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被恐惧无限放大, 擦过耳边, 刮得生疼,一时分不清是在上升还是坠落。
地面骤然扭曲变形, 树木急剧缩小、拉长、旋转, 星斗在身侧飞速倒掠。
雪昼现在已经不会像从前那般畏高了。
只要不往下看,一切都会没事的。
他心里只想着速战速决,虽表面冷静, 实则双手全是冷汗。离开卫缙一久, 体内又开始隐隐作痛。
手上这把长弓是当年出山时卫缙赠予他的礼物,来历不详, 但身似龙骨虬结,缠绕着上古符文,的确是不凡之物。
他在心里默念法诀,将一支流光箭搭上去,缓缓拉开长弓蓄势。
天地灵气疯狂倒卷,在他指间缠绕、形成漩涡,明珠与小黑尾随而来的两束灵力源源不断汇入箭矢,形成万钧之力。
弓弦绷紧,雪昼的长发也跟着吹拂起来。
没关系, 这是一瞬间的事情。
雪昼,很快就会结束了。
他想象着卫缙就站在地面看着自己,就如从前闭关时无数次看自己飞向高空一样,强迫自己安下心来。
在那张弓满到极致之时,寂静的夜空中忽然传来一道呼唤。
“雪昼!”
雪昼并不理会,而是专注地对准那轮月盘的中心。
那道声音的主人却像是着急了,一遍遍喊着他的名字,很快便出现在他身前。
“雪昼,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崔沅之形容狼狈,急切地望着他。
他来得倒也快,一得到相乐阅的消息,便不顾一切抛下手中的任务进来寻他。
人族不得擅入昙华卷,所以只有他自己来了,甚至连柏柯都没一同带着。
看雪昼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崔沅之的心简直要提到嗓子眼。
多危险啊,即便这法子真的能救下九酝宴图里的天授宗众人,焉知会不会对雪昼造成伤害?
崔沅之已经不想再看到他出任何事了。
谁料雪昼只是眼珠微微偏移看向他,双眉皱起,不悦道:“你……又要来做什么?”
崔沅伸手搭上他的手腕,劝诫的话到嘴边,知道他不爱听,便又换了个说法:“雪昼,如果你一定要这么做的话,能不能让我替你来?此法实在太过危险,容不得半点有失。”
“……”
雪昼像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一般,匪夷所思地看着他。
“为什么要让你来,难不成你身上也有焚天紫火?”
听到焚天紫火四个字,崔沅之脸色大变:“焚天紫火不是灯芯吗,怎么能妄加使用?万一对你的生命造成什么威胁怎么办!”
他还记得小灯当时坠下山崖,全靠灯芯做支撑才在凡间停留了那么久,如此珍贵的东西,岂能说用就用。
雪昼却说:“能有什么威胁?不过是一个死字。”
“你疯了!”
从少年嘴里听到这种话,崔沅之觉得他真是癫狂了:“你不是很惜命吗?你不是一直都不想死吗?现在我们都在画卷里,外面的卫缙还好端端睡着,你能不能清醒冷静一点,雪昼!”
这一刻崔沅之何止是嫉妒,他都要恨上卫缙了!
雪昼明明是个那么爱护自己的人,为什么每次遇到和卫缙有关的事情就会理智全无。
雪昼望着他,不怒反笑:“你不是前些日子总爱把卫缙是个人族的事情挂在嘴边?你瞧不起他寿命有尽,不能永远陪着我,那正巧,我现在有机会和他一起死了。”说着,那张弓绷得更紧了一些。
甚至有些迫不及待的意味。
崔沅之慌忙说:“现在不是争论这些的时候,雪昼,让我来吧好不好,你把弓交给我,我替你来,这件事情实在是太危险了,你到底要我怎么眼睁睁看你做这种事情?”
雪昼已经不再理他了。
他的视线逐渐回到正轨,一缕紫红色的火焰点燃流光箭,很快便熊熊燃烧起来。
崔沅之见劝他不过,当即也不再废话,连忙运转灵力同样注入到箭矢之中。
他与小黑的各一半修为总算结合起来,哪怕是在一旁感应,雪昼也觉得浑身变得暖融融,力量也恢复了不少。
不愧是男主的力量。
说时迟那时快,小黑在地上望着,只见箭矢无声无息地离弦,在空中好似一道流星——不,比流星更快一些,拖着长长的、燃烧的尾焰,直贯苍穹。
那支箭飞了许久,仿佛被那轮蛾眉月吞没,转瞬便消失得一干二净。
相乐阅和明珠的呼吸也跟着几近停止。
就这样安静过了许久,久到三个人抬头看天,脖子都酸痛。
……失败了?
相乐阅长舒一口气,一时竟不知道自己是喜是悲。
他转过身对着仍仔细观察的小黑和明珠说:“走吧,我们去接雪——”
最后一个字未发出,整个世界顷刻之间亮得如同白昼。
他回过头来,就见那轮月亮已经变得通红、滚烫,裂痕迸射而出,漾起一圈圈巨大的涟漪,大地深处传来沉闷的轰鸣。
相乐阅连忙提醒道:“不好,我们快回去聚在一起,保护好大家!”
小黑依依不舍地站在那里看着,最终却还是被相乐阅一把拉上黑虎,向皇都中狂飙而去。
天地震动,银河倒卷。
射出那一箭后,长弓脱手,光华暗淡下来。
雪昼脸色苍白如纸,气息萎靡,嘴角溢出血迹,身形在空中摇晃着,却依旧挺立。
崔沅之连忙扶住他,手指搭上雪昼的脉,还未探查出什么,便见云海翻腾,月轮自渺远的地方炸开,变成一道道火红色的碎片,在视线中缓慢地朝着地面降落而来。
虽力竭,雪昼仍紧盯着那月亮,天边正在缓缓褪色,是画卷在收起吗?
究竟是画卷先一步毁掉,还是那月亮的碎片先一步砸到地上?
