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昼边想边说:“届时衔山君若不能同我一起,便寻个安全的地方与我汇合。另外,那群人族要如何救下来……我还没想清楚。”
那些凡人数量不在少数,又有许多女鬼从旁把守,倘若用镜子转移,突然消失这么多人,肯定会引起注意。
雪昼眨了眨眼,等待卫缙发表意见。
卫缙却没有他想得那么复杂:“如何筹划先放在一旁,当下最重要的便是你的安危,若我记得不错,雪昼还要去参加那女鬼筹办的婚礼吧,眼下你正得她信任,此事不可怠慢。”
糟了。
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
雪昼心中暗道不好,快步走出门,看了眼洞穴外的天色,瓢泼大雨还在下,乌云密布,冷风直往衣襟里灌。
视线突然变得又黑又模糊,原来是卫缙将斗篷重新套在他身上,用帽子兜住了少年的头。
那只手将篷衣合拢,一粒一粒给他系着扣子。
卫缙说:“别急,穿好衣服再走。”
雪昼看了眼角落里的伞,又看了看雨势,担忧道:“天黑了就要开始了,要是我们赶不上怎么办?”
“用走的当然赶不上。”
卫缙说完,直接将他拦腰打横抱起:“我有灵力,还是我来吧。”
雪昼兜着帽子,还没看清楚大概,卫缙便抱着他走到那把伞前,示意道:“把伞拿上,我带你走。”
雪昼将伞捡起,撑在两人上方,须臾之间,便觉四周的景象快速后退,淅淅沥沥的雨声不甚清晰,只能感觉到卫缙胸膛中有力的心跳。
雨水斜织,不断砸在雪昼的斗篷上,尽管现在已是夏季,风仍然是冷的。
没有太多灵力护体的雪昼只好悄悄往卫缙怀中缩了缩。
连日以来焦躁不安的情绪终于被彻底抹平,这一瞬间,雪昼甚至觉得只要能永远待在衔山君怀中,即便被关在阴界一辈子都是安全的。
他还担心衔山君大病初愈,赶这么远的路怕是多多少少会累一些,没想到卫缙连喘都不喘,一路将雪昼抱入山谷,仍如履平地。
雨势没有减小,卫缙正要继续抱着他穿过街巷,忽听雪昼小声开口:“我们就这样空着双手去,是不是不太妥当?”
卫缙停下来,颔首:“还是雪昼想的周到,险些忘了备礼。”
带着礼物去有备无患,还多了一个迟到的借口。
雪昼掀开斗篷,想从卫缙身上下来,却他阻止道:“别乱动,你现在未施粉黛,若是让那些鬼族发觉你是个男人,事情可就大了。”
在藤族眼中,人族男子都是用来繁衍生息的工具,这工具和工具怎么可能私下里有什么首尾,更别提其中一个还大逆不道,男扮女装。
雪昼当即将兜帽戴了回去,脸颊对着卫缙的襟口处。
看不到卫缙的表情,却能听到他笑了笑:“钱袋就在腰间,劳雪昼取一下。”
雪昼伸出去一通乱找,找了半天都没找到。
卫缙这时又道:“记错了,是在衣襟里。”
雪昼又将冰凉湿润的指尖探进去,直到指腹摸得干燥发热,都没找到那钱袋的影子。
卫缙接着说:“要是这里也没有,那就是在袖口中了。”
雪昼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又像从前那般被戏耍了。
于是干脆利落地收回手,抬起头略有怨气地说:“不找了,肯定没有。”
他反应了一会儿,又添了一句:“差点忘了,这里不收大卫的钱,衔山君就是再有钱也买不到想要的东西呢。”
果然是和刚下山时不同了,卫缙在心里道。
那时的雪昼说话都不敢大声,站在人群中也显得格外沉默,做起事来小心翼翼,生怕触了卫缙的霉头,如今呛起声来都有声有色,看不出半分害怕。
卫缙在心里笑了笑,面上从善如流道:“说的也是,我在这阴界身无分文,多亏有雪昼,不然什么也买不起。”
这是当然了。
雪昼从他身上跳下,使劲拉住帽子向下扯了扯,盖住上半张脸,拉着卫缙的手随便走入路旁一家店铺。
这动作他在昙华卷中早已做得十分习惯了,但感到掌心传来的并不是肉贴肉的触感,雪昼才发觉自己又做了下意识的动作。
他没有松开和卫缙牵着的那只手,而是转过头,视线忐忑地投向卫缙,打量着他的反应。
卫缙的反应就是没有反应。
他将伞抖开,移到两人头顶,垂眸看着雪昼:“还不进去?”
“……哦。”
两个人牵着手进了店铺。
实则这店里是卖什么的,不知道,最后买了什么,不知道,花了多少钱,也不知道。
只因雪昼的注意力全放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黑白交错,隔着手套,也能感觉到衔山君温热干燥的掌心。
临走时,还听到那店铺老板娘对他二人招呼道:“下次有空还来啊,我这里几日后还会上一批好货,能促进夫妻感情的,自用送礼都合适!”
雨渐渐小了。
雪昼提着雨伞,卫缙提着给溟芯买的礼物,两人却还拉着手。
说来也奇怪,过去两人再出格的事情都做过了,在雪昼心里,不过也是衔山君为了助他渡过难关不得不使用的一些手段,不值得细细思量。
但衔山君拉着他在大街上走,这就不得不深思了。
牵手又不会治病,寻常主仆哪有牵手的呢,相乐阅就不会和白雪手牵手走在大街上,一般这种事情都是很亲密的人才会做。
衔山君既然肯同自己牵手,说不定也对自己……
雪昼想到卫缙送自己的那条项链。
左右这一路上也没有发生什么其他的事,他便鼓起勇气道:“衔山君,我、我想问你一件事。”
卫缙:“雪昼说便是。”
“你是不是喜,有喜欢的人了?”
