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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第 101 章 “你娶我,或者我娶你……

“天授宗律令, 异族不得和奸。为何明知故犯?”

睁开眼时,雪昼脑海中便浮现出这句话。

同他在皇都时买来的那些话本描述的内容一点都不一样——和心上人春宵一度,第二天睁开眼时, 并未体会人生迈上新台阶的安定感。

心里浮现的,首先是震惊。

其次是害怕。

身体稍稍一动, 浑身上下便传来一阵接一阵的酸痛。

床上一片狼藉, 目光所及之处,便会想起昨夜两人交缠在一起时, 妆台前的菱花镜见证着一切。

镜面晕开水雾, 咬唇闷哼时,其中的美人褪尽钗环, 半露不露如春山融雪, 卫缙站在身后,名贵的衣料摩挲着,是别样的触感。

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雪昼试探着向身旁摸了摸, 确认卫缙没有睡在旁边,这才长舒一口气。

下一秒, 他吃力坐起来,掀开床帐。

只见卫缙衣着整齐,就坐在不远处的茶几前。

窗外天色大亮,阳光照进来,为他镀上一层淡淡的辉光。

觉察到床榻这边的动静,卫缙敏锐地向这里瞥了一眼。

这一眼说不清道不明,四目相对,雪昼手一松,就将床帐放了下去。

“……”卫缙刚要露出的笑容便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的脸色顿时有点难看。

雪昼脑子一团浆糊, 什么都想不清楚想不明白,他不安地抓住身下的被衾,开始思考要怎么面对这个局面。

昨夜是一时爽了,可醒来后呢?

接下来该怎么办?

这时,风一吹,帐幔掀开,卫缙大步流星走上前来,扶着床前的帘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眯起眼睛说:“既然醒了,为何不出来见我?方才看见我,居然也没什么反应。”

雪昼心里咯噔一声。

衔山君这是什么语气,听上去怎么有点不高兴。

雪昼嘀咕着,面上却说:“我、我这就下来。”

听上去,嗓音还带着一股奇怪的沙哑。

身上换了干净的衣服,颜色十分素净,应当是衔山君亲手给他换上的。

在卫缙的审视下,雪昼硬着头皮挪到床边,将靴子穿好,连忙跳下床。

或许是体内灵力滞涩所致,他忽觉双腿无力,膝盖一软,骨碌着跪坐在卫缙面前。

“……”

卫缙将帐子放下,颇有些咬牙切齿地问:“这是做什么?”

难不成他昨夜给雪昼罪受了?

试问哪对有情人在睡后第二天会这样气氛僵硬?

这绝对不符合卫缙对他和雪昼情定后的一切幻想。

但既然已经烘托到这了,雪昼哪管合适不合适,便顺势将心中担忧的事情说了出来。

“衔山君,我们昨夜那样……宗门会依照律令处罚我们吗?”

律令,律令,又是律令。

昔日在定下这条和奸律令之时,卫缙何曾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心甘情愿违背。

回去就将这劳什子律令取消。

卫缙弯腰将他捞起来,闭了闭眼,又和声细语问道:“关于昨夜,雪昼担心的就只有这个?”

这落在纸上的律令又不是不能钻空子,但凡雪昼动动小脑袋瓜好好想想,完全可以避免。

卫缙在等少年想明白,主动提出来。

说啊,只要你说,我们现在就可以向天下昭告我们的关系。

谁料雪昼脸色一白,连忙捂住自己的小腹,颤抖着声音向他确认:“我想到了,我还会怀上自己的孩子,对不对?”

这猜想并未空穴来风,山谷中那些藤鬼都这么说,说头胎是一定要从母体里出的,昨夜参加那女鬼的大婚时,喝下去的东西也都是助孕之物,依稀记得还有什么一击必中招的功效……

并非雪昼有意记这些东西,昨夜在床上时,卫缙也没少拿这个吓唬他。

“这下好了,雪昼要怀宝宝了,你猜,宝宝是像爹还是像娘?”

昨夜卫缙说出这话时,甚至还将手按在他小腹之上,那里微微鼓起,仿佛真有个小生命出现在里面似的。

彼时彼刻还能算作一种闺房之乐,但此时此刻回想起来,却是叫雪昼惊出一身冷汗。

因为这可不是开玩笑,他极有可能真的会怀孕!

雪昼连忙扯住卫缙宽大的袖袍,急得要哭出来:“怎么办,我、我不想生孩子,衔山君,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我不怀孕?”

才说几句,就哭。

卫缙心里想着,指尖擦掉雪昼脸上的泪,安抚道:“好了好了,有我在,绝对不会让雪昼变成那个样子。”

“那,那轰出宗门一事呢?”雪昼满是希冀地问。

天授宗整个宗门上上下下有多重视衔山君,长着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

卫缙可是玄殷真君主动收入座下的第一个徒弟,平日里那些师弟师妹也唯卫缙马首是瞻,多年过去,怕是卫缙早就成为他们心中不可触摸的山巅之云。

现在这朵云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法器染指了……甚至还不是人族,若是大家知道了,又怎会接受这个现实?

