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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第 91 章 他喜欢卫缙吗?

他张开嘴, 想说这缘由听起来太扯太敷衍,那些是鬼不是傻子,能信吗?

但一想到这可是大师兄, 还是不要惹他为宜。

祁徵老实道:“好吧……都听师兄的。”留在这里也不是坏事,说不定能帮上大忙呢。

祁徵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卫缙, 露出一个略显幸灾乐祸的笑容。

这龙潭虎穴还是让大师兄闯吧, 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承受那些女鬼挑货色一样的目光。

待洞穴内一切事物安排妥当,雪昼一行人终于回程。

许多时日不见光, 甫一走出山洞, 卫缙下意识眯起眼睛,脸上更是被日光照得毫无血色。

雪昼小声问:“衔山君可还适应?”

卫缙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定格般看了许久, 遂头疼道:“睡了太久,走起路来有些晕。”

这道视线实在太炽热了,直勾勾地不加掩饰, 自他醒来便一直这样打量着雪昼, 看得少年不知如何是好。

雪昼隐隐约约能猜到原因,定然是因为这套裙子和装束惹的祸。

他是个男孩子, 穿这种衫裙看起来肯定很奇怪。

雪昼摇了摇头,让自己重新回神,他快步走到卫缙身边,双手扶住他的手臂,动作小心翼翼:“我扶着衔山君一起走。”

卫缙虚弱地点点头,道了句多谢雪昼。

目视一切的崔沅之:“……”

气血上涌,他没忍住咳嗽起来,脏腑牵扯着发疼,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雪昼为人鞍前马后地献殷勤。

口中满含血腥味道, 崔沅之指尖拂去唇角的鲜血。

没走多久,便见到走在前方的卫缙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莫测。

“景云君似乎很虚弱,看上去更需要照顾。”

雪昼也回过头来看他,微微皱起眉。

崔沅之倒宁可他们不曾注意到自己。

卫缙停下来,思忖道:“是我醒来一时糊涂,没发觉景云君受了这么重的伤便下了如此狠手,不如咱们寻处清凉僻静的地方,我与雪昼二人助你疗伤,便暂作赔罪了,景云君以为如何?”

语气中丝毫听不出悔意。

在这里装什么好人?

饶是早知道他性格如此,崔沅之还是觉得胸口发闷,一口气不上不下地堵在那里,郁郁不得出。

他看向雪昼,只见少年一反常态收敛起对他抵触的情绪,乖乖站在卫缙身边,对他道:“景云君不要推辞,我们走吧,寻个好地方看看你的伤势。”

他都这样说了,崔沅之又怎么可能推辞。

三人走到一条清凉的小溪旁,崔沅之咳了一路,疲惫地靠在岸边的树下,像是要将肺生生咳出来似的。

力竭不支,他缓缓跌坐下去,闭上眼睛。

头顶的光线似乎变暗了,紧接着便听见卫缙与雪昼的交谈声,腕间搭上来一只探脉的手。

“衔山君,他似乎是因为心劳过甚才如此虚弱,我们的伤药会不会不起作用?”

卫缙安抚道:“天授的药一向很灵,给他用上吧。”

崔沅之很想睁开眼睛看看雪昼,但他实在太累太累了,便只得靠在那里,听他们边为自己疗伤边闲聊。

两人先是将天授宗众人被讹兽引入昙华卷一事简单说了,便又听到卫缙问起两仪魇,随后便是雪昼误将大家一起带到阴界的事。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只是雪昼将射月一事简单隐去了,也并未明说自己是如何被认作藤鬼同族的。

若不是崔沅之感到自己的伤口正冷敷着伤药,他都要以为这两人早已将自己忽视了。

但恰恰相反,意料之中的冷落并未出现,后半程回山谷的路上,崔沅之走在前,他二人一左一右走在后,就这样似监视似关怀般将他送回藤族。

这山谷入口处极狭窄,向前行数里便遇一阵瘴气,走着走着能依稀瞧见一条热闹的集市,这便是到了藤鬼盘踞之地。

卫缙与崔沅之能明显感觉到,踏入此地之后,雪昼的状态明显变得拘谨。

他走路姿势略显僵硬,一直低垂着头,像是怕被谁认出来。

途径一处胭脂水粉摊,只听摊主主动招呼道:“哎哟,这不是卫姑娘吗,外出回来啦,今日怎么带着苓妍的男人?”

雪昼瞥了眼崔沅之,对那摊主点点头:“我们回来的路上正巧碰到,都是顺路,便一起走了。”

他说话时的神情和语气同往常大不相同,卫缙站在他身后,露出似笑非笑的神色,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好玩的事情。

这时摊主才看到雪昼身后那个极高挑的男人,当即小声惊呼道:“这、这位是?”

雪昼为难地看了身后的卫缙一眼。

他还没想好如何介绍卫缙,毕竟如今整个谷中上上下下的女人都知道他相中的未来夫君是祁徵。

“他,他是我的……”

雪昼迟疑着,不知该不该说出那个称呼。

“我是他夫君,”卫缙见他为难,便主动介绍起自己,“新的。”

那摊主和他对视一眼,又看向雪昼:“之前那个呢?”

雪昼:“之前那个啊,他——”

“——他死了,”卫缙坦然说,“那男人见争不过我,便自戕了,是我和夫人一起为他埋的尸。”

“……”摊主目瞪口呆地哦了一声。

她还从来没见过胆子这么大、还敢和陌生女鬼搭腔的男人呢。

思及此,摊主转身看了眼不远处正在劳作的夫君,她夫君正挺着个大肚子,在小巷口吃力地用木桶打水。

于是她回过头来,指了指自己家那位,对着雪昼与卫缙道:“既然如此,你们也要将孕育子嗣一事提上日程,卫姑娘,你头胎辛苦些,但也只辛苦这一次,这一番生产有了经验,日后照顾孕夫也就更得心应手,你家夫君看上去就不太好生养……看看我家那个,六个月的肚子了,还像没事人一样下地干活儿呢。”

“……”雪昼没忍住看了眼卫缙的表情。

衔山君听到这些冒犯之语,不会跳起来杀鬼吧?

方才在路上忘记和衔山君交代这里的事情了,想必衔山君听了定然会觉得奇怪。

那摊主自来熟,滔滔不绝讲起孕期的注意事项,只见她上下打量卫缙,突然发问:“这位,呃,卫姑娘的新夫君,你叫什么名字?”