第97章 第 97 章 鸣谢读者@萩柔燕姬~……
雪昼卡了一下, 还是没有勇气直接问出口。
他紧张地解释道:“我只是突然想起来在丁宅的时候,衔山君说有喜欢的人了,当时宗门里的人都在问我, 说是要托我问一问衔山君。”
卫缙听到此处,嗯了一声, 随口说道:“他们谁想问的, 让他们自己来问,谁允许他们劳烦雪昼来问?”
雪昼:“。”
这只是他的话术而已, 衔山君居然没听出来。
他语速飞快补充道:“没关系, 我不嫌麻烦,也不介意被劳烦, 这都是小事, 衔山君不必介意。”
卫缙说:“我说不准代问就是不准,雪昼也不能例外。”
雪昼:“……”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 重新鼓足勇气说:“我也想知道衔山君喜欢的人到底是谁, 我替我自己问,这总不算不合规矩吧。”
“哦?”卫缙尾音略微上扬, “看不出来,雪昼平时冷心冷情,没想到暗地里还如此关心我?”
“……”这话雪昼就不是很乐意听了,他纠正道,“衔山君对我有偏见,我平时哪里没有关心过您?”
远的不说,就拿近的说,若不是他担心卫缙的安危,怎么可能不顾一切闯入昙华卷中去救他?
雪昼小声哼了一嗓子。
“衔山君喜欢的人想必也十分优秀, 既然当真有,就不必藏着掖着了,直接说出来。”
卫缙笑了笑:“还是雪昼聪慧,一眼就能看出我有心上人,既然雪昼想知道,那我就直接告诉你,如何?”
说起心上人三个字,卫缙低沉悦耳的声线似乎放缓、放轻柔了些许,雪昼听在耳中,有一瞬间的怔愣。
他心底里忽然升起一阵莫名的恐慌。
或许是自己忍不住加了些莫名其妙的期待进去,雪昼觉得仿佛有什么东西悬在头顶,让他又害怕,又期待。
悬在头顶的有可能是一片轻柔的鹅毛,也有可能是一把刀。
他怕卫缙剪断绳子,那把刀就对着他放了下来,打自己一个措手不及。
就在卫缙要说出下半句话时,雪昼突然说:“衔山君,我们到了。”
他呼吸加快,慌乱地看着前方那处宅院挂着的牌匾:“到了,时间不早了,我还要换身衣服才能去,我们、我们得快些了。”
卫缙眼珠一转不转,盯着少年的脸,并未接他的话。
雪昼感到灼热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这一刻他无比后悔,也不知是后悔打断了卫缙说的话,还是后悔自己提出了那个看起来十分欲盖弥彰的问题。
他想给自己找点事情做,于是从卫缙紧握的掌心中抽回手指,将他另一只手上提着的盒子接了过来,转身向院内走去。
这时手腕被卫缙一把握住,他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拦住了雪昼的去路。
“话还没说完,你要去哪儿?雪昼,不听人讲完话,可不是好教养。”
卫缙的声线辨不出喜怒。
雪昼低头打量起别的地方,逃避般地说:“我、我们现在时间有些紧迫,这件事能不能放到晚上再说?”
“你想知道的事情,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
卫缙捏住他的下颌,强迫雪昼和自己对视:“保证是雪昼想听到的,怎么样?”
怎么样?
怎么能保证就是他心里期待的那个答案?衔山君甚至还不知道自己喜欢他。
雪昼心内天人交战,脑海中快速想着应对之策。
卫缙俯下身来,凑到他耳边:“雪昼,其实我……”
“——小雪!”
似平地一声惊雷,不远处传来一道高亢兴奋的呼喊。
只见溟芯身着大红色西服,脸上化妆漂亮妖媚的妆,快步向院门走来。
天色渐晚,她只能看到卫缙高大的身躯挡住了雪昼大半个身子,两个人的脑袋凑得极近,像是在说悄悄话似的。
走近了,便见到两人缓缓分开,卫缙自然而然退到雪昼身后,脸色那叫一个难看。
雪昼如释重负出了口长气,获救般快步向前走到溟芯面前:“姐姐,是我。”
溟芯眯起眼睛,视线擦过少年的耳边看向他身后的男人,打趣道:“我该不会打扰你们了吧?真是对不住,小雪妹妹,现在满桌宾客就剩你们两个了,怪我都有些着急了,才匆匆出来喊了你一声。”
雪昼裹紧斗篷,将提着的东西悉数交到她手上,道:“没关系,我们也没说什么重要的话,不耽误姐姐的吉时,我换身衣服就来。”
溟芯将礼接过,笑眯眯看着两人进了屋子,自己去大堂待客了。
雪昼换衣服时,卫缙就冷着脸坐在桌案前,手指弯曲,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看上去心情很差。
雪昼也知道自己惹他不高兴,此时又有些故态复萌,不敢同卫缙搭话了。
他换了件喜庆一点的裙子,走到门前,轻轻将门推开一条缝隙。
“去哪儿?”
背后传来卫缙冷森森的质问。
雪昼转过身来,背抵住门板:“婚宴快开始了,我、我得去,还要从溟芯那里套话。”
卫缙点点头,又问:“这是不打算带我?”