光是想到自己可能会有的下场,雪昼都吓出一身冷汗。

他是喜欢衔山君不假,上床时也是真心实意,但他也不想离开衔山君身边,也不想放弃自己安稳幸福的生活。

不过,衔山君这么聪明,只要他想保下自己,肯定会有办法的。

雪昼紧张地盯着男人的表情,又给自己找补了几句:“我知道衔山君不喜欢无媒苟合,我保证就这一次,绝对不会像宗门那个弟子,私下里和徽玄宗的人勾三搭四……”

他说到这处,卫缙更是狠狠拧起眉,似乎已经顺着他的话想象出雪昼和其他宗门男人不清不楚的模样。

“但这一切都是因为血牝藤,”雪昼唰地一下将袖子撸上去,“如今衔山君已经彻底帮了我,我就不会再像之前那样——”天天想男人了。

一只满是红紫吻痕与咬痕的小臂出现在两人面前。

卫缙还没看清楚,雪昼便又将袖子推了回去。

“我所言句句属实,”雪昼边说边喜道,“我的身体已经不像之前那样沉重了。”

也不像之前那样敏感,别人稍微碰一下都碰不得。看来皇都那大夫说得不错,要解此症唯有与人媾丨合。

民间出高手啊。

少年眉目一派轻松,卫缙端详片刻,突然道:“但我们却非同族,和奸乃是事实,违背律令也是事实。”

雪昼猛地抬起头看他。

卫缙微微一笑,指了指自己的脖颈、胸前,不紧不慢地说:“你我做出这种有违礼法之事,还留下这么多证据,被他们发现实在太容易,怕是无法隐瞒。”

什么,什么证据。

雪昼扯开自己的领口,露出大片吻痕。

卫缙眼神一暗,打量着他的反应。

雪昼脸色苍白:“我可以回去涂祛痕的膏药,衔山君之前赠我的,很管用。”

“那是祛伤痕,不是吻痕,”卫缙慢悠悠说,“更何况雪昼的灵力封存在丹田之中,无法使用,便是配合上天授的药也只是事倍功半,咱们马上就要回去了,同他们朝夕相对,怎可能不露马脚?”

雪昼:“……”

卫缙继续吓他,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天授宗一向依律办事,多年来从未有过例外,师尊也将守规矩看得极为重要,雪昼仔细想想,这一重天之中,是不是咱们天授最讲规矩?”

雪昼昨夜本就使了不少力,现在更是心神耗尽,再也想不出脱罪之法了。

他求助地看向卫缙:“衔山君,真的没有办法救我了吗?”

违律一事可不止是他,和奸和奸,必得是两人两情相悦才能促成此事,衔山君也得分担这一半罪名。

卫缙将他扶起来,走到妆台前坐下,大掌揉了揉他的发顶。

“方法自然是有,既不用你我被赶下天授山,又可以让雪昼往后随时找我治病,对我随取随用,一举两得。”

雪昼望向镜中卫缙那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思绪不自觉跟着他的话走:“……什么法子?”

卫缙说:“你娶我,或者我娶你。”

雪昼腾地一下站起身,又被卫缙按着坐了回去。

“激动什么,乖,听我说完。”

卫缙说道:“只要雪昼同我结为道侣,一切问题自然迎刃而解,道侣之间卿卿我我,自然不能算作和奸,便是师尊想罚我们也没有由头。”

这、这倒是能解决和奸的问题了。

但分明是用一个更大的问题来解决的啊!

雪昼被这个提议砸得找不着北,连忙问道:“可是我们、我们在旁人眼中一直是主人和法器的关系……”

“哦?”卫缙满不在乎地说,“这又怎么了,天底下可有规定修士不能嫁给自己武器的?”

便是规矩最多的天授宗都没有如此变态的细则。

雪昼快要被他带偏了,仔细想了想,才将自己关心的重点说了出来:“可是,衔山君不喜欢异族,若是我们这样做,是不是有点太假了?”

“谁说我不喜欢异——”卫缙顿了一下,峻挺的眉皱起,“看来雪昼是不打算对我负责了,一直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不肯给我一个答复。”

雪昼忙解释:“不,衔山君误会了……”

“误会?”

卫缙虎口卡住他的下巴,叫他抬起头来看着自己,一字一句问道:“那你说,你究竟愿不愿意同我结为道侣?”

雪昼张开唇:“我——”

第102章 第 102 章 “我要成婚之后,雪昼……

愿意, 怎么可能不愿意。

衔山君说的理由实在太充分,雪昼想不出拒绝的理由。

或许是少年思索的时间太久,卫缙怕他想清楚了便不肯点头, 指尖微微使力,一边催促一边诱引道:“雪昼尽管放心, 若是你我结为道侣, 整座春晖殿和我的财产都是你的,连同我在皇室中拥有的权力, 你都可以与我同享。”

这么大方?

雪昼被这天上砸的馅饼弄晕了头, 连连推辞道:“不不不,我和衔山君成亲, 并非为了这些东西。”

“不喜欢?”

卫缙挑眉:“全天下最耀眼最漂亮的宝石, 也都是你的,跟我在一起,还有数不清的漂亮衣服穿。”

那确实是很好了!

雪昼心中微动, 先是点头, 又摇头:“我,我哪里受得起那么多……”

卫缙又转为捉住他推拒的双手:“我知道, 雪昼与我成婚,恐怕为的是想让我多在血牝藤一事上多帮忙,既然已成道侣,这就是我份内之事,雪昼放心便是。”

这些条件真是无可挑剔,雪昼彻底被他说服了。

“都听衔山君的,成,我们成婚!”

他转念一想,又有些小心翼翼地看向卫缙:“衔山君许诺我这么多好处, 可我好像没什么能给衔山君的,只要您有需要,我都可以给。”

卫缙拖长声音哦了一声:“那我要好好想想,从雪昼这里拿走什么比较好。”

雪昼挺直背脊,聚精会神地等他开口同自己提条件。

衔山君到底想要什么东西呢?他实在想不出来。

因为,他的命是衔山君给的,修炼也是衔山君手把手教授,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春晖殿斥资为他置办的,这样一想,他好像也没什么能送出去的。

居然这样,衔山君都愿意同他结为道侣,雪昼觉得自己简直占尽便宜。

卫缙说:“我要成婚之后,雪昼心里只有我一个。”

雪昼怔忡。

卫缙又说:“同我结为道侣后,便再无后悔转圜的余地,到死,我们都要绑在一起。”

“除此之外,我还想要雪昼多多包容我,成婚一事,天上地下,我是头一遭,若是我不小心做了什么折腾雪昼的事,雪昼要担待我一些。”

雪昼心里却想,衔山君还能怎么折腾他?