雪昼攥紧裙摆,紧张地凝神细听。

毕竟卫缙的名号在阴界也是十分响亮,纵然没有鬼见过他,但他们当中的大多数都对这两个字耳熟能详。

雪昼轻轻扯了扯卫缙的袖子,提醒他。

后者挑眉,答道:“我也姓卫。”

“你也姓卫?和卫姑娘同姓?”

卫缙:“正是。”

“缘分啊,”那女鬼摊主拍手称赞,“两个萍水相逢之人,居然是同姓,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五百年前是一家。”

“并非萍水相逢,”卫缙微微一笑,“我和夫人已经相识许久了,早就是一家人。”

“……”女鬼摊主的表情突然变得古怪,“你们早就是一家人了?那你们岂不是、岂不是同族族亲?”

她无法辨别卫缙是不是人族,雪昼站在他身边,气息完全遮盖住卫缙的,更叫她无法确认。

卫缙却直接拉着雪昼的手,道:“您猜得真准,的确是这样。”

女鬼摊主笑呵呵道:“啊,原来如此,那你们两个长得还真不太像呢。”

卫缙没说话。

雪昼望着两人交握的手。

说起来,衔山君也只是昏迷几日的功夫,他却像是很久很久没有与衔山君牵过手了。

失忆的卫缙就很喜欢拉着他到处走,初时雪昼还略有些不适应,往往都是卫缙主动,但如今早已形成习惯的他反倒想一直同卫缙拉手,却不敢凑上去了。

不过现在就很好,他们还在牵着手呢。

这样想着,雪昼无意间和崔沅之对上眼神。

后者带着了然的神色,似乎看穿了他心内的窃喜。

雪昼的笑容缓缓收回,如同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这样看着他做什么?

他突然想起崔沅之斩钉截铁说出口的,自己喜欢卫缙这件事。

他喜欢卫缙吗?

这实在有违天授宗律令,雪昼不想害人害己,他只能让自己不要再想这些有的没的,也不要做些不该做的事。

青蘅宗的教训还没尝够吗。

但,越怕想什么,脑子里就越来什么。卫缙的手还握着他,十指收紧,一点放开的意思都没有,雪昼悄悄回握,怎么都压不住心律逐渐加快的节奏。

思绪纷乱间,他又恍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春晖殿外那名弟子对他的愤怒诘问之语。

“你并不是人,你是神器自行生出的灵识啊!怎就不能理解我们?若是有一天你也爱上了某个人族,难不成你也要废去一身修为,沦为草芥被人丢弃下山去?”

“你且看着吧!卫缙如此冷心冷血、不通人情,迟早有一天也会因此抛弃你!”

“……”

他才不要被废去这身修为,更不想像不要的垃圾一样被扔下山去。

雪昼立马从卫缙掌心中抽回自己的手指,暗示自己冷静,万万不要一时脑热做下冲动之事。

这时卫缙重新拉起他的手,问道:“怎么了,雪昼?”

第92章 第 92 章 “还狡辩什么,我确实对……

声音很小, 没有第三个人听到。

雪昼心内纠结不已,面上却摇了摇头,他现在正在经历一番天人交战, 脑子乱得很。

为怕卫缙看出自己的心绪,他慌乱走到摊贩前, 顺手抄起一本书, 状似无意般和摊主聊起别的,将男人挡在身后, 显得自己很忙。

卫缙望着他的背影, 若有所思。

这时,身边忽地站定一个人。

他微微偏过头去, 只见崔沅之看过来, 低声问道:“你在宫海郡郡守府邸说的那些,可是真的?”

卫缙淡淡瞥了他一眼。

崔沅之拧眉:“你该不会是忘了吧……在郡守面前信誓旦旦说的那些话,连你的那些师弟师妹们都被你骗了过去, 没成想竟然是胡诌。”

“没忘, ”卫缙说,“都是实打实的话, 你觉得我会忘?”

崔沅之当即冷哼道:“我记得一清二楚,你说你与他结契,叫他不得对你行背叛之举,若有背叛,便天打雷劈,万虫噬心,不得好死,卫缙,你怎么这么狠毒?”

实则他也只听到卫缙说的后半句, 便自作主张这样理解了,将其曲解成卫缙对雪昼的变态控制。

不由心道,真是卑鄙。

卫缙没有解释,他根本懒得做什么澄清,干脆顺着崔沅之的话继续说:“我只是想要独一无二的忠诚,这也算狠毒?”

“忠诚一事,岂是一个魂契能做到的?”崔沅之提高声调诘问。

这时他意识到自己的声音过于明显,忙看向前方不远处的雪昼。

见少年并未听到两人的低语,便继续说:“你不必狡辩,下魂契的事情你我心知肚明,我是有证据的。”

卫缙轻声说:“还狡辩什么,我确实对雪昼下了契。”

崔沅之猛地抬头。

卫缙居然还敢承认?!

他恨恨地道:“你怎么能对他下那种东西?枉我以为你对雪昼有多好,不过都是做些表面功夫,你背地里那样控制他,还叫他总是去危险的地方为你讨伐、卖命。”

诚然,这话里透着浓浓的泄愤意味。

因为卫缙不知道,雪昼为了他连昙华卷里的月亮都要射下来,那般拼了命的样子,崔沅之看在眼中,简直妒忌若狂。

卫缙放低声音,并未被他三言两语激怒,反倒是慢条斯理道:“下个魂契就能让你气成这样?那魂契有什么好的,不过是简单的主仆协议,倘若两人不一心,后面还能解开,这样的羁绊,怎么能配得上我与雪昼之间的纠葛。”

崔沅之的心头慢慢浮现出不好的预感。

他不由问:“你什么意思?”

卫缙说:“也不景云君你是从何得知我对雪昼下了契,但事已至此,不如让你知道实话,我对他下的并非魂契,是心契。”

“你说什么?!”

崔沅之突然揪住他的领口,双目微瞠:“此契早就失传许久,你是怎么做到的?”

