高台。
有那么一瞬间,他也想化身女子,说不定能有机会混入选太子妃的队伍中,也能抓住机会和衔山君说上话。
但看看他现在的样子,衣衫上、脸上还沾着血迹,衔山君方才看他,恐怕也是在笑话他。
雪昼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抚上胸口。
没关系,起码现在见到了衔山君,不必再像之前那样担惊受怕了。
也算是好事一桩。
“……”
高台之上,小侍跟着卫缙走来走去,见他面色如常,并未表现出对哪家闺秀特别喜欢的样子,便略有焦急地问:“太子殿下,这么多姑娘戴着玉兰花呢,都是从三品以上出身,清清白白,漂漂亮亮,殿下就没有满意的吗?”
卫缙唔了一声:“没有。”
小侍不安地看向帝后的位置,劝道:“今日陛下发了话,全皇都的百姓都看着,殿下总得点一个出来吧,不然奴真是没办法交差了。”
卫缙瞥了他一眼,直言不讳道:“婚姻大事怎能随便点?尤其是大卫未来的一国之母,更是不能马虎应付。你们内宦私下里找对子也是随便找的么?不见得吧。”
小侍:“。”
他冷汗涔涔,当即颤声解释道:“殿下,奴不是这个意思,奴也没有……”
“没有就没有,又不是说你有,你急什么?”
卫缙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又倚着栏杆向下望:“你看看这些,长得都不合我心意,穿着也如白水一样寡淡,娶回来估计也是一样窝在房间里不出来,整天穿个淡黄淡白的做什么?活像家里死了人。”
小侍嘟囔:“殿下不是就喜欢这些清丽淡雅的颜色么?”
卫缙:“我有吗?”
小侍颔首:“殿下您忘了,您从小到大就不喜那些招摇张扬的东西,这些娘子也都是为了迎合殿下才穿成这样的。”
卫缙狐疑地瞥了他一眼,转过身来,双手扶在栏杆上,再次向下望。
又是一眼看到了人群中那个漂亮得出奇的少年。
也没办法不注意到,那一片惨淡的颜色中,唯有一抹红色最夺人眼球。
那少年还在盯着他,杏眼不曾错开,眸子里闪耀着复杂的情绪,是此时的卫缙完全看不懂的。
……有意思。
卫缙伸手一指,跟身边的内侍道:“就他吧。”
内侍没反应过来:“殿下这就挑好了?不知指的是哪家小娘子?”
“那个穿红衣服的,”卫缙说,“他好看,是我喜欢的脸。”
说罢,就如同完成任务一样,他头也不回地走了,束起的发尾在风中飞扬。
内侍定睛看去,眼前一黑。
殿下怎么,怎么点了个男孩子啊!
卫缙点完自己的鸳鸯谱,以为大功告成,后面就再也没出现过。
一直到九酝宴结束,官家小娘子们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被选中。
雪昼自然也不知道自己无意间引起了帝后的注意,甚至两人还为要不要召他进宫问话的事大吵一架。
在了解清楚昙华卷的所有规则之前,他不敢轻举妄动,只好设法和水阳辉联络,商讨个中细节。
又过三日,宫中传出口谕,只道太子妃人选已定,是怀远大将军之女。
婚期就定在十日后,要求尽快完婚。
初听到这个消息时,雪昼还在街上寻找讹兽的踪迹。
城门之下,他望着那张贴出来的圣旨,顿时生出一种荒谬之感。
衔山君居然要成婚了?
雪昼捂住心口,一时间难以描述,也辨不清楚这感受从何而来。
倘若衔山君幼时没有被玄殷真君看中,想必也会在皇室庇护之下长大,顺利坐上太子之位,过着顺利幸福的一生。
就像现在这样,娶妻生子,繁衍后代,坐镇大卫,守护着整座江山……
畅想到这,雪昼突然想不下去了。
他掐了一下自己的脸蛋,强迫自己清醒。
万万不能再想下去了,他现在要做的是设法见到衔山君,再按照水阳辉给的方法让衔山君回忆起现实中的事。
至于其他的,一点都不重要。
雪昼兀自想着,等捉住讹兽了一定要想办法狠狠折磨这只兔子,否则难解心头之恨。
红烧,爆炒,干煸,凉拌,粉蒸,再喂给鬼族吃,以此狠狠折磨他们。
都怪讹兽,害得衔山君现在忘却前尘,身体也变成了几年前的模样。
雪昼心里越想越没底,或许也是无人能分享这个消息的缘故,他回到自己暂住的客栈,点燃一支香,尝试和水阳辉联络。
“……雪昼?”
卷轴徐徐展开,上方浮现出水阳辉的脸。
与他一同出现的还有裴经业。后者见到雪昼,面上也是一喜:“雪昼,你终于联系我们了,怎么样,在里面见到大师兄了吗?”
雪昼点点头,看上去却没有那么高兴。
他强打起精神问:“衔山君的身体怎么样?大家都还好吗?”
裴经业说:“放心吧,有我照看,不会有事的,目前并未有谁出现短寿衰竭之兆,想必短期内不会有事。雪昼,你那边情况如何?”
一提起这个,雪昼便苦恼地说:“衔山君已经完全不认识我了,再过几日便是他大婚,我现在要怎么做才能将衔山君安然无恙地带出?”
裴经业:“大师兄要成婚了?那我们动作可要快些,谁知他那妻子是人是鬼,还是这画卷里一滴普通的墨,若是大师兄和那妻子日夜相对被加速汲取了寿数,这可如何是好?”
雪昼郑重点点头:“所以,蕴和君,届时我能不能硬取?”
“硬取?”水阳辉语塞,“你是说,直接闯入宫中破坏婚礼?”
“这可不行,倘若这个世界当真能被你摧毁,破碎的部分还会再组成一个新的故事将大家纳入其中,如此一来,陌生的环境反倒对我们行动不力,我们最好不要随随便便破坏太多东西。”
雪昼的心一沉。
水阳辉又道:“但你身为外来者,不仅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还和现实中的衔山君紧密相关,只要你多在他身边出现,让他发觉这个世界的矛盾之处,说不定有利于你们早些出来。”
雪昼燃起几分希望:“那他会想起来现实中的一切吗?”