这几年做衔山君的法器,除了在讨伐时奔波劳累一些,其余时间衔山君并不爱故意刁难折磨他。

对于讨伐一事,雪昼也心怀感激。

哪怕卫缙再纵容他,也并未将他视作需要娇养在房中的摆设,而是放心大胆地将任务托付给他,也正因此,雪昼的修行才进步神速,如今也能独当一面了。

“衔山君放心,我绝对不会有半分怨言。”

“这可是你说的,日后再想抵赖也抵赖不得了,”卫缙满意点头,“没关系,届时若是有什么矛盾,雪昼尽管开口,夫妻之间,一切都可以商量。”

雪昼没有听出弦外之音,懵懂点头。

卫缙捏了捏他的脸蛋,说道:“事不宜迟,待我们回去便着手开始准备吧。”

雪昼:“准备什么?”

卫缙:“婚礼。”

雪昼哦了一声,诚恳提议道:“是该准备,但我和衔山君成婚情况特殊,想来也不用铺张浪费,大操大办。”

卫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不赞成道:“我卫缙何时是那种低调的人?这婚礼必须要通知到各届各宗,要让全天下知道才好。”

雪昼噎了一下,转念一想,这确实是衔山君的人设,便只好答应了。

“没关系,都听衔山君的,”他凑上去,寻到卫缙的掌心,脸颊轻轻在手掌中蹭了蹭,“我们还要在大卫待上一段日子,离回到天授宗还远着,细细筹划也来得及。”

“不,雪昼又想错了,”卫缙纠正,“不是回天授再操办此事,而是回到大卫后,立刻,马上,开始准备。”

早一天确定下来,他就能早一天成为雪昼的夫君。

“什么?!”

雪昼怔怔道:“居然这样快。”

他们马上就要离开阴界了呀。

成婚一事,若是放在遥远的以后,便觉得虚无缥缈,一切还早着。

但若是回到大卫后立刻筹办,那便是迫在眉睫了,雪昼一下子就变得焦虑起来。

结为道侣哪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

他担忧地问:“若是我们宣布了成婚的消息,大家都不同意怎么办?”

卫缙掀起眼皮:“谁敢不同意?”

雪昼:“。”

卫缙冷笑:“你我成婚,没有人敢指手画脚,连我皇侄都不敢说些什么,其他人就更没有资格。”

雪昼小声补充道:“那若是宗门的那些人反对呢?”

“他们不敢,”卫缙斩钉截铁,“此事我也会提前禀明师尊,若有他做个证婚人,会更有说服力一些,雪昼想得果然周到,我马上便通知他老人家。”

雪昼这下是真的无可辩驳了。

卫缙捧起他的脸,俯下身,贴上雪昼饱满好看的红唇。

就在他要一亲芳泽之际,门外突然响起吵吵嚷嚷的闲话声,听上去像是一群女鬼正在向这里走来。

雪昼脸色登时红了起来,他下意识偏过头,卫缙只亲到他的耳垂。

“忘记问了,衔山君,我们昨夜这是睡在哪里?”

卫缙阴晴不定地看了眼窗外,道:“祠堂里的客房,昨夜我早已布下结界,她们听不到声音,也看不见我们。”

原来如此,雪昼心里松一口气。

他将衣服收拾干净,褶皱抚平,又将幂篱套在卫缙头顶,小声道:“现在不是……亲热的时候,我们,先等等。”

白色的幂篱中传来一声闷闷的嗯。

雪昼走到窗前,轻悄悄推开一道缝隙,观察着院中的动静。

女鬼们三三两两路过宾客院,谈话声由远及近。

“溟芯呢,怎么还不来啊,今天不是要带着新夫来祠堂里见祖宗么?”

“谁知道,兴许是昨夜睡得太晚了,那樱桃酿混上老祖宗的东西,喝起来可真是霸道,昨夜叫我一番难受,连夜去院中寻我二夫君了。”

“还真是,虽然这樱桃酿没有桃花酿味道淡雅,酸酸甜甜倒也别有意趣,改日我再向溟芯要一点儿。”

趁着女鬼们不注意,雪昼简单梳洗打扮一通便混入其中,继续偷听众鬼谈话。

有了这群鬼的带领,他们顺利进入祠堂,但左等右等都不见主人公来,大家都等得有些不耐烦。

又过了半晌,不知谁大喊一声溟芯死了,祠堂顿时像煮沸的锅一般炸裂开来。

“死了?该不会是她那个人类夫君下的毒手吧,我就知道人族不会那么善罢甘休,他们的心都野着呢,不甘屈居于咱们裙下。”

“别猜了,出大事儿了,苓妍也死了!她们的尸体都在一处,看上去像是被暗算的。”

一连死了两只鬼,大家脸色都有些凝重。

“事已至此,我们去寻鬼使大人,他定会验明真相。”

雪昼顿时提起精神,继续跟着这群女鬼走。

他们一路穿过祠堂,向后面的山林中行去。

待一行鬼影快要在视线中消失,卫缙才缓步跟上。

雪昼不知这传说中的鬼使究竟住在何处,他只觉这群女鬼将他带到一片浓雾之中,越往里走,四周的藤树便生长得越繁密茂盛,渐渐便将天日遮得无半点缝隙,阳光无法透进。

没办法,他们只得点了鬼火,用作照明。

这地方好熟悉,好似来过。

雪昼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一时间想不起来。

又行数百步,这些盘虬的古藤愈发粗硕,他们个个生着一张男人脸,四肢与藤树躯干融为一体,皮肤上坠着大大小小鼓起的包,看上去有些可怖。

甚至还有点恶心,雪昼实在没见过这种场景,没忍住呕了一下。

旁边的女鬼听到这动静,不由转过身来问他:“你有身子了?”