卫缙将他的手毫不客气地挥开:“看来景云君也对这心契颇为了解,那你自然也该知道,心契比魂契霸道百倍,结契者,可以将自己的一切悉数奉献给对方,你能想到的一切,都可以。”

崔沅之耳中一片嗡鸣。

卫缙见他听进去了,浅浅一笑,继续说:“不仅如此,其中一人若死了,另一人也不能独活。”

“你真冷血,真自私!”崔沅之微微抬手,心里已经念起法诀,召唤出佩剑。

感受到轻微的灵力涌动,热闹的集市有一瞬间安静下来,卫缙说:“你想在这里掏出恒光剑杀了我,不如想想这里的鬼族会不会给你这个机会活着出去。”

“……”恒光剑复又偃旗息鼓。

此时的确不是好时机,饶是他三人修为再高强,也难敌一族之众,但若是真想杀了卫缙,也不急这一时。

崔沅之心道,卫缙此人当真是厚颜无耻,当初他怎么会瞎了眼觉得卫缙是一重天难得的个中翘楚,值得往来?

“你这样对他,无异于强取,想让一段契约约束彼此,他又怎会甘愿,难道不该彼此相爱,甘愿守着对方过一辈子才对?”

听了他的话,卫缙陷入沉思。

须臾后,他才反问:“是什么让景云君有了误解,以为我们对彼此没有感情?”

崔沅之怒视。

卫缙抱臂回忆道:“虽然我是昏睡了几日不假,可我记得清清楚楚,昙华卷中,雪昼对我热情得很。”雪昼心中有他没他,难道不是显而易见?

说到这,卫缙故意顿了一下,继而添油加醋道:“景云君,纵使你有永生成仙之能又有何用?像我这样的凡俗之人,孑然一身独活那么久,哪里有将想要的东西紧紧抓在手中来得畅快。”

崔沅之再也忍不住了,他冲上去揪住卫缙的衣衫,一拳挥了上去。

但他此时身体虚弱,哪里是卫缙的对手,后者只需要轻轻后仰便能躲过去。

可卫缙偏偏硬生生挨下了这一拳,他顺势向前踉跄而去,便听到那女鬼摊主惊叫道:“卫姑娘!你的夫君和苓妍姑娘的夫君打起来了!”

雪昼连忙将手中的书放下,才背过身,便见卫缙摇晃着向他倒了过来。

“卫缙!”

或许是在昙华卷中叫顺了口,情急之下,他居然失了礼数,直呼衔山君名讳。

也不知道那女鬼听没听清楚,但雪昼顾不得许多,连忙扶住卫缙,指尖摸上他带血的嘴角。

卫缙才出山洞时本就一副没有恢复好的样子,如今脸色苍白地倚在雪昼肩上,更显出几分别样的脆弱。

雪昼怒视崔沅之:“你什么意思?见你受伤,我们才好心护送你回来,你怎能恩将仇报?”

这个崔沅之,他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崔沅之简直百口莫辩。

他走上前,妄图解释:“不是这样的,他故意说那些让我生气的话,想激我对他下手罢了,你千万别上当。”

雪昼根本听不进他的劝告,只见他皱眉打断:“你这番说辞谁会信?我们又不是第一天初相识,衔……夫君什么性格,我们都一清二楚。”

衔山君怎么会容许别人打他的脸?

雪昼在卫缙身边这么多年,甚至没见到谁能近身伤到他毫发。

若不是衔山君刚醒来,还需休养,怎么可能叫崔沅之得手。

崔沅之知道自己彻头彻尾被卫缙戏耍了,心中愤恨至极,面上却不能表现出来,他的目光犹如实质一般,似锋利的刀子刮过卫缙的脸。

卫缙仍倚在那里,脸色苍白道:“雪昼,罢了,若非我尚未调息,我定要叫他几倍偿还。”

一听就是衔山君会说出的话,雪昼这下对他更加深信不疑。

只听他怒火中烧:“伤了人还不知认错,这就是你的教养,我真是看错了你。”

从前他还觉得崔沅之此人只是仰慕者过多,习惯了众星捧月的日子,所以才变得花心,只在感情一事上私德有亏,其他方面也堪配做那话本里的男主角。

如今一看,此人心量狭小,执拗顽固,急躁易怒,还不承认自己做下的错事,这样的人怎么能做主角。

崔沅之知道少年是彻彻底底将自己误会了,顿时心如刀割,他有心想将事情说清楚,但看雪昼一脸没有耐心的样子,便觉自己说了也是唱独角戏。

四周那么多只女鬼见他对卫缙出了手,也是抵赖不得。

便只好认栽了。

崔沅之不甘心地说:“是我不对,不该一时脑热。”

雪昼当即搀扶起卫缙,低声道:“衔山君,我们走。”

说着,他抽出一方手帕,仔细地擦拭着卫缙的唇角。

卫缙在少年看不见的地方,对崔沅之挑衅微笑,享受着轻柔的安抚,他道:“刚醒来,身体的确有些不适,但有雪昼作伴,便觉得好多了。”

雪昼的指腹隔着薄薄的丝织料子贴上卫缙的唇瓣,袖口自然向下滑落,露出大片大片醒目的藤纹。

两道视线同时落在其上,少年擦拭的动作僵住。

随即雪昼连忙抖了抖袖子,将手收回,卫缙却一把攥住,沉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现在已经无法瞒过衔山君了,雪昼支支吾吾地交代了事情经过。

卫缙的指尖摸上那道藤纹,似乎在判断着什么,雪昼乖乖叫他看,也不躲闪。

但说来也奇怪,他自己摸上去时,并未觉得这纹身有什么奇特之处,但当卫缙的手套覆上那处,便觉得藤纹立时有了反应,变得灼热。

是与昙华卷中完全不一样的感受,雪昼有些受不了,当即将小臂抽回。

他有些害怕地说:“她们说,我会慢慢变成藤鬼,衔山君,到时你会杀了我吗?”

“不会,”卫缙道,“当务之急,是要把这东西从雪昼体内清出去。”

雪昼略微安下心来,他连忙将自己年关前便出现的那桩怪病一同解释清楚:“就是因为这个,我才变成那样……若是这藤纹当真能解除,我以后是不是再也不会像之前那样了?”

原来如此。

一想到此病一解,雪昼怕是不会如之前那般动辄对他投怀送抱了,卫缙就觉得心情很是复杂。

第93章 第 93 章 他敢喜欢卫缙,此事在天……

雪昼这种什么都闷在心里不说的性格, 想让他慢慢开窍怕是得等个一二百年,若是不下一剂猛药,怎会让他真心实意说出实话?