卫缙,还在等着他。
雪昼捂住发痛的胸口,喉中又吐出一口鲜血。
他望着地面,只一眼,便觉寒毛倒竖,那种畏高的感觉重新占据心头。先时并未看向地面,便觉一切还好,现在却是有不适的感觉了。
但,卫缙还在等着他。
雪昼握紧长弓便要赶回去,只听身旁的崔沅之道:“你好好休息,明珠办事妥帖,我们现在根本无法阻止这些碎片,便是去了也无济于事。”
他们眼见着一块残月烧红着掉在地上,将地面烧穿一个大洞,卷起无数飞沙走石。
雪昼的心提到嗓子眼,只担心着这些人能不能安全转移。
这时,他感觉到自己的藤纹发痒,和衣襟里的锦囊互相反应。
雪昼连忙摸了出来,这才发现是那面镜子在作祟,镜身一闪一闪的,好似在暗示他一般。
什么意思?
雪昼将镜子翻过来,仔细打量起背面。
镜面照射到皇都的方向,所及之处,花草树木皆消失了,连人也留不下一个。
少年仍未察觉,还是崔沅之快人一步发现了不对劲,他立刻将镜面翻转回来,对向他们,蹙眉道:“这不是鬼族之物吗,为何你会使用它?”
“使用什么?”
雪昼看了眼镜中,眼前一黑,失去意识。
只见崔沅之同他被镜子吸入其中,不知去往何处。
那月轮碎片还在持续掉落着,但幸运的是再未伤到任何一个人,等到所有能量消耗得一干二净时,昙华卷终于变成一副小小的画卷,掉落在那间青楼厢房处。
惊醒了正在打盹的裴经业。
他连忙从桌前站起来,四处打量一番,发觉没人。
这里到处都摆满了床,床上一惯睡着那些进入画卷中的师兄弟姐妹们,但此时此刻,他们都莫名其妙消失了。
“大师兄?祁徵?雪昼?”
裴经业在房内转了一圈儿,连忙拉开厢房的门,对着守门的两名徽玄宗弟子道:“方才可有什么人来过?”
“并未。”
那怎么会突然之间消失这么多人?
难道雪昼成功了?
裴经业去而复返,这才发觉房内的壁画不知何时早已脱落了,只剩下地上一幅卷轴。
他连忙将其捡起,展开,发现这幅画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
露水滴在雪昼脸上,冰冰凉凉,唤回神智。
他睁开眼,发觉自己躺在一片草丛之中,天已经蒙蒙亮,凉风吹过,有些冷。
这里是哪里,绘卷内还是绘卷外,他方才成功了吗?
雪昼捂着头坐起,视线突然被什么东西狠狠晃了眼睛。
他定睛一看,是那面镜子。
记忆这才如潮水般涌来。
这时,不远处的崔沅之也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的白衫早就蹭得到处都是泥水,脸上也没那么干净。
“雪昼,你怎么样?”
他快步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着雪昼的样子。
少年还穿着绿色的衫裙,天黑时倒不觉得有什么,可现在天亮了,便不得不叫人注意着它的存在。
雪昼却好似并不在意崔沅之的打量,他连忙将镜子收起来,四处寻找着什么。
卫缙呢,他要见到卫缙。
第87章 第 87 章 “谁跟你说,我喜欢卫缙……
这里是茫茫一片原野, 哪里有卫缙的影子?
雪昼一时不知该往哪里走,略有些手足无措。
崔沅之刚要再说些什么,就见少年微微俯下身子, 又吐出一大口血来。
“雪昼!”
崔沅之揽住他,掀开他的衣袖, 指尖颤抖着探上去。
只见少年白皙的皮肤之上生长着妖冶诡异的藤蔓纹理, 不像是刺上去的,倒像是自然生长的一般。
“这是什么?”
雪昼一把挥开他:“跟你有什么关系?”
句句字字锥心, 抗拒也写在脸上, 落在崔沅之眼里,更让他心如刀割。
崔沅之双手紧握, 俊美的脸上写满了妥协,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平复着心情:“雪昼先别急,我知道你想找到卫缙, 我会陪你一起找, 但我更怕你撑不住,让我为你看一看伤势, 好吗?”
雪昼冷笑着睨了他一眼。
哪怕他身量并没有崔沅之高,崔沅之也从他的杏眼中读到了一种居高临下的不屑感。
居高临下。
对,的确是这样,谁让他现在是卑微乞求雪昼多施舍一些感情的那个呢?
崔沅之还是鼓起勇气重新牵起了雪昼的胳膊。
少年这次没有再做反抗,只是困惑地瞧着他说:“我真看不懂你,崔沅之,你难道看不出来我讨厌你?”
若非他现在是卫缙的法器,担心自己做出什么多余的动作会给天授宗招致灾祸,他想杀死崔沅之的心都有。
或许是他眼中的杀意过于明显, 又或是这一刻两人诡异地心意相通,崔沅之右手抬起化出恒光剑,交到他手上。
随后是良久的沉默。
好半晌,崔沅之才卑微开口:“你若是还记恨着青蘅山上那一剑,我给你这个权力刺回来。”
他喉结滚动,似乎在压抑着什么情绪,一字一句说:“但雪昼,我还不能死在这里,现在天下还不太平,我死了,那些妖族必会对人间江山虎视眈眈。”
“只要留我一口气,你要怎样发泄便怎样发泄。”
恒光剑横亘在两人之间,反射着寒光。
雪昼只瞧了一眼,语气有些捉摸不定:“你是以退为进,还是真的这么想?你怕我不敢刺回来,是不是?”
崔沅之薄唇勾起,狭长的眼眸中透着一丝狂妄的了然:“你说得倒也不假,我知道你心善,不会随便对人出手,哪怕这个人是你的夺命仇人——”
这句话没说完,脸上就溅起热血。
崔沅之的眼睛睁大。
胸口传来尖锐的疼痛,视线微微下移,就见雪昼握着一支箭,狠狠扎入他的胸膛之中。
擦着心脏的位置而过,的确不会叫他致命,但那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手软的动作,却真真切切让崔沅之的心脏痛了起来。
你看,他还是了解小灯的。
知道怎样说、怎样做,会让小灯对他出手。
这又怎么不算是一种不言而说的默契?