水阳辉遗憾道:“鉴于我过去的经验,这几乎不可能。”
“昙华卷本就是针对人族做出的法器,非意志顽强超出常人者不可抵抗,昔日我闯入卷中,也是硬生生挨到月圆之夜才被放出的,雪昼,你要做好这个准备。”
香燃尽了,通讯中断。
雪昼收起卷轴,推开厢房的窗子,对着阴沉的天空叹了口气。
街上传来热闹的声音。
原来是宫中抬出的聘礼,正一箱接一箱地往怀远大将军府邸搬运。
红色的喜队一眼望不到头,为首的枣红色马匹之上却空荡荡的不见人影。
那本来该是卫缙坐的位置。
但他人不在,去哪儿了?
雪昼快速下了楼,走到街上,一袋喜糖刚巧塞在自己手中。
只见一个宫人模样的小侍对着他笑。
“郎君,家中喜事,特备喜糖,见者有份。”
雪昼攥紧糖纸袋子,扯出一个笑容来,咬牙切齿地说:“真是恭喜了。”
小侍对他作出邀请的手势:“方才我家主子看到郎君,想请郎君赏光去楼上坐坐,不知郎君愿意否?”
第72章 第 72 章 “你,想不想看?我给你……
雪昼扯开纸口袋, 从里面取出一块花朵状的糖块。
他没有回答小侍的问题,而是将糖块丢进嘴里,虎牙咬了一口。
牛乳的味道在齿间蔓延开来。
“这是乳饧?”
那小侍怔了一下, 不过转瞬之间,他的面色已经有些惶恐, 连忙擦着冷汗道:“这, 这正是宫中才有的乳饧,郎君您……是奴有眼不识泰山, 这才没有认出郎君的身份, 请郎君恕罪!”
雪昼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
他自然不知道,这乳饧虽小小的一颗, 却是只专供给宫廷贵族的。
此次适逢太子大婚, 宫里才包了一部分出来用作喜糖。
那小侍见他对乳饧如此熟悉,还以为他是皇室中某位低调的宗亲后代,难免有些诚惶诚恐。
但这乳饧, 天授山上的春晖殿多得数不胜数, 雪昼在闭关时就已经吃到腻了。
他忙着吃糖,没空回小侍的话, 只好用眼神示意他稍稍安静些。
等到糖块在嘴里快化尽了,雪昼才囫囵着问:“你家主人是谁?”
“是……太子殿下。”
紧接着,内侍便感到眼前的红衣少年整个人滞了一下。
“那带我去吧。”
内侍点头哈腰:“郎君这边请。”
雪昼跟着他跨过喜气洋洋的大红街道,走到一处高耸的茶楼之下。
临跨过门槛前,少年似有所感,抬头向上望去。
还是同那夜一样的视角。
一个人懒散地伏在栏杆旁向下看,一个人默默地抬头凝视。
他们的目光再次撞到一起。
少年卫缙依旧穿着明黄色的衣衫,头戴一只蟒纹玉冠,手中摇晃着折扇, 脸上带着笑意。
雪昼虽面无表情,但心跳在变快。
掩在红袖中的指尖蹭了蹭衣角,脑海中已经在想一会儿要怎么打招呼了。
表现得熟稔些,会不会令衔山君起疑?
若是表现得太生分,自己装不像又要怎么办?
纠结思索中,内侍将他引上顶楼。
街上奏喜的锣鼓还在敲。
雪昼踏进厢房,身后的两扇门缓缓关合,房中只剩两人。
这时栏杆处的少年转过身来,啪地一下收起折扇,快步走到雪昼面前。
“小郎君终于来了,我等了你好久。”
这是他对雪昼说的第一句话。
卫缙将少年带到自己身边坐下,两个人紧挨着,距离很近。
雪昼刚张开嘴,一盏热茶已经推到自己面前。
卫缙将折扇放到桌角,随后撑着下巴,一双桃花眼微微弯起:“渚山紫笋,前些日子才收的最后一茬,尝尝喜不喜欢?”
语毕,他看到雪昼盯着自己,一副看呆了的模样。
“怎么了?”
卫缙摸摸自己的脸:“难不成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没有。”
雪昼捧起热茶:“多谢衔、多谢太子殿下。”
衔山君,果然不认识他了。
但比起这点,更重要的是失忆后的卫缙性情与先前略有不同。
这个发现让雪昼感到新奇。
同他一样,卫缙心中也充满好奇。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竟然对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少年这么感兴趣。
如今面对面静坐,这份兴趣不减反增。
卫缙放轻声音,生怕自己吓到他似的:“你叫什么名字?”
紧接着,他看到少年纤长微卷的睫毛颤了颤。
好看。
但,还是被自己这个问题吓到了吗?
“我叫雪昼。”
“雪昼?”卫缙说,“哪两个字?”
雪昼刚要回答,一只手已经伸到自己面前。
卫缙扬扬下巴:“写给我看。”
“……”
雪昼心跳如擂鼓,他伸出指尖,轻轻点在卫缙手心。
尽管卫缙此刻是少年的模样,但两人的手仍一大一小,雪昼的肤色也更白皙些。
眼前这只手干干净净,无一处瑕疵,雪昼还能清晰地看到卫缙掌心中的每一道纹路。
指尖颤抖着,写下卫缙曾经教他写过无数次的名字。
过程中,卫缙从头到尾地打量着少年,从发饰到足靴,每一个细节都没放过。
手心痒痒的,让他想收起五指,攥住少年走走停停的食指。
“好名字,”卫缙赞道,另一只手自桌角捡起折扇,啪地一下又打开,“和我这把折扇上题的字很像。”
雪昼望着他手心中的扇子,嘴角微微勾起的弧度放平。
他有些不高兴地说:“这个是假的,不如真的手感好。”
“假的?”
卫缙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一般:“这怎么会是假的呢,大卫宝库中的东西,都是祖辈代代相传,举世独一无二。”
“是假的,”雪昼笃定道,“真的那一把在我这里,就在我身上。”
就是他。
说到这,雪昼微微凑上来,杏眼紧张地端详着卫缙的表情。
“你,想不想看?我给你看。”
卫缙:“……”
雪昼说话时的咬字、尾音,像一粒鹅卵石,轻轻抛入卫缙的心湖中,泛起一点点涟漪。
明明说的是扇子,但为什么言语之中却有一种莫名的诱惑?
就连这番话,他竟然也相信了。
卫缙暗自恼起来,怨自己将情绪表现得太明显,不该这样没城府。
他撑不住雪昼这样的眼神,于是把头偏到一旁,轻咳两声:“我不想看,我还是更喜欢我这一把。”
“……哦。”
雪昼失落地坐了回去。
卫缙视线飘移,开始没话找话:“雪昼,雪昼。这个名字真好听,家中长辈起的?”