卫缙想着, 心里已经有了盘算。

他将雪昼的袖子清扯下来,覆盖住藤纹, 安抚道:“放心, 绝对不会再变成从前那个样子。”

心中知晓衔山君是在安慰自己,但雪昼的心情莫名沉静下来, 不再因此事烦扰了。

回去的路上, 崔沅之数次想同他好好解释,但雪昼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他还在思考要怎么让卫缙顺利地在村落中住下来, 心中已经准备好说辞, 却没成想走到家门口,一推开门,发觉里面空无一鬼。

雪昼踏入院中:“……姐姐?”

没有回应。

雪昼以为她出去逛集了, 便将卫缙带回自己房中, 助他调息。

他自己体内的灵力还被藤纹压制着,能帮上的忙微乎其微, 能做到的只有守在卫缙身边。

雪昼悄悄看着卫缙。

衔山君和年少时果然不大一样,不像那个时候爱笑,即便笑起来也不达眼底。

也不知道昙华卷对衔山君有没有什么影响,方才崔沅之针对他时,除了脸,还打了哪里?

雪昼忍不住无声无息走上前来,弯下腰一点一点打量着坐在床畔打坐的卫缙,寻找着其他的伤痕。

但卫缙此人穿衣如此禁欲保守,除了那张脸和脖颈, 其余无一寸露出。

雪昼这时又禁不住抱怨起他的衣着风格来。

视线下移到领口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堪称吝啬。

倘若一直没有对比倒也罢了,雪昼心中不会有落差,但绘卷里的少年卫缙对他可是慷慨大方,要看哪里就看哪里,在此事上毫不犹豫,两相比较,就显得如今的衔山君过于在意自己的贞洁。

贞洁?

雪昼想到这个词,不由轻笑出声。

他赶紧后退几步,打量着卫缙的神色。

好在男人没有张开眼睛,仍专心运转着体内的灵力。

雪昼百无聊赖地绕着他打转,杏眼紧紧黏在他身上,像只等着主人关心陪畔的小猫咪。

他甚至开始胡思乱想,愈发害怕崔沅之那日口出狂言正中事实——自己就是喜欢衔山君的。

他敢喜欢卫缙,此事在天授宗传出去就是大逆不道,有悖纲常。

要是崔沅之敢说出去,他还能在天授山上待吗?

但雪昼转念又一想,喜欢也能分很多种类型,不一定是崔沅之口中所说的那种、会违反宗门律令轰出天授山的禁忌之情。

也可以是他对卫缙的孺慕崇拜,或是法器与主人的那种喜欢。

若是以后当真被宗门里的人发现了,他就这样对衔山君解释,谁能验出真假?

雪昼摸到自己胸襟下一处轻微的突起,隔着初夏轻薄的绸料捏了捏那串项链。

卫缙亲口同他说的,这是他父母的定情信物。

只要他将这东西好好保存,届时东窗事发,衔山君也要担一半责任。

谁叫衔山君送这种东西叫人误解,绘卷中他明明什么都不记得了,但也不妨碍他说那些出格的话,做那些出格的事。

都怪衔山君,雪昼在心里埋怨他。

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响动,卫缙睁开眼,同雪昼一齐望去。

雪昼连忙走到镜子前照了照自己,确认自己现在不像个男人,这才推门走出去,同刚回来的女鬼道:“姐姐,你终于回来了。”

这一声可谓喊得真情实感、缠绵悱恻,卫缙脸色不是很好看,但还是跟在他身后走了出去。

只听那女鬼懒洋洋道:“是啊,今日鬼使大人来藤族召见我们,说了好一番话,幸好小雪你不在,真是累死了。”

鬼使?

雪昼心里顿时有些懊悔自己竟然不在,但转念一想,他刚来藤族之时还借了鬼使的名头扯了个谎,若是真见面了说不定会露馅。

便问道:“鬼使为什么会突然来我们这种小地方?”

女鬼:“你难道忘了,讨伐期间,我们要仔细收集人间的情报,鬼使大人此番前来,就是为了查探宫海郡——等等,小雪,这个男人是谁?”

那女鬼放松的神色立刻收敛起来,戒备地看向雪昼身后的卫缙。

雪昼连忙走上前,介绍道:“姐姐,这位是我的新任夫君,我外出时捡到了他,本想让他与先前那个男人一同跟着我的,谁知他们半夜缠斗,忽然打死了一个,我没办法,只好将剩下的这个带回来了。”

这理由本来有些站不住脚,但卫缙此时瞧上去就是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样,唇角还有一块青紫,一时间叫人难辨真假。

女鬼登时用挑剔不满的眼光上下打量起卫缙:“这个人族竞争意识太强,纵然品相再好,也不适合留在你身边,男人还是温顺贤淑些好过日子,日后也方便生子。”

雪昼头皮发麻,不敢看卫缙的表情。

他连忙攀上女鬼的胳膊,主动道:“姐姐说的是,我会好好教训他的。”

卫缙阴森森的视线紧盯雪昼落在女鬼手臂上的双手,眯了眯眼,没有说话。

女鬼拍了拍他,话锋一转,说起别的:“正好有个机会能叫你利用起来,给他一个下马威。”

雪昼洗耳恭听。

“鬼使走后,苓妍那里又新来了一批从人间掳回来的货,我看过了,长得都很不错,你一会儿去挑一个合适的留下来。”

雪昼笑了笑,也没说应不应,他抽回自己的手,从衣袖里取出一面镜子:“姐姐,我还有些遗憾没见到鬼使,没能好好问一问这两仪魇具体该如何使用,这好东西若放在不能赏识的人手中也是浪费,不如姐姐教一教我?”

女鬼说:“两仪魇可是圣物,能将一切东西调转,我们这种小虾米怎可能用过两仪魇,不过村中祠堂后面的藏书阁有些记录,你若得空,不妨去那里翻翻看。”

雪昼为难道:“来了这么久,我自然也知道那里是重点把守的地方,若无姐姐带着,我怎么可能有机会进去?”