在这个世界上,绝对不会只有卫缙一个人了解他。
雪昼微微抬起头,漂亮的眼睛和他对视,那瞳孔纯粹澄澈,崔沅之瞧不出一丝大仇得报的快意,没有喜,没有悲。
血液汩汩而出,染红雪衣,崔沅之好久没受过这么重的伤了,他握上雪昼的手,两人一齐握着那剑柄,向后轰然倒去。
雪昼跌在他身上,神色复杂却又不解地端详着崔沅之。
男人这时却放松地笑起来。
他看向雪昼,两人苍白的脸上都沾染着血,觉得自己也被疯癫的雪昼同化了,心中像一块巨石落了地,神情也透着难言的兴奋。
“雪昼,我给过你还手的机会了,一剑抵一箭,我欠你的可有偿还?”
崔沅之颤抖的双手捧住雪昼那只握着流光箭的五指,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既然你已经还了回来,那我可不可以获得一个追求你的机会?雪昼,你总要让我还债的,我和明珠的婚约到期就会结束,后面不会有任何一个人挡在我们中间……哪怕你喜欢卫缙我也不介意,只要你肯在身边为我留一个位置,让我做不见光的那个也好。”
雪昼用空闲的那只手抹掉下巴上的血,掐上他的脖颈,眼睛猩红道:“谁跟你说,我喜欢卫缙?”
他收紧十指,狠狠掐着男人。
崔沅之被扼住呼吸,缺氧窒息之下,一时分不清自己是幸福还是激动。
他抖着唇说:“你喜欢卫缙……咳咳……我说错了吗?”
“谁允许你这样胡说的!”
雪昼勃然大怒道:“你知不知道天授宗不允许异族相恋,你这样说就是在害他。”
崔沅之望着他这副模样,竟然哈哈大笑起来。
他越是这样,雪昼手下就越用力。
崔沅之气若游丝地道:“你还不知道自己喜欢卫缙吗?离开青蘅宗后怎么变得如此迟钝,但你掩藏得再好也瞒不过我的,我很了解你,小灯。”
雪昼否认:“我没有,我不喜欢卫缙,这些都是你的臆测!”
崔沅之驳道:“你不喜欢卫缙,为什么要为他进入昙华卷来,你明明知道折损他修为和寿命就可以在月圆之夜脱离出来,为什么还要以身犯险跟进来?”
“他才昏迷多久,你就像丢了魂魄一样,性情大变,一意孤行,雪昼,你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变得不正常了吗?”
雪昼松开他的脖颈,脱力地道:“你在说谎,我担心他的安危,为什么要被你误解成喜欢?”
崔沅之闭上眼,脑袋沉重,呼吸减缓。
别再说了,雪昼,别再说了……他已经要嫉妒死卫缙了。
崔沅之昏过去了。
那支箭还插在胸膛,被雪昼毫不留情一把扯下,鲜血几乎染红他整个上半身,渗入泥土。
雪昼也知道崔沅之此人有多重要,便从身上翻出止血的伤药简单给他处理了一下,随后扯下崔沅之的衣袂,胡乱做了张草席,拉着他行走起来。
射下月亮后,他本身也不剩多少气力,如今又拖着一个病患,自然走得更慢。
雪昼取出石雕罗盘,探寻着附近有没有鬼族的踪迹。
谁知那指针兜了一圈,指向自己的身后。
雪昼回过身,但眼前除了森林便是草地,还有脚边的崔沅之,但凡有什么小鬼定然一览无余。
这鬼总不能是崔沅之吧。
雪昼重新捧起罗盘,发现指针再度指向自己背后。
不论换多少个方位,指针永远指向同一个方向。
这下雪昼明白了。
这罗盘指的不是他背后,而是他。
石雕罗盘已经将他当成鬼族了。
意识到这点后,雪昼竟然笑了起来。
他想,崔沅之说的对,只要卫缙不在身边,自己就会变得不大正常。
也没想到,竟然已经到了人不人、鬼不鬼的地步。
雪昼将罗盘收起,继续带着崔沅之向太阳的方向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久到他已经觉得累极了,便倚在一棵树下睡了过去。
迷蒙之间,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极轻柔地唤他:“姑娘,醒醒。”
雪昼实在太困,便没有作回应。
……
等到这昏昏沉沉的一觉彻底结束,睁开眼睛,便发现自己在一间点缀得又红又粉的房间内醒来。
脂粉味扑鼻,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雪昼发觉体力恢复了不少,便从床前扶着坐起来。
身边放着一套衣服,是藕绿的颜色,瞧上去生嫩得很。
这时门开了,只见一个长相妖媚的女子走进来。
才见她一眼,雪昼手臂上的藤纹便开始发烫,一股浓烈的鬼气扑面而来。
此人是鬼族。
那女人手中捧着一盏茶,见到雪昼醒了,便走到床边坐下,作势要亲自喂他喝茶。
茶杯还没递到嘴边,雪昼便偏过了脸,一只手背在身后,已经握住了一支流光箭。
谁知那女鬼美目一瞪,扳过他的下巴,强迫着雪昼喝了进去。
“姑娘,你跟我犟什么,咱们都是同族,你被我捡到,难道我还会害你不成?”
雪昼还想否认自己的性别,只听她凑上来问:“你带回来的那个人族男子就是你找的丈夫?他模样倒还不错,被你折腾成那样了都没死,这般霸王硬上弓,到底要耗上多久才会怀上孩子?”
语毕,她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雪昼的肚子。
雪昼下意识捂住小腹,开口道:“我,听不懂你的意思,这里是哪里?”
好在他说话声音略有些干哑,再顶着一张雌雄莫辨的脸,明显是女子才会穿的衫裙,那鬼女一时还没有发现他是个少年。
“这里是我们藤族的领地,你连自己的家乡都不认得?”女鬼狐疑地看着他。
雪昼垂下眼,怯怯地摇头:“我同那个男人打了一架,醒来便有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是在人间长大的,并不识得这里。”
女鬼的视线瞬间变得锐利,其中充满探究。
雪昼意识到自己太不懂得掩饰,心下懊悔。
手探到背后,已经做好和女鬼大打一架的准备。
这时女鬼却眼前一亮,道:“原来如此,想必你就是自小被五大族送去凡间做间隙的那一批孩子吧!真可怜,到了现在才能回到阴界,真是苦了你了,妹妹。”
雪昼脸色微变。
她方才说的哪里?
