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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風依然在呼啸,地面依然在震荡。不远处是一位跪地不起的黑发少年。几乎将明月遮蓋的庞大咒灵挥出撕裂空气的一爪,直接擊中一位粉发少年的肚子,将他擊入半空。

我注意到——在他下意识松开了手时,原本拿在手中的一个小物件划入空中。

——似乎是一根手指?

【……两面宿傩的手指?这种特級咒物——他们怎么敢交给这么年轻的小孩来处理?!】

手指?他们?处理?杰在说什么?杰的话語充满了我不理解的东西,除了两面宿傩这人我认识外,其他的点我都不太听得懂。

我放弃了思考,直接抓住了重点——

总之这手指就是咒灵们要找的咒物。

——我想要的东西。

说起来,杰话語中的情绪也实在太复雜我分不清。但是我觉得似乎听懂了其中的一点,于是我回答他道——

【没关系,我会救下他们的。】

更多的碎石从天台落下,不断往下砸去——但是已经不可能砸到我了。我在最后的窗台上一踏,直接往上飛速一跃,终于抵达了天台——

月光倾洒而下,此时将天台上的光景一览无余地展示给我。

左右戰局的永远只是一瞬,刚才滞空的那一刻早已成为粉发少年的破绽。他的身躯已被咒灵的巨大爪子彻底包裹住,并不断握得更紧。

两面宿傩的手指从少年上方的空中落下,而少年像是下定了决心那样,此时张开了嘴,企图吞下手指——

气流在喧嚣,狂風在咆哮。

我一个飞速跃进,直接踩在了咒灵身上,然后用手果断地抓住了空中的两面宿傩手指,对着吃不到手指的少年严肃说道——

“不许吃!!!”

与此同时,我另一手直接举起游云,对着咒灵飞速挥下一擊。巨大的冲击響起,直接将咒灵砸入天台的砖块中,碎石横飞,又扬起尘土无数。

我轉向咒灵,对它也严肃说道——

“你也不许吃!!!”

反作用力将三节棍上弹起,于是棍棒与棍棒之间锁链碰撞,发出了清脆的声響,像是在附和我的话語。

在咒灵受冲击影响,下意识松开手中的少年时,我直接脚尖点地,高高跳起,然后对着奄奄一息的咒灵更快地挥出了下一击——

巨大的撞击声响彻,天台的地面就这样直接碎裂。咒灵被我砸入下一层,迅疾又沉重地砸在地上——就这样再无声息,在无数扬尘中化为了空气的尘埃。

打完之后,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严重的事。

刚才在医院里都是咒灵在损坏建筑物,我不需要负责任,但是现在——我一个没控制住力道,直接把天台给砸坏了,后面还有两位目击证人。

我默默地收起了游云,乖巧地对着两人笑道——

“我是小陵——皇陵的陵。”

然后我掀开头蓋又合上头盖——

“这是我的脑子杰。”

最后我指了指天台的那个破洞,乖巧地问道——

“请问——打坏了这个需要赔多少钱?”

*

明月高悬,繁星点点。

晚风吹拂过空无一人的操场,随着打开的窗户一直散开在教学楼的每一个角落——

棍棒在教学楼中的各处挥舞,不断发出撕裂空气的声音和砸中的巨响。窗户破碎的声音和地面碎裂的声响交错,夹雜着无数的蠕动声和倒地声,又混杂了小孩时不时发出的愉快至极笑声。

还时不时出现几句激情洋溢的——

“哦哦哦哦——终于愿意和我一战了!”

“不要害怕——不用逃跑!来吧来吧来吧——来与我一战!”

“没错——就这样与我战斗到底吧!”

……像极了到处找人打架的大反派。

路过教学楼内部的晚风将这些声音汇集,全部送往外边天台上的伏黑惠耳边。

……里面现在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情况?