雪昼颔首,又摇头:“我怕衔山君不愿意跟我一起去,方才我才惹你生气了。”
卫缙说:“那也要去,那些女鬼身边哪个不跟着男人。”
以雪昼这般姿色,要是过了一会儿再带一个男人回来怎么办?
卫缙站起身来,面无表情吩咐道:“带我走。”
雪昼答:“是。”
为防途中生变,卫缙还是带了覆面的东西,两人穿过院落,踏入喜堂中,正见那群鬼族喝得热闹。
雪昼寻了个空位与卫缙一同坐下,这位子还没坐热乎,便见一个女鬼醉醺醺冲过来,揪着雪昼质问:“卫小雪!你是不是把我家男人拐跑了?说!你把他带到哪儿了?”
雪昼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原来是那个叫苓妍的女鬼。
只听她恨恨道:“一开始我看上的分明是那个年轻些的男人,你非要拿那个受了伤的病秧子同我交换,看在鬼使大人的面子上,我同你换了,但他现在人呢?去哪儿了?!”
“卫小雪!你还我男人!”
苓妍不顾一切推搡起来。
桌上一圈儿的女鬼连忙走上前来劝架,溟芯带着她娶的男人走过来打圆场:“我说两位妹妹,今天就卖我一个面子,不要在我这里闹起来啊,就为了一个男人,当真不值得。”
苓妍叫道:“那些男人我当然不在乎,都是些卑贱的人族,可卫小雪你不是我们藤族的吗?为什么同族要骗同族?你把这些事讲出去,让大家说道说道,谁不说你是故意伙同两个人族男子在这里搞诈骗?”
她越说越来气,直接扬起手,对着雪昼那张漂亮的脸蛋一巴掌扇下来。
雪昼冷眼看着她动作,但那掌风还没落到脸上,便被卫缙一把拦住。
苓妍的眼珠子偏移几分,看向他身旁的男人。
“卫小雪,这是你的新欢?”
卫缙挑眉:“是,我是他的夫君,谁让你对我娘子动手的?”
“……………”
苓妍顿时怒火中烧,吃痛道:“你个卑贱的人族也配碰我,还不赶紧放开!”
卫缙面无表情,手下轻轻使力,只见苓妍的腕骨传来一声清脆的折响,那半只小臂瞬间化作藤蔓,伴着女鬼的尖叫蜷曲缩回。
雪昼望着卫缙的动作,生怕他像上次在皇都添香楼中捏竹叶青一样一下把这个女鬼给捏死,眼睛一眨不眨。
溟芯拦在苓妍面前,对卫缙客气道:“好了好了,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不管是人是鬼,是男是女,都不许闹这些不愉快。”
溟芯的夫君也走到卫缙身边柔声劝说道:“郎君,你看看你家娘子都被你吓成什么样子。”
卫缙这才松开了手。
溟芯对着男人使了个眼神,后者心领神会,立马端过来一坛酒,一人倒了一杯。
樱桃的香气四溢开来。
“我家夫君在人间时就爱喝樱桃酿,此次成婚我也拖人在大卫四处辗转,买到了夫君喜欢的口味,大家都尝尝。”
溟芯将酒杯递到雪昼和苓妍面前:“别的不说,你们两个必须要喝,就当是欠我的。”
待看到他们将樱桃酿喝得一干二净,溟芯脸上露出兴味满满的神情。
“小雪,你觉得这酒如何?”
雪昼心道这樱桃酿不太醇正,面上却说:“好喝,不愧是人间佳酿,就是味道喝起来有些奇怪。”
“奇怪就对了,”溟芯笑着解答,“里面混着老祖宗的汁液,喝了以后,若是再行男女交丨合,必定有孕。”
雪昼唰地一下变了颜色。
溟芯观察着他神色的变化,勾唇道:“老祖宗的东西霸道得很,是无论如何解不开的,除了助孕之外,还可以帮你调理身子,这可是好东西,小雪这露出的是什么表情?”
雪昼连忙说:“没有没有,我只是惊讶。”
他现在甚至想站起来跑到外面,立刻吐出来刚刚喝进去的东西。
溟芯哼笑着,轻蔑地看了眼旁边的卫缙:“若是人族想喝这种灵药助孕,我还不舍得给呢。”
第98章 第 98 章 这东西给我夫君喝了也不……
雪昼攥紧手中的杯子, 酒液自喉管流下,带起一阵灼烧感,比起从前在天授山喝得要更烈一些, 不知道是不是掺了料的缘故。
几乎是立刻,他就感觉到身体有些不适, 也不知是不是心理原因。
眼睁睁看着在座的一个接一个将樱桃酿喝下去, 雪昼强迫自己的表情维持原样。
“姐姐,这东西给我夫君喝了也不会管用的, 对吧?”他指了指卫缙, 期待地看向溟芯。
说啊,快说不管用啊, 说这个对男人无效。
溟芯说:“当然不管用了。”
雪昼的心落到实处。
“他身上没有血牝藤, 喝了也是白费,老祖宗的东西当然要配合血牝藤才会生效。”
溟芯对他微笑,指了指他的手腕:“你那里不是有吗?”