这里是阴间?
那镜子居然将他们一行人转移到这里,还恰好坠落在藤鬼盘踞一带。
雪昼登时从床上站起身,道:“我突然想起来,方才那男人还有些事没有与我交待清楚,姐姐,能否带我去找找他?”
女鬼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好了,你急什么,你看你身上穿的这身,简直破破烂烂,快把姐姐给你准备的裙子换好,我们一起去找他。”
雪昼回过头,望向床上那身罗裙。
女鬼兀自打量起他的身材来:“妹妹,你在人间吃的都是些什么,怎么一个劲儿空长身量,不长身材?”
屁股倒还算挺翘,但胯窄了些,胸也不大。
女鬼说:“改日给你喝点儿好东西,生孩子时奶水出得也快。”
雪昼顿时僵住。
第88章 第 88 章 做寡妇的雪昼倒也别有一……
女鬼说着, 似乎还不太满意,甚至上手拍了一下雪昼的屁股。
啪,不大不小一声, 雪昼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红一阵白,霎是精彩。
太阳穴跳了跳, 他忍耐下来, 转身去屏风后将衣服换了。
重新出现在女鬼面前时,露出些不自在的神色, 用极轻极浅的声音说:“现在能带我去见他了吗?”
“别急, 还没梳妆呢。”
女鬼拉着他妆台前坐下,抄起一把梳子便为雪昼打扮起来。
她倒不会像卫缙那样, 什么好看的都往雪昼身上堆, 只是搭配着藕绿色配了些清丽脱俗的首饰,不过片刻,便真的叫人分不清是男是女了。
雪昼从袖中将那面镜子取出来, 试探着说道:“若待会儿那男人不听我使唤, 我便故技重施,用此物对付他。”
女鬼望了眼他手中的东西, 动作一顿:“你怎么会有两仪魇?”
雪昼眨了眨眼睛,不解地反问:“两仪魇,这东西叫两仪魇?”
女鬼神色登时变得严肃起来:“这东西你是从哪拿来的,两仪魇不是已经被拿去人间调换河流了吗?”
雪昼说:“姐姐说的什么,我真是一句也听不懂,不过,这是鬼使大人赠我的,他说我若是喜欢,便拿去玩儿。”
“鬼使居然这样同你说的?”
“是, 的确是这样说的,”雪昼煞有介事点点头,“不止如此,那昙华卷也说要送我的,只是现在正在宫海郡用着,不方便送我罢了。”
“……”
女鬼望向镜中的雪昼,指尖捏住他的下巴,不住打量着雪昼的长相。
“倒确实有这个姿色,我还以为鬼使大人常年在一重天修仙,早就跟那群道貌岸然的仙君一样,变得不近美色了呢。”
女鬼兴起道:“鬼使肯将两仪魇这样的宝物赠予你,想必是极喜欢你了,妹妹,你可要牢牢把握住机会,若是能傍上鬼使,我们这小小的藤族也能扶摇直上,说不定能将殉灵踹下去,跻身五大族之中。”
雪昼却道:“那五大族又算什么,谁封的,我们盯着那些虚名做什么。”
女鬼探了口气:“若不是不死族统一了整个阴界,我们藤族何至于沦落到受五族摆布的地步,你们也不必自小就被送往凡间学习人族礼仪了。”
雪昼脑中思绪飞快转着,继续套起这个女鬼的话。
简单交谈一番过后,他才明白过来。
原来这阴界本也是各族偏安一隅,但不死族依仗自己的实力四处讨伐,自封鬼君,这边阴界打着仗,那边一只手却已经伸向了人间。
藤鬼本也是百族之中最不起眼的一个,就像昙华卷中那女鬼所说,此族连繁衍子嗣都成问题,行军打仗更是一窍不通,故而在阴界大战中很快便被不死族奴役,成为附庸。
但鬼君看上藤族魅惑的能力,常常叫她们去凡间换取些情报来,也算好使。
既反抗不得,藤族便想方设法勾引凡间男子为自己所用,诞下藤鬼后代,也算一举两得。
女鬼抚上雪昼的肚子,轻柔抚摸,道:“咱们族中规定,头胎必须是从母亲肚子里出,且一定是女胎,后面的便全都由父亲们去生,也好叫我们不必太辛苦。”
雪昼听着,不由打了个抖。
随后那女鬼领着他出了门。
雪昼不断打量着附近,这才发现藤族生活在一处山谷之中,此族似乎是女人当家作主,只因每个路过的女子都神采奕奕,衣着光鲜,长相貌美,即便有的怀着孕,看上去也十分健康红润。
而跟在她们身后的男子就不一样了,个个唯唯诺诺,低垂着头,像小媳妇一样,甚至有的还遮遮掩掩捂着自己的大肚子,如怀胎六月一般。
这番模样真是看得雪昼心惊胆战,他一想到自己以后也有可能会怀孕,便忍不住按住小腹,脸色变得很苍白。
他不会真的要做母亲吧……
那女鬼带着他往一处叫树牢的方向走,越过几个攒聚在一起的火堆,迎面撞上一个粉衣女鬼牵着一个青年走来。
雪昼只见了那青年一眼,便立在原地,走不动了。
祁徵?!
怕自己看错,他还眨了眨眼,确定自己没有认错人。
粉衣女鬼见他直勾勾盯着自己的人看,当时就有点不高兴,叫道:“溟芯,她是谁?怎么一直盯着我捡回来的人看,咱们这边的规定不是谁捡到就算谁的么,难不成她要抢?”
祁徵听到这动静,终于抬起了头。
他也注意到了雪昼,登时睁大眼睛,使劲憋住了才没有喊出声音。
那被叫做溟芯的女鬼当即道:“你看看你捡来的男人一直盯着我们……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卫,”雪昼乖巧道,“姐姐叫我小雪就好。”
“小雪可是同鬼使大人私交甚笃,苓妍,你还是客气些为好。”
一听到鬼使,粉衣女鬼的气焰顿时熄灭了。
“小雪,我们走。”
女鬼拉上雪昼的手腕。
这时雪昼却挣脱开来,怯怯道:“姐姐,我突然改主意了,牢里那个男人我不想要,我想要他。”
说着,手指指向祁徵。
粉衣女鬼不悦:“你还真要与我抢?”