伏黑惠靠在几根还算完好的栏杆上,此时叹了一口气。

在互相做完自我介绍后,他便告诉这位自称小陵,还能掀开头盖的孩子——但凡是在这里和咒灵打斗造成的损失,全部都可以报销。

下一秒,那孩子的眼睛瞬间变得亮闪闪,然后拿着一直没放下的两面宿傩手指,握着游云直接冲入了教学楼——

就这样对咒灵快乐地大杀特杀,直到现在也没有停下。

而刚刚差点吞下手指的虎杖悠仁,明明伤势和他差不多,但是此时已经活蹦乱跳。

他趴在小陵砸出的大洞旁,盯着持续看了好几秒,然后轉向了旁边的教学楼,在一阵乒乒乓乓和怪声怪笑中真情实感地感慨道——

“小陵真的好酷——不仅能掀开头盖,还这么能打!这也太厉害了吧!”

虎杖悠仁转向了伏黑惠,然后挠了挠头:“话说原来只要用了武器,就能对咒灵造成伤害——早知道我就拿棒球棍过来打架了。”

“……只有咒具才能对咒灵造成伤害,”见多识广的伏黑惠出声,“而祂持有的是最高级的咒具之一——特级咒具游云。不过我记得游云在诅咒师夏油杰死亡后,明明已经被五条老师回收……”

就在这时,一道轻佻又帅气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确实是这样。”

虎杖悠仁和伏黑惠往出声之处望去,不知何时一位戴着眼罩的银发男性出现在了这里。

“然后我让总监部帮我登记在案,没想到刚和我说失窃了——真是糟糕了呢,我本来还想给真希用。”

这位银发男性热情地把一大袋手信递给伏黑惠,接着他的嘴角上扬,用着与刚才没有任何变化的亲切甜腻语气问道——

“伏黑,你刚说游云在谁的手里?”

“把事情的经过全部都告诉我吧?”

*

月光透过窗户倾洒入教学楼。

我此时在快乐地打咒灵,然后之前一直沉默不语的杰突然出声——

【小陵——接下来藏好游云!也不要提及我的名字!】

可是来不及了——在杰出声的那一刻,我刚好看到旁边还有一只咒灵,于是转动游云,直接一击挥出。

这行云流水的动作,直接落在了不远处突然出现的银发男性眼前,而他笑着对我挥了挥手——

“又见面了呢——小陵。”

我眨了眨眼,想起来了对方是谁——

“啊——是上次那家美术馆的馆主五条悟!”

他这次没有用绷带,没有露出眼睛,还戴着漆黑的眼罩,我想了好一会儿才认出他来。

【好的!】我虽然不懂发生了什么,总之认真地回答杰道,【我会藏好游云!也不提及杰的名字!】

【……什么……竟然已经见过面了……原来你上次画的那个牛鬼蛇神,竟然真的是悟……】

杰用着“这小鬼绝对上次就已经把我卖完了不对六眼应该上次看到这小鬼时已经发现情况了吧所以悟这家伙肯定上次就已经把我嘲笑完了啊啊啊完全救不了既然已经社会死亡了那就这样吧”的——我完全看不懂的复杂语气喃喃低语。

最后他仿佛一条已经升天的死鱼那般,半死不活地总结道——

【没事了……已经什么都无所谓了。】

【小陵——你接下来就自由发挥吧。】

第27章 第二十七只小陵

五條悟朝我的方向走来, 而我听从剛才杰的叮嘱,此时飛快收起游云并把它藏在身后。

“游云是我得到后放在总监部的咒具,实际是我的东西啦, ”他揚起嘴角,“从总监部那边拿到手也没有用, 还是需要还给我的。”

然后五條悟就这样朝着我的方向伸出手,示意我将游云还给他。

什——?我大惊失色:“可是……可是他们已经把游云送我了……”

五條悟此时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那样直接笑出了声,然后在我面前半蹲下:“但是小陵肯定也知道——他人胡乱送的东西,最后还是需要物归原主。”

他的手依然伸着,然后微微晃了晃,等待我的动作。

我难过地把游云递给了他,又补充道:“游云真的很好用, 可以祓除很多咒灵,让大家的脑子都活在脑袋里——謝謝你的游云。”

我继续看着他,然后说道——

“还有,我上次没想到我会掉到别的地方,回来想找你时没找到你——也谢谢你上次带我观赏了美术館。”

“游云很好,美术館也很漂亮。”

明明是五條悟要求我归还游云,但是他此时并没有接过游云,而是注视着我, 似乎有点诧异。

难、难道是我少给了什么嗎?我很努力地想了想,又掏出了一颗紅寶石, 一同递给了他——

“这是上次没付给你的美术馆门票加小费, 还有游云的使用费——这一颗紅寶石够嗎?”