雪昼没说话,只是幽怨地瞥了他一眼。
卫缙不明所以。
他见雪昼不说话,又开始问起别的:“那夜九酝宴,你为何站在入选之列?你知不知道我要在那里选太子妃,虽然父皇母后没有明说这太子妃要男人还是要女人,但……”
“——是我不小心误闯进去的,”雪昼打断,“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去找小孩。”
找什么?
小孩?谁的?
卫缙上下扫了他几眼:“雪昼,你多大了?”
雪昼:“刚到十九。”
卫缙下意识微笑回道:“好,再过几月我也要十九了。”
什么?
雪昼从桌前站了起来。
这个世界的衔山君居然比他还要小。
这、这怎么能行呢?
他顿时感觉头晕目眩。
从前与衔山君相处时,一向是衔山君发号施令,他只负责执行命令,做个没有感情的武器就好。
那时的衔山君年岁比他长,阅历也远胜于他。
但现在呢?
现在的衔山君……
似乎是方才的动作幅度太大,袖中飘出一个什么东西落到地上,正巧掉在卫缙面前。
他弯腰拾起,是一个折叠痕迹过深的黄纸。
纸页粗糙,有些磨手。
“雪昼,这是什么?”
边说着,卫缙边将那页纸展开。
雪昼看了一眼,伸出手想阻止,临碰到之前又将手收了回来。
罢了,左右衔山君已经失忆了,给他看一看也不妨事的。
卫缙眯起眼睛辨认着其上并不算好看的笔迹。
“孽海谶?”
其上写:
孤魂饮恨幽冥路,寒霜冷月泪阑珊。
但候青鸾衔玉至,永坠轮回咒未迁。
卫缙问:“这首诗恶意不小,是雪昼写的?”
“不是,”雪昼胡乱搪塞道,“是我无意中得的签文。”
那是他在休介之地求来的下下签,不知当时为何没有扔掉,而是仔细收好装在了身上。
平日里一直服服帖帖的,怎知今天忽然叫卫缙捡去了。
“这签文不好,找个时间把它烧掉如何?有这种恶签在身,说不定会影响雪昼的运势。”
话虽这么说,卫缙还是将那签文叠好,重新交还到雪昼手中。
“多谢殿下提醒。”
雪昼将签文攥在手心。
卫缙弯下腰,凑近少年,打量着他略显严肃的神色。
“好了,为什么你总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我们明明年岁相仿。”
雪昼重复着年岁相仿四个字,半晌才小声说:“哪里相仿,现在是我的年纪比你大。”
卫缙双手攀上他的肩,俯身道:“你比我大,那你就是我的哥哥。”
“咳咳——”
雪昼被口水呛到,剧烈咳嗽起来。
卫缙眼中闪过一丝觉察不到的玩味,笑意扩大。
他的确比眼前的少年小上几个月,但身量却高出他许多。
但那又如何?若是雪昼喜欢听,便是叫一百声哥哥也无妨。
反正都是嘴上便宜。
“我就是同雪昼开个玩笑,”卫缙帮他顺起了背,“雪昼别怪我唐突,我只是和你一见如故,想和你多多走动来往,以后我想经常能见到你,好不好?”
雪昼咳得两颊发红:“衔山……殿下长住宫中,我们如何相见?”
“此事好办,近些天宫中一直在筹办我的婚事,父皇母后也叫我出宫多见见岳丈,一来二去,这不就有机会了?”
卫缙说到此处,脸色一变,低声道:“糟了,我忘了今日还要去将军府商量婚期一事。”
雪昼:“。”
临街的喇叭喧锣一直在响,方才他们说话时也在响,这都听不到、联想不到?
“那,那就不扰殿下您去将军府——”说到这,他却怎么也说不下去了。
他害怕自己说完这句话,卫缙真的会去将军府见那位未来太子妃的双亲。
谁料卫缙却看了眼窗外的天色,道:“时辰不早了,想必将军府已经歇下了,你饿不饿?我带你去吃饭好不好?”
第73章 第 73 章 还想亲,想舔。
天色才刚刚擦黑, 这个时辰,谁会那么早歇下。
……非常拙劣的谎言。
但雪昼没有拆穿,他点了点头, 眼神一直追逐着卫缙。
才得到少年的首肯,卫缙已经牵起他的手, 快步向楼下走去。
厢房外的小侍们恭恭敬敬候在两侧, 见到太子出来,忙提醒:“殿下, 将军府那边还等着您——”
“不去, 就说我身体不适,寻个人代我。”
毫无留恋般的, 太子牵着那个红衣少年很快消失了。
内侍们乖乖垂着头, 在原地静默成一幅画。
踏出茶楼外,天还没完全黑,云边悬挂着一轮月亮。
是廿五的亏眉, 距满月还有十八天。
雪昼还算雀跃的心在见到月相时, 骤然沉入谷底。
他没忘记这里是昙华卷,一个会吃人的地方。
依蕴和君所言, 他们可以捱到月圆之夜再安全离开这个鬼地方,但多等一天,就会多消耗衔山君的寿数。
今天已经是进入昙华卷的第四天了。
雪昼难免有些焦灼,他想到崔沅之所说的:衔山君也是人,人和妖灵不一样,总是会老去、会死去的。
雪昼不想面对这个问题。
他要提前找到并摧毁昙华卷的画眼,将天授全数人带出……就算早一天出去也好啊。
依蕴和君所言,徽玄宗难以破案的关键就在此处,因画眼会根据不同的小世界产生变化, 稍有不慎就会功亏一篑。
在衔山君的世界里,画眼会是什么?
“——雪昼?”
卫缙轻声呼唤,少年抬起头看向他。
雪昼这才发现自己早已坐在酒楼之中,卫缙就在他的正对面。
“喜欢吃什么?”
卫缙正耐心地凝视着他。
雪昼指尖在桌案之上摩挲着,缓缓说出几道菜的名字。
都是平日里衔山君惯常吃的。
实则衔山君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口味,非要说的话,那就是什么素净、什么健康,他就爱吃什么。
同他相比,雪昼喜欢吃辣,不喜欢黑乎乎的食物。
卫缙听他点完菜,又笑眯眯道:“那雪昼想喝什么?”