女鬼思忖:“我这几日要筹备我自己的大婚,实在是忙,一时脱不开身,改日再带你去,但有一点,你这夫君可不能跟着。”

雪昼自然应是。

女鬼这才满意了,她又发出邀请:“好了,三日后就是我成亲之日,届时你定要出席,记得带你的男人一起来。”

雪昼点头:“一定一定。”

女鬼便去忙自己的事了。

回到屋内,雪昼从衣柜中取出一副幂篱交到卫缙手中。

太阳落山之时,他们翻出墙院,从祠堂后翻入藏书阁中。

山谷中的天黑得很快,屋中漆黑一片,雪昼不敢点灯,只好和卫缙摸黑行走。

越过几层书架,雪昼还有些不适应。

他悄悄问身后的男人:“衔山君,我分明见这里白日都有不少鬼族看守,怎么一入夜就这么容易潜入?”

不大对劲。

卫缙掀开幂篱,露出那张英俊立体的脸,他低下头,附在少年耳边道:“不必担忧,先看看有没有我们想要的东西。”

雪昼点点头。

他顺手抄起书架上的一本书,掌心化出一簇小火苗,打量起上面的内容来。

这一看就傻眼了。

书里面明显不是人族使用的文字,难看得像鬼画符,根本看不懂。

雪昼纳罕:“我前些天在集市上看话本,那里面的字分明就是我们惯常使用的,平日里见那女鬼写什么东西也很平常,从来没见过这种符号。”

他们又接连翻了几册,发现仍然看不懂。

雪昼略有些丧气。

卫缙安慰道:“或许这是藤鬼内部自创的文字也说不定,看不懂也没关系,若我们的猜测是对的,他们定然也有专门用普通文字记载的卷宗,只是你我暂时没找到。”

雪昼问:“衔山君怎么如此确定?”

卫缙说:“依今日那女鬼所说,鬼使寻来藤族就是为了查看在人间收集的线索,鬼使是不死族,定然看不懂藤族的文字,是以有些重要信息定然会用我们看得懂的语言记录,雪昼别怕。”

藏书阁中没有他们想要的东西,两人便只得原路返回。

途径一条小巷,只听不远处传来热闹的嬉笑打闹声,无数火把燃起,将那处照得火光一片。

雪昼与卫缙看去,那街巷里停着一只巨大的树笼,无数困窘的男人被关在里面,任由女鬼挑挑捡捡。

苓妍站在笼前,身边站着沉默的崔沅之,只见她将笼门打开,从里面毫不留情拽出一个男人,丢给面前的女鬼。

“烟儿妹妹,这是你的了,拿去。”

“多谢苓妍姐姐。”

那男人出了笼子,又见四处空旷偏僻,便以为自己能逃出生天,当即挣扎着脱开女鬼的手,向雪昼这里狂奔。

但还没等他走出几步,便被那女鬼附上来,手腕忽地化作粗壮的藤条,直接从背后穿到男人胸前,毫不留情将他杀了。

软软的尸体倒下去,笼中的人族吓得大气不敢出一下。

雪昼心内震撼,仔细看向树笼,却突然发现师星移也被关入其中。

第94章 第 94 章 “我们回去,不许带旁的……

他怎么会在树笼里?

雪昼有一瞬间的疑惑, 但苓妍又从树笼里揪出几个人族,引起一阵惊恐的呼号,瞬间将他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身边的卫缙戴着幂篱, 雪昼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好低声问起他的意思:“衔山君, 这些人要不要救?”

卫缙说:“救, 但不是现在。”

雪昼点点头:“不如我们先将师星移救出,说不定能从他身上得到些有用的信息。”

师星移?

卫缙的声音从被风吹动的幂篱中传出:“既然雪昼发话了, 当然可以, 不过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印象中此子已有数次陷入险境之中, 如今又要雪昼改变计划突然救下他, 卫缙心中略有微词。

雪昼便领着卫缙走上前,暴露在明亮如昼的火光之下。

他上前对苓妍交涉道:“姐姐,今日溟芯姐姐同我说, 咱们这里新来了一批货, 不知可有我的份?”

崔沅之眼皮微动,抬眸不动声色看向他。

苓妍上下打量着雪昼, 从鼻子里哼出一句话来:“你才刚来谷中没多久就知道伸手要人了?怎么,你家那位还不能满足你吗?”

此言一出,在场的女鬼都看热闹般望向雪昼身后。

这时又有人问道:“诶,你身后这男人怎么还掩着面不肯见人?如此忸怩,该好好管教一番。”

雪昼心中正想说辞,忽觉卫缙拉住自己的手腕就往回走,只听他道:“我们回去,不许带旁的男人回来。”

卫缙语调稍稍提高,附近的鬼都听见了, 顿时发出一阵嘲笑。

“你看看,这就是手段太柔软的下场,男人这种东西,给几分颜色就蹬鼻子上脸,你还是太娇纵他了!”

“就是,干脆把面纱摘下来让我们替你给他立立规矩,让他知道以后该仰你鼻息过活。”

“你家这位怎么如此羞涩,连双手都要戴着手套,全身上下没有一点见光的地方,该不会是丑的见不了人吧?”

众人戏语调笑之中,苓妍抱臂,看好戏般望着雪昼。

这时雪昼甩开卫缙的手,对他训道:“我不回去,你就站在这里等着,不许再说话了。”

卫缙果然站在原地一语不发,不知道是不是生气了。

雪昼又转向苓妍,对她好声好气道:“姐姐也看到了,他实在是有些无法无天,我觉得我们性格不大合适,正愁着觅一位新夫婿,刚巧在姐姐这里看到合适的,不如就送我吧。”

苓妍居高临下地说:“好了,又不是不给你,你看上哪个了?”