五条悟没有回答我,他只是隔着眼罩注视着我,然后他的嘴角更加上揚,此时再次直接笑出声。明明都是在笑, 但我莫名覺得这笑声似乎和剛才有点区别,他这次似乎有点高兴。

在平复了笑声后,五条悟说出了我完全摸不着头脑的话语:“真有趣啊……我改变主意了。”

他不仅没有收下我的红宝石,甚至把游云也重新推给我,然后笑道:“如果小陵接下来认真又真实地回答我几个问題,游云也不是没可能送给小陵哦。”

我眨眨眼,重新飛快地把游云藏在了身后:“你问吧。”

“你知道禪院甚爾嗎?”

……?这是在考我历史人名嗎?这些都是谁?没想到第一个问題就这么难,我上不知天文下不知地理,此时直接宕机:【杰——这题怎么答?】

【不用问我,你自由发挥……】杰的语气极其飘忽,显然还没缓过来。

我想不出一点,难过地回答道:“……不知道。”

“这样啊,”五条悟一直注视着我的表现,然后他拿出了一张特别熟悉的脑部CT圖,“那这是你父亲或者……”

还没等他说完,我就快乐惊呼——

“这张我的脑子照片——原来被五条捡到了!我还以为再也找不到了!”

“这是你的……?”五条悟上下打量着我,似乎陷入了某种混乱,“等等——难道说……”

我没注意他在想什么,此时和脑子圖快乐贴贴:【看!杰——你的照片回来啦!】

【……竟然还让悟给看到了……】杰用听起来已经心死到升上天的语气喃喃低语道。

而五条悟像是想通了什么那样,也不知道脑补了什么,此时重新看向了我,像是理解了一切那样对我说——

“你的脑子——是从禪院甚爾那里移植过来的吗?我听伏黑说你给他取名为杰,全名是你上次说的森杰吗?”

杰:【……】

杰:【……啊?】

刚才还半死不活的杰,此时直接支楞了起来,他用着三分悲痛五分惆怅两分难过的语气对我说道:【……没错,禪院甚爾就是我的别名,森杰也是我。既然他已经猜出来了,那么小陵——不用再帮我掩饰了。】

【直接这样应下,然后收下游云吧。】

原来杰的别名是禅院甚尔。

听杰的语气,似乎放弃了挣扎。可是他真的希望五条悟知道他的身份吗?我覺得还是再掩饰一下。

【放心吧——我绝对不会在他面前说出杰的名字!就算是别名也不会!】

我非常坚定地说道:“不、不是——真的不是的哦!”

“真的不是吗?”五条悟扬起嘴角,“那太遗憾了呢,如果小陵回答是的话,说不定我就把游云送给你了——小陵要改变答案吗?”

我大惊失色。

可是杰的事情更重要。

没有办法了——我极其悲伤且依依不舍地伸出手,把超级好用的游云飞快地重新塞到五条悟手中:“不不不不不改——我不改!”