雪昼瞪着眼睛摇摇头。

“没有你吐什么?”女鬼莫名其妙道,“回去好好看看吧,别是真有了孩子,还长途跋涉跟着我们去见鬼使。”

雪昼绝不相信自己会怀孕,他和衔山君昨夜才睡了,怀孩子哪有那么快呢。

但他还是下意识摸上自己的小腹,对着那女鬼点了点头。

这些女鬼仿佛对藤树的模样习以为常,从她们口中,依稀听到这些便是不同的所谓‘藤母’。

一直走到一处林中楼阁前,他们才停下来,由领头的女鬼前去禀报,说有要事与鬼使大人相商。

雪昼静静站在鬼众之中,期待着见到这位鬼使的庐山真面目。

大约过了半柱香时间,负责通报的女鬼回来了。

众目睽睽之下,她越过无数女鬼,径直走到雪昼面前。

“小雪姑娘,鬼使大人要见你。”

雪昼心中一凛,抬头望去。

那女鬼对他道:“还愣着做什么呀,赶快进去吧,别让鬼使大人等急了,哦对了,你记得同鬼使大人说溟芯和苓妍的死讯。”

雪昼点点头。

他跟随着楼阁里的女侍,穿过几道门,最终被领进一处殿中。

“咯吱”一声拖长的闷响,门扇关合。

雪昼幻视四周,发现这里连个鬼影都没有,唯有不远处的桌案放着几摞卷宗,笔墨还搁在一旁,看上去主人似乎只写了一半便匆匆走了。

趁着现在无人,他当即走上前去,将卷宗展开,仔细看了起来。

是人族的字,字体工整,上面记载了一重天各宗在大卫的分布排兵情况,甚至连皇室的军队都打探得一清二楚。

雪昼又翻了几卷,其中掉出来一页信笺,上面写着:“七月半,雨水丰沛时,鬼门关大开……”

“雪昼。”

有人突然在背后叫他的名字,距离极近。

雪昼吓了一跳,手中立刻化出流光箭刺去,却被那人牢牢钳制住手腕,不得动弹。

那人阴森森调笑道:“怎么还偷看呢?偷看也就罢了,还被我抓了个正着。”

雪昼同他对视,惊讶地说:“怎么是你?!”

第103章 第 103 章 “你这个骗子!”……

树林之中。

卫缙走到一棵生着人面的藤树下, 目光淡然地望着那副紧闭双眼的人脸,懒洋洋招呼道:“半年多未见,没想到你变成了这副模样, 也难怪二师弟找遍整个大卫都找不到你,原来早就跟着鬼族在此地落脚了。”

四周的藤树听到他这句话, 纷纷转过来脸, 木然地摇晃起树枝。

而卫缙眼前的这一棵,瞧着面相大约四五十岁, 虽然脸上已经生出细纹沟壑, 但还是能依稀能看出几分从前在天授山时的模样。

“怀光远,”卫缙说, “既然知道我来了, 就别再装了。”

须臾,那张人脸便睁开了眼睛。

此人正是因犯下和奸罪名被轰下天授山的内门弟子,怀光远。

他略显苍老的双眼睁开一条细缝, 待看清楚卫缙的模样后, 登时睁得大大的,口齿不清道:“大、大师兄……!”

“我早就不是你的大师兄了, ”卫缙冷着脸打断,“你是天授叛徒,该不会忘记自己做过什么了吧?”

他是天授叛徒。

怀光远似乎回想起什么,嵌在树里的身躯突然剧烈地挣扎起来,像是要逃脱什么枷锁一样,身上大大小小的肉色鼓包也随之发出一阵一阵的晃荡。

卫缙只看了几眼,发现那是他浑身上下长满了乳丨房,便拧着眉后退几步,嫌恶道:“你就在这里跟我说话, 不要再动了。”

那叫做怀光远的弟子面露痛苦之色,脸上顿时留下一串串眼泪:“大师兄,求您救救我,我也是一时着了鬼族的道,被那只花妖引诱后,才发觉她根本就不是什么普通妖族,我早就被她炼化成了藤母,除了在这里为藤鬼收集信息,便再无用处,我想死,但偏生她们还吊着我的命……”

没了法力傍身,他的身体迅速衰败老却,若不是身体里的藤种灌输着源源不断的怨气勉强支撑着他,怕是早就死了。

怀光远是真的后悔了。

悔在当时不该贪恋美色诱惑,答应那鬼族出卖天授宗,本以为自己能左右逢迎,谁知这偌大宗门之中聪明人多的是,他那点小把戏很快就被拆穿了。

被那女鬼掳来谷中之后,他甚至还不受控制地诞下了一个鬼婴。

不、不能再想了,若是再回想起那些日子,他觉得自己下一瞬就会疯掉。

若是安安分分留在天授宗该多好,那可是天下第一宗啊。有钱有权,下界讨伐时,哪个百姓见了他身上穿的校服不敬他三分,留在天授山修行是极有可能在百年后得道成仙的,这无数多的好处,他竟然现在才懂得。

也因此,他哭得极为真情实感,藤枝也轻轻摇晃,掉下无数片落叶。

卫缙冷冷听着他的忏悔之语,并无半分意动。

怀光远将自己离开天授山的遭遇统统讲了出来,他倒也不怕周围的藤树会听到,反正最坏的情况都不会比现在更差了,死也死不了,活也是活受罪。

卫缙却突然问道:“你在离开天授山那日,是不是遇到过雪昼?”