“不是抢,我们交换,”雪昼微微一笑,“树牢里的长相绝对不输眼前这个,只是我急着娶亲,那男人伤得太重,等他好全了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若是这位姐姐不急,可以去看看成色,若是姐姐满意,我们就换。”
粉衣女鬼半信半疑地看了她一眼,道:“那我就随你去看看吧。”
一行两人两鬼前后并肩而行。
祁徵趁那两名女鬼聊天,悄悄挪到雪昼身边,快速交换了一下信息。
得知卫缙尚安全,雪昼总算长舒一口气。
祁徵问:“你将我换了景云君,那他怎么办,难不成真的要跟这群女鬼生孩子?”
雪昼答:“他伤势太重,想必这几天是不会强迫他做什么的,但你完好无损,危险更大些,我必须先救你。”
祁徵感激道:“雪昼,你真好。”
雪昼:“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等晚些时候我带你离开这里,我们去大家躲藏的地方碰个面。”
祁徵用力点点头。
很快,他们一行人走到树牢前,见到了奄奄一息的崔沅之。
他沉沉睡着,眉宇微皱,即便被两个女鬼肆意打量,也像觉察不到危险一般,一直没有醒来。
那粉衣女鬼对崔沅之很是满意,当场便同意做了交换。
待到入夜时分,雪昼便带着祁徵悄悄离开了山谷。
他身上有藤族的纹身,气息又与鬼族极为相似,一路畅通无阻。
祁徵循着记忆,快速将雪昼领入深山里极偏僻的洞穴。
一走进来,便见到许多熟悉的、活生生的天授宗弟子。
雪昼顿感心落到实处,久违的愉悦萦绕心头。
想到能见到卫缙,他几乎要跑起来,快步走入洞穴深处。
然而,只见相乐阅与明珠坐在最里间调息,并未瞧见熟悉中的人影。
雪昼心里咯噔一下,转身问着赶忙跟上来的祁徵:“卫缙呢?”
他如此称呼大师兄,祁徵还略有不适应,但他还是气喘吁吁指着尽头一口棺木道:“大师兄正在里面休息,还没醒来。”
雪昼这才注意到那口黑漆漆的棺材。
他迫不及待冲上去,只见卫缙已经恢复成现实中的模样,脸色苍白得像个男鬼。
身下垫着柔软的被褥,只是他睡得太熟了,任凭雪昼怎么呼唤,都像是听不到一般。
雪昼再顾不得众人的视线,他拉起卫缙的手,隔着一层手套,紧紧交握。
雪昼颤着声音问:“为什么,为什么卫缙躺在棺材中?”
相乐阅安抚道:“雪昼,你误会了,衔山君只是在昙华卷中消耗过大,需要多一些时间恢复,因他还没有醒来,小黑便想了个办法,去附近的村落借了一口棺材,暂时好好安置一下衔山君。”
小黑虽然也不是鬼族,但他的气息与妖、人相去甚远,并未得到排斥。
角落里的小黑凑上来邀功道:“雪昼,这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最好了,雪昼还满意吗?”
雪昼通红的眼睛望着他,憋了好半晌才说:“谢谢你。”
“不客气。”
小黑勾唇。
其实可以借床的,但他才不会给卫缙借的,躺在棺材里正好。
若卫缙真死了,做寡妇的雪昼倒也别有一番趣味,定然很美,很漂亮……
雪昼尚不知道小黑脑海里这些胡乱的想法,他只是仔细看着卫缙每一处,确定没有伤口后,便伏在棺木旁一错不错地盯着。
旁的人不是都已经恢复如初了吗,按理说卫缙也该一样才是,为什么天授宗上上下下都醒来了,他还睡着?
雪昼心里煎熬。
祁徵看出他的担心,便上来劝解道:“没关系的雪昼,我们或许可以问问蕴和君,他不是对昙华卷还算了解么,说不定他知晓原因呢?”
雪昼道:“能不能现在就联系他?”
祁徵愣了一下:“现在?”
雪昼点点头:“我们不能在这里待太久,这里人族太多了,若是被她们发现是个麻烦,天亮了我们就要回去。”
祁徵当即说:“好,我现在就想办法联系他们。”
他惦念着洞穴内还有氐人族在,但此刻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祁徵将香点燃,尝试着与裴经业对话。
“二师兄?”
“三师弟!”
卷轴上方显出裴经业焦急疲惫的脸:“总算联系上你了,你们怎么样,现在还安全吗?”
祁徵简单报了平安,便问起水阳辉来。
“蕴和君就在隔壁厢房休息,我现在就去唤他过来。”
第89章 第 89 章 卫缙苍白得像只地府里爬……
很快, 水阳辉疲惫的面容出现在画面中。
才一段时日不见,他几近形销骨立。众人见状,都忍不住关心起他来。
裴经业主动替他解释道:“景云君走后, 所有担子都落到蕴和君一个人身上,尤其是河佛安那里, 对了, 你们可还记得那阴兵借道的案子?”
祁徵面露困惑。
裴经业看向雪昼:“雪昼应当知晓,河佛安郡每逢下雨, 便时有百姓能见到一列军队在雨中前进, 他们都是训练有素的鬼军,趁着雨水丰润夺人性命, 雨一停就消失了, 想抓都抓不到。”
“最近正逢梅雨时节,雨下的越来越多,这些鬼族的活动范围也在不断扩大——”说到这, 他顿了一下, “如今景云君和大师兄尚未回来,丰照君联系不上, 唯有蕴和君一个人处理此事,实在是筋疲力尽。”
裴经业长叹:“雪昼,三师弟,大师兄他还好吗,什么时候回来?蕴和君他实在是要扛不住了。”
众人面露难色,这时水阳辉疲惫开口:“没关系,我们徽玄宗还能再顶些时日,对了,你们有什么事找我?”
雪昼连忙将卫缙的情况说了。
水阳辉也给不出更好的答案:“怪事, 过去不论人修还是妖修,从未在昙华卷中有此昏迷不醒的病症,依我看,衔山君定然是在昙华卷中做了什么极消耗精力的事。”
祁徵问:“大师兄是人族,在绘卷中什么都不记得,怎会有如此消耗?”