然后我想起两面宿傩的手指还在我手上,于是和刚才他退还给我的红宝石,一齐塞给了他。

“就是这样!我走了——再见再见!”我生怕自己被真的超级好用的游云蛊惑,根本管不上微愣的五条悟,此时直接从窗口跳了出去,然后快速往远离学校的地方跑去。

我跑出空无一人也不再有咒灵的操场,跑出充满灌木丛但是不再有乱七八糟蠕动声的小路,这时杰出声道——

【……其实不用否定,直接顺势应下就可以了。】

我眨眨眼:【但是杰如果希望五条知道你的名字,根本就不会特意叮嘱我,让我不要提及你的名字——杰一定会像我在别人面前总是提到杰的名字那样,一点也不会制止我。】

路上没有一只咒灵,于是一切又回归了彻底的宁静。此时月光就那样毫无遮挡地落下,将我的影子拉长。

杰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叹了一口气,开始语气沉稳地权衡利弊:【……而且如果顺势应下禅院甚尔的身份,你就有足够的立场拥有拿走游云。】

【游云是在上上任主人禅院甚尔被五条悟殺死后,辗转几度最后落到他手上的。所以小陵你完全能以这件事为由,要求他归还你游云。】

这话曲曲绕绕对我来说有些难以理解,但是我从中理解了一件事。

五条悟殺了禅院甚尔,而既然禅院甚尔就是杰……我停下脚步——

【也就是说——其实是五条悟杀了杰。】

理解了这一点后,我直接转身,以更快的速度往回跑,往五条悟所在的地方跑去——【原来如此——那我现在就要回去揍他。】

【等等,小陵你冷静一点!】

但是我没有停步,我重新跑上了充满灌木丛的小路。

杰像是被自己搬起的石头砸了一脚那样,啧了一声后告诉我:【……禅院甚尔在死的时候是笑着的,这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他最后没有挣扎地死在了悟手上。】

【所以呢——所以死亡就不疼了吗?】无数的灌木因我的飞速路过而摇晃,它们沙沙作响着谱写出一曲悠远的歌谣——

一直响到我记忆中的乱葬岗。

无数的尸体在我的面前排布,他们的面容上露出着不同的表情,而每一个表情都被我记下。

【就算是笑着的,就算是自己选择的,就算没有任何反抗,就算杰覺得那是最好的安排——在被杀的那一刻,杰就不会疼了吗?】

杰深呼吸了一口气:【……我没有那么脆弱到被疼痛——】

我直接打断杰的话语:【可是能忍受也不代表不疼啊?能忍受的人就应该一直痛吗?能忍受的话那就不是伤害了吗?坚强的人就理应撑下痛苦吗?】

【杰——你在死亡的那一刻,真的一点也不疼吗?】

杰这次没有再说话。

我一边往前面跑,一边将右手握成拳头,往前面挥动了一次。

【我只打一拳——只打中一拳。不是很轻也不是很重地打中五条悟一拳,】我问杰道——

【杰——我可以这样做吗?】

杰沉默了很久,久到灌木丛唱完了它们的歌谣,久到落到操场的小鸟被我奔跑产生的气流惊动,他终于在群鸟展翅高飞的那一刻回答我——

【……算了,随便你——不过要打最好就去打悟的脸。】

然后杰像是觉得自己的态度过于幼稚,又语气温和听起来很沉稳地补充了几句话——

【打不打还是看小陵你自己。不过到时候被悟反过来打,有你的苦头吃——所以你还是要先想清楚。】

【好的,没有问题——】我踩着窗台重新跳进了教学楼,然后直接一拳砸向里面的五条悟。

狂风乍起,明明我的拳头已经砸在了五条悟脸上,但是却没有任何砸中的手感,像是被一层看起来很薄其实是无尽的膜所隔开。

五条悟扬起嘴角,然后伸手把我直接丢了出去。

【……他只有在思绪停滞时,才会断开他的无下限术式,】杰頓了頓又补充道——【或许小陵你可以给他看点能造成僵直的东西。】

思绪停滞……造成僵直……我在被抛出去的那个瞬间,想到了一种答案。我飞快地拿出了我的集大成的画作,将那血红的图案展示给五条悟。

五条悟此时刚扬起嘴角:“小陵——你想做什么都没用的哦。因为我的——”

但是声音就在目光停在我画上的那一刻,直接顿住。

人也同样如此。

而就在他被画面直接僵直的那一瞬间,我已是连续几个跳跃拉近了距离,最后一拳直接打到了他的脸上,并发出了击中宣言——

“无量空处美术馆拳!”