“我喜欢喝酒,樱桃酿。”
说完,他悄悄观察卫缙的反应。
可惜的是,卫缙面上却一点异常都没有,他神色自若地给小侍丢去一个眼神:“听见了?就照小郎君所言,来一壶樱桃酿。”
菜很快上齐了。
卫缙将酒杯推到雪昼面前,又听到一句:“谢谢殿下。”
“不要叫我殿下,”卫缙纠正,“要叫我的名字。”
雪昼眼巴巴看着他。
看上去有点为难。
卫缙支着下巴猜测道:“难道雪昼还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
“我叫卫缙。”
雪昼学着他说:“卫缙。”
卫缙,卫缙。
除了初重生那段日子,他还从来没这样喊过,平日里都是唤衔山君居多。
卫缙似乎很喜欢他直呼本名,又要他喊了好几遍才肯罢休,再三叮嘱以后一定要这样叫他。
就连吃饭时他也要盯着雪昼,饭尚未用完,他已经迫不及待发出下一段邀请。
“九酝宴后夜夜都有灯会,今夜也有,河边、街上都有,雪昼待会儿想不想看?”
少年的眼睛微微亮起来。
他点点头。
于是两人用完饭,卫缙又牵着他回到了街上。
因太子大婚,整个皇都都在为此事筹备,遥遥望去,火红的灯笼挂满大街小巷,到处张灯结彩,贴着喜字。
雪昼不是第一次见到人间嫁娶,但还从没有见到过如此隆重的。
昔日在雕叶小筑时,他记得皇帝身边的大总管描述过卫缙父母大婚时的盛况,想必在这个世界里,卫缙的婚礼同样不逊色于当年了。
想到这,雪昼忽觉心口一窒,一种难过的情绪淡淡蔓延开来。
他想伸手去摸,才发现自己正被走在前方的卫缙紧紧握着。
稍稍一动,两人交握的手也跟着抬起来。
卫缙似有所感,转过来望向雪昼,微微歪着头:“怎么了?”
雪昼忙换了一只手,掩饰般地抚了抚胸口:“没什么,我就是、有些闷。”
卫缙那双桃花眼凝视着他。
即便年少,他身上也有一种淡淡的压迫感,不笑时,似乎能透过人的表面直接看到心底。
雪昼怕自己掩饰不好,呼吸有些慌乱。
这时卫缙的视线微微下移,在少年喉结处停住。
紧接着,细长的手指贴上雪昼纤细脆弱的脖颈。
指腹温度略高,在白皙的皮肤上摩挲、生热。
雪昼打了个颤,卫缙的手指却像游鱼一般灵活地探入锁骨,消失在他的衣领中。
不,不行,这是要做什么?
他们就站在大街正中央,不论样貌还是衣着都张扬不已。
路过的人时不时向紧贴的两个少年看去,看得雪昼脸上发热。
卫缙还是同现实中的他一样,那般旁若无人,指腹故意在少年锁骨下蹭来蹭去,亲昵地贴着。
雪昼不得不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攀住他的手腕,暗示道:“殿下……”
但也只是轻轻握着,没有真正阻拦卫缙的动作。
“雪昼,你要叫我什么?”
卫缙望着他,似笑非笑。
俊美立体的五官似乎和某段记忆渐渐重合,勾起雪昼的回忆。
你要叫我什么?
来,换个叫法听听。
那是什么时候?
在皇宫里的床榻之上,昏暗不见天日,男人的手轻轻摸着他的脸,两人的躯体紧贴。
热流在四肢百骸窜动,如此暧昧。
雪昼视线变得无法聚焦,口中下意识说出:“主人……”
但这两个字一说出来,他就猛然惊醒,慌忙失措地捂住嘴,震惊地看向眼前的少年。
卫缙听到了有趣的答案,他的手已经完全摸进雪昼的衣领,一边拖长语调:“啊,我听到了,原来雪昼拿我当主人——”
雪昼急道:“我,我,你,卫缙,拿出来。”
卫缙的手果然稍稍收回。
同指尖一起带出的,还有一个系着红绳的玉吊坠。
“这是什么?”
温润古朴的玉,带给卫缙一阵熟悉的感觉。
就同第一次见到雪昼一样,只消一眼,他就能觉察到,这是属于自己的。
雪昼见他连这个都不认识,不由瞪着双眼说:“这是玉项链!”
这是他送他的东西。
当时还说,若是弄丢了要有惩罚的。
“好好好,玉项链就玉项链,怎么突然生气了?”
卫缙将玉吊坠重新给他塞了回去,笑道:“谁让我对雪昼如此上心,不论看到你身上有什么,都想问上一问。”
雪昼哼了一声。
就像小猫咪撒娇似的,很小的一声。
卫缙听见了,心痒难耐,身体躁动起来。
只握着手还不够,还想再多接触一些。
还想亲,想舔,饥渴翕动着,都是对雪昼的好奇。
他正年少,可不会像二十五岁时的自己那般克制。
虽然二十五岁的他也只是做到了稍稍稍稍稍稍克制而已。
但聊胜于无。
卫缙掌心发热,大手握着雪昼的小手,缓缓收紧,眼神发暗。
“雪昼,你帮帮我吧。”
“帮什么?”
“你只说你想不想帮,”卫缙炽热且期待地看着他,“帮我,好不好?”
雪昼无法拒绝卫缙这样直白的恳求。
他不安地点点头。
“雪昼,真体贴。”
卫缙抱住他,将少年用力按在怀中,垂下头,半张脸埋在雪昼的颈窝处,呼吸逐渐加快,嗅着他身上好闻的味道。
这个姿势太不对劲了。
街上人来人往,若是再抱下去,说不定第二天就要传入皇宫中了。
雪昼那只空出来的手揪住卫缙的衣袖,扯了扯:“卫、卫缙,要不,我们去一个没人的地方吧。”
听到少年清润好听的声音叫出自己的名字,卫缙微微绷紧上半身。
“嗯。”
颈间传来低沉的应答。
须臾,卫缙湿热的舌头轻轻舔上雪昼的侧颈。
紧接着,唇瓣贴上来,含住一块皮肉细细吮住,不住地□□。
“……!”
雪昼浑身一颤,某种反应自然而然被勾起。
这实在不能怪他放荡。
而是已经和卫缙有过数次点到即止的亲密行径,不论是大脑还是身体都深深记住了类似的指令。
这种潜移默化的影响,会在某时某刻突然冲破桎梏,浮现出水面来。
比如,看到卫缙笑着凑上来,他就会控制不住地闭上眼睛,心底里又害怕、又期待。
卫缙将他抱坐在腿上,身体就会打颤,双腿不自觉分开,再顺势躺在男人怀里。
卫缙脱下手套,他就不自觉地想,这双手一会儿要进入哪里,会不会弄湿,会不会弄脏……
这种怪病,早就不仅是那么简单地改变了雪昼的身体,同样的,也如荆棘一般刺入雪昼的心里,扎根、生长、蔓延。
即便有一日这病去得无影无踪,卫缙对雪昼的烙印也已经打在灵魂上,届时就算没了那些症状又如何?