水阳辉摇摇头,想了半天才说道:“说不定是因为衔山君提前恢复了记忆……但这种可能微乎其微,其余的我也想不出来。”
讨论了一番,终究还是没有什么结果。
时间不早了,为防山谷中那群女鬼起疑,雪昼不得不和祁徵折返。
他艰难地看了眼卫缙的睡颜,心想,衔山君一直昏迷不醒,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雪昼想起那面两仪魇,今日不论怎么翻来覆去地研究,两仪魇都没什么动静,也不知是因为自己灵力不足还是这破镜子失去了效用。
看来还要多从鬼族口中套一些有用的信息。
雪昼忧心忡忡站起身来,和祁徵对视一眼,两人点点头。
这时相乐阅连忙站起身,语气急促道:“雪昼!”
雪昼停下来看他。
“射月之时,沅之和你在一起,你们是否一路同行,他现在怎么样了?”相乐阅局促地问,“今日又为何没有和你们一起来?”
雪昼答:“他还好,只是受了些伤,你想见他吗?”
相乐阅下意识看了明珠一眼,还是犹豫着点点头。
“好,那我会找到时机将他带出来见你,”雪昼缓缓说,“但作为交换,你要和天授宗每一个人一样,保护好卫缙,能做到吗?”
相乐阅怔住。
雪昼的气场似乎和从前在衔山君身边时很不一样了。
还记得在休介之地与他初相识时,他还是个总躲在衔山君身后的少年,说话时和声细语,很容易害羞。
但现在,衔山君尚未醒来,雪昼看上去冷静得过分,说话做事也有了自己的主意。
他居然能为衔山君做到这份上。
相乐阅当即应道:“我答应你。”
他目送雪昼和祁徵走向山谷中。
就这样又等了几日,雪昼果不其然没有食言,将崔沅之带了回来。
崔沅之胸口的伤虽浅浅愈合了,脸色仍旧白得难看,还没走到洞口便捂住胸口咳嗽起来,额间冒出细汗。
见状,祁徵关心:“景云君,你没事吧?”
崔沅之咬着牙,微微偏过头,看向一旁的雪昼。
“那个心魔也在里面?”
雪昼点点头:“他随我们一起来了这里,也帮了我不少忙,我可不会因为你赶走他。”
崔沅之拧眉:“但我不能和他靠得太近。”
雪昼体贴道:“这也好办,你在这里坐着休息,我叫相族长和女君出来见你便是。”
说着,他就要往洞穴中走去。
这时崔沅之向前仓促走了几步,一把拉住他的长袖:“不必了雪昼,我同你一起进去。”
雪昼转过头来,只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便主动进去了。
今日来得匆忙,他只得穿着女子的钗裙前来赴约。
才走进洞中,众人便瞧见一个螺黛柳眉的大美人出现在眼前。
他们一个个举着剑站起来,做出防备的姿势。
这美人披着天青色轻纱,穿着捻金线织就的孔雀翎纹罗裙,见他们这副反应,忍不住睁大眼睛瞪了他们一眼,行走动作间,发间的钗环发出清脆的相击声。
待他站得不那么背光了,便听到有人迟疑地问:“……雪昼?”
“是我,”雪昼扶额,“你们把我当成鬼族了?”
大家顿时局促地将剑收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雪昼……你怎么这副样子?”
这、打扮成这样,谁能看出来眼前的是少年还是少女?
此时哪里是说这些有的没的时候,雪昼对那人点点头,脚步已经快速走向最里,去寻卫缙了。
一连几日过去,卫缙还没醒,仍旧睡在棺材里。
雪昼悄悄叹了口气,坐在棺床旁,一眨不眨地望着男人的脸。
没过多久,身后传来崔沅之的声音。
“你现在可以对他做任何事情了,雪昼。”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雪昼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崔沅之脚步虚浮地走上前来,也跟着走到棺木旁,用只有两人的语气说道:“我有办法,可以让卫缙变得和你一样。”
雪昼警惕:“什么意思?”什么一样?
“你这些天在山谷中,为了博得她们的信任,没少跟着她们一同去鬼族的集市吧。”崔沅之仿佛看穿一切,语气淡淡地说道。
拜雪昼所赐,他崔沅之现在也被一个女鬼视作自己的所有物,跟着那女鬼上街几次,曾偷偷见到过雪昼在鬼市的书摊前买话本看。
也怪他视力好,竟看到那些话本的标题,大都是一些人妖、人鬼相恋的小册。
雪昼背地里还爱看这种东西?
崔沅之心中好奇,便多留意几分。
但他很快便发现,雪昼翻话本不喜欢从头至尾的看,只喜欢翻到结局,看那册子的最后一章。
可那最后一章有什么好看的,这种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的玩意儿,结局不都是大团圆吗?
崔沅之想到此处,苦笑道:“后来我才想明白,你哪里是在看故事。”
雪昼分明是在看人与妖是如何圆满的。
他悄悄记住了崔沅之曾对他说过的话,大概也知道自己对此一窍不通,竟然开始偷偷研究起一人一妖要怎么长厢厮守。
该说雪昼什么比较好,天真,还是傻?
崔沅之好笑道:“这种下流故事的作者一般都不会思考这种问题要如何解决,对于他们来说,结局永远定格在最幸福的一刻就足够了,有哪个人会认真思索人妖能不能相恋?”
雪昼语气生涩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崔沅之勾唇,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微笑:“没关系,雪昼,作者做不到的事,我却可以做到,你可以来问我。”
“趁卫缙现在正虚弱,我们可以将他变成妖怪,或是什么都好,只要他不做个短命的人修,你们就能一辈子在一起了。”
“这不好吗?”
雪昼:“……”
他漂亮的眉微蹙,不知在想什么。
崔沅之继续道:“我甚至可以让他变成和你一模一样的灵,若你不满意,剔一块我的仙骨给他也不是问题。作为回报,我只想从雪昼这里拿点东西,我们等价交换,好不好?”
图穷匕见。
但崔沅之完全不打算掩饰,因为他知道雪昼在乎。
毕竟那可是长生不老,谁不想要?