或许是我的错觉,在我激昂的报技能声音下面,混入了杰很微小的笑声——

明明只是气音,又转瞬即逝。

但我就是觉得杰像是在那一刻放下了负担地,心情很好地笑了起来。

我觉得这笑声也该让五条悟听一听。

我将手伸到了头盖旁——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二十八只小陵

【别——】

我第一次听到杰竟然还能发出如此惊慌的声音, 但是我已经掀开了一半的头盖。

于是我又赶紧飞快合上。

我捂着头盖,看着还没从我的画作中缓过来的五條悟,安慰杰说道:【没事没事, 我现在已经关好了。话说你怎么不笑了?】

我真的很想让五條悟听听杰的笑声。

杰还是不笑,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恍恍惚惚地喃喃自语:【他看见了……不,他没看见……不,他看见了……】

我没搞懂杰想表达什么。

我放弃了思考。

我将目光放回战局。为了防止我打得一发不可收拾,收不了手,于是在得手之后,我没有追击,直接再次跳窗而出, 和剛才一样快速跑走。

【可恶——好想继续打!】我一邊在操场上狂奔,一邊开始后悔为什么当初非要说只打中一拳,说着说着我开始难过地碎碎念,【遊雲——遊雲也没有了……】

【可恶——绝对不能被悟发现!遊雲这种事情无所谓了,什么都无所谓了,】杰此时也在碎碎念,【悟——悟他到底发现了没有……】

我愁着遊雲没有的事情,杰愁着有没有被发现的事情, 我就这样盖着他往外跑。

而等我快跑出操场时,突然听到一直碎碎念的杰冷不丁说了一句——

【现在——接住。】

我迷茫地眨了眨眼。

身后的气流在喧嚣, 宛若一道凌冽的风斩, 有什么东西仿佛游龙般直接砸向我。我下意识听从杰的话语,转身伸出手试图接住那袭来的物件。

物件上的残留力道未消,那巨大的冲击直接将我砸向远方,一直滑到灌木丛小路上才顺利停下。

这时我发现砸过来又被我接住的——正是游云。

我眨眨眼, 然后看向了教学楼的方向——

“还真是不讨喜的小鬼,”戴着眼罩的银发男性此时靠着窗台,他站姿非常随意,而他脸上被我打出来的伤势不知何时已经彻底消失,“这样张扬地打上来,这样随意地跑掉,现在又这样嚣张地接住游云。”

明明被我莫名其妙地打了一拳,明明嘴上说我是不讨喜的小鬼,明明像是在不满我接住了游云,但是他的语气却不带着一丝怒气。

——正如他剛才的攻击那样,没有一丝杀意,也没有一丝敌意,甚至还隐隐透着几分期待。

“但是既然被小陵接住,那就没办法了。”

五條悟扬起了嘴角。似乎是月光柔和了他的面容,于是那因剛才战斗显露,现在也没有完全褪去的桀骜不羁中,又含上了几分像是辽阔海洋般的色彩。是那种即使狂风吹过,依然风平浪静的色彩——

“游云送给小陵了。”

月光只是微弱地落下,加上距離有些遥远,于是他的面容从我这里看不是特别真切。银发男性此时嘴角的幅度,似乎微微有了变化。由于戴着眼罩,所以我无法看见他在看什么,但是我知道——他就是在注视我。

“要像小陵剛刚自己说的那样,用游云去祓除很多咒灵哦——”

“然后让大家的腦子都活在腦袋里。”

我很难形容他的这种注视。就好像是在看着努力向上又茁壮生长的一颗幼苗,就仿佛是望向一滴有可能汇聚成大海的水滴。

送我游云的银发男性,说着说着自己又笑出了声——

“刚刚是要给我看你的腦子嗎?自己的腦子好好盖好,我才不要看呢。”

我在杰松了一口气并嫌弃对方好欠的话语声中,眨了眨眼,反驳他的话语道——

“杰是一颗很好的脑子。你不看的话,到时候一定会后悔的!到时候想看都不给你看!”