雪昼?

怀光远怔然,抖着嘴唇道:“是、是的,大师兄,那天我正巧遇到雪昼大人向春晖殿走去,心怀侥幸,便跪下来求他为我美言几句,想请大师兄您收回成命。”

卫缙:“那雪昼身上的藤纹是你下的,是也不是?”

怀光远面上有过片刻的凝滞,半晌才喃喃道:“如果雪昼大人身上也有藤纹,那、想必就是我无意间在他身上种下的,但大师兄,这一切都是无心之失,我并非有意要害雪昼大人——”

“好了,”卫缙道,“多余的话不必多说,现在只需要告诉我,雪昼体内的血牝藤要如何解开?”

怀光远默了默,眼前突然迸发出一丝光亮:“这还不简单,杀了我,杀了我就可以解开了!”

藤母死了,寄存在其他人体内的种子怎可能还会存活?

卫缙颔首,将长刀召唤出来,走到藤树之下。

怀光远又有些犹豫地说:“大师兄,这法子虽奏效,但也有弊端。母体死后,血牝藤确实不会再继续生长,但在雪昼大人体内留下的痕迹,怕是再难消除了。”

一众藤母听见他们如此对话,一个个将面孔转过来,静静望着他们二人。

他们并不告密,只因被选作藤母的人,大都是一些倒霉的、或是禁受不住诱惑上当受骗的人族,对藤鬼本就没有什么忠心可言。

只是一想到旁边这棵树马上就能脱离苦海,重入轮回,便忍不住将视线投了过来。

怀光远知晓自己就要死了,神色兴奋,呼吸加快,闭上眼睛引颈就戮。

卫缙微微抬起头,望着他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忽然笑道:“我知道你想死个痛快,同门一场,你好歹也做了我一段时日的师弟,不论如何,我们总有情分在。”

怀光远睁开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大师兄居然还愿意承认他,承认他是天授宗的弟子!

“多谢大师兄,有大师兄这句话,就是死在您刀下我也毫无怨言,”男人激动说道,“倘若下辈子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不会再受那些邪祟蛊惑,一心一意效忠天授山!”

“何必等到下辈子?”卫缙轻轻道,“现在就是你效忠的最好机会。”

怀光远不解地看着他:“大师兄这是何意?”

卫缙说:“这半年以来,想必你也为鬼族收集了不少情报,将你知道的一五一十告知于我,也算是你能为天授宗做的最后一件事。”

语毕,他笑了笑,又喊了一声:“怀师弟。”

怀光远顿时被这一句怀师弟冲昏头脑,当即点头道:“好,好,我都说,我将知道的都说出来!”-

另一边,楼阁内。

早在看到青年熟悉的脸这一刻,雪昼就想起来了。

方才那处眼熟的密林,和讹兽引他在休介中心城外掉下的断崖崖底长得极像,说是一模一样都不为过。

那日又是谁将他一同拉下山崖的?

“师星移!”

雪昼揪住眼前青年的衣领,一步步逼着他下了台阶。

两人形成对峙之势。

“你不是同他们一起回大卫了吗,此时出现在这里,是不是该好好同我解释一下?”

青年早就褪去神权宗那身校服,他穿着一身黑衣,任凭雪昼将自己按在殿中的柱子上,笑道:“这名字太难听了,雪昼,你还是叫我本名吧。”

鹤渊一点点将雪昼的手指掰开,虽脸色仍苍白得像个垂危的病人,但手下的力度却出奇得大。

“至于我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答案难道不是显而易见,雪昼,你那么聪明,应该能猜到吧?”

“难不成你就是鬼使,那个潜藏在一重天的内奸?”

雪昼将箭矢对着鹤渊狠狠扎去,却被后者轻易躲开了。

“诶,别这样,”鹤渊说道,“你现在使不出灵力,定然是打不过我的,我只想和你聊聊天,放心吧,绝对不会要你的命。”

雪昼将流光箭一扔,几乎要被他气笑了。

“你之前说的那些,被师宗主所伤,被他要胁……难道都是骗我们的,就是为了让我们同情你?”

鹤渊不赞成地啧了一声:“当然不是。”

“雪昼,我对你和崔沅之崔宗主所言可是句句属实。”

说着,他还举起三根手指:“我鹤渊对天发誓,先前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实意,绝无欺瞒,若有虚言,便叫我万箭穿心,不得好死。”

鹤渊面色十分坦然。

“若你还是不信,不妨我现在脱衣服给你看看,那老东西在我身上留下的伤痕,现在还未愈合。”

倘若他要是承认自己说了谎,雪昼心里还能好受些。

但鹤渊何其狡诈,只道出一部分可以查证的事实,故意转移视线,让大家误以为神权宗宗主才是罪魁祸首,真凶则趁机浑水摸鱼洗清嫌疑,当真是一石二鸟。

雪昼双拳紧握,心中数种情绪翻滚,难受非常。

他同鹤渊相识许久了,甚至比衔山君还要久。

那时,青蘅山上只有他们四个人,鹤渊被崔沅之救起时奄奄一息的,几乎要断了气,是他和柏柯衣不解带日夜守在床边才将鹤渊这一条命捡了回来。

纵然现在大家各有各的去处,但那些一起生活过的日子不能作假,哪怕不提,心中也会记得。

但此刻一想到这初遇之中难免也有几分刻意做戏引他们上当的可能在,雪昼就难以接受。

他抬手给了鹤渊一拳,直接将他嘴角打出血迹,一双杏眼几乎要冒出火来。

“你这个骗子!”