雪昼微笑着随手指了一位:“就是他。”

有了方才那惨死的男人前车之鉴,被指到的立刻跪地求饶:“求求您了,放了我吧,我在人间只是上山砍柴路过一处村落,渴了想讨口水喝,没成想直接晕了过去,再醒来就到了这鬼地方,求求姑娘高抬贵手放过我……”

“好了别啰嗦!”苓妍不耐烦开口打断,“再叫老娘直接杀了你,把你拿去喂给谷中那棵老祖宗做养料。”

那男人吓得更害怕,开始断断续续哭起来。

苓妍高高抬起手,袖中窜出两根藤条爬上树笼,圈住男人的脖颈。

崔沅之和雪昼都没忍住向前走了一步。

“姐姐,我不喜欢强人所难,若是他不愿意就算了,换一个也好。”

雪昼提起裙子,快步踏上台阶走到树笼旁,忍着恶心抚上苓妍的藤臂,打起商量来:“这个也不错,姐姐帮我问问这个人愿不愿意跟我走。”

指尖指向树笼中的师星移。

青年浑身上下的衣料被鲜血打湿,看上去奄奄一息,不知道经历过什么。

苓妍看了一眼就嫌弃得不行:“拿走拿走。”

笼门打开,雪昼上前将师星移扶了出来,青年大半重量倚在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呛得雪昼忍不住皱起眉。

途遇崔沅之,他也看了眼师星移身上的伤势,眸子里露出不加掩饰的担忧。

雪昼怕再待下去会露陷,连忙带着卫缙离开了。

三人回到小院中,雪昼将师星移放到小榻上,将他身上的脏衣服除了下来,便看到背后的伤横七竖八,鲜血淋漓。

雪昼与卫缙对视一眼,似乎回想起这些伤的来历。

师星移被痛醒了,他睁开眼,便看到一个女子坐在自己面前,自己的视线只到她腰际。

努力抬起头看去,见到雪昼的样貌,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雪昼?”

雪昼问:“你这伤上次不是由师宗主缝好了么?为什么又变成这副样子。”

师星移抖了抖唇:“此时还要细细说起……”

“咚咚咚!”门板突然响了起来,打断师星移要说的话。

只听溟芯的声音模糊响起:“小雪,我路过你这里嗅到一股人血的味道,这味儿太冲太明显了,所以来问问你,没有发生什么事吧?”

雪昼不知道鬼族的嗅觉居然这么灵敏,他连忙捂住师星移的嘴,提声回:“没事的姐姐,是我夫君不小心磕碰到了,我正在给他上药。”

门外传来溟芯的低笑。

“我当是什么事儿呢,原来是这样,那我就不打扰了。”

窗牖处那影影绰绰的身影消失了。

卫缙低声说:“这里不安全,不是个说话的好时机。”

隔墙有耳。

雪昼颔首,对此颇为认同,他低头看着师星移:“我和衔山君这里没有多少伤药,也帮不上你什么忙,不如你去洞穴中找祁徵他们,这样他们也能分出心神照料你,如何?”

师星移扯住他的衣袖:“雪昼,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跟你说,事关神权宗宗主秘辛,还有一重天的叛徒——”

“嘘,”雪昼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这等关键信息就更不要在这里说了,等我想办法把你送到山洞,等一等。”

问题来了,要如何安全将师星移转移过去?

若是他和卫缙半夜将其送出,路途太远,恐怕以师星移现在的状态坚持不了那么久。

崔沅之现在伤还没好,更是指望不上。

雪昼左思右想,又将那面两仪魇取了出来,尝试着用手臂上的藤纹感应此物。

师星移望见那镜子,问道:“雪昼,这是什么?”

雪昼简单说了这镜子的来历,师星移便接到手中,好奇地打量起来。

摸了半晌,也不知摸到何处,他望着镜面,突然说道:“怎么我看不到自己的脸?”

雪昼将镜子拿过来查看,这时镜边镌刻的古文突然发出赢弱的光,就如同那天在昙华卷中的反应一模一样。

怎么会莫名其妙地成功?

雪昼一喜,试探着将镜子照向桌案上的茶盏,那茶杯瞬间消失了。

他又将两仪魇对准床铺,心里念叨着,镜光照射之处,茶杯掉落下来。

也不枉费雪昼这几日耗尽心思研究了这么久,两仪魇仿佛突然认主一般,十分好用。

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正念叨着就显灵了。

雪昼捧起两仪魇,对着师星移道:“我想将你送到祁徵那里疗伤,至于其他要紧事,不妨等你状态稍好一些再做商讨,我和衔山君过几日还会回去的,不愁见不到。”

见状,师星移也只好答应。

接下来就是要同祁徵明珠等人打个招呼了。

雪昼翻出卷轴,刚要燃香,便听见卫缙开口:“雪昼,我来。”

简单和洞穴里的众人说了事情缘由,师星移便连人带被一起传送过去。

没过多久,祁徵那边便传来回话:“大师兄,雪昼,你们尽管放心,师道友在我这里出不了事,大师兄留下的那副棺材更好能派上用场,拆了还能当张床使。”

雪昼还沉浸在自己降伏了两仪魇的喜悦之中,便听到卫缙说:“你寻个没人的地方,我另有几句话交代。”

祁徵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地寻了幽静的地方:“大师兄,雪昼,你们有何吩咐?”

卫缙不紧不慢地说:“没什么,给那个叫师星移的妖治好伤,方才他言谈之中提到了神权宗宗主,此事你定要问个一清二楚,下次见面时再同我和雪昼讲。”

神权宗宗主……祁徵想到此人虐待师道友一事,当即点头:“没问题!不过我记得师道友背上的伤是师宗主一手所伤,刚才只瞧了一眼,旧痕加新伤,口子开得极深,还血淋淋的,太吓人了,看久了我都有点害怕。”

卫缙轻轻嗤笑:“你怕什么?那又不是他的血。”

雪昼一顿,将两仪魇放下,不由自主看向卷轴。

祁徵纳罕:“流了那么多血,还不是他的血?”

卫缙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偏过头来,沉静的目光望向身侧的少年:“雪昼,你可听清楚那女鬼一刻钟前来叫门说了些什么?”

雪昼回忆:“她说……血腥味很浓?”

“她说的是,人血的味道很浓,”卫缙纠正,“若我没记错的话,师星移此人是昔年崔沅之在外游历时救下的一只妖怪,他流出来的不会是人血,更不会将嗅觉灵敏的鬼族吸引过来。”

第95章 第 95 章 这藤纹似乎还会让雪昼生……

通讯结束后, 祁徵仔细回想,还真是有些蹊跷。

他快步走回山洞中,便见相乐阅同其他几人将那棺材板四个面拆了下来, 将师星移放了上去,明珠在一旁为他疗伤。

祁徵多了几个心眼, 坐在师星移身旁, 问道:“师道友,真是太久不见了, 还记得上次我们见面是一起闯入昙华卷之中呢, 不知道昙华卷破后你经历了什么,又怎么变成这副样子?”