只要四目相对,就会松懈防线,就会情不自禁,就会充满遐想。
卫缙拉着雪昼步入晦暗的小巷。
视野由明至暗,眼睛还未完全适应,雪昼的背便撞上一棵粗糙的树干。
卫缙重新握上他的手,另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
嗓音沙哑道:“刚刚在鲜江楼吃饭,你不小心咬到舌头了是不是?我看见了。”
眼前还是一片黑暗,看不清楚卫缙的表情。
雪昼的眼神透出几分茫然:“咬到舌头?”
他什么时候咬到过舌头?自己怎么不记得。
“没、没有……”
“想骗我?”
卫缙似乎早就料到他这么说,声音里带着几分少年气的得意:“让我来检查检查不就知道了?”
他弯腰,舌尖钻入雪昼口中,不知餍足地吻了上去。
第74章 第 74 章 卫缙想,他要得到这个人……
缠绵热烈的吻, 能觉察到卫缙强烈的冲动,不断吮吸着雪昼的舌尖,吸到发麻。
就好似他渴了, 而雪昼口腔里刚巧含着什么甘甜解馋的琼浆蜜露一般。
初时,湿热的大舌在雪昼的唇缝中蹭着顶磨。雪昼才刚刚回应, 卫缙便探了进去, 唇舌交缠,发出水声。
若是在过去, 雪昼还能为先前的那些吻找到借口。
治病总要两个人的, 不能自己给自己治。
所以和主人亲一下,应当不算过分吧。
毕竟, 这一切都是为了缓解他的症状。
那、那现在呢, 现在又是为了什么?
雪昼绞尽脑汁地想着开脱的借口,时间过了很久,他还是没想出来。
久到嘴巴已经感觉到微微的热痛, 头顶被一滴又一滴水珠砸中, 两个人才分开。
下雨了。
卫缙啧了一声。
两个人都没带伞,只好站在树下躲雨。卫缙一手牵着雪昼, 一手撑起袖子在少年头顶挡雨。
不知为什么,雪昼总觉得这个小世界里的卫缙很喜欢拉他的手,也不知这是何时染上的陋习。
但这也不是什么要紧事,牵就牵了,他一直也很喜欢牵衔山君衣袖的。
两人站在树下终归不是长久之计,雪昼心里有了想法,但却不敢实践。
看着渐大的雨势,他还是迂回着试探道:“你,去过天授山吗?”
“天授山?”说起这三个字, 卫缙略微皱眉,也不知是有印象还是没印象。
“父皇同我讲过,天授就在一重天正中心,是上界的核心。”
雪昼:“那如果我说,我来自天授山,你信不信?”
乌云遮住亏眉月,卫缙的表情实在看不清。
但他的语气听上去仍旧很轻松:“雪昼是一重天的修士?”
雪昼没说话,只是用手圈出一个小小的透明结界,将两人罩了进来。
雨水立刻就下不到他们身上了。
他在等卫缙的反应。
可卫缙似乎一点儿也不惊讶,他只是贴紧雪昼,喉间传出一阵促狭的低笑:“你把我当成什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中少男了?莫说是修士,便是那讨人厌的妖怪我从小到大也不知见了多少回,还会被你的身份吓到不成。”
“只要雪昼此刻站在我面前是活生生的人就好,能看到雪昼,我就一点也不害怕。”
……和现实里的他一样能言善辩。
也是一样的不喜除人以外的活物。
雪昼抿唇:“那如果我不是人呢?”
卫缙问:“不是人,那是什么?”
是扇子,是器灵。
是你的器灵。
当然,暗示性这么强的话雪昼说不出口。
他摸了摸自己红肿的唇,视线看向旁边,略有些语焉不详地说:“我是你最讨厌的妖灵。”
“你是妖灵?”
孰料卫缙听到这句话,非但没有露出厌恶的表情,反而更感兴趣了。
他捏住雪昼的脸蛋,强迫他转过来看着自己,笑道:“那你肯定是上天专门给我一个人准备的小妖,和那些妖族都不一样。”
果然是衔山君本色,即使失忆了,变年少,骨子里的占有欲还是半分不少。
明明不是这样,他却偏要这样说,这样理解,还要一遍遍强调,让所有人都相信、都承认不可。
“既然你是我的,就算要害人,也肯定只害我一个,”卫缙不紧不慢地说着自己的邪门歪理,“既然如此,我还讨厌你做什么?”
雪昼连忙否认他的话:“我不会害你的。”
卫缙挽上他的手臂,指尖又寻到了他的手,望着两人头顶的光罩调戏道:“当然,雪昼哥哥会法术,是来保护我的。”
他怎么能直接喊自己哥哥。
幸好此时天黑,看不到雪昼的耳尖红了。
两人重新返回大街上,才发现整条长街的红灯笼都被雨淋湿,大都半亮不亮了。
卫缙唇边的笑意缓缓消失。
雪昼不想他们太过引人注目,便从钱袋里摸出了一粒碎银,买了把折伞来用。
这时他才发现卫缙有些不悦:“怎么了?”
卫缙望着天,语气莫测:“说好要带雪昼一起赏灯的,可惜天公不作美,搅散了好好的一场幽会。”
雪昼:“怎么能说是幽会?我们很光明正大的,这个得叫明会了。”
看两个人不曾放开的手就知道了。
卫缙垂眸看了眼交握处,一手撑伞道:“雪昼有所不知,我近来睡梦中惊醒总觉得心悸,不论怎么治都治不好,但说来也奇怪,一牵上你的手,心就没那么难受了,我们凡间管这个叫医病,不叫什么明会。”
雪昼问:“为什么心悸,有没有看过医修……看过大夫?”
卫缙一怔。
他发现雪昼的眼底都是藏不住的牵挂。
就在此刻,卫缙才敢在心中笃定地想,眼前的少年和自己绝不是初相识。
那他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为何自己一点都不记得?
半晌得不到回答,雪昼扯了扯卫缙的袖子。
他从卫缙眼中看到几分戏谑。
被捉弄了。
不过万幸的是,衔山君的身体没出问题。
卫缙撑着伞,两人的手就不能再牵,他们并肩走在街上,看着一个个商贩支起挡雨的竹棚,行人越变越少。
没灯可看了。
雪昼倒不觉得有什么遗憾,能和卫缙一起闲逛,就算是下着雨也很好。
更何况从前跟着卫缙下界讨伐时,大大小小的热闹也看了许多,以后日子还长着,并不急在这一时。
想到这,他微微偏过头打量身旁卫缙的表情。
后者仍一副郁郁的样子,显然还在介意这突变的天气。
雪昼思忖。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他高兴起来?