说罢, 她继续去招呼其他宾客, 没有再注意雪昼骤然生变的脸色。
趁席间众人不注意,雪昼连忙溜出后院, 扶着树狠狠吐了一场。
将两仪魇拿出来,照了照自己的模样,他觉得自己已经在山谷中被折腾得人不人鬼不鬼,再也不想留在这里哪怕是一天了。
雪昼掀开袖口,端详着藤纹,反复确认有没有继续生长的迹象。
月色朗照之下,卫缙也从宴席间退出来,走到雪昼身边。
他从袖中取出手帕,擦了擦雪昼额上的细汗, 说道:“你若是觉得撑不住了,我们今夜就可以离开这里,如何?”
雪昼忍不住说道:“可是我们还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那些无辜的人族也没有救出。”
卫缙说:“天亮之前,我们完全可以将这两件事做完再离开。”
天亮之前?
雪昼抬起头,不敢置信道:“时间来得及?”
“来得及,”卫缙瞧上去已经有了主意,“只要今夜雪昼与我兵分两路,你先将那些人转移到安全的地方,我潜入祠中探听消息,随后我们在祠堂后汇合,时间完全够用。”
雪昼心中微动,随即又否认道:“但这对于衔山君来说太危险了。”
他没有鬼族的身份,若没有自己带着,在这山谷之中简直寸步难行。
卫缙没说话。
雪昼久久等不到他的回应,又瞧了他一眼。
夜色模糊之中,只看到卫缙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转瞬即逝,快到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没有灵力的是你,你倒还担心上我了,”他说,“不过没关系,只要你保护好自己,今夜一定会顺利。”
雪昼心道,他只负责寻到关押人族的树笼,再用两仪魇把那些人送回人间,这么简单的环节能有什么不顺利的?
“那就这样安排,但我要先送衔山君到祠堂处才安心。”
卫缙不置可否,只是抬头看了眼月色,道:“既然如此,雪昼先回去好好休息,我们夜半再行动。”-
前院的婚宴办得热闹,一直到接近子时才散去。
雪昼这一觉睡到丑时,迷蒙间被卫缙唤醒。
“雪昼,雪昼?该醒了。”
雪昼睁开眼睛,混沌着坐起来,觉得胃里传来一阵翻江倒海的不适感。
他以为是自己睡前吐得太厉害,便没有太在意,爬起来喝了几口热茶,痛感稍稍缓解了一些。
雪昼强打精神和卫缙一同从后院潜出,夜色里朝着祠堂的位置寻去。
此时轮值的鬼族没有几个,卫缙身手利落地将她们一个个打晕,转过身来对着雪昼道:“速去速回,你那里若是情况有变,我会赶过去。”
一直望着卫缙颀长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中,雪昼才反应过来。
他们两人去的是不同的地方,若是出了什么事,衔山君怎么可能会及时知晓?
雪昼转了转手腕,循着记忆在村落中寻起树笼的位置。
此时大街小巷冷清寥落,一个鬼影都见不着,唯有街边树影婆娑,无数藤蔓悬挂在空中,随着夜风轻轻荡。
找到树笼的位置,已经是两刻钟后。
男人们横七竖八叠在一起,杂乱地倒在树笼之中,雪昼靠近时,竟无一人睁开眼。
他伸出手,穿过笼间缝隙去探这些凡人的呼吸,确认他们还活着,不由松了口气。
雪昼取出两仪魇,指尖按住边沿刻印着古文的位置,尝试用法力催动。
很快,镜面不再映出眼前的景象,随即发出微弱的辉光。
雪昼连忙将两仪魇对准树笼中的人族,正要默念着将他们转移,便听到身后响起一阵吃吃的笑。
“小雪妹妹,你这是在做什么呀?”
雪昼转过身来,只见苓妍就站在不远处,阴恻恻望着他。
“……”
雪昼收回视线,理都没理,直接将眼前的人悉数送走,动作没有半分迟疑。
苓妍见他压根不理自己,发出一阵森冷的笑声,快步走上前来攥住他的手腕:“你个叛徒,竟然敢将他们救走,待我将此事上报,你就死定了。”
雪昼甩开她的桎梏:“我不是叛徒。”
苓妍冷声:“你当然不是叛徒,你是人族吧?怎么不说话,我可有冤枉你?”
雪昼否认:“这些全都是你的臆测,让开!”
苓妍道:“事已至此,你还装什么装?今夜溟芯喂你喝下的那杯樱桃酿本就是试探,你个呆瓜,把自己暴露了还浑然不知。”
雪昼一时分不清她是不是故意在套自己的话,当即转身朝着与祠堂相反的方向走。
苓妍立即鬼魅般贴上来,伸出两条藤臂圈住雪昼的脖颈。
雪昼灵力微薄,反应自然慢了半拍,他化出流光箭,对着藤蔓狠狠扎下,试图逼苓妍收手。
这时,苓妍的脸贴近他,五官褪去,整张脸露出粗糙斑驳的树皮模样,眼珠紧盯雪昼的神色,手臂越收越紧。
“你以为我是信口胡诌?你还不知道吧,那树笼里有一位正是我们鬼族英明神武的鬼使大人,我和溟芯已经给过你数次机会,但你都没有认出,方才还傻乎乎用两仪魇将那些人转移走,真是笨死了。”她咯咯笑起来。
雪昼心里咯噔一下。
苓妍道:“跟鬼使大人斗,你还是太嫩了……那位常常跟在你身后的,你的夫君呢?怎么这么重要的时刻他不在?今天我就要看你死在我手中,叫你知晓我们藤族的厉害。”
“你……”雪昼脸色涨红,已是进气少出气多,“你弄错了,我也是藤族。”
苓妍嗤笑:“鬼才信你的话!”