师星移扶着那张简易的床坐起来, 犹豫道:“我正要同大家讲此事, 事关一重天各宗安全,希望各位能相信我。”

众人逐渐围上来。

只见师星移变出一截染了血的丝线。

祁徵瞧了一眼,当即认出:“这东西我曾在你背上见过, 是师宗主在你身上缝伤口时用的线。”

和上次一模一样, 师星移背后的伤痕乃是师宗主法器所伤,在场的天授宗弟子都确认过, 此事做不得假。

祁徵没有卫缙那么多弯弯绕绕的肠子,他直接说:“前些日子景云君被歹人伤到心脏,已是伤得极重,如今一看,你这伤可要比景云君的重多了,我还从没见到谁能流这么多血。”

师星移:“……”

祁徵问:“这些都是你的血吗?”

师星移欲言又止。

但顶着这么多人的目光,他还是坦然承认:“不是。”

祁徵用眼神询问他。

师星移默了默:“是,是我师尊的。”

“师宗主?”祁徵睁大眼睛,“你把师宗主怎么了?”

师星移颤声:“我差点将他杀了……但没有得手, 这并非我所愿,实在是他逼迫我做些我不想做的事,我实在是忍无可忍了。”

这不就是欺师灭祖?

天授宗弟子顿时戒备起来,有人已经拿出武器,似乎师星移说些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就要上手了结了他。

师星移又取出一卷染血的小札:“各位道友,我说的话句句属实,若有半分虚言,便叫我天打雷劈。”

“这其中记载着天授宗近年来被窃取的所有信息,师尊他不满神权宗总是被天授压一头,一直想抓住天授的把柄将其拉下天下第一宗的位置,便让我想方设法替他收集情报,还让我伺机对衔山君下手。”

“什么?!”

祁徵万万没想到这事还能和他们天授扯上关系。

他当即将师星移手中的小札抢过来,仔细看上面的内容,越看脸色越差劲。

由不得他不信,这墨痕有新有旧,每一条记载的事项都十分准确,正是天授宗内门弟子才有机会知道的重要机密。

一想到师星移甚至还打算对大师兄下手,祁徵想杀死他的心都有。

“这些内容你是从哪得知的?”

师星移艰涩道:“天授宗有师尊安插的内应,我都是想方设法与他联系。”

祁徵双眼猩红,怒问:“谁?”

师星移坦白:“此人叫怀光远,是天授内门弟子,但自从去年年底至今,我已经许久没有联系到他了。”

怀光远……祁徵沉思,这个名字怎么这么熟悉,依稀听二师兄在休介之地提到过,他是谁来着?

这时人群中有人开口道:“三师兄,我想起来了,怀光远就是那个同花妖和奸被发现,随后废除修为逐出师门的弟子啊。”

另一人说:“我也想起来了,他被废除修为那天哭得可惨,还抓住雪昼求他,让雪昼替他向大师兄求情。”

祁徵瞬间回忆起事情的前因后果。

判处怀光远那天,他就在处刑大殿上,犹记得大师兄与二师兄说过,怀光远犯下的可不只是宗门淫丨乱之罪,还试图窃取宗门极重要的信息。

绕了一大圈儿,没想到在这里等着,这下真是全都串起来了!

由不得祁徵不信,证据确凿摆在面前,他就是想认为师星移撒谎都难。

他又连番诘问,这才得知师星移后来出现在天授宗面前都是刻意为之,亏他还以为当初是师星移好心来教他们如何使用神权宗研制出的卷轴……现在想想可真是傻子。

祁徵严肃问道:“你这段时日都给师宗主传递什么消息了?又暗自坑害了我们几次?如实招来,不然我就在大师兄来之前先把你杀了!”

师星移缓缓道出实情:“休介之地那几次夜半尸鬼围城……就是我听了师尊的话引来的,意图将天授困在城中,却没想到君子族会突然出现,至于传递消息一事……”

他说到此处,惨白着脸:“我什么信息都传回去了,但昙华卷这个地方实在太过危险,我怕师尊知道衔山君和雪昼进去以后会做出什么冲动的决定,真的会将大家置于死地,便没有听他的话,这也是为什么师尊伤了我,我们便是因为这件事起了冲突。”

祁徵骂道:“现在大卫各地冒出的鬼族越来越多,如此危急之时,一重天竟然还出了内鬼,居然还是排行第二的神权宗!”

他气得站起身走来走去,又返回来道:“该不会在皇都给鬼族传递消息的就是你们神权宗吧,你们不是最擅长追踪与联络吗?不行,这件事我一定要尽快核实清楚,告知大师兄,来人,你们把师星移给我捆起来,这些天我们轮流看守他,不能叫他跑了。”

师星移似乎已经接受现实,只是低垂着头,叫人看不清表情。

祁徵本想将卷轴取出来,联系卫缙,但在燃香的那一刻却犹豫了。

师星移所说所言到底是一面之词,不如想个办法求证一下,若真属实再告诉大师兄也不迟。

于是他大半夜叫醒了正在睡觉的裴经业。

后者困顿着出现在卷轴画面中,瞧上去形容疲惫,身材瘦削:“孩子,有什么事?”

“二师兄别睡了,有要紧事!”祁徵三言两语便将实情前因后果说了出来。

裴经业想被人兜头泼了盆冷水,顿时清醒了:“师道友是神权宗安插在我们身边的眼线?这也太荒谬了,大局当前,竟然还有人想拉我们自己人下水,我看这宗主真是拎不清!”

祁徵问:“大师兄,我们可有办法验证此人所说是真是假?”

“这还不好办?我们直接问丰照君,他是神权宗大弟子,他师尊的小九九他肯定门儿清。”

于是裴经业又大半夜将水阳辉叫醒,用他的卷轴联络起郎呼。

他们才发现,在这场讨伐中,神权宗果真像隐身了一般,除了送些能用做联络之用的法器,宗门现在在何处,在处理什么案子,几乎一无所知。

水阳辉揉着睡眼道:“联系不上的,当初我和景云君就尝试着联系过丰照君,毫无回应,也不知道他们宗门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祁徵道:“好啊,我看是他们见大难临头,想自己躲起来不掺合这场讨伐吧!”

裴经业说:“神权宗现在联系不上,咱们宗门现在又有好些人不在人间,最近河佛安那里过得很艰难,鬼军越来越多了,许多城门失守,百姓流离失所,我们实在是分身乏术,现在万不能叫鬼族那边知晓大师兄与景云君都在阴界,否则他们一举发兵,我们面临的就是最坏的局面。”

这下也给祁徵说得着急了,救百姓要紧,抓这些内奸什么时候不能抓?