凡人汲汲营营修行一生,为的不就是这个吗?
说不定,这也正是卫缙日日夜夜修炼所求呢。
崔沅之静静等着雪昼的答复。
却见少年提着裙子站起身来,不再面向棺里那个同样苍白的男人,而是直直地望着崔沅之。
“我不要。”
崔沅之同他对视。
为防不远处的他人听到这段交谈,雪昼小声且直言不讳地拒绝:“他喜欢做人,我知道。”
卫缙和全天下修士最大的一点区别,便是他以人族身份为傲。
他从来都不觉得做人不好,哪怕心中知晓人族与其他异族相比略有短处,也从来不妄自菲薄。
相反,他还将人族的优点、其他异族所完全没有的优点发挥得淋漓尽致。
聪明,自信,勇敢,团结,身负重任,异族之中可有哪些妖灵能做到卫缙这个程度?
倘若他真自作主张地替卫缙应下此事,便是违背卫缙的意愿。
这与雪昼出关时在心里做下的决定背道而驰。
雪昼又重述了一遍:“假如他日后能得道成仙,那也是他自己的选择,但现在,他绝不想变成人族以外的样子。”
作为卫缙的法器,他也不会改变他。
“……”
哪怕是意料之中的答案,崔沅之也大失所望。
他的视线描摹着雪昼认真的神色,丝毫没有注意到棺木边沿多出了一只手。
那手裹着黑色的手套,手的主人在棺材里睁开了眼。
在崔沅之的视线中,雪昼身后缓慢坐起一抹苍葭色的影子。
卫缙苍白得像只地府里爬出来的鬼,也不知他听没听到方才的谈话,只见他的眼珠僵硬地动了动,一点一点聚焦在崔沅之身上。
两人对视。
下一瞬,卫缙变倏然从棺材中跃下,手中化出一把拖地长刀,对着崔沅之便砍了下去!
事情发生得太快,快到远处的人与妖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听到雪昼惊慌失措地喊了句:“衔山君!”
凌厉的罡风直劈崔沅之面门,他躲闪不及,硬生生受下这灵力汹涌的一击。
面颊上落下刀光的影子,崔沅之知道以自己现在的状态是躲不过了,便硬生生闭上了眼睛。
“铮”一声鸣响,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未出现。
崔沅之睁开眼,便见到雪昼用弓抵住卫缙这一击,好声好气劝道:“衔山君,他现在还很有用,不能再出闪失了。”
第90章 第 90 章 对我一见钟情
不料雪昼说完这句话后, 卫缙看上去心情更差了,下手也更狠。
崔沅之身后坚硬的岩石在这强大的刀锋威压之下,猝然裂开一道深深的沟壑。
以现在的情况来看, 对上卫缙简直毫无胜算可言。
雪昼对此也心知肚明,他连忙挡在崔沅之身前, 接连替他拦下好几刀。
然, 昙华卷中的两人使不出灵力,交手还能打个有来有往。
如今卫缙记忆与修为恢复如初, 雪昼的近身作战又是他亲手所教, 这样缠斗下去,即便他也不是卫缙的对手。
闻声赶来的众人见到此情状, 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也不知道是衔山君从棺材里爬出来叫人惊讶, 还是见他和雪昼交手更令人咋舌。
唯有小黑能瞧出卫缙对崔沅之的杀意,但他乐得看戏,站在人群中悄悄给卫缙加油打气, 甚至还故意往崔沅之的方向靠拢。
打起来, 打起来,最好往死里打, 不管死的是哪个,对他来说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果不其然,小黑很快便看到崔沅之捂着心口,一副忍受疼痛的模样。
不知过了几个回合,卫缙见雪昼铁了心要护着崔沅之,冷脸将手中长刀随手一扔,语气不善地道:“雪昼,停手。”
虽然面色难看,但声线却不冷硬, 还透着几分若有似无的埋怨。
雪昼将弓收回,和他截然相反,露出一副高兴的模样。
他连忙走到卫缙面前,一只手自然而然地碰上他的指尖。
这时身后传来祁徵的惊呼:“天啊,大师兄你终于醒了!”
刹那之间,雪昼的指尖就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一样立刻缩回去,他向旁边走了几步,挪到卫缙身后那个自己惯常站着的位置。
……好险。
方才他忘记这里早已不是绘卷之中,竟然大着胆子依照习惯去牵衔山君的手。
雪昼搓了搓指尖,微微低垂下头。
卫缙好似没有注意到他这个小动作,只是在听到祁徵的呼唤时抬起眸子淡淡瞥了他一眼,随后转过身来,看向低着头的少年。
语气捉摸不定:“雪昼这身打扮——是怎么回事?”
糟了。
雪昼的大脑瞬间发出一阵嗡鸣。
他没换衣服。
衔山君该不会以为他是什么变态吧。
雪昼连忙说了一下事情经过,语气略急切,脸色也红彤彤的。
卫缙那双深邃锐利的眼睛一直盯着他,似乎要将他盯出一个洞来。
待听完雪昼的阐述,他才道:“我明白了。”
随后转过身对着祁徵扬了扬下巴:“和蕴和君联系一下,我要知道人间现在的情况如何。”
天授宗上上下下都很高兴,暂时将所有烦恼全都抛在脑后,毕竟在他们心里,不论出了何等大事,都有大师兄顶着呢。
隔着卷轴,裴经业与水阳辉等人一眼看到崔沅之和卫缙的脸,当即便喜道:“大师兄,景云君,你们两位终于出现了!”
他们当即招呼起身后的修士,道:“崔宗主来了,青蘅宗的诸位还不快凑上前来!”
只听卷轴里的弟子们发出一声又一声呼唤:“宗主!宗主你怎么样?在那里过得可还好?什么时候回来?”
崔沅之对他们扯出一个笑容来。
柏柯探出脑袋,关心道:“宗主,你的脸色瞧上去怎么这么差啊,难道出了什么事?”
“……”雪昼突然摸了摸自己的耳环。
“没什么,在这里受了点小伤,”崔沅之柔声道,“不碍事的,有他们为我疗伤,很快就能好起来。”
他一向报喜不报忧,柏柯才不相信他说的话,连忙转向相乐阅。
“相族长,能否请您帮我们瞧一瞧宗主的伤势?”