五條悟撇撇嘴,不以为然地朝我摆了摆手:“谁稀罕看个禅院甚尔,我怎么可能后悔。”

我说服不了五条悟。但我看他现在的这个嫌弃态度,也不想掀起头盖给他看脑子了——我也撇撇嘴。

而此时我的余光扫到了手中的游云,于是我又将手高高举起,对他晃了晃拿着的游云,接着露出了大大的笑容——

“虽然你超級小心眼地用比我砸你还重的力道砸我,但是现在我不计较你的超級小心眼了!”

“谢谢你的游云!”

*

夜色更加昏暗,战局早已停止,此处只剩无人的寂静。

半空中晃过一只飞鸟。

它展翅高飞,划过一轮明月,掠过无数游云,然后路过着这家废弃的医院——

冷风吹入其中,传出了幽咽的声音。

医院的外面出现了一位新的来者。它拥有水蓝色的头发,脸上和身上有明显的缝合线,绑了三股鞭子,而穿着也有些不羁。这是一只像极了人的咒灵——真人。

“本以为能在两面宿傩手指的附近找到强大的同伴……”它的目光落在不远处地面被腐蚀的巨大印记上,眼中闪过几分遗憾,“可惜了……”

真人本打算近距離再观察现场,而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了只有咒灵的耳力才能听清的脚步声和谈话声——

“他们又有什么资格和我们谈合作,不就是没有咒力的普通人嗎?之前明明都给过他们教训了,两次派人过来,两次都死无全尸,居然还不够让他们死心。”

“上次的那个没撑过一級任务,这次上头干脆直接给那小孩安排了个有特級咒灵任务,这下估计连尸体都找不到了。”

……小孩?这里的特级咒灵是被小孩祓除的吗?真人继续听了下去——

“特级咒术师马上就要到了,也不知道里面什么情况,待会就让她把剩下的咒灵都解决了吧。”

她?特级咒术师……?真人原本在听完他们的对话后,打算出手,此时思考了几秒,最终选择悄无声息地離开了这里——还不是与特级咒术师对上的时候。

而它还知道女性的特级咒术师只有一位——

九十九由基。

没想到这些特级咒术师里,除了五条悟和打败夏油杰的乙骨忧太外,就连九十九由基近期也在东京,再加上那被低估实力的小孩……东京真是危险呢。

在远離医院后,真人打算离开东京前往别处,它随意地用手按住一个过路人的脑袋,将其扭曲成非人的改造体。

彻底的普通人做成改造人并不强,但是把咒术师做成改造人又容易被咒术师那邊盯上。就在思绪纷飞之时,它的脑海中又闪过了另外的人选——

異能者。

这类拥有特殊能力,又没有咒力的人群,显然很适合做成改造人。而这附近異能者数量最多的地方……

真人愉悦地扬起了嘴角——

“那么接下来就去横滨吧。”

*

飞鸟划过一整面落地窗,将倒影落在办公室内。

这里是港口Mafia大楼的最顶端。

而与往常一样,森鷗外双手交叉地放在桌面上,表情至始至终没有变化,就像是无法窥见真实的潭水。

“人体改造组织的残党还在活跃,妾身需要擅长打斗和追踪的人手协助,”尾崎红叶此时站在森鷗外的不远处。

她这几天都在追查这方面的事情,但是他们狡兔三窟,进展并不是特别顺利,这次前来首领办公室除了日常汇报外,也是为了调用人手。

“大姐,不如交给小陵吧,”旁邊的中原中也条件反射性地这样出言,然后他又烦躁地啧了一声,“那小鬼天天催我发任务。”

中原中也是和尾崎红叶一起来做日常汇报告的,而他最近唯一的烦心事便是小陵不分时间与场合的求任务电话。

“不用,”森鷗外一锤定音,“最近都不需要给小陵安排任务了。”

中原中也微微点头表示知晓,在完成他那部分的汇报后便离开了这里。他离开办公室的步伐轻快,显然准备出门后立刻告诉那小孩——不给任务是首领的命令,打他电话也不可能再要到任务。

而在他走后,尾崎红叶才再次出声道:“暂时不用给小陵安排任务,那是不是意味着,要开始考虑联系武装侦探社了?”