“别着急,雪昼已经学会如何使用两仪魇了,想必很快我们就能回去了!”

裴经业这才如释重负:“太好了,神权宗宗主这边我也会想办法联系,若有机会,你记得同大师兄讲明此事,看看大师兄如何安排。”

祁徵:“你放心。”

他们又闲话几句,便断了联系。

祁徵重新返回洞穴深处,见大部分人都已经歇息,唯有几个负责守夜的弟子坐在一旁,便像往常一般清点人数。

数到最后才发现少了一个。

祁徵不信邪,又重新数了一遍,结果还是一样。

他反复确认,发现是小黑不见了。

祁徵暗自翻了个白眼,心道,这蠢货在这么危险的地方还要到处乱跑,是不是有病,看来是又欠锁链教训了。

他现在心情正烦躁着,也没空出去寻小黑,便暂时将此事抛在脑后,径自去休息了-

这天夜里,雪昼房中少了床被子,便只得和卫缙睡同一张床榻。

他将那些束缚至极的衫裙全部褪掉,素条条一个躺在卫缙身侧,闭上眼睛,很快便陷入了睡眠。

因为有了卫缙,这是雪昼睡过的,难得的一个好觉。

卫缙却同少年截然相反。

他睁开双眼,听着雪昼均匀绵长的呼吸声,过了许久,才将手套取下,放在枕旁。

黑夜中,卫缙捞起雪昼的手臂,将寝衣掀上去,看向那道藤纹。

不知是不是错觉,这串藤纹好似变得更长,蔓延得更开了些。

卫缙莫名想起在集市中,那些女鬼对着雪昼说出的怀孕一事。

这藤纹似乎还会让雪昼生子?

这样想着,温热的大掌缓缓移到雪昼的小腹,感受着皮肤之下灵力的脉脉涌动。

睡梦中的雪昼好似也感觉到了什么,发出浅浅的呓语。

第96章 第 96 章 鸣谢读者@短更会哭哦。……

郎呼终于联系上了, 但他对师星移所述之事嗤之以鼻,完全不相信自己师尊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虽然各宗门背地里会有暗暗较劲的事情不假,但这种阴私事情被扒出来, 任凭谁第一反应都是否认。

祁徵干脆将师星移抓来和他隔空对峙:“这小札上明明白白记载着天授山所有长老的信息,甚至还有我们历次下界讨伐的所有记录, 你这小师弟也承认了, 他身上还有你师尊虐打的痕迹,证据在前, 难不成这也是冤枉?”

师星移萎靡不振的, 一直低着头。

郎呼哑口无言。

面对徽玄宗和天授宗的指责,他放低姿态道:“这段时间没和你们联络绝不是我们在背后搞什么小动作, 河佛安郡雨袭一事已经耗尽我们全部心力, 至于星移,我一直以为师尊叫他是去找你们借人手的,我们神权宗实在分身乏术, 现在正需要天授和徽玄的帮助, 怎么可能做出背后伤害你们的事?”

祁徵不吃他那套:“是真是假,你将师宗主叫出来, 我们当面对峙。”

郎呼蹙眉:“师尊他老人家出山早已有一段时日,想必不在大卫,我们这里一时间脱不开身,想联系他也不是什么易事,唉,祁道友,你以为我不想找到师尊吗?”

这问题真棘手,裴经业提议:“还是等大师兄来了再做裁定吧。”

又过两日,雪昼与卫缙于黑夜中冒雨前来, 崔沅之也早早回到洞穴中等候。

为方便行走,雪昼只穿了件雪白的单衣,外面披着灰黑色的斗篷,一进来,他就将沾着雨水的斗篷除去,对众人道:“那镜子我已经学会如何使用,今夜就能帮大家离开这个鬼地方。”

明珠问:“雪昼,你也会一同回去吗?”

雪昼摇摇头,说:“我和衔山君留下来,一则是还没打探到太多有用的信息,二则,山谷中还关着不少人族,我们打算将那些人一起带走。”

崔沅之提议:“你若是需要人手,我们也能留下来帮忙,万一计划败露让鬼族抓到什么把柄,我们也能护送你们安全撤出。”

卫缙挑眉:“昨夜我听师弟说,大卫现在正逢用人之际,两相比较之下,还是人间更需要景云君坐镇,这里一切有我,诸位尽管放心。”

祁徵等人看向雪昼:“可雪昼你不是还使不出什么灵力么,留下来会不会有危险,这灵力滞涩的原因可有找到?”

原因一直都很清晰明了,只是雪昼不敢让大家知道是血牝藤所致,便言语模糊含混过去了。

就这样,在卫缙护法之下,雪昼成功用两仪魇将大家送了回去。

临走前的那一刻,祁徵像是忽然想到一件遗漏的事,张开嘴唤道:“雪昼,落下一个人,他还没来——”

白光一闪,洞穴瞬间变得空空荡荡。

两仪魇掉落在地,雪昼连忙将它捡起,细细擦拭上面的灰尘。

转过身来,却发现卫缙正倚在岩壁旁盯着他,似乎在笑,表情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

“看来我不在的这一段时间,雪昼没少帮大家的忙,如今一有大事要做决断,师弟师妹都不先过问我的意见了,一定要等到雪昼先发话才好。”

果真是长大了,都学会自己拿主意了。

雪昼被他说的脸红,慢吞吞解释道:“完全没有,一切都还是衔山君来做主。”

不过,就算是他自己,有时都还恍惚地以为身边站着的是那个需要保护的卫缙。

不论是年少时的他还是现在的他,在雪昼心里,自己的任务都是一成不变的。

他要守护衔山君,守护天授宗,守护整个大卫。

衔山君不在时,身为他的法器就该担起这份责任。

卫缙弯下腰,将少年的斗篷拾起,修长的指尖掸落上面的雨珠,问道:“回去之后,雪昼有什么别的打算?”

“继续想办法博得鬼族的信任,争取正大光明的进入祠堂,看看那里有没有存放其他重要的信息……若此条路行不通,我想见一见那位传说中的鬼使。”

这山谷拢共就这么小,鬼使这段时间就住在谷中,真想翻出来还不是易如反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