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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哪儿,离皇都又有多远?

他们被困在这里到底多久了?

一个又一个疑问接连钻出脑海,雪昼下意识抬头望天,观察月亮。

待看清楚后,顿时浑身僵住。

寂静的夜空中,只见一轮狭窄的峨眉月正高高垂挂在天幕,月朗星稀,连云都看不见一朵。

一时拿不准主意,只能看出大约是初三、初四的月相。

距满月还有约十天左右的时间。

时间居然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也不知皇都那边的境况如何。

在昙华卷中的衔山君记忆全无,法力尚不尚在也未可知,自己不在的这段时日里,卫缙若是遇到危险怎么办?

且看现在的情况,游荡在附近的鬼族不在少数,想必卫缙身边更是危机重重。

要赶快回到皇都。

蓦地,雪昼脑海中突然想起一件极重要的事。

宫中口谕,太子妃人选已定,为怀远大将军之女,婚期定在十日后。

从那时算起到现在,岂不是马上就要到十日之期?!

要赶快回到皇都!

一想到这里,雪昼强打起精神,疲惫的情绪顿时一扫而光,他连忙将小黑托付给师星移,语气飞快地说:“我现在要去皇宫,有十万火急的要紧事,恐怕不能和你们同行了,星移,劳你代我照顾好他。”

师星移点点头:“你放心去吧,我会的。”

小黑拧眉,对这个安排有些不满,但他不敢忤逆雪昼的意思,只得语带恳求地道:“雪昼,让我和你一起去,我身上的伤不会有事的。”

雪昼却没有心思和小黑再拉锯下去,他将浑身上下有用的东西都搜罗出来丢到男人怀里,二话不说就走了。

看那神情焦急得很。

少年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两人的视线里。

小黑也不再装成重伤的模样,他当即和师星移拉开距离,脸色阴恻恻的,不知在想什么。

这副样子倒和那沉郁的景云君瞧上去别无二致了。

师星移上下扫了他几眼,看穿了他的想法:“怎么,难不成你想跟着他一起走?”

小黑语气不善:“和你有什么关系?”

师星移嗤笑:“雪昼急着回去救衔山君,他心心念念都是皇宫里那一位,我劝你不要去,否则也是自讨苦吃。”

小黑冷哼:“我去并不是要和卫缙争宠,这画卷里这么危险,我跟着他一起走,若是遇到什么事情还能帮上忙。”

师星移怜悯地瞥了他一眼:“你这样一片痴心,倘若他是个四处留情的性子也就罢了,说不定还会予你几分垂青,但恐怕现在的他并不领情。”

四处留情?

小黑:“脏东西是这个性格,雪昼绝对不可能和他成为一样的人。”

说罢,他似乎再懒得同师星移废话,两人就此分别,小黑追随雪昼而去-

太极殿前的日晷又走过一段黑夜,一个白天。

黄昏降临时,大婚典礼正式开始。

宫门内外到处都挂着名贵的绛纱灯,大街小巷被铺天盖地的红点燃,整座城陷入巨大而沸腾的声浪。

百姓将最繁华的长街围得水泄不通,气氛一片和乐,却不知皇宫内早已乱作一团。

宫中最高的楼阁之上,传来男男女女的尖叫。

“杀人了!殿下杀人了!”

宴席被掀翻,瓜果酒水洒了一地。

大臣与家眷的目光中纷纷露出惊恐,他们嗫嚅着退后,满脸恐惧地望向大殿上那个穿着婚服的太子。

卫缙双手沾满墨汁,红烛映衬之下,俊美的五官显出几分难以言说的妖邪意味。

他的表情看上去仍旧坦然自若。

这不是他杀的第一个,也不是第二个。

在雪昼消失的这段日子里,卫缙不断思考着他留下的提示,杀了许多个人。

不,说是人也不尽然,哪有人死后会化成一滩墨水呢?

先时,母后说话时的语气表情过于僵硬,这段时日反复念叨着九酝宴上定亲一事,说得卫缙心烦意乱。

后来,母后死了,但大家怎么不哭不闹,一切如往常一样进行?

难道这个婚,非成不可。

卫缙脚踩着尸体,看着殿上所有人都带着唯恐避之不及的表情如潮水般远离他,心绪微沉。

跑出去的人实在太多了,他们挤做一团,有人被踩死了,噗哧一声变成墨水,溅了其他人一身。

卫缙站在高处看着这一切。

难不成整座皇宫都由墨汁组成,没有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静静地观察着,看不出此时情绪是好是坏。

这时人群中忽有人喊:“这衣着……怎么是侧妃来了!”

“侧妃快走啊,太子殿下疯了,千万不要上前!”

卫缙的目光逡巡至殿外时,桃花眼微微眯起,聚焦在一道身影之上。

那人穿着喜服,披着盖头,正穿越逆行的人潮,向他走来。

太子侧妃……卫缙翻遍记忆,发现自己不认得此号人物。

毕竟这大婚之夜唯有太子妃才能同皇家一起宴请宾客,至于侧妃,只由宫外抬入东宫,面都没资格露的。

晚风吹起红盖头一角,露出那人尖尖的下巴,饱满好看的红唇。

只看见这么一丁点儿,卫缙的目光便凝住。

无数人恐惧退却之中,唯有这位侧妃极力走向卫缙。

步伐飞快,坚定不移。

就像是奔着他来一般。

第77章 第77章 “你想让我记得自己是卫缙,……

卫缙目不转睛地望着那人, 直至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

只见这位太子侧妃向他飞奔而来,随手扯下盖头,露出漂亮的五官。

长长的墨发飞扬, 在空中荡起弧度。

果真是雪昼。

他这一路风尘仆仆,脸上未施粉黛, 但依旧让人挪不开眼。

卫缙视线下移, 望向雪昼身上繁复的婚服。

那是新娘才会穿的,火红张扬的颜色。

女子吉服的制式与男子大不相同, 掐腰处明显勾勒出雪昼纤瘦单薄的腰身, 领口也更低些,能看到大片白皙的锁骨。

……好看。

雪昼如同一片轻盈的羽毛, 于偌大的前殿中拾级而上, 不过转瞬间便飘到他身前。

卫缙喉结滚动,刚要说话,雪昼的目光却穿过他, 径直看向他背后。

“衔山君小心!”

少年反应极快, 单手桎梏住探向卫缙后背的鬼手,向旁一拧。

身后传来女人的痛叫, 卫缙转向背后,只见这女人头上也同样蒙着盖头,身着墨绿色的太子妃制服。

这皇宫中还真是卧虎藏龙。

见偷袭不成,她用力挥开雪昼的手,逃走了。

雪昼当即凝神去追。

但,或许是这吉服太过复杂沉重,还没走上两步,便被两侧垂下的红披帛绊了一下。

只听扑通一声,眼前景象倒置。

整个人正巧摔在卫缙脚边。

左肩撞到地板上, 雪昼发出一声吃痛的闷哼。

身上的吉服也弄脏了。

真是个狼狈的孩子。

卫缙弯下腰,一手穿过少年的腰,将他扶坐起来,另一只手摸上他的肩头:“雪昼,疼不疼?”