失忆的衔山君,应当很好哄。
他在心里默念着法诀。
不过须臾,两人身边左右侧的灯笼重新亮了起来。
先是两盏,再四盏……以他们站立的地方为中心,向四周蔓延开来。
整个皇都霎时变得灯火通明,辉煌灿烂,那灯芯比寻常点上的烛苗更旺,熊熊燃烧着,雨水也浇不灭。
不止大街小巷,就连被雨打湿,掉在河里的天灯也跟着亮了,一盏紧挨着一盏,静静在河水中流淌,照亮整条柳岸。
街坊里的百姓很快发现了这桩异象,惊讶地从屋中走出,渐渐的人越来越多,即使下着雨,街上也很快恢复热闹。
这是雪昼的拿手好戏,他最擅长的就是点灯。
于是他得意地挑了挑眉,讨赏一般地看向身边的人:“怎么样,卫缙开心了吗?”
卫缙没说话,只是转过身来望着他。
他看着雪昼的眼神变了。
火红的灯烛铺满长街,他眼中透着更明烈炽热的火,灼灼不已。
里面清晰映着雪昼的倒影。
卫缙猜出了这是雪昼的手笔。
任凭红色的灯光如何眩目,他还是一眨不眨地、紧紧望着雪昼。
那张坦荡纯稚又漂亮的脸和繁华喧闹的街景融成了一副活色生香的画卷,深深烙刻在他的脑海里。
就在此时,卫缙想,他要得到这个人。
他要把这个人留在身边。
如果和自己相伴的人不是雪昼,他会心烦,会睡不着觉,会死。
要是能天天见到雪昼就好了。
一看到他,心情就会变好,宫里那些让人厌烦的事情都会忘却,如果可以,他希望两个人能永远绑在一起。
要怎么才能让雪昼留下来?他说他来自天授山。
天授山到底是什么地方,那里到底有什么好的,雪昼还不知晓留在自己身边的好处,他要一点一点地讲清楚、讲明白,让雪昼心甘情愿留下来。
但,现在还不能一口气说那么多奇怪的话,若是吓到雪昼怎么办?
他要慢慢的,慢慢让雪昼接受自己。
卫缙胸腔中的兴奋被他极力压制着,半晌,他才哑声开口:“明天,我们还要见面,好不好?”
雪昼点点头:“嗯。”
雨渐渐不下了。
卫缙将雪昼送回他的住处,这才牵了匹马,顶着满街的火烛回到宫中。
才走进太极殿,他已经恢复成面无表情的样子,兴致缺缺地打了个哈欠。
座上,身着盛装的皇后正慈爱地看着他。
“太子回来了,今日可去过将军府了?”
母后还穿着盛装。
这么晚了,为什么要穿盛装?
卫缙回想起分别时雪昼对他的暗示。
“要多多注意身边不对劲的地方。”
母后大半夜穿成这个模样,端正地坐在大殿正中央等着他回来,算不算不对劲?
卫缙微笑着看向上方的位置:“我没去将军府,劳母后挂心了。”
皇后皱眉,对着儿子招了招手:“为何不去?那将军府的姑娘姿容都是上佳,你见了定会喜欢。”
“她不是我选的,所以我不会喜欢,”卫缙听话地走上前,轻声道,“九酝宴那夜,我指了自己心仪的人,母后怎么不帮我张罗那门亲事?”
皇后陷入沉思,似乎是在回忆那夜的情况,紧接着才道:“可那是个男孩子,他要怎么和你成亲生子,日后辅佐你后宫大小事宜?”
卫缙并未直接反驳她的话,只是充满遗憾地说:“若是母后不愿意,那这个婚怕是也结不成了。”
“必须要结的,九酝宴……你一定要选一个太子妃出来,这个不满意,那就下一个,母后这次给你挑个更好的,比那个将军府的小娘子还要好,此事你推拒不得,太子……定是要娶亲的。”
卫缙不再多说什么,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以极快地速度插进女人的胸口,温热的液体溅了他一脸。
用手摸了一把,是墨汁。
座上的皇后在他眼前化成一滩墨,尸体也消失了。
第75章 第 75 章 衔山君偷偷喜欢着的人到……
太极殿四周静默的小侍顿时发出惶恐的气音。
室内响起一地跪拜。
黑色的墨, 顺着座椅的缝隙缓缓淌下,打湿华贵的地毯。
卫缙一点点擦掉脸上的液体,双手背后, 转身望着跪在地上的众人。
……依旧不太对劲。
他居高临下地吩咐:“擦了吧。”
小侍们低着头忙碌起来。
卫缙转了转手中的匕首,旁若无人地离开。
他心里还惦记着和雪昼的约定, 明天要见面。这可是大事, 不能让任何其他的事情耽搁。
像往常一样梳洗完,卫缙躺在床上, 闭上了眼睛。
奇怪。
到了第二日, 宫中仍像往常一样运转。
太极殿已经换上喜烛,到处都是大红灯笼, 一片恭贺太子新婚的喜气氛围。
似乎没有人在意宫中少了一位皇后。
卫缙寻了个机会纵马出宫, 到了约定的地点。
然而雪昼没来-
今天是进入昙华卷的第五日,亏眉。
雪昼困顿地睁开眼,只见一个稚童站在床边看着他。
这小孩无机质的红色复眼仿佛在某一刻缓缓聚焦, 发出笑嘻嘻的声音。
雪昼霎时清醒过来, 反应极快地伸手掐住稚童的脖子。
“你还敢来找我?!”
讹兽开口说话,嗓音尖锐, 异常难听。
“你是……笨蛋。”
讹兽居然会说人话?