雪昼又打了他一拳,鹤渊顺势弯下腰,发出闷哼。

双手掐上青年的脖颈,雪昼双目通红,已经失去理智。

鹤渊任他掐着,侧颈青筋暴起,仍勉力笑着。

“这就、这就生气了?”

他的眼睛溢出红血丝,声线喑哑。

“若是我说,青蘅后山那场大战,是我将崔沅之喂给你的救命丹药偷偷换下,你是不是更生气?哈哈哈哈哈!”

雪昼指尖收紧,咬牙说:“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咳,”鹤渊干咳道,“听不见吗?我说——”

“你,本来不必死,也不必在人间受那些罪,但我将你谋生的路封死了,你才会和崔沅之反目成仇。”

他看上去快要断气了,但也只是表面痛苦一些,行动起来丝毫不受影响。

鹤渊握住雪昼的手腕,劝解道:“我是不死族,雪昼,别白费力气了。”

只需他指尖稍稍碰触,藤纹就有所感应一般灼烧起来。

雪昼捂住自己的纹身,失望道:“我和你究竟有什么仇,你当年为什么要害我?”

第104章 第 104 章 “你怀孕了?让我看看……

鹤渊只是看着他, 唇角勾起,看上去并不准备回答这个问题。

雪昼甩开他牵制住自己的手,将鹤渊扑倒在地, 啪地一下甩了青年一巴掌。

鹤渊脸色微变,警告道:“雪昼, 我不对你动手, 是还对你有几分怜惜,你若再这般无理取闹, 我可要教训你了。”

雪昼反手又是一巴掌抽回去, 手握箭矢对着鹤渊命门插下——

他如今是没有多少灵力,但近身作战的经验不比鹤渊少, 两人在殿中厮打起来, 闹出巨大的响动。

鹤渊那张刻薄的脸在阳光的照映下愈发阴鸷,但雪昼的攻击尖锐、短促,带着一股蛮横力量, 毫无征兆地将箭刃刺入他的左肩之中。

好快!

鹤渊没有半分犹豫和迟滞, 猛地侧身躲去,堪堪避开雪昼的致命一击。后者顺手抄起身边的木椅砸了过来, 速度之快叫人难以避开,鹤渊无法,只得化出长剑劈砍而上,那一瞬间震得他右臂发麻。

木椅顿时化作飞屑,混着烟尘向四面八方迸出,细小的碎片擦着鹤渊的耳廓飞过,带起一丝火辣辣的疼。

很快,殿外便传来一道道女声:“鬼使大人,可需我等进入殿中侍候?”

鹤渊蹭了蹭耳际, 视线紧盯着双目通红的雪昼,沉声道:“都别进来打扰我们!”

到底是他小看了雪昼,只记得天授宗有个卫缙坐镇,却忽略了雪昼也是从他手中培养出来的,绝对不能轻视。

鹤渊捂住自己流血的左肩,将流光箭抽出,随手扔在地上,哼笑一声,道:“这些年你的确长进不少。”

雪昼:“别用这种恶心的语气和我废话。”

“废话?你觉得这是废话?”鹤渊问,“那你想听什么,当年的真相?”

“你若是像从前那般,认为崔沅之才是害死你的元凶,也并无不妥,谁让他当时为了保明珠,不得已将你舍下了呢,当时的你和极东之海的小公主比,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雪昼死死盯着他:“你又有什么资格说崔沅之,毕竟你也和他一样,视妖灵的命如草芥。”

“不不不,我对你的命没有丝毫偏见,”鹤渊笑起来,“谁叫那时我头脑发热,日日见你为崔沅之掉眼泪,一时心软便想了这个法子助你彻底脱身呢,你想啊,亲手被所爱之人手刃而死,怨气必定重极了,死后被我炼化成厉鬼,那也是搅动风云般的人物,也不会有人族才会有的那些感情,你会变得更强大,到时想报复崔沅之不过举手之劳,细说起来,我这也是为了你好,不是吗?”

谁料百密一疏,雪昼摔下山崖,居然还是不死。

那段时间不止崔沅之在找,就连他也在找,但找得很累、很辛苦,最后便放弃了。

鹤渊语气幽幽的,听上去还有几分真情实感流露:“我那时是真看不下去你被崔沅之那样欺负,所以才想了这个法子助你名正言顺地还击回去,那时你人间蒸发了,我不知道有多担心,为了防止崔沅之先我一步找到你,我还处处设下障眼法,阻拦他的行动——”

说到这,他顿了一下,露出心虚的表情:“雪昼那时在人间艰难求生之时,不会还在想崔沅之他为什么不来找你吧,若你当真这么想,那就是寒了我的心,倒显得我像个从中阻拦你们这对有情人的恶人了。”

他又思忖道:“但话又说回来,倘使他真的及时找到你,将你带回山上好好养伤,说不定你们便会一直甜蜜恩爱至今,如今成为他未婚妻的,说不定就是你了!”

雪昼眼中凶光暴涨,抄起长弓对着鹤渊的头就砸了下去!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精准,幸好鹤渊躲得快些,这才堪堪避开要害处。

“你分明就是胡说!”

雪昼道:“不死族早在几年前就已经统治整个阴界了,即便是入侵极东之海的那些鬼族,不也同样要听你这个鬼使的授令?别拿崔沅之当借口,你若当真将我们的命看作是命,怎会放任那些鬼族攻上青蘅山,又怎会在这些年间大肆讨伐?”