雪昼:“。”

他连忙扯开披帛,胡乱团了团扔到一旁,慌张从地上爬起来,道:“我去追人!”

说罢,他圈出一个法诀给卫缙套了层用作保护的罩子,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层保护结界限制了卫缙的行动,他的视线紧紧黏在雪昼的背影,直到看不见那抹红色的身影,嘈杂的吵闹声才再次清晰。

“妈呀,侧妃追杀太子妃了!救命啊!”

“太子妃刺杀太子殿下了!来人啊!”

大殿十分混乱。

卫缙望着这荒诞的场景,只觉这一阵阵喧哗吵得人头疼,不由捏了捏眉心。

一闭上眼,就是雪昼身穿婚服、逆着人潮向他奔来的样子。

女子的妆裙意外地剪裁得体,但可惜颜色只是大红,若是换上太子正妃那身绿色的,说不定会更好看。

再睁开眼时,卫缙都觉得自己有点儿不正常了。

在这种场合之下,他竟还有心思考虑这些东西。

不过,雪昼情急之下口中喊出的衔山君,是谁?

这个称呼还是第一次听到。

难不成,他和这个衔山君长得很像?

卫缙思索着,余光瞟到大殿上的臣子家眷们已经跑得七七八八,四周渐渐变得安静。

他暗自想着有关衔山君的事,这时一个黑衣男人从殿外踏了进来,出现在他眼前。

不怪卫缙注意到他,只因这男人与雪昼梳着一模一样的发,就是想忽视也难。

他的肌肤苍白得像不见天日的厉鬼,狐狸眼,眼下带着一点浅浅的疤,看向自己的眼神很不客气。

卫缙确信自己对他的长相毫无印象,记忆中也从未有过此人。

但这男人对他的敌意却不是假的,为什么?

那人走上前来,待瞧清楚卫缙的模样后,先是露出吃惊的表情,随后大声嘲笑道:“没想到你居然成了一个毛头小子,若是崔沅之那个脏东西见到了,一定会同我一样笑话你!”

他说着卫缙听不懂的话,眼中嘲讽之意显而易见。

本以为这少年卫缙会恼羞成怒,谁知他却面无表情、安安静静地站在雪昼设下的透明结界里,冷眼看着自己。

小黑顿觉不对劲。

片刻后,便见卫缙冷声道:“一段时日未见,你倒还是一样的不长记性。”

听到这句话,小黑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什么情况。

雪昼不是说人族进了这画卷之后,会记忆全无、整个人融入到这个世界中吗?

怎么看卫缙这样子,像是没失忆一般?

小黑心里顿时有点儿没底。

他还记得在皇都时被卫缙打得伤痕累累的样子,至于后来,若不是卫缙,他也不会被祁徵囚了如此之久。

他是惹不起卫缙的。

想到这,小黑又试探般地道:“你,都记得?”

“记得什么?”

卫缙看着他的眼神冰冷而深邃,尽管面容更年轻了,但气场不减分毫,语气更是一如既往地叫人难以捉摸。

只听他道:“你想让我记得自己是卫缙,还是衔山君?”

此言一出,小黑大惊失色。

他连连后退几步,警惕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卫缙果真记得!

他当即偏过头,嫌恶地远离。

若是记忆都恢复了,那离恢复法力还会远吗?

小黑没忘记自己是追寻雪昼而来的,多说多错,若是继续在这里待下去,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他赶紧绕着卫缙走开了。

倘若他再多上前查探一番,便能看出卫缙被圈在一个完全走不出的结界里。

若是恢复记忆的衔山君,是绝无可能站在这里被动接受别人保护的。

卫缙垂下眼眸,睫羽在眼睑处投下一片阴影。

他微微勾起唇,想道,自己的猜测果真是对的。

他还有另一层身份。

衔山君,对吧?

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记忆深处忽地闪过一些难以捕捉的画面。

卫缙下意识捂住额头,只觉一阵阵耳鸣响起,眼前的景象也变得模糊不清-

雪昼扯下婚服上缀着丁零当啷的装饰,耳边掠过呼啸的风声。

月色之下,远远望去,宫内众人只能瞧见太子侧妃边脱衣服边追着正妃打。

两人从地上斗到房梁之上,大风刮过,衣袂猎猎作响。

凝练至极的剑气向雪昼面门刺来,速度之快几乎要撕裂空气,马上便要击中眉心。

雪昼连忙侧身躲开,那剑气所经之处,房檐砖瓦顿时化为碎石瓦砾,哗啦啦伴着尘土一齐掉下去。

少年快速结印,十指翻飞间带起一片金色的流光箭。霎时间,女鬼周身的箭矢骤然翻滚、凝聚,化作箭羽倾泻而下。

拼不过百来余回合,女鬼便招架不住,被雪昼抵在房脊上,整个人动弹不得。

雪昼刚要动手了结她,便听女鬼道:“你竟然从讹兽那里逃脱了?”

雪昼微怔。

他戒备地看着女鬼:“你从未见过我,怎知我被讹兽掳走之事?”

女人说:“讹兽将你带走时,我虽看不到你的模样,却可以感应到。尽管我们鬼族有不同的族群,但彼此的气息都十分熟悉,只要你是鬼族,便可以轻易被我认出。”

“你胡说!”

雪昼当即否认:“我并非鬼族,也不会相信你说的那些毫无证据的话。”

女鬼翻了个白眼:“我还能骗你吗?你现在的确灵力充沛,流着和鬼族不同的血液,但很快,你就会变成我们的同伴,毕竟我们之间已经有感应了。”

雪昼将箭刃扎进女子体内,当即就要结束她的生命。

女鬼大喊:“干什么干什么?你怎么不等鬼把话说完?这么着急干什么?”

她似乎很怕死,冰冷苍白的手瞬间抓住雪昼的手腕,语速飞快道:“难道你自己感觉不到吗?不信你自己看看,这里是不是有我们鬼族的印记?”

雪昼顺着她指的方向一看,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

只见左手小臂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一种诡异的图案,深绿色的,像什么植被根茎的样子。

“这是什么……你对我做了什么?”

女鬼连连解释:“别血口喷鬼啊,我是毒斑族,你这明显是藤纹,和我都不是同一类,我怎么可能对你下这种东西!”

雪昼捕捉到她话里的信息。

“你是说,这东西是鬼族给我下的?何时下的?”