这些年他也算杀鬼无数,但那些鬼大都只能说听不懂的鬼语,行为动作略蠢,故而不算多大的威胁。
上一次遇到能和人族正常交流的厉鬼,还是在青蘅后山。
这小鬼最好是在说反话。
雪昼心底升起一股火,恼怒地化出长弓向讹兽袭去。
讹兽被他打到,手脚并用爬出窗子,径自跳了下去。
雪昼立即跟着跳下。
事不过三,这次他说什么也要把讹兽杀掉。
客栈的窗牖连接着一条幽窄的小巷, 他们一前一后落下时,整条巷子仿佛被巨大的黑暗吞噬,看不到一丝光亮。
雪昼取出罗盘,顺着指针的方向一路狂追,就见讹兽引着他跑到皇都城郊一处小宅前,用小小的身体撞击着门板。
门开了,里面涌出几只凶煞恶鬼,铺天盖地向雪昼涌来。
这一瞬间发生得太快,快到他来不及做出反应。
眼前却忽然一黑,一个身影骤然挡在他身前,将他扑倒在地,稳稳当当护在怀里。
“雪昼小心!”是一道熟悉的声音。
迷蒙间,雪昼只觉脑袋昏沉沉的,似乎要睡去一般。
意识消散前,他竭力睁开眼睛,看到了小黑焦急的脸。
……
不知沉睡了多久,雪昼的灵识才逐渐回转。
眼前一片漆黑。
他连忙坐起身来,发现自己被关在一处地窖一样的密闭空间,鼻尖嗅到血腥气。
伸手摸了摸,在身边触到一具尚有温度的躯体。
雪昼施法变出一点烛火,借着微弱的光芒看到小黑躺在地上,双目紧闭,脸色比往常更加苍白了。
鲜血的味道愈发浓郁,他受了伤。
可小黑穿着玄衣,仅靠眼睛打量根本看不出伤在何处,雪昼仔细搜寻了一遍,终于发现小黑的背脊生着几道鬼爪般的伤。
于是他将浑身上下的伤药与丹药一齐倒出来,情况紧急,也顾不上小黑的特殊体质能否消受,通通喂了进去。
小黑还是没醒。
随后便是漫长的等待。
地窖似乎只有他们二人,站起来走动方寸距离,能觉出这里的地板出奇得软,稍稍用力,靴底便轻微地陷下去。
雪昼举着烛火绕了一圈,终究没什么发现,思绪有些烦乱。
都怪昨日胡思乱想睡得太晚,思绪不甚清楚,才会被讹兽诱引至此,上了鬼族的当。
雪昼隐隐感觉,讹兽好似并不想要他的命。
他只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布下诱饵,引着雪昼随他到处跑,甚至也没有让昙华卷里的小世界因为他变得混乱。
也不知这究竟是一种恶趣味还是另有所图。
雪昼又想起另外一桩重要的事。
他还要去见卫缙,今日不能赴约,卫缙会不会着急?
昨夜他还吻了他。
也不知道衔山君从昙华卷出来后,再回想起这件事,会不会心生后悔?
雪昼可没忘记自己在丁宅内听到的话。
他记得清清楚楚,衔山君向宫海郡守坦然承认了自己有意中人,这话又是裴经业代为转述的,当时大家都在场,此事抵赖不得。
衔山君偷偷喜欢着的人到底是谁,此事还没有着落。
在进入昙华卷之前,雪昼夜里睡不着时就翻来覆去地想这个问题,他想不通衔山君这么优秀的人,居然也有暗恋别人的那一天。
那个人肯定和衔山君一样优秀,是人族中的佼佼者。
雪昼压根没有往人族以外的方向想。
于是他怎么想都想不出还有谁能让衔山君如此牵肠挂肚,也正因得不到一个答案,心底里总觉得空落落的,很不好受。
雪昼又开始捂心口。
正郁闷着,衣摆忽然动了动,紧接着传来小黑咳嗽的声音。
“你醒了?”
雪昼连忙将他扶坐起来,悄声问道:“我喂你吃了些药,伤口也已经处理了,你现在感觉如何,这药奏没奏效?”
小黑半倚在他怀里,怔愣愣地看着雪昼近在咫尺的脸,微张着嘴没有说话。
雪昼疑惑地和他对视:“?”
小黑呆滞。
“该不是被鬼抓傻了吧,”雪昼嘀咕,“你要是能听懂我说的就点点头。”
小黑钝钝地颔首,哪怕烛火幽微,也能看到他的脸快速红了起来。
雪昼一惊,指背摸了摸他的额头:“难道是烧了不成?”
小黑这才激动地说:“不是的不是的……雪昼,我没有做梦吧,我又一次被你救了,又是你为我疗的伤,我真幸福……”
雪昼语塞。
小黑又说:“为什么雪昼对我的态度突然变这么温柔?难道是我受了伤的缘故,还是,这其实都是我做的梦?”
雪昼说:“不是做梦。”
他想说些什么,但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总不能说崔沅之已经告知了他的来历,所以自己的态度才发生了变化。
小黑与崔沅之确实该当成两个人来看待。毕竟小黑没有继承崔沅之的记忆,他有自己的想法。
雪昼语气认真道:“多谢你这次出手相救,这次又是我害你受了伤,助你疗伤也是应该的。”
小黑顾不上身体有伤口,连忙坐起来抱住他,苍白的脸上露出快乐的笑容。
“不想听雪昼道歉,这些都是因为我担心雪昼,我是自愿的。”
他越这么说,雪昼越不好意思。虽则小黑从前给他惹了不少麻烦,但这次确实是他欠了小黑,便打算忘记过去的龃龉,暂时和平相处了。
等到小黑状态又好了一些,雪昼才从他口中了解到卫缙闯入昙华卷的原委。
“那你可有见到祁徵他们,他们都还好吗?”
小黑摇了摇头:“我在这里等了许久,没有见到熟悉的人,只知道你们的衔山君就在宫中,其余一概不知。他们是人族,人族在这画卷中似乎会忘记先前发生的事,沉浸在这个世界里。”
这倒是与蕴和君说的线索不谋而合。
雪昼见他恢复得差不多了,便站起身道:“你乖乖在这里坐着,我想个办法带你离开这里。”
小黑睁着眼睛看他。
雪昼走到柔软的墙壁前,不停地顺着墙摸去,试图找到出口。
但不论摸上几圈,最后又会回到原地,别说门了,连窗户都没摸到一个。
怎么会这样?
雪昼隐隐觉得事情有些棘手。
小黑见他面色不太好看,便安慰道:“没关系,只要我们没死,就代表鬼族认为我们还有价值,他们总会出现的,我们耐心等等。”
于是两人继续等。
可这里没有太阳、没有月亮,连时间过去多久都无从得知,雪昼渐渐变得不安。
就这样等了许久许久,久到他可以完全确定,自己错过了和卫缙约定好的时间。
雪昼的心沉入谷底。
他略有些沮丧,预备做些什么破坏这个地窖,这时整个空间开始震荡、颤动。
一个闷闷的声音在他们头顶响起。
那声音仿佛很远,只能听个模糊大概:“他……体内……有鬼族的种子……不能杀……”
什么?这是在说谁?