她的眼珠微转,又将雪昼扔在地上,一只脚踏在他肩上,趾高气扬地说:“敢骗我和溟芯这么久,不折磨你一番,当真是不解气。”
苓妍整只右臂化作尖锐的利刃,对着雪昼的腹部就刺了下去!
说时迟那时快,雪昼挥开她的小腿,拿出袖中的两仪魇一挡,便将苓妍整个人照了进去。
压在肩上的重量骤然消失了。
雪昼冷汗涔涔,暗叹自己反应够快,连忙从地上爬起来。
他捧着两仪魇正要走,忽然腹部那阵绞痛又发作起来,疼得他一步都走不了,只得半跪在地上,难耐地蜷缩着。
嗒,嗒,嗒。
前方传来脚步声。
雪昼顺着声音望去,只见溟芯不知何时也出现在身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方才的一切我都看到了,你将她放出来,我便将你交给鬼使,我答应你,会给你留个全尸。”
雪昼连连后退,重新举起两仪魇。
溟芯看着他的动作,挑眉:“怎么,还想故技重施?真当我们不能拿你如何?”
她快步走上前来将两仪魇一把夺过,拉住雪昼那只生着纹身的手腕。
顷刻之间,一股阴煞之气顺着纹理爬遍雪昼的全身,气息消失之处迅速变得燥热起来。
“我们藤族也没什么本事,但折磨人可是一把好手,被血牝藤控制,你就等着爆体而亡吧。”
溟芯得意道:“多亏了鬼使大人识穿你的身份,才叫我这段时间多做些埋伏,至于你那位相好估计今夜是赶不回来了,卫小雪,你等死吧!”
雪昼浑身疼痛难忍,汗水一滴滴砸在地上,叫他无法开口说话。
就在这时,空中飞来一把匕首直插中溟芯手腕,她手中镜子掉在地上,顿时摔出一丝裂隙。
两仪魇……!
雪昼伸出手,在地上扒拉着,指尖去摸那面两仪魇。
溟芯发出痛叫,捂着血淋淋的手看向来人,定睛道:“……是你?你不是已经逃走了吗?”
那人走到雪昼身边,弯腰将镜子塞回他手中,不屑地对着溟芯说:“别胡乱套近乎,我分明第一次见你,你就算是想认识我也得循序渐进啊。”
“……”雪昼听出他的声音,视线微微上移,不可置信道,“小、小黑,你怎么没走?”
“你不走我为什么要走?”
小黑不知道从哪又摸出一把匕首,对着溟芯扬扬下巴:“欺负他算什么本事,我来跟你玩玩儿!”
语毕,他迅速冲上去,和溟芯厮杀起来。
雪昼担心地看着战况,见小黑并不落下风,这才放下心来。
他实在太难受,后面直接痛得抬不起头,视线只能望到眼前那一块土地。
溟芯同法力打了折扣的崔沅之相比到底还有不小差距。小黑养精蓄锐,速战速决,很快便将她杀了。
他重新走回来,对着地上难受的少年问道:“雪昼,需要我帮忙吗?”
第99章 第 99 章 “你就那么喜欢卫缙吗!……
雪昼没有力气回他的话。
于是小黑顺势蹲下来, 手背抵上他的脸颊,探了探,道:“好烫。”
雪昼握紧手中的两仪魇, 镜面微微转过一个弧度,苓妍顿时从里面狼狈地滚了出来。
“杀……杀了她。”雪昼颤着气音道。
苓妍拍了拍自己乱糟糟的头发, 恨恨地向他看来。
眼神无意间瞟到小黑, 当即就像见鬼一样站直身体。
“你还敢回来?”
苓妍顿觉自己遭到了背叛,三步并作两步向小黑走来, 看那架势要找他算账。
小黑知道她又把自己当成崔沅之了, 便快速起身,对着她的小腿毫不留情踩下去, 又揪着她的衣领拖拽到溟芯的尸体旁, 冷声道:“看清楚了,你要是再敢靠近我和雪昼半分,我会让你死得比她还丑。”
溟芯死不瞑目的模样近在咫尺。
苓妍瞳孔震颤:“你将她杀了……?鬼使大人不会放过你的!”
她艰难地转过头来, 古怪地望着紧蹙双眉的少年:“雪昼, 原来你叫雪昼?你不是藤族,那你身上的藤纹是谁给你种下的?”
小黑踢了她一脚, 代雪昼回答道:“我还想问你呢,你们这帮杂碎到底给他下了什么药,害得雪昼变成这副模样,还不赶紧将解药拿来?!”
苓妍翻了个白眼:“他身上的藤纹可不是我们想种就能种下的,只有藤母才有这个资格,你若想给他解开,必须要找到给他种下藤种的母体。”
小黑手中匕首转了转,抵在她脖颈:“母体在哪儿?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我知道的都说出来?”苓妍轻蔑一笑,“我甚至不知道他身上的藤种来自祠堂后的哪一棵, 如何悉数告诉你?”