女鬼答:“我怎么知道,看你这纹理,想必种下的时间也很久了。”

说到这里,她又诡谲地笑起来,轻飘飘地说:“马上就能收获了。”

雪昼抵住她的命门,威胁道:“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否则你会死得很难受。”

“好吧,好吧,不过,我告诉你又能如何?”女鬼说,“数百年来,我们鬼族头一遭来到人间,想必你们还不知道我们的数量有多庞大,实力有多可怖!我们鬼族有三百多个大大小小的部落,每一个部落都长着不同的模样。”

她细长的指尖点了点雪昼的手腕。

“这是血牝藤一族特有的纹样,体内有此藤者,最终都会诱发兽性本能,识海被欲念吞噬,如坠幻境,见心仪之人幻影,每日只知生儿育女,身体也会发生改变……”

她每说一个词,雪昼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最终变成只知男女欢爱,为鬼族育下后代的生育器皿。”

女鬼又看了看雪昼平坦的小腹,面露怜惜之情。

“被种下血牝藤的育母是族内地位最低下的工具,人人都可以驭使、欺负。”

“期待我们鬼族全军压境、抵达人间那一天,你不会被他们抓去做血牝藤族的奴隶,哈哈哈哈——”

雪昼指尖颤抖,攥紧手心的箭柄,对着女鬼的心口扎了下去。

第78章 第 78 章 祝您与殿下鸾凤和鸣,早……

女鬼眉头紧皱, 看着自己的胸口鲜血如注,不由浑身颤抖起来。

但她已经没有力气说话,虚弱地抬起眼望着雪昼, 嘴巴微张。

视线渐渐变得模糊,朦胧望去, 只觉得眼前少年的脸看上去既像男、又像女。

雪昼面露愠色。

他道:“别以为你说什么我就会信……这世上根本不会有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存在。”

什么生育器皿, 男欢女爱……做这些事到底是为了什么,有什么好处?

女鬼气喘不匀, 剧烈咳嗽着说:“藤鬼一族大都无法繁衍后代……他们对绵延子嗣一事已经到了狂热的地步……若不采取这种手段, 怎么会有那么多人为他们孕育子女……你没见过……不代表没有。”

雪昼冷冷地说:“你们使用这种阴邪手段背地里暗算别人,真是不知廉耻!”

女鬼瞥他一眼。

这句话简直毫无攻击力。

她轻轻动了动手指, 雪昼便觉手臂上的藤纹传来阵阵灼烧之感。

女鬼没了生息。

和绘卷里的人不一样, 她死后并未化作一滩墨水,因雪昼的箭矢之上附了驱鬼的法诀,尸体当即烟消云散, 仿佛从不曾出现过一般。

藤纹越来越烫, 雪昼忍不住用指腹搓了搓,白皙的皮肤一片通红。

渐渐的, 这种热烫逐渐变为刺痛,顺着血流的方向涌遍四肢百骸,几乎要烧穿经脉。

与往常那种渴求交丨合的感受并不相同,身体除了痛,只有痛。

雪昼衣衫被冷汗浸湿,摇晃着自房檐落到地面上。

他像丢了魂似的,魔怔地盯着手腕上一条条绿色的荆棘纹理看。

到底是不是骗他的……那女鬼的话几分真几分假?

若是故意编来哄骗他的,为什么讹兽死前也这样对他暗示?

雪昼的目光开始变得涣散。

他倚在地上不住蜷缩,灵力在体内乱窜不听使唤。

也不知保护衔山君的结界是否还在运转。

衔山君……

这样想着, 疲惫的身体开始失去意识。

为了早些见到卫缙,他不眠不休、日夜兼程赶来皇都,又趁机打晕了送入宫中的新娘,坐在喜轿中才混了进来。

一路奔波,身体已经很累,如今又使不出力气……衔山君。

心里念叨着这三个字,雪昼逼迫自己睁开眼睛。

现在还不能倒下。

他若晕倒在这里,卫缙该怎么办?

他要去保护他。

雪昼双拳紧握,半跪在地上,强撑着站了起来。

摇摇晃晃循着记忆中寻去,远远地,便看到几名小侍脚步匆忙向这里移动。

雪昼不想引人注目,便后退着躲开。

但那些人显然行动更快,她们走到雪昼面前,嘴里念叨着什么,一左一右扶上雪昼的手臂。

“吉时已经到了,太子妃呢?”

“快送太子妃入洞房,若是陛下问责,我们都要掉脑袋的。”

这时一个人惊讶地说:“不不不,咱们找错了人,这位是侧妃,不是太子妃。”

雪昼尝试着使力挣脱,但这些人宛若一堵堵铜墙铁壁,严严实实将他围了起来。

她们好似没有意识,只是按照固定的程序重复着那几句话。

“吉时已经到了,太子妃呢?”

“快送太子妃入洞房,若是陛下问责可如何是好?”

“别管她是侧妃还是正妃了,我们先交差,不然可是要掉脑袋的。”

一行人挟持着雪昼向东宫而去。

此时雪昼尚不知卫缙早已尝试着破坏这个小世界。

他不想再生出旁的变故,便尝试着低声和小侍们沟通,放弃使用法力。

谁知她们根本就不听他的话。

不仅不听,还将他当成一个没知觉的物件。

甚至连他是男是女都没仔细检查,便将他拉到一处火红喜庆的寝殿之中,丢入屏风后的浴桶。

雪昼呛了好几口水,花瓣味儿的,但尝不出什么具体是哪种花。

那些人上手就是一顿胡乱的搓洗,随后将雪昼从水中捞出,为他换上墨绿色的喜服,拉到案前梳洗打扮。

这下他倒像个太子妃的模样了。

眼见着脂粉就要抹到脸上,雪昼露出抵触的情绪,他只是轻轻用手一挥,体内的灵力暴动,瞬间将拿着胭脂的小侍拍出数步之外。

那小侍口吐鲜血,昏了过去。

雪昼陡然僵住。

其余小侍只是面露惊恐,手下动作依然不停,动手为他妆点着。

雪昼再也不敢动了。

他闭上眼睛,开始默念经法,调动体内能力运转一大一小周天,尝试压制灼烧感。

再睁开眼时,只能望见通红一片,什么都瞧不清楚。

这是又盖上了盖头。

雪昼被小侍们引着坐在桌前,耳边传来门扉吱呀响动的声音,有人快步走到他身边。

雪昼屏息凝神,心提到嗓子眼。

那人扯起嗓门,拍了拍手道:“来啊,给太子妃把要用的东西都呈上来!”