这下,卷轴里里外外,几乎是所有人都将目光放到崔沅之身上。
相乐阅十分热心肠,他当即走上前来道:“沅之,青蘅宗这么多仙师都在关心你呢,我帮他们确认一番,也好叫他们放心。”
崔沅之一愣。
他怕在场有人能认出伤口的形状是箭刃所伤,便委婉拒绝道:“多谢,但我的确无大碍,伤势就不必查看了。”
明珠也走上前来:“沅之,还是让相族长帮你看看吧,你的脸色很不好,看一看,我也好放下心。”
崔沅之再次摇了摇头表示拒绝,又悄悄打量着雪昼的神色。
只见后者根本没把注意力放自己身上,而是一直盯着某处发呆。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似乎是……卫缙的手。
崔沅之睫羽微垂,在眼睑处投下一片阴影,掩饰住眼中的情绪。
但就这么几秒走神的功夫,相乐阅的指尖已经探上他的衣襟。
崔沅之当即回过神来,连忙后退避开:“多谢好意,但我——”
“……没关系,沅之就不要再瞒了,你身上的血腥气味如此浓郁,也不知是在哪里受了这样重的伤,瞒得过初一还能瞒得过十五?这些天你究竟经历了什么,难不成是藤鬼伤的你?”
在明珠和柏柯及众人鼓励期待的目光中,相乐阅还是豁出去厚着脸皮探出了手。
这强人所难的事情他还是第一次干,真是有违君子族美名,不过看在是为了沅之的份上,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两人不过拉扯几下,崔沅之的衣襟便松散开来。
一个小锦囊从中掉在地上,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噼里啪啦”,传来一阵阵绵延不绝的弹响。
那锦囊豁开一个口子,里面掉出数不清的圆滚滚的珠子,四散着在凹凸不平的地面滚开,直滚到每个人脚下。
崔沅之只看了一眼,整个人顿时如遭雷击般僵住。
几粒小珠同样滚到雪昼脚下。
洞穴深处的光线很差,他默念法诀,将四周的灯点亮,这才看清楚那小珠是什么。
居然……是水晶球。
似乎是从前在青蘅山上时,他最爱把玩的那些。
“……”雪昼的目光凝滞在那些小水晶之上,有一瞬间不知该做何反应。
他弯下腰,拾起其中一颗,对着光转来转去看了看。
这小水晶还穿了孔,如果没记错的话,就是他从前在青蘅山上闲来无事串成项链时钻的。
可他记得这串项链在那次大战时分明一剑被崔沅之挑破了。
为何崔沅之还能将这些珠子找回,甚至贴身藏着?
雪昼下意识瞧了崔沅之一眼,后者正望向自己,眼神中闪过一丝难堪和……畏怯。
崔沅之居然也有不想展示于人前的一面?
两人视线交汇,气氛安静得有些诡异。
这时,身旁的卫缙突然咳嗽两声。
只见他微微一笑,略有些咬牙切齿地看向雪昼握在手中的东西:“雪昼,这是什么?”
雪昼顿时回神,摊开手心呈到他面前,快速想着说辞。
他定然是不会承认这东西是自己的。
想来衔山君这样的人物也不会对这种小玩意儿留意过,自然也不会想到这是崔沅之曾送他的东西。
雪昼随口说:“衔山君不记得了么,咱们在休介中心城逛街时,曾见过这东西,它叫水晶。”
至于价格实在廉价,他决定不说。
卫缙这时却百无聊赖地说:“哦,我想起来了,几个钱就能买上许多。”
他轻飘飘说完这句话,崔沅之双拳紧握,额间青筋微微突起。
雪昼惊讶于他的好记性:“没想到衔山君还记得。”
洞穴中大部分人都不了解其中内情,看得一头雾水。
但他们还是好心帮崔沅之将各自脚下的小水晶捡了起来。
唯有卷轴里青蘅宗众人和明珠知道这些是什么东西。
就算他们想装不认识也难,过去在宗门里,小灯多喜欢鼓捣这些小玩意儿啊。
宗主竟然贴身携带这么多年,无一人发觉,看明珠女君的表情显然也是不知道此事。
这样说来,宗主和小灯……
一个呼之欲出的猜想在青蘅宗各弟子心中油然而生。
气氛已经由诡异转为尴尬。
似乎享受够了崔沅之的难堪,卫缙这才主动开口缓和气氛:“咳咳,师弟,先前说的雨夜鬼军一事可有什么进展?”
裴经业十分上道,立刻接道:“有的师兄,听我细细说来……”
天授宗与徽玄宗快速讨论了接下来的作战计划,接下来便是两仪魇与藤鬼一事。
卫缙大致了解事情始末,便道:“若是这两仪魇能再次使用,便先将天授宗和氐人、君子两族送出去,这里人多眼杂反而不好行动。”
雪昼抬头:“衔山君不走吗?”
卫缙挑眉:“走,但不能空手而归,依雪昼所言,藤族负责收集情报,想必多少也知道些鬼族侵略大卫的计划内情,我们多打听一些,回去也好提早做准备。”
祁徵应下:“好,等我和雪昼、景云君回到山谷中,便继续想办法套取有用的信息,争取赢得她们的信任。”
这时,卫缙却掀起眼皮,上下打量着他:“你回去?你回去做什么?”
祁徵摸不着头脑:“啊……?”
卫缙慢悠悠说:“你若是回去了,我就没机会潜入了,你留在这,随时准备回到人间。”
“不是,”祁徵尝试解释,“大师兄你有所不知,现在在山谷中,我就是雪昼选中的夫君,那群女鬼都见过我的脸,相较于师兄,我更方便在山谷中行走。”
卫缙定睛道:“我知道,但从现在开始,我要顶替你的位置,你不用再回去了。”
还能这么搞?
祁徵匪夷所思地说:“但我和师兄长相完全不同,若是雪昼贸然将您带回,她们会怀疑的。”
“这有什么,”卫缙道,“就说雪昼在回程路上见到了我,对我一见钟情,又喜新厌旧,便将你杀了,选我做他的下一任夫君。”
祁徵露出裂开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