“另外一个……不是人……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也不是妖……”
“君主想见他们……不能杀……”
后面的话再也听不清楚,头顶也很快恢复沉默。
小黑似乎注意到雪昼的状态不大对劲,便小心翼翼地问:“雪昼,你怎么了,他们说的君主是谁,雪昼知不知道?”
“不知道。”
雪昼摇了摇头,手上的长弓化作一把长剑,灵力自体内流窜而出,汇聚在手腕处。
他对着墙壁用力一砍,那柔软的壁体承受不住如此汹涌霸道的强击,顿时破开一个口子。
哗啦啦的黑血顺着墙壁缝隙流下来,地窖剧烈晃动。
头顶传来熟悉的尖叫。
是讹兽。
雪昼被震得摔倒在地,他支撑着爬起来,看到那血一路流到自己脚边,才确定这里是何处。
原来这里不是地窖,是讹兽的体内。
第76章 第 76 章 晚风吹起红盖头一角,露……
或许是受过了伤, 讹兽顿时变得躁动起来,行动速度加快,内里也跟着摇晃, 雪昼几乎要站立不住。
小黑站起身来扶他,却被他劝了回去。
“你好好坐着, 不要打扰我发挥, 多谢。”
雪昼匆忙说完,抬手又是一剑, 凌厉的罡风拂过, 墙壁又破开一道口子。
讹兽又感觉痛了,他越痛就跑得越快, 到最后简直玩儿命似地狂奔。
小黑劝道:“雪昼, 他要是一直不放我们出去,这样砍到何时是尽头?或许到了他想去的地方,便会主动将我们放了, 你先好好冷静一下, 一定会有解决之法。”
雪昼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继续专注地搞起破坏。
为助小黑疗伤, 这段时日他灌输了不少灵力,眼下还不能将讹兽一击必杀,只能看准时机再行动。
讹兽不知带着他们跑了多少天,直跑得小黑晕头转向,吐不出任何东西,讹兽终于停了下来。
雪昼扶着内壁,听到讹兽和一个女人对话。
“君主……在哪里……他要的人……带来了。”
“君主现在忙得很,哪有空见……怎么有藤种的味道,你一个兔子吃那玩意儿做什么?”
“不是我……是……”
“哦?这倒有意思, 对了,后院还有一个修士,叫什么星移,此人你可认识?”
“不认识……你……皇宫……时间……”
“知道了知道了,不要催我,过几日我启程去皇都,这里可就交给你了,你可要将他们看好了,那小修士浑身是伤,不足为惧,你肚子里的可是大货。”
师星移?
觉察到熟悉的名字,雪昼的听感顿时敏锐起来。
他连忙从袖中取出卷轴,尝试着点香,和师星移联系。
没过多久,便听到师星移虚弱的声音响起:“……雪昼?”
当真是师星移!
雪昼心中一喜,刚要说话,就见小黑一把按住他的手腕,警觉道:“雪昼,修士进入这里,不是会意识全无么,为什么他还能与你联系?”
“他不是人,是妖,不会出事很正常,”雪昼用气音悄声说,“此事以后再和你解释。”
两人简单交谈一番,确认师星移现在只是被挟持,身上并无大碍,雪昼心里才算有了底。
师星移道:“我同天授宗的道友们一同进入后,并不知晓他们全都失去了记忆,或许是表现得太过正常,引起鬼族的注意,便被一个修为极高强的女鬼绑了过来,我待在这里已经许多天了,雪昼,你现在在哪里?”
雪昼说了自己的处境,又问道:“他们口中的君主是谁,你可知道?”
“嗯,”师星移迅速道,“似乎是鬼族之主,但我从未见过这君主的模样,连他是男是女都不知,在这里被关了好几天,除了那个女鬼,我从未见到过其他人。”
“对了,这是一处偏僻破落的小院,前后左右都是森林,难以辨认方向。”
雪昼道:“等那女鬼走后,你能不能助我快速脱出?”
师星移十分配合:“只要我能做到……但我双手被缚,行动受限,如何能帮得上忙?”
雪昼思忖:“这倒不是难事,相族长曾说过,讹兽的弱点在眼睛,你我里应外合,只要法力充足,总有机会将他杀了。”
师星移立刻答应下来。
随后便是等待。
一天,两天……不知过去了多少天,在讹兽体内待了太久,雪昼早已分不清白天和黑夜。
待许久听不到那女鬼的动静后,他便养精蓄锐,浅浅睡了一觉。
这一觉又不知睡了多久。
久到整个空间开始摇晃起来,他顿时惊醒坐起,感受着讹兽的状态。
讹兽躁动不已,喉间发出尖叫,似乎有人正在袭击他。
雪昼知晓师星移正在行动,他连忙聚精会神,将全身的灵力凝结于长弓,用力将其拉满。
三支箭矢合为其一,灵力之汹涌,周遭的空气也随之发生扭曲。
小黑惊呆地望着眼前的景象。
他实在猜不出雪昼和师星移能想出什么法子来破局,但就目前来看,似乎计划极简单,想硬碰硬杀出去?
下一秒,骤然爆发的灵力将小黑震得几欲晕倒。
他自认虽分走崔沅之一半法力,在下界流浪这些年也算没有对手,但此时雪昼突然暴起的威压让他冷汗涔涔,甚至膝盖发软想跪下。
有那么一瞬间,他竟然觉得雪昼实力恐怖,深不可测。
可雪昼离开青蘅山后,不是只在天授修行过么,怎么会在四年内进步如此飞快?
来不及再思考了,那支箭矢已经带着势不可挡的灵力一下射穿讹兽的肚皮!
就是现在,能不能一击必杀,就看外面的师星移了。
雪昼耐心等待着,不过几十息之间,讹兽顿时扑腾着干呕,将两人吐了出来。
此时他已经双目失明,奄奄一息,只剩一口气。
死前,讹兽血红的双眼木呆呆地望着雪昼的方向,说道:“很快……你就是我们的一份子了。”
小黑上前踢了他的尸体一脚,问:“什么意思?快说!你现在可不能死,能不能说完了再咽气?”
讹兽弱弱地瞥了他一眼,并不答话,只是露出神秘的微笑,就像是故意和他对着干似的。
这时雪昼抽出一支流光箭矢,眼都不眨地刺入讹兽腹中,送他去见了阎王。
温热的血液溅出。
雪昼抽出手帕擦了擦被溅到的地方,说道:“这种小鬼谎话连篇,本来就做不得数。”
三人逃脱时,正值夜半。
雪昼扶着小黑走出,四下望去,发现他们正处在一片密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