紧接着,雪昼听到鸡叫的声音。

怕听错了,他还确认了一遍。

……确实是鸡叫无疑。

喜婆走到他面前,开始说起吉祥话。

“大卫皇室子嗣一向单薄,是以陛下十分注重殿下的婚姻大事,太子妃,祝您与殿下鸾凤和鸣,早生贵子。”

说罢,大殿安静下来,一时只能听到公鸡母鸡对叫的声音。

雪昼似乎觉得自己恢复了点力气,他抬手想掀起盖头,一只手按住他。

小侍在他耳边提醒道:“太子妃……该赏了。”

雪昼:“嗯?”

他现在浑身上下除了颈上的玉吊坠,哪里还有值钱的东西?早就在洗澡时被侍女们扒掉了!

但玉吊坠那么珍贵,他是不可能送出去的。

雪昼就装自己没听见。

再说他又不是什么正经新娘,给这些做什么。

“咯咯,咯咯!”

不知道鸡叫了多少声,那喜婆终于是坐不住了,再不耽误功夫,开始走起接下来的流程。

雪昼掀开盖头一角,就见她指挥着身后的人往床上撒着什么东西。

嘴里念叨着:“撒帐东,牡丹花开并蒂红;

撒帐西,鸳鸯交颈永不离;

撒帐中,早生贵子坐华宫!”

一碗汤圆递到他面前。

喜婆笑眯眯道:“太子妃,请食用吧。”

雪昼看了眼,那碗里只有一个圆滚滚的白汤圆,看不出什么陷的。

希望不是花生的,他不喜欢。

无数双眼睛盯着雪昼,众人见他没反应,当即上手喂他吃了起来。

雪昼咬了一半,果然是花生馅的!

也不知道放了多少糖,总归甜得很,甜到牙疼。

另一半却是再也不让他吃了,喜婆眼疾手快接走那只碗,干脆利落将剩下的小半个汤圆倒入一口小坛中。

雪昼没忍住问:“你做什么?”

喜婆将小坛子放到床底下,满脸期盼地说:“太子妃定要记得,十五日后才能和太子殿下一同取出这坛子。”

十五日?

雪昼皱了皱眉:“现在已经快要五月了。”

五月的天很热,这半个汤圆在床底放着,怕是过不了多久就会坏掉。

喜婆丢给他一个你不懂的眼神,解释道:“太子妃有所不知,要的就是天热,天热才会生虫,这十五日过去,生的小虫越多,就代表您和殿下生得越多。”

……雪昼浑身一阵恶寒。

方才那女鬼折磨他的身体不说,这喜婆还要折磨他的精神。

真恶心。

紧接着,喜婆一手提着一只公鸡,一手提着一只母鸡,将它们放在床边,嘱咐起来。

“待会儿殿下来了,太子妃定要和殿下一同将它们放入床底。”

雪昼奇道:“这又是为什么?”

“自然是看哪只先跑出来,若是公鸡,就代表您头胎是个儿子,若是母鸡……”

雪昼:“……”

喜婆把鸡放下,又往他腿上放了一个檀木盒。

“趁殿下还没来,太子妃先打开看看为好。”

雪昼已料定这盒子里必定是和生子有关的东西,便一动没动。

可惜由不得他,小侍见他没有动作,便主动上前为他代劳。

盒子开了,里面躺着一对又一对的瓷质小人,他们赤身裸体,摆出各种交丨欢的姿势,极为生动。

雪昼连忙移开眼。

先前在皇都时,他也不是没买过类似的书籍,但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直白的小摆件。

难以想象,人间的新娘婚前都要忍受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喜婆见他害羞,当即捂嘴一笑:“太子妃还是多看看为好,今夜就要派上用场了,提早学一学,也能更好地服侍殿下。”

雪昼左耳进右耳出。

随后两名小侍扶着他回到床榻之上,掀开珠帘时,床上悬挂着的一串串八角铃铛发出好听的声响。

盖头重新遮住脸,随后是等待。

喜婆见万事大吉,便领着小侍们出门等候太子去了。

修仙之人耳聪目明,能依稀听到她们的谈话。

“太子妃看上去不大情愿的样子,不会逃跑吧?”

“不会,寝殿的门只有这几扇,我们守好了就不会有事。”

“那床上的铃铛你们只当是为了好看吗?”

“那是防止新娘子逃跑的,待到半夜圆房时,只要太子妃想逃跑,殿下便能听到铃响。”

“……”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再听不见交谈声。

众人齐道:“拜见太子殿下。”

殿门开合,有人进来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

雪昼下意识抓紧身侧的裙子,凝神听着。

气流波动,铃铛发出轻微的摇晃。

有杀气。

感觉到那阵杀意直扑自己面门,雪昼强行调转灵力,拿起长弓便起身迎战。

“呛啷——!”

是剑刃劈砍在弓柄上的声音。

雪昼抵住这一击,还不待他有所反应,接二连三的攻击便袭向他。

两人在床前你来我往地打了起来。

角落里的公鸡和母鸡受了惊,不住地扑腾,发出乱叫。

门外,小侍们偷偷笑着打趣。

“公鸡母鸡都跑出来叫了,看来太子妃这一胎是龙凤!”

门内,剑尖锐意陡增,挑破了雪昼的盖头。

两人形成对峙之势。

乍然暴露在强光之下,雪昼的眼睛眯了眯。

望见卫缙那张冷肃的脸,不由停下手中反击的动作。

“……卫缙?”

长剑抵在雪昼白皙的颈边,卫缙的手腕也被弓弦死死勒住,动弹不得。

两人一齐愣住。

第79章 第 79 章 “雪昼哥哥,你可要保护……

怪不得方才交手时, 雪昼总觉得对方的招式路数与自己出奇的一致。

因两人都使不出灵力,打了半天也难分胜负,若不是打了照面, 恐怕还要一直斗下去呢。

原来是衔山君。

雪昼长舒一口气,作势要将弓收回。

谁知卫缙却倏然松开手将那柄剑扔了, 两手卡在弓弦处, 就着这个姿势步步向他逼近。

雪昼吓了一跳,心里惦记着怕弦勒伤卫缙的手, 只得后退着拉开两人的距离。

他们就这样僵持着你退我进, 直至雪昼的脚撞上床角,被迫跌坐在床榻上。

但就这样, 卫缙也不曾松开。

他弯着腰, 目光灼灼在雪昼脸上流连,一点点凑上来。

距离之近,若不是两人还隔着一张长弓, 几乎就要亲上了。

“雪昼?”