利刃刺入皮肤三分,鲜血如注,汩汩流出。
小黑下手狠辣,直接将女鬼的气管割开,只见苓妍睁大眼睛,嗓音转瞬低下去,在黑夜里几不可闻:“溟芯给他喝的东西,若无人与他交丨合,必将爆体而亡……”
雪昼缩在不远处,并未听到这句话,小黑却是手起刀落,直接了结了女鬼的性命。
他摸了把脸上的血滴,转过身来,看着躺在地上的少年。
这一幕和记忆中的场景何曾相似。
还记得在皇都的夜里,雪昼也是这样病症发作,浑身难耐,急需旁人的帮助。
小黑把玩着匕首,一步步向奄奄一息的少年走去。
“雪昼,你想去哪儿?我送你回去吧。”他温柔地询问。
雪昼浑身湿漉漉的,像从水里捞出来一般,他躺在地上,微微侧着身体,似乎想掩饰衣衫下的狼狈。
手上的流光箭扎入掌心中,香甜的血腥味弥漫开来,混在空气中,刺激着小黑的感官。
雪昼气喘吁吁地说:“镜子……拿起来。”
小黑将两仪魇捡起,又听他道:“我要去……祠堂……”
“……”
小黑迟疑片刻,还是将雪昼扶起来,半搂在怀中:“雪昼,醒醒,我送你去祠堂,你要为我指路。”
雪昼,醒醒。
男人的声音在雪昼脑海中变了个调,一时幻化成崔沅之的声线,一时又变得极为陌生。
雪昼又狠狠对着自己掌心扎了一箭,他齿关咬紧,巴掌大的小脸透着绯红的颜色。
“小黑,我还可以走更快些,拜托你了,我们快去。”
小黑欲言又止,还是带着他在夜色中穿梭起来。
路上,他实在没忍住,主动说道:“雪昼,我能帮你吗?”
“……”
他没有明说,雪昼却明白了他的意思。
少年睁开猩红的眼,润湿的眼神扫过他的侧脸。
“不能。”
“你方才有没有听到,”小黑劝说,“若是不解此症,你会爆体而亡……这后果太严重了,雪昼,生命当前,那个人是谁有那么重要吗?”
雪昼沉默了。
小黑知道自己说的话他听进去了,便小心翼翼接着道:“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帮你,雪昼,你真的不能给我一次帮你的机会吗?我可以保证,过了今夜,我绝不会因为此事纠缠你。”
雪昼闭上眼,五脏六腑的灼烧感前所未有的强烈,仿佛有什么在叫嚣着破土而出。
但比这更让人难受的,是在听到小黑说这些话时心中生出的酸胀感。
小黑所说的字句,一个字一个字敲在他心上,铁律般的事实,叫他无法忽视。
可只要一想到自己还是走到了让人帮忙解毒这一步,难过的情绪便如排浪般淹没雪昼。
为什么难过,他在难过什么?
祠堂还有多远,还要走多久才到?
小黑却停下来,不再帮着他往前走了。
他在少年面前跪下来,认真地说:“雪昼,我向你发誓,之前所言句句属实,我只是想帮你,现在也只有我能帮你,我知道你很惜命,你不想死,那你为什么还在犹豫?”
雪昼像软骨头一样后退几步跌坐在地上,裙子也弄得灰扑扑的,简直如砧板上的鱼任人宰割。
小黑见他久久不说话,着急地道:“雪昼,哪怕你点个头都好,难道清白在你眼中就那么重要?!”
雪昼垂着眼,纤长的睫毛微颤。
过了半晌,他才有气无力道:“我没有在乎清白,我只是……在思考你的提议……”
清白和性命相比自然不值一提,甚至在雪昼心中,还比不上他的身份地位重要——还记得在皇都时,为了不耽误与衔山君一起去讨伐,他寻去添香楼买了个男人。
那时的想法多简单,同谁睡不是睡?不如找个不认识的人,事了一拍两散,没人会知道。
就像现在一样,小黑对于雪昼来说,也是那个不得已而为之的选择。
但不同的是,他的心境已与皇都时大不相同,就连雪昼自己也想知道,事情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他为什么还是狠不下心来答应小黑?
事实利害已经清晰明了摆在面前,为什么不开口答应?
为什么不点头?
雪昼,你到底还在犹豫什么呢?
小黑也膝行到他面前,不肯放过般追问:“雪昼,你说啊,你到底在纠结什么?直接说出来好不好?”
雪昼茫然地看着他,坦然承认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不如你来告诉我……为什么这个时候,我能想到的只有卫缙?”
他像个初入学堂的稚童,求贤若渴般将自己的心里话倾倒而出:“为什么我现在脑子里只有他?”
小黑唇角抿直。
雪昼皱起眉,边思索边喃喃自语:“为什么,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我只知道,因为卫缙,我不想答应你,可我明明在皇都时不是这样的——”
就连他自己也想不明白。
小黑怒道:“你就那么喜欢卫缙吗!他知道你喜欢他吗?”
雪昼有一瞬间的迟滞。
卫缙……卫缙。
黄昏时下着雨,卫缙抱着他穿梭在山林雨水中,彼时的他心脏怦怦跳。
集市中,他握住了卫缙的手,心里又紧张、又期待。
现在,哪怕卫缙不在身边,但只要雪昼一想起他,也会因为这两个字拒绝别人提出的求爱。
雪昼从来没有哪一刻这么清晰地认知到自己喜欢卫缙,尽管这个发现是如此不合时宜。
他倏然想起自己在大街上鼓足勇气向卫缙问的那个问题,还没有听到回答。
雪昼试图从地上爬起来,只见他衣衫凌乱,满面潮红地道:“我、我有事找卫缙……很重要的事……其余的以后再说……”
小黑简直要被他气死了。
他从地上站起来,上前双手扳住雪昼的肩,将险些摔倒的他重新扶稳,吼道:“你清醒一点,现在是考虑这些的时候吗?你看看你自己,现在都要变成什么样子了?!”