不需要再安排任务,是打算接下来帮忙治疗脑子的意思嗎?据她所知,横滨有能力治好小陵脑子的人,也只有武装侦探社的与谢野晶子。

此时森鷗外却笑了笑:“你覺得以我们跟武装侦探社的关系,那边会答应嗎?”

不需要过多思考,尾崎红叶便想到了答案:“恐怕很难。就算答应,多半也会提出一些很过分的交换条件。”

森鸥外嘴角再度上扬,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所以这并不是【最优解】呢。”

与總监部达成合作需要展现诚意,简单来说便是完成他们安排的一次任务。之前派过去的两位異能者,没有一位活着回来。森鸥外早已察覺總监部的态度,但是这不代表他彻底放弃尝试。

那个孩子便是为了顺利达成与總监部合作,令他成功将手伸入咒术界,而被招揽入组织的一道曙光——

也是下一颗弃子。

在森鸥外眼中,那孩子一直都是不需要费心思帮其修脑子的——

将死之人。

*

飞鸟腾空,指引着回航的道路。

为了给森鸥外惊喜,我偷偷打车回到了横滨,然后躲过了各种监控,直接来到港口Mafia大楼的顶端,轻松推开了办公室的大门——

“爸——我完成任务啦!”

此时里面只有森鸥外一人,他此时正在看文件,见到我的那一刻他微微睁大眼眸:“小陵你……”

他的眼神令我感到有些熟悉——有人路过乱葬岗发现我竟然活蹦乱跳时,總会露出这种表情。

而下一秒他的脸上又只剩下亲切的笑容,仿佛刚刚那只是错覺:“这样吗,小陵的效率又一次超出了我的预料。不过下次进来时记得敲门哦。”

“我完成任务啦!”我再次强调,“现在就帮我治好杰吧!”

“好孩子,我知道你的实力。但是完成与否需要由总监部进行判定,”森鸥外此时将手上的文件递给我——

“这是总监部发来的传真。那边的调查结果是小陵并没有将医院里的咒灵全部祓除,因此无法答应合作。”

他叹了一口气——

“很遗憾呢,小陵的任务失败了,我不能帮你修复杰。”

我接过了传真。它似乎是刚刚发来的,整个纸面还带着热度,但是却无法温暖到我。

“可是……”我明明离开学校后又回去医院检查过好几遍,确定了全部祓除干净才离开的啊?

“我知道小陵很难以接受这件事,但是也没有办法——下次再加油吧,”打断我开口的森鸥外对我露出了友善的笑容,“下次如果还有这种任务,我也会继续联系小陵,今天就先回去休息吧。”

【为什么会判定我没有祓除干净?】离开港口Mafia大楼后,我依然很茫然,【难道我确实漏了什么地方吗?】

【……小陵确实祓除了全部咒灵。这样的结果不是小陵的问题,而是总监部的本质。从一开始总监部就不打算和港口Mafia合作,因此故意给你情报错误的特级任务。】杰冷笑一声——

【有没有完全祓除完全是他们的一家之言,给出这样的定论只是在拒绝合作。】

【所以他们给我的是错的信息……?】我迷茫。

而此时杰叹了一口气:【小陵,你确实祓除干净了,但世界并没有你想象中的那样公平,里面存在很多荒谬至极的事情——这只是其中的一件。总监部是这种玩意,而森鸥外也……】

虽然我不太听得懂杰在说什么,但我抓住了重点——总之我确实祓除干净了!