卫缙的语气带着点疑惑和不确定。

他的眼神中翻滚着复杂的情绪, 视线一点点描摹着雪昼的轮廓。

“……”

雪昼的长发尽数盘起,露出白皙纤细的颈项, 宽袖广身的深青色衣袍松散,依稀能看到胸前绣着的翟鸟纹饰。

弓箭被收起,卫缙被缚的双手获得自由。

他端详着雪昼的模样,像是在思考,半晌没说出话来。

雪昼这时却主动抓住卫缙领口的衣服,将他拉向自己,两人一齐倒在榻上,发丝纠缠在一起。

床檐垂挂的铃铛相互撞击,发出似流水一般的清响。

卫缙的下巴蹭在少年的发顶, 有些酥痒。感到雪昼的脸颊贴在自己胸膛,传来他闷闷的声音。

“方才幸好是你,万幸万幸。”

麝香的味道,很熟悉。

不知为何,今夜格外好闻,格外让人上瘾。

抱着卫缙,身体也感觉没那么痛了,好舒服。

雪昼渐渐收紧双臂,环住卫缙的腰。

眼前是一片大红色,能瞧见银丝线绣出鸳鸯的花纹,卫缙脑中持续传来隐隐的钝痛。

眼前也催生出幻象,一时之间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他一手拆下雪昼的发钗,指尖勾起一缕墨发,绕着打圈玩儿。

状似无意地问:“雪昼,这几天你不在,去哪儿了?你可还记得我们有约。”

此事真是说来话长,雪昼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解释,便说道:“我……遇到一些熟悉的朋友,便耽搁了。”

他不擅长撒谎,说起此事时,悄悄揪紧了卫缙的衣服,语气也不自然。

卫缙微笑:“熟悉的朋友?”

那个今夜突然现身的黑衣人?

有多熟悉?熟悉到一起消失了那么多天,整个皇都都被他翻遍了,依旧没找到雪昼的踪迹。

就像人间蒸发一般,再也打听不到一点消息。

是不是忘记了皇宫里还有个人在等他?

他知不知道,若今夜再不出现,自己可就要做些大动作了。

各种想法在卫缙心中交织。

但他只是攥紧手中的发丝,用下巴蹭了蹭雪昼的额头,用亲昵的语气说。

“原来如此,还以为雪昼哥哥不要我了,害得我好担心。”

“你们一起去哪儿了?连说都不与我说一声,不告而别可不是好习惯。”

大红的喜烛照着两人,光晕之下,雪昼的肌肤也泛着淡淡的粉色。

他已经无心听卫缙具体说了些什么,龙涎香包裹着他,如饮鸩止渴一般,正在压制着体内的灼热感。

卫缙摸了摸少年的发,轻声笑:“好闻吗?”

……被发现了。

雪昼顿住。

若是过去的卫缙,大约只会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做拆穿。

但失忆的卫缙可不会给他回避的机会。

他张开唇,正要说着什么,身后不远处的铃铛突然疯狂摇晃起来。

紧接着,一只公鸡展开翅膀,不合时宜地蹦了上来,在他们身边打着转儿。

“咯咯!”

它这么一动,那母鸡也跟着扑腾起来,两鸡叫得此起彼伏,婚房顿时变得异常吵闹。

“……”

两人这才回想起来,他们正在卫缙的婚房中。

卫缙唇角勾起的弧度缓缓放平,他坐起身来,在雪昼震撼的目光中,一只手握住大公鸡的后颈,将它扔了下去。

还是第一次见到衔山君捉鸡呢……

等等。

雪昼想起来点什么,突然推开身上的卫缙,睁大杏眼,用略带质问且颤抖的语气道:“你方才,是来和太子妃洞房的?”

这怎么行。

好在今夜是他顶替了新娘,若是新娘子不是他,那岂不是会出大事。

雪昼暗自生起气来。

衔山君是失忆了,可是他还没失忆呢,他记得衔山君明明说自己有喜欢的人。

有喜欢的人了,怎么能和别人成亲!

少年尚未觉出这话醋意横生,恼怒的模样十分生动,卫缙叫他横跨在自己身上,眉毛微微一挑,露出笑来。

他双手顺势托住雪昼的腰:“雪昼忘了,我可是带着剑杀进来的。”

今夜对整个皇宫乃至整个皇都来说是成亲,是喜事。

卫缙却不这么认为。

别说是什么太子妃了,皇后他都照杀不误,区区一个太子妃又算什么?

“哦……”

的确如此。

雪昼一拍脑袋,这才发现自己着急了。

压在卫缙身上的他有些心虚,当即作势要爬下来,坐到喜床角落里。

这里到处铺着花生桂圆,躺着并不舒服。

卫缙拦住他的动作,接着反问:“雪昼又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我的婚房里?”

雪昼大窘,将事情来龙去脉简单说了,只是将自己手臂上的藤纹作了隐瞒。

卫缙静静听着,又添了一句解释。

“这亲并非我想结,那位太子妃我也是今日才见到第一面,你不在的这些天里,整个皇宫都在按部就班地筹备着太子大婚,我便是有心想阻拦也无计可施。雪昼,你能不能告诉我,我们现在到底在哪里?”

他似乎已经察觉到这里不对劲了。

雪昼想,当然要成亲了。他们现在就在九酝宴太子成亲图中,太子大婚,是最最重要的事。

但大婚之后呢?在这之后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确定。

今夜是什么月相来着?

雪昼从他身上翻下来,打算去窗牖边看看。

但才不过离开卫缙一点点的距离,体内的灼烧感又强烈起来。

这下就连雪昼也不甚明白了。

卫缙身上究竟有什么奇怪的仙力,竟然可以缓解他的疼痛。

不仅如此,往常病症发作之时,只要卫缙在场,情况总能变得好控制一些。

但若是徒留雪昼自己一个人,那是无论如何都无法纾解出来的。

小臂上的刺痛提醒着雪昼,叫他不得不老老实实重新贴上卫缙:“我们去看看月亮。”

卫缙微挑着眉,不置可否。

地上的公鸡奄奄一息,母鸡似乎也跟着蔫巴了不少。

两人绕过这一串动物,走到窗前,伸手推开户牖。

吱呀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寝殿中略有些刺耳。

雪昼看到的并不是月亮,而是无数个人。

他还怕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这才发现没看错,就是人。

宫中的女侍,太监,一个接一个,紧密排列在窗外,一排接一排,一眼望不到边际。

他们有些面无表情,有些双眼放光,有些则露出侧耳倾听的样子,无一例外地守在窗边和殿外,满是希冀与热情地将整座寝殿包围了起来。

雪昼顿觉头皮发麻。

他吓得连连后退几步,跌入卫缙怀里。

后者将他扶稳站好,只听窗下最近的宫女兴奋道:“殿下,太子妃,可有什么要吩咐?”