雪昼被他吼住了,呆呆站在那里,像犯了错受罚一般乖巧。
眼眶里迅速蓄满了水汽,但却没有一滴掉下来。
只听他略微哽咽道:“我、我已经很难受了,你能不能别再骂我了,这个问题太复杂了,我解决不了,我想让卫缙代替我思考、代替我选择,你帮我找找他,好吗?”
雪昼没有说谎。
精神煎熬,思绪混乱,浑身烧疼欲裂,没有丝毫的体面可言。
他也不想就这样出现在卫缙面前,可是那有什么办法呢,除了卫缙,小黑、小白、小紫都没有分别。
已经,分不清了。
身躯承受不了心神如此消耗,下一秒,他闭上眼睛,软软地昏迷过去。
小黑接住他。
目光在四周逡巡一圈,不过片刻,他便做出决定,向一旁的隐蔽之处行去。
小黑以为两人距祠堂还有一段距离,实则几棵藤树交错掩映之下,正是祠堂后院一处不起眼的偏门。
卫缙便是从这里走出。
远远的,听到一阵争执。
也不怪夜里寂静,实则修行之人耳聪目明,若是有心,什么听不到?
他快步赶来,眼见雪昼昏迷不醒,那心魔还一副优柔寡断的样子,顿时明白事情原委。
卫缙拦住小黑去路。
两人对视一眼,小黑有些心虚,他还没想明白这心虚从何而来,卫缙便从他手中接过雪昼,面色冷沉。
“雪昼怎么了,我需要知道实情。”
小黑握紧双拳。
他知道,若是此时放开手,怕是以后和雪昼都再无可能了。
但此时的他要真想争一争,又能做些什么?
雪昼没了意识,想从卫缙手中夺回来,怕是要打上一场,可论修为,他不敌卫缙是事实。
第100章 第 100 章 “雪昼,你该当何罪?……
雪昼睁开眼时, 发觉自己跪在地上。
此时天朗日晴,惠风和畅,眼前是与阴界完全不同的景象。
他身上穿着熟悉的大红色锦衣, 风一吹,腕间华贵的环佩相击, 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雪昼, 你该当何罪?”
颇有威严的质问自正前方传来。
雪昼浑身一震,抬头看去, 这才发现自己跪在天授宗议事大殿外。
玄殷真君面无表情地站在不远处, 一副对他失望透顶的模样。
那些平日里熟悉的,裴经业、祁徵等人, 有一个算一个, 全都紧蹙眉头看着他,却不见卫缙的身影。
衔山君去哪儿了?
无数道审视的目光落在雪昼脸上,他开口问道:“敢问真君, 雪昼犯了什么错?”
“大胆!”
裴经业怒声打断他的反诘:“身为大卫至宝, 天授象征,你怎能不顾礼义廉耻勾引首席大弟子?”
玄殷真君也道:“雪昼, 你要给宗门一个解释,若此事当真,天授定会从重处罚。”
什么,什么勾引首席大弟子。
雪昼脸色一白,当即垂下头拜了一拜:“真君在上,雪昼不敢妄言,但我从未勾引过衔山君,请诸位明鉴!”
祁徵对着师尊说:“哼,他还不想承认呢, 这些时日以来,雪昼用的那些手段我们都瞧得一清二楚,是绝对抵赖不了的!”
雪昼不可置信地看向祁徵:“我、我用了什么手段?”
他何曾对卫缙做出过勾引之事?就是借给他一万个胆子他也不会这么做。
“你要我说出来?”祁徵毫不避讳地与他对视,“你每日在大师兄面前装乖也就罢了,还经常借口生病让大师兄帮你缓解情热之症,惹得大师兄屡屡为你破例,这些难道不算?”
雪昼双目微瞠。
这件事分明只有他和卫缙两人知道,为什么祁徵会了解得一清二楚?
但,由不得细想,他连忙将袖子撸起,对着玄殷真君急急辩解:“不,不是的,我是被人下了鬼族的藤纹,有这东西在,我才会变成那副样子……”
视线落到自己白皙光滑的皮肤上,雪昼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纹身呢?
那藤族给他种下的印记呢?怎么不见了?
雪昼心中焦急,一着急就出汗,整个人跟着蒸腾躁热起来,说话时语速也快,带着微微的喘。
其他弟子就围在不远处,见状对着他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你看,他平日里就是这样勾引大师兄的吧。”
“还说自己被鬼族陷害了,不是说有印记吗,那印记在哪儿?”
“咱们天授可容不下这些不知感恩的异族,他来了这里,却做出违背宗门律令之事。”
雪昼也顾不得维持平日里稳重可靠的模样了,他一边摇头一边慌乱地解释:“我没有,大家都误会我了,我绝对没有做任何对衔山君不好的事!”
只听裴经业冷冷说:“任凭你如何狡辩,你偷偷对大师兄芳心暗许,这总不能是冤枉你吧?”
“……”
雪昼张着唇,跪坐在那里,怔着没说话。
玄殷真君道:“没有理由可说了?既然如此,经业,按照规矩处理掉。”
“是,师尊。”
裴经业对着两侧的弟子抬抬下巴:“将雪昼待下去,剥去修为,等候发落。”
听到这句话,雪昼顿时失神地伏下去。
完了,他最害怕、最害怕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
离开天授山后,他会变成什么样子?会继续流浪吗?
雪昼颤抖着闭上眼睛,等待着宗门对他的审判。
手不自觉摸上胸口的位置,却发现卫缙送他的项链已经不知何处去了。
“雪昼?”
“雪昼,该醒了……”
轻柔的,熟悉的声音喊着他的名字。
好似是衔山君。
是衔山君来了吗?