鹤渊笑意收敛。

雪昼,很聪明,居然没有被他三言两语激怒。

他委婉道:“我也没办法,这都是听鬼君的命令行事,同其他那些有着明显缺陷的鬼族相比,不死族实在太过完美强大,君王野心勃勃,想一统阴阳两界,做整个下界的土皇帝,我们也只有为他卖命的份儿。”

雪昼扶着自己还在持续泛着剧痛的胳膊,任凭冷汗涔涔,大脑晕眩,也咬着牙没有倒下。

可笑这最大卧底居然就在男主角身边,这么多年来竟无一人发现,就连崔沅之都被他耍得团团转。

而他当年的真正死因,也同自己猜得一模一样,纵有隐情,那也是潦草而简单的,甚至被这些重要角色随意左右,不问缘由。

雪昼真是不甘。

凭什么,凭什么他就要做那个被牺牲的人,为了崔沅之和鹤渊脑海中荒诞不经的想法灰飞烟灭,粉身碎骨。

血腥味渐渐弥漫开来。

是鹤渊的血,但他看上去比雪昼的状态好不少,甚至还有心情说起旁的事。

“我猜你一定很好奇,溟芯她们是怎么觉察出你的真实身份的,”他面露兴奋之色,跃跃欲试地说,“那天夜里,你在树笼之中挑中了我,不咎于向在场的人明示,你不是鬼族中的一员,哪有鬼族会不认识鬼使的呢,雪昼,你说是不是?”

雪昼胸膛剧烈起伏,望着他狰狞的笑脸,一字一句说:“我真后悔过去那么多次救了你。”

在休介之地,他甚至为自己状态不佳导致鹤渊受伤而自责,可那伤害鹤渊的殉灵是他本人一手指使的。

鹤渊:“……”

雪昼问:“我体内的血牝藤,也拜你所赐?”

“唔,”鹤渊想道,“也可以这么理解,但我向你发誓,这一切都是我们鬼族那位卧底一个小小的无心之失造成的,不过这样也好,兜兜转转,我们最后不还是一样要成为家人?等你生了孩子,便是彻头彻尾的藤族了,我会向君王引荐你,让你和我一样,共同成为阴界的半个主人。”

雪昼又问:“你们的鬼君是谁?”

鹤渊面露难色:“这怎么能和你说,君主不喜露面,神秘莫测,在你没成为藤族之前,我是不会对你透露半个字的。”

雪昼默了默。

鹤渊这时却松开鲜血如注的左肩,大步流星向他走了过来。

“溟芯死了,我不怪你,雪昼,那个小角色,死了就死了……”

听到这句话,雪昼神色剧变,双拳紧握。

“可她千不该万不该,给你喝了藤族老祖的东西,那东西邪乎得很,若无人同你交丨合,便只能爆体而亡,这等霸道的药汤用来招呼我的朋友,真是没礼貌,所以她该死!”

也不知他使了什么邪术,雪昼被血牝藤控制,痛得半跪下来,领口衣衫微敞,露出一片痕迹。

鹤渊逐渐逼近,将他身上的吻痕尽收眼底,当即皱起眉说:“你昨夜同谁在一起了?”

这突如其来的质问简直莫名其妙,雪昼被他这兴师问罪般的语气恶心到了,一时又作呕。

鹤渊见了,当即怒道:“你怀孕了?让我看看!”

雪昼被他的威压控制,僵硬得一动不能动,眼睛狠狠瞪着青年,目光有如实质般剜着鹤渊的脸。

“别白费力气,你现在灵力被血牝藤压制着,到底不是我的对手。”

鹤渊蹲下身来,与他视线平齐,在雪昼的紧盯之下,轻轻抬起他的手腕,指尖搭上脉搏。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是不是在想,衔山君怎么还不来救你呀?雪昼,你真傻,他能救你一次,救你两次,还能次次都救你吗?”

雪昼闭上眼,忽觉体内的痛感正如退潮般迅速消失。

他还以为是鹤渊对自己做了什么缓解之法,但转念一想又否认了,鹤渊还想靠血牝藤这东西控制他,如今这一身病痛不还是他造成的?

很快,丹田似有松动,灵力充沛之感迅速涌向全身。

这种熟悉的感觉已是久违,雪昼不再迟疑,只见他眼底寒芒一闪,动作快如鬼魅,拿起地上的长弓对着鹤渊袭了过去!

鹤渊根本没想到雪昼有此一举,顿时被他撞出几尺之外,雪昼拉开弓,数箭齐发,裹挟着汹涌的法力,将鹤渊钉死在殿中的柱子上。

他挂在那里,身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扭曲,最终化为无法置信的骇然。

艰难地低下头,望着胸腔中插满的箭羽,忽地笑了:“血牝藤……解开了?”

“也好,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的,”鹤渊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他的身体缓缓变得透明,“雪昼,你很厉害,不枉我只用了分身来见你。”

很快他便消失了。

雪昼知晓鹤渊是追不上了,当即将流光箭收回,快步向林中走去。

“衔山君!”

等到两人按照约定汇合,便见一圈又一圈的女鬼围了上来,将离开的路堵得水泄不通。

第105章 第 105 章 “你我成婚一事,届时……

雪昼退后几步, 险些被脚下的藤蔓绊倒。

他的身后伫立着一棵枯树,树干中间被劈开一个豁口,依稀能感觉到卫缙的法力残留。

鬼群中有人开口喊道:“他们两个是人族, 抓起来,等鬼使问话!”

几个无名鬼族快步冲上前来, 对着卫缙便伸出藤臂, 然而雪昼的动作更快,只见他拦在卫缙身前, 手握长弓振臂一挥, 血花四起,快得叫人看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只能看到满地的尸体。

“啊!!!”