“旁的事我们来做就好,今夜是洞房之夜,太子殿下定不能冷落了太子妃才是。”

“陛下有令,太子与太子妃不得外出,请殿下与太子妃安寝。”

“陛下说了,殿下最重要的事就是给咱们大卫开枝散叶,其他的都不重要。”

她们七嘴八舌地劝了起来,像是看不到雪昼苍白的脸色。

卫缙啪地将窗户关上,隔绝了吵嚷的声音。

户牖关合的那一瞬间,外面倏然安静了。

全世界又像是只剩下他们两人一般。

现在就算是傻子也能猜出这座皇宫不对劲。

雪昼在心里开始想着怎么解释能让卫缙好接受一点,毕竟以他现在的情况来看,估计还会以为自己是在宫中长大的真太子呢。

他摸了摸快速跳动的心脏,边平复着情绪边思索着说辞。

熟料卫缙早就习惯了这些如提线木偶一般的小侍。

他走到桌前,将那个半张着的檀木盒子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瓷摆件,取出来放在手心把玩。

雪昼的身体又开始难受了。

他悄悄挪到卫缙身边,绞尽脑汁地想和他产生身体接触。

对了,小世界里的卫缙喜欢与他拉手。

思及此,雪昼径直抖了抖袖子,牵起卫缙的手,与他紧紧交握。

果然,这样握着就好受多了。

卫缙捏着小摆件的动作停滞下来,他垂眸,桃花眼中微微透出一点儿惊讶。

但他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对雪昼道:“外面那些人真可怕。”

仍旧是淡淡的语气,听上去没有半分恐惧之感。

但卫缙似乎天生就能将一切事情说得理所当然。

他摩挲着手里那件两人紧紧交缠的瓷摆件,不紧不慢地说:“雪昼哥哥,你可要保护我啊。”

第80章 第 80 章 “即便让我亲你,这些问……

保护, 当然要保护!

且不说他们现在如同连体婴一般密不可分,单看眼下这情况,雪昼就绝不可能再同他分开。

“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雪昼认真地说。

卫缙顺手将手里的东西丢到一旁, 看也不看:“既然如此,那就不能再像先前那样不辞而别了, 从现在开始, 我要一直跟着雪昼,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说罢, 他抱住雪昼, 亲昵地蹭着雪昼的脸颊。

好好好,怎么会不好。

雪昼对这样的卫缙说不出一句重话。

在卫缙完全意识到这是个虚假的世界前, 他要把他快些带出去。外面还有许多关心他们的人还在等着他们呢。

雪昼牵着卫缙走到寝殿屏风后转了一圈儿, 在浴桶旁边的晾架上找到了自己被扒下来的衣服。

翻出沉甸甸的钱袋和锦囊,雪昼单手检查了一番,幸好卷轴与崔沅之给他的那面镜子都在, 还有在休介之地求来的下下签也没丢。

是时候和外面联系一下了。

雪昼取出一支檀香, 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其点燃,随后他将卷轴放在桌案上, 静静等着对面的答复。

“雪昼?”

裴经业不确定的声音传来。

雪昼连忙将手松开,和卫缙稍稍分开距离。

卫缙注意到这个小动作,眉峰压低,又重新寻到他的手,牢牢握住。

雪昼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试着将手抽回,但怎么都抽不回来了。

哎呀……这可怎么办。

你的师弟还在看着呢,这样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雪昼眨了眨眼,小声说:“先放开我。”

但, 任凭他如何使眼色,卫缙都铁了心地不放手,就像没看到雪昼的暗示一般,只是静静站在那,一双眼不住地打量这个可以显示人像的卷轴。

裴经业很快就注意到雪昼身边站着的人,只见他面露喜色:“大师兄?!你和雪昼终于见面了,欸,不对,雪昼,大师兄怎么——”

怎么看着这么年轻?

很快,裴经业又发现了另外一个华点。

“雪昼,你这身衣服怎么看上去和平时穿的不一样?发型也是,不是,你怎么和大师兄穿得好像要去成亲似的。”

伴随着他的疑问,越来越多天授宗弟子围了上来。

雪昼这才发现自己忘记换衣服了。

但现在离不开卫缙,也没有办法将他支开,只道:“此事后面我再同你单独解释,蕴和君呢,他在不在?外面的大家都怎样了?”

但裴经业还是很难将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

尤其是大师兄,现在这个大师兄和少时记忆中的他实在太像了。

难不成进入画卷的人都会显年轻几岁?

正事要紧,裴经业强迫自己收心,简单和雪昼交换了一下现在的情况。

卫缙面无表情地听着。

裴经业似乎对讹兽的死很不能接受:“咱们先前说好的皇室补贴那事儿,现在已经在整个宫海郡推行开来了,陛下觉得效果不错,还要支持此法在整个大卫推行呢。眼下讹兽死了,那这些平民百姓去囤守灵散又有什么用?”

话虽不能这么说,但这确实是个问题。

雪昼沉吟道:“这个东西有总比没有好,也不会只有对付讹兽才需用到此物,不如我们可以和郡守那边商量一下,将守灵散换成别的护身保命的东西。”

裴经业表示也只能这样了。

没过多久,卫缙又看到画面中出现了另外几个面容俊美的男人。

雪昼对其中一人殷勤得很,左一个蕴和君右一个蕴和君地叫着,还问了许多他听不懂的问题。

其余大部分人的目光都放在自己身上。

他们口中热情地喊着大师兄、衔山君。

嘶,头又开始痛了。

卫缙抬手,不动声色地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

这之中,唯有一个雪衣男人面色不善地望着自己。

但他也只是冷冷瞥了卫缙一眼,便柔声对雪昼道:“这几日宫海郡并不太平,不少百姓说在夜里撞见了鬼族大军出现在城郊附近,我们一直忙于排查,嫌少能有机会和你联系,雪昼,你在那边过得如何?”

雪昼忍不住向前走了几步:“什么鬼族大军,难道是和休介之地一样的情况?”

裴经业摇摇头:“完全不同,休介之地那等低阶尸鬼只胜在数量多,实际却空有一身力气,毫无法力,和这种训练有素的军队无法相提并论。”

雪昼细细回想一番,又道:“先前在皇都时,似乎有提到过那则预言。”依稀记得大概是‘明年夏、卫必亡’这样的字眼。

细细算来,距离夏天来临已经没有多少时日了。

裴经业:“目下也只是宫海郡和河佛安有此异象,我们几宗联合上报朝廷,前几日得到回信,说是已经发兵来援,但我想,若是大师兄在的话,情况可能要好一些。”

他悄悄瞥了一眼卫缙。

崔沅之这时却突兀地插了一句:“雪昼,各位,我还有些事要处理,先失陪了。”

雪昼同他对视一眼,发觉崔沅之眼中透着深深的疲惫,布满了红血丝。

他失魂落魄地走了。

剩下的人一个两个地都开始给崔沅之说好话:“最近景云君实在是太忙了,河佛安郡雨夜遇鬼军一事都是青蘅宗在跟进,景云君还想方设法地同各妖族联系,希望能帮到你们这些被困在昙华卷中的人,已经连续几天几夜不曾合眼。”

就连往常一致对外的天授宗弟子也纷纷点头。

裴经业说道:“景云君的确是辛苦了,雪昼,我听说他还因自己不能亲自帮你而自责,辗转数次叫了帮手去昙华卷中寻你,你可有遇到?”