我理解了一切,此时举起了手中的传真。

这上面的文字我一个都不认识,但是我知道那都是错误的——

【既然他们不小心弄错了,那么我们就赶紧过去告诉他们,让他们把结果改回来吧!】

*

月光落在传真上。

飞鸟在天空翱翔,从横滨一直飞往东京,最后停在总监部的楼顶上。

明明外边已经是黑夜,总监部里面的环境却还要更加幽深。绕过前台,路过会议室,是一条漆黑到仿佛看不到尽头的走廊,潮湿又阴冷的气息覆盖了每一寸空气。唯有烛火在闪烁,露出了零星的亮光。

最深处是几扇立起的巨大纸窗,而纸窗后面坐着咒术界中的高层。

烛火微微晃动,有人正跪在此地汇报情报:“……根据特级咒术师九十九由基所言,医院现场的所有咒灵都已在她到来之前被祓除完毕,没有一只被剩下。”

这几扇纸窗后面出现了不同的声音,虽然音色不同,但是语气如出一辙——

“全部祓除了?那里面明明还有特级咒灵!窗的情报难道有误?”

“没有一只剩下?真的假的?就算祓除了特级咒灵,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其他的咒灵……一个普通人怎么可能办到处理得这么干净?”

汇报者理解这种难以置信,因为他一开始听到这件事时,也是这样的想法,而更加令人震惊的还在后面。他没有抬头,只是继续说道——

“根据现场的痕迹进行推断,那只特级咒灵能使用强腐蚀性的咒术。而在它使用了领域展开的情况下……那个小孩正面迎敌,没有使用咒力,直接一击取胜。”

这里只剩下了烛光晃动的声音,再也无人言语。

领域展开是咒术顶端的高级技能,只有天赋異禀之辈才能学会,具有强大的杀伤力。如果特级咒灵在战斗中展开了领域,那么它的攻击便会必中——

也就是说,这小孩硬生生吃下了敌方的全部腐蚀性攻击,随后快速地一击反杀了对手。

——这真的可能实现吗?

——到底是什么样的体术才能达成这样的战果?

——那真的不是怪物吗?

此时带着畏惧的声音从纸窗后面响了起来——

“那小鬼应该已经与特级咒灵同归于尽,现在彻底尸骨无存了吧?”

他的话音刚落,烛火剧烈晃动,一阵飒爽的凉风吹进了此地,吹散了污浊又浑浊的空气,带来了几分清凉。

“你们是在说我吗?”

不知何时,一位小孩已经来到了这里。祂原本规整的裙摆早已被腐蚀液侵蚀,此时看起来有些破破烂烂,但是祂的眼睛非常明亮。晃动的烛火映在里面,有着永不熄灭的明朗。

“我当然还活着。”

没有发出一丝声音,甚至没有惊动任何一个人,祂越过了无数的防守,跨过了无尽的结界,轻轻松松地来到了咒术界的最深处。

似乎是原野的幽魂,又仿佛荒野的兽类。小孩伸出手指向了他们发过去的传真,非常认真地纠正道——

“这里写错啦——我当时明明祓除了那里的所有咒灵。”

“所以可以帮我改一改吗?”

然后这位诡异的小孩,笑着掀开了头盖——

“我真的很想治好我的脑子杰。”

*

街上灯火通明。

森鸥外依然坐在办公室里,他此时正对着落地窗,望向窗外的盛景,微微扬起嘴角。

这时他的手机响起——是小陵。

小陵没有死亡确实有些出乎意料,不过也不是太大的问题,如今任务失败,不需要帮祂修复大脑,虽说没赚但也不亏。

那孩子打电话过来,是想要获得安慰,还是说有其他天真的打算?森鸥外接起了电话:“好孩子,怎么了?”

没想到小孩雀跃的声音便清晰地传来——

“我的任务还没有失败。他们发现了传真上的错误,所以在我提出质疑后,很快便更改了信息。”

——什么意思?小陵到底做了什么?

与此同时,森鸥外不远处的传真机发出了声响。他转向了出声的方向,此时一张文件被打印了出来。

上面写着——

【咒灵已被全部祓除。】

【第一阶段的任务已经完成,三天后进行第二阶段。】

这是总监部第一次修改他们已经下达的决定。

森鸥外不知道那里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他此时知道了——

有些事情正在逐渐脱离他的控制。

*

明月高懸,繁星点点。

一位金发女性正随意地躺在别墅外的躺椅上,她手中晃着酒杯,里面盛着醇香的红