“不, 都停下来,他不是普通人族,他是修士!”

场面变得异常混乱。

一阵风吹落幂篱, 露出卫缙的五官。

很快便有藤鬼认出他的身份:“此人是天授宗的首席弟子, 你们都退后,离他远一些!”

趁众人不备, 雪昼则悄悄取出两仪魇。

两方人马形成对峙之势,女鬼们忌惮着天授宗的名号,迟疑着不肯上前。

很快,空气中飘来一丝烧焦的味道。

隐隐约约能听到哭号求救的声音。

阴森黑暗的密林之中,远远的,还能瞧见一丁点火光。

卫缙锐利的视线紧盯那处,问道:“雪昼,是你安排人放的火?”

雪昼有点懵,摇了摇头:“没有, 整个山谷中只有我和衔山君留下来,其他人已经被我们送回去了。”

不,等等……

确实还有一个人没回去。

那烈火顺着植被迅速席卷整片森林,彻底打乱藤族的计划,她们一时应接不暇,只好分出心神去救火。

“祠堂全都是重要的卷宗,若是被烧光了,鬼使大人定会生气的,这些藤母都不能死,他们死了还怎么依靠血牝藤传递信息,你们几个先去救火,把能叫来的都喊上!”

混乱交谈之中,果不其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就见小黑足下一点,握着匕首一路杀来,对雪昼喊道:“谷中能烧的已经被我烧光了,她们抢救也需要一点时间,我们快走!”

雪昼和卫缙不再恋战,迅速发动两仪魇,消失在这片藤林之中-

传送回来时,正巧是夜半十分。

出现的地点还是在宫海郡那处规模不大不小的秦楼厢房内。

四处窗户都敞着,依稀能听到渺远的天际传来滚滚雷声,能嗅到雨水浸湿的泥土气息。

他们终于回来了。

雪昼心中难掩激动,视线突然看到不远处那块静静躺在地上的镜子,没来由愣了一下。

同鹤渊对峙之时,明明已经感觉到血牝藤在体内消失了,既然如此,这鬼族的法器为什么还能听命于他?

正想着,突然被人从地上提了起来,只见卫缙将他从上到下仔仔细细检查一番,又掀开袖子查看手臂,问道:“可还有不适之感?”

雪昼摇摇头,喜道:“衔山君,血牝藤真的从我体内消失了,我现在的法力已经恢复如常。”

困扰了他半年之久的病症终于得到解决,这简直就是这段以来最好的消息。

不仅仅是灵力滞涩的问题,最初被血牝藤控制时,身体格外敏感,已经影响到同身边朋友们的日常交流,还叫衔山君误会过自己是好色之辈,为此生出过多少麻烦来。

雪昼后知后觉地开始高兴。

同他相比,卫缙的心情就复杂多了。

一想到雪昼从前接近他、依赖他,或多或少都是血牝藤使然,以后再也不能拿治病这事当借口同雪昼接近,心情自然而然就不爽。

万幸的是他留有后手,提前让雪昼答应同他结为道侣。

这样一想,心里才熨帖。

雪昼环顾厢房,发现少了一个人,下意识问道:“怎么没见小黑?”

“他此时哪里还有脸见你,”卫缙冷哼,“我若是他,想必也会躲得远远的。”

雪昼便不再说话了。

他们推开房门走到廊道之中,只见这里灯火通明,不少人正在楼中四处走动巡逻,瞧着不像是修士,像家仆。

丁三少就支着个桌子睡在楼梯旁打盹,听到动静睁开眼,远远便看到一男一女两个高挑的身影向他走来。

他还以为自己做梦了,遇到了两个仙人,这时那仙女率先发话了:“……怎么是你?天授宗的人现在都在何处?”

好熟悉的声音。

丁三揉揉眼睛,这才清醒过来,眼前的哪里是什么仙女,明明是穿着裙衫的雪昼……被封为大卫至宝的法器!

他这段时间可没少被裴经业灌输此类思想,对雪昼也不敢明着表现出觊觎的心思,当即拍桌站起来,点头哈腰:“王爷……哦不,衔山君,雪昼大人,你们终于回来了!”

丁三连忙唤人来:“快,快去城门处告诉裴仙师和祁仙师,叫他们来见衔山君!”

“不必如此兴师动众,”卫缙道,“我和雪昼自行前去。”

“是是是,”丁三知道大卫眼下正是危急存亡之际,能不能平稳度过这个夏天就看一重天的本事了,连忙摆出笑脸,“大敌当前,若是各宗有用得着丁府的,一定开口!”

卫缙说:“正好有桩事需要丁三少爷帮忙。”

丁三打起精神:“衔山君请吩咐。”

只见他从自己身上取下来一块腰牌,随手放到桌上:“传令下去,不论大卫还是一重天,只要见到神权宗宗主,立刻捉拿送往皇都,抓住的人重重有赏。”

什么?!捉、捉一个一宗之主?

丁三那感觉顿时就不一样了,神权宗可是天下第二宗,那一宗的宗主,该得厉害成什么样儿啊,他居然也有机会参与到这么重要的追捕当中,太幸运了!

丁三宝贝似地将卫缙那块腰牌收入怀中,正要说什么感恩戴德的话,就见卫缙没有再分给他半个眼神,带着雪昼匆匆下楼,消失在秦楼之中。

“雪昼仙师,雪昼仙师……”

他站在楼梯口的位置,凭栏望去,只能看到两人渐行渐远,心中遗憾还没有和大卫至宝说上什么话。

夜里还在下着雨。

雪昼跟在卫缙身后,两人冒雨穿梭,一路向城门口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