什么帮手?除了师星移可是一个没见,总不能说的是小黑吧?

雪昼摇摇头。

“不要紧,”裴经业说道,“对了,你在卷中可有见到三师弟?他现在怎么样,和你们汇合了吗?”

雪昼如实相告。

裴经业皱起眉,安慰道:“没关系,有景云君帮助,想必我们很快就能相见了。”

通讯结束了。

雪昼不会傻到乖乖坐在这里等崔沅之的援兵来救,当务之急还是要找到画眼,晚一天出去就是多一天的变数。

不过现在嘛……

他指了指那张偌大的婚床:“要睡吗?”

“雪昼可睡得着?”

卫缙定睛看着他:“我的时间都是你的,你想做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雪昼毫无困意,只要一想到外面有数不清的人正守着这座寝殿,瞌睡虫便全飞了。

不如趁这个时间将皇宫翻找一番,九酝宴太子娶亲图的画眼说不定就在这皇都之中。

雪昼指了指殿门:“这里有没有别的地方可以翻出去?若是走正门,我们肯定会被她们拦住。”

卫缙思忖道:“后面有几扇小窗,我来带雪昼出去。”

他拉着雪昼走到角落里的一扇窗前停下,先是利落地翻出,轻轻落地。

随后转过身来向殿内的雪昼伸出手:“来。”

雪昼将手递给他,上半身探出去,将自己交给他。

才刚刚落地,便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尖叫。

“啊啊啊啊!”

“来人啊,太子妃和殿下逃出来了!”

杂乱无序的脚步声响起,小侍们提着灯匆匆赶来,将卫缙和雪昼团团围住。

雪昼抓紧卫缙的衣服,就听他道:“都退下,我要带太子妃去见父皇。”

“殿下,您夜半见陛下所为何事?若有什么要紧的事,奴可以替殿下走一趟。”

卫缙提高声调,冷声道:“不想死就给我让开。”

见他态度坚决,前排几名小侍犹豫地让开路。

卫缙抓住机会,拉起雪昼的手就道:“跑!”

趁着大家没反应过来的功夫,他们飞速且强势地拨开人群,向东宫外逃去。

小侍们很快便发现这两人的方向不太对,火速追了上来。

雪昼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人行走速度像疯了一般,不过转瞬便又出现在眼前。

他们见雪昼和卫缙近在咫尺,不敢扒拉卫缙,便全都将手伸向他这个太子妃。

反正一个走不了另一个也跑不成,总得抓住一个。

卫缙眼神一凛,刚要将雪昼护在怀中,却见他不知从哪抄出一只长弓,对着那个死抓不放的小侍便敲了过去。

浓墨四溅,那小侍死在拥挤的人群中。

现场变得更加吵闹了。

糟糕,居然当着卫缙的面杀人了。

他若是发现自己身边被一群非人的东西包围……

雪昼下意识看向卫缙,却看到对方的眼睛亮了亮。

“雪昼,好厉害。”

这五个字莫名给了雪昼很大的勇气,他将卫缙拉到自己身后:“你来带路,我来善后。”

“好!”

小侍们层出不穷、源源不断地冒出来,动作也逐渐变得烦躁粗暴,但都被雪昼一个一个打了回去。

因有他从旁保护,卫缙的头发丝都没让这些人碰到一点。

卫缙不停观察着雪昼的动作,见他拉弓射箭,箭光细密如雨,璀璨如星河倒卷,硬生生将人群切割、洞穿、驱散!

整座东宫在漆黑的皇宫中发出一瞬间的巨大亮光。

人群内发出密集的“嗤嗤”声。那些扑来的小侍更是如同泡沫般瞬间湮灭,被这狂暴的箭雨撕裂得千疮百孔。

卫缙被雪昼紧紧护着,两人肌肤相贴,被蹭过的皮肤持续发烫。

风在他们耳边呼啸而过,还能闻到雪昼身上清甜的气息。

两个少年将连天的哀嚎丢在身后,拉着手快步在宫中跑了起来。

雪昼的发钗跑掉了,头发松散下来,披在肩上,已经来不及去捡。

他生出一种新奇感。

天上的峨眉月还是细细弯弯一轮,光色浅淡,更显前路黑漆漆的。

夜间的温度很冷,唯有卫缙的手在发烫。他们到底要跑去哪里?不知道。

卫缙紧紧抓着雪昼,这就是浮夸怪诞的九酝宴太子娶亲图中,唯一的真实。

不知不觉,前面已经没有了路。

他们这才停下来,彼此喘息交错,身侧是一扇巨大宫门。

卫缙只瞧了一眼,就说:“这是皇帝休息的地方。”

雪昼尚还没觉出他口中的称呼已经发生变化,只是心有余悸地向后看了一眼。

“他们不会再跟来了吧。”

卫缙:“说不准。”

雪昼靠在红墙边,简单打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头发,想到现在没有镜子可以照,只好拿出崔沅之给他的那面,粗陋地看了两眼。

正出神地看着,眼前赢弱淡薄的月光忽地被挡住了。

雪昼抬起头,就看到卫缙横亘在自己面前。

他一步步靠近自己,将他困入双臂之中,问道:“雪昼,方才你用那本小册子联系了几个人,他们是谁?”

逆着光,雪昼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将镜子放下:“是我们……我的朋友。”

“朋友?”

卫缙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那个穿着白衣的男人也是你的朋友?”

他感觉到怀里的人僵硬了一瞬,便听他立即否认道:“只有他不是。”

此话一出,雪昼顿时觉得卫缙的气场变了。

他睁大眼睛,想看清楚卫缙的五官,这时却发现,卫缙根本没有笑。

卫缙不悦道:“你曾跟我说,你是天授山的一只小小妖灵,有没有骗我?”

雪昼:“没、没有。”

“那青蘅山那段经历又是怎么回事?”

卫缙哼道:“那个男人叫崔沅之吧,他看你的眼神……你们两个到底瞒着我有过什么,我要听。”

雪昼呆呆的。

卫缙耐心等他回答。

但等了许久都不见少年好声好气的解释,他便又些耐不住了。

大掌摸向雪昼的后颈,两人的脸颊越来越靠近。

“怎么不说?”

雪昼喃喃地问:“衔山君、你,你想起来了?”

他从来没跟卫缙说过青蘅山这个地方!

若不是想起来些什么,怎么会问出方才那样的问题?