再睁开眼,视野一片漆黑。
雪昼当即浑身是汗地坐起来,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在做梦。
“怎么一直出汗,梦到什么了?”
黑暗中,卫缙的呢喃贴在他耳侧,带着疤痕的指节轻轻贴上雪昼的额头,拂去细密的汗珠。
太好了,是梦,是梦!
雪昼心里涌上狂喜,头晕目眩之下,他扑进卫缙怀中,一只手去摸自己的项链,将那枚玉坠紧紧握在掌心中,才算踏实。
卫缙:“……”
他的手安抚般落在少年的背脊,托起雪昼的脸:“可有感觉好受些?”
雪昼愣了一小会才意识到卫缙在问什么。
回想起昏迷前发生的事情,连忙调动体内灵力,发觉依然滞涩,便知晓自己体内的症状还未解开。
奇怪的是,身体竟然感觉不到疼痛了。
卫缙主动为他解惑:“以我的法力,也只能让你安稳片刻。”
只见他眯起眼睛,突然问了一个不着边际的问题:“这病能否治好,全看雪昼的胆量了,雪昼觉得自己的胆子大不大?”
雪昼犹豫,先是摇摇头,随后又点点头。
为衔山君冲锋陷阵时,他敢保证,自己从未有过退缩畏怯之意。
但若因此说他大胆,又不是很准确了。
方才在梦中,他就十分胆小。
卫缙轻轻笑了一下。
“既然如此,我就只好先假认雪昼有这个胆量了。”
不等雪昼反应,卫缙已经开始动手脱起他的衣裳。
被推倒在锦被中时,雪昼才意识到身下是一张床。
刚要伸出手挡住男人的动作,却被卫缙翻过身来背对着他,双手剪在背后,裙子裤子一齐扒了下来,动作十分干脆,不带一丝犹豫。
冷气凉飕飕接触皮肤,雪昼下意识羞涩地躲了躲,懵懂问道:“衔山君,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这还用问?
当然是做你了。
卫缙利落地道:“就是你想的那件事。”
“我想的,那件事?”他想什么了?
雪昼大脑一片空白。
“是啊,”卫缙微微挑眉,语气不见大难当头的严肃,反倒有些轻松,“和奸,你最在乎的事情。”
雪昼如遭雷击。
和奸?!
那就是要和衔山君做那些书本里会发生的事情了?
说不定还会用到昙华卷中喜婆送给他的那些瓷像摆出的姿势。
等等,怎么这么突然?
不,也不能说是突然。纵然形势所迫,现在的情况堪称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但若是他没做那个噩梦,大抵会很高兴。
衔山君,他喜欢。
能睡了衔山君,那真是绝无仅有的好事。
但他绝对不想被丢下天授山,此事在他心里的分量绝对不比衔山君低。
雪昼的手在背后的空气中摸来摸去,似乎是在寻找卫缙。
他惧怕地低声说:“衔山君,天授宗的律令……违背了会怎样?”
问完了,又觉得自己明知故问。
雪昼还记得那个内门弟子跪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的模样。
无非就是同那人变得一模一样,还能怎样?
“你现在连自己的小命都不保,还在想这些有的没的?”
卫缙挺直上半身,又开始慢条斯理地脱着自己的衣衫。
雪昼还想继续问些在他心里很重要,但在卫缙心里却极不重要的问题,男人已经压上来,将一切字句堵回自己口中。
卫缙在亲他。
涎液交换,雪昼体内的小火苗唰地一下演变成熊熊烈火,灼烧着他的理智,让他情不自禁回应起来,瞬间便将那些复杂琐碎的问题抛在脑后。
也就一个吻的功夫,他早已分不清是手臂上的藤纹在作祟,还是自己本就对卫缙怀抱着期待和渴望,只知道此刻就想抱着衔山君,就要听衔山君的,就要衔山君来亲自解了这乱七八糟的淫丨病。
事实也已容不得雪昼再反悔。
只是脑海昏昏沉沉间,忽然浮现出曾经与衔山君有过的对话。
第一次亲热时,衔山君说了什么?
他说:别怕,亲一亲怎么能算和奸?抱一抱自然也不算。
第二次,衔山君又说了什么?
他说:只是用手,这也能算和奸?雪昼放心,这个也不算。
第三次,衔山君还说了什么?
他说:只要没有进去,我们就不算违背宗门律令。
有了再一再二,再三再四……
那、那现在呢?
人影交叠,汗水淋漓。
卫缙弯下腰,与完全在状况外的雪昼相比,简直可以说是精力旺盛,游刃有余,只见他双手撑在雪昼肩旁,说话时能依稀听出一丝不合常理的愉悦,气息也稍显错乱。
“现在,我和雪昼终于配得上‘和奸’二字的罪名,你要跟我一起顶着骂名,被逐出宗门了。”
雪昼哪还有余暇顾及这些,他双手抓住被衾,杏眼闭上,激动的眼泪就掉了出来。
卫缙故意将他这反应曲解成别的意思:“害怕?”
“咱们现在上了一条船,害怕也是应当的。”
“不过你怕什么呢,就算被轰出仙门,也有我陪着你,只要有我在,所有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雪昼呜呜咽咽,说的话很破碎,听不出来是什么。
卫缙的视线落在他那双紧张握住的手上,大掌移上去,将雪昼的手指掰开,抓牢。
此时此刻,他的手终于又能和雪昼毫无阻隔地十指交握,心也跟着涨满。
卫缙的嘴唇贴上去,将少年的眼泪舔入口中。
好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