但雪昼一时间又觉得不太对劲,衔山君平日里对他的过去一向是闭口不提的,若是记忆恢复正常,应当也不会这样问才对。

毕竟他和崔沅之过去如何,衔山君应当也知晓得一清二楚。

谁料卫缙却说:“衔山君是谁?”

雪昼:“?”

“你又对着我喊了一次衔山君,”卫缙叹气,“我和他很像吗?”

“不是的,”雪昼开始绞尽脑汁地想借口,“你和衔山君其实是……”

“——嘘。”

卫缙抚上他的唇瓣:“衔山君的事情先放在一边,我要听你和崔沅之的事情。”

雪昼从牙缝里迸出几个字:“你从哪里知道的这件事?”

“当然是崔沅之亲口告诉我的。”

卫缙挑眉,语气不善:“今夜你从前殿离开时,那那个崔沅之找到了我,他跟我说了好多话,说我不自量力,拆散你们的感情,还说你们在青蘅山那段时日里蜜里调油,感情如胶似漆,雪昼,你该不会喜欢那个人吧?”

这下直接给雪昼说懵了。

崔沅之刚才不是在卷轴里吗,他看上去累极了,哪有功夫专门闯入昙华卷中向卫缙挑衅一番。

他小声说:“和你见面的应当不是崔沅之,以我的了解,崔沅之是说不出这种话的,你可能是认错了人。”

但若说是小黑,那确实有可能会和卫缙相见,但小黑那个性格,估计是死也不会替崔沅之说上一句好话的。

那真是奇怪,到底谁这么闲的没事干和卫缙说这些?

要是让他抓到了,定然不让那个人好过。

“你很了解他吗?”

卫缙见少年久久不作答,酸溜溜地说:“看来他说的没错,你们两个过去的关系果真不一般啊。”

这捉奸一样的语气,雪昼不自在地否认:“你说的不清不楚,我就当你什么都不知道了。”

怎么会不知道呢?

他喜欢过那个崔沅之,卫缙知道得一清二楚啊。

他不仅知道,他还将个中细节记得清清楚楚。

卫缙直接问:“你喜欢他什么?”

雪昼装听不懂:“都是小时候不懂事,你从哪里听说这种没影子的事。”

崔沅之的好,难道不是全世界都知道?但说他哪里不好,雪昼觉得自己也能说上一二。

可惜卫缙偏偏没有问这个问题。

至于喜欢崔沅之什么……还能有什么?想必是因为崔沅之是这个故事的男主角。

小灯不过是一个极不起眼的配角,借着光环喜欢上崔沅之也情有可原。

卫缙对他这个回答很不满意。

他不悦道:“雪昼又敷衍我。你是不是看我年纪比你小,所以觉得我好骗,打算随便说个理由糊弄过去了事。”

雪昼连连否认。

看他像在躲什么瘟神一样抗拒的摇头,卫缙的心这才由阴转晴。

“不是就好,”他笑起来,“那你现在还惦记着他吗?”

雪昼,你可千万要否认。

我不想从你口中听到第二个答案。

卫缙双目紧盯,一个又一个问题接二连三抛了出来。

“听说你在青蘅山上时,和他住同一个院子,这件事是真是假?”

“往常只有你们两个人一同下界讨伐时,都去了哪里?那时他不管你的修炼之事,途中可有让你受过伤?”

“你对那个崔沅之还有没有感觉?”

果然是少年时的衔山君才会问出的问题。

雪昼被问得哑口无言,他惊叹于卫缙失忆了还能问出如此细节的问题,就连没有失忆的衔山君都不一定能记得这许多。

他张开嘴,想了好久,都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卫缙似乎将他的迟疑当成邀请了。

他弯下腰吻了上来,舌尖探进去,轻轻咬了下雪昼。

“即便让我亲你,这些问题也是要回答的。”

雪昼:“……”

他现在怎么可能会对崔沅之还有感情?他明明被崔沅之害得那么惨。

喜欢一个人就要为他忍受难以承受的痛苦,为了他流浪,还要忍受那个人朝三暮四,那他定然是坏掉了。

雪昼实在不想提和崔沅之有关的任何事,只好实话实说:“这些事情我早已忘得差不多了,我需要好好想想才能回答你,不过,突然问这些做什么?”

这可不是突然问。

这些问题,早就在卫缙心里徘徊千百遍了。

他没说话,只是再一次看向雪昼颈间的项链,将那只玉吊坠勾了出来。

上好的成色,触手温凉,雕着龙凤呈祥的图样。

雪昼不明所以,跟着他看向这枚吊坠。

卫缙说:“这是父皇送给母后的定情信物。”

什么?!

雪昼惊愕。

想不到这吊坠居然有如此来历,怪不得他戴上后,玄殷真君看向他的眼神有些复杂。

既然如此,那此物对于卫缙来说定然很珍贵了,为什么卫缙会在休介之地将它转手送给自己。

雪昼突然觉得这项链沉甸甸的,一种朦胧的预感和猜想似乎要在心底里破土而出。

卫缙视线不错开地盯着那条项链。

“九酝宴后,他便把这玉坠送给母后,多年后,母后又转赠于我。”

她说,若是有了相中的人,就把这项链送出去。

这句话,卫缙可是记得一清二楚。

所以雪昼,你说我为什么要纠缠着你和崔沅之的过去不放?难道答案不是显而易见?

气氛很安静。

感受到卫缙的目光从玉坠挪到自己脸上,雪昼突然有些腿软。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这条项链,卫缙眯了眯眼,视线变得锐利起来。

怎么,想摸一摸?还是……又在胆小了,想摘下来?

卫缙静静观察着雪昼的反应。

就在这时,红墙拐角处突然滚落两粒碎石子。

“谁?”

卫缙下意识看去,只见一个宫女模样的人正快步向他们走来。

雪昼从他怀里钻出去,迎面而上,忽觉手臂又有几分热刺感。

那宫女似乎感觉到什么,古怪地看他一眼,瞬间转移目标,望向卫缙。

雪昼警铃大作:“找死。”

但还不等她接近目标,少年长弓一拉,手上的箭便将她脖颈射了个对穿。

她尖叫一声,捂住喉管连连后退,瞪着雪昼倒在地上,似乎不敢相信少年会对她下手。

雪昼上前打探了一番尸体,取出石雕罗盘确认过后,才知道这宫女是鬼族。

她的叫声太过刺耳,瞬间吸引了附近所有人的注意。

雪昼回过身看了眼卫缙,后者对他点点头。

“我们想办法去皇帝的寝殿,”卫缙说,“那里要更安全一些。”

雪昼将弓背到身后,右手搭上卫缙伸过来的手心。

怕卫缙发现,他悄悄用左臂蹭了蹭裙衫,试图缓解藤纹带来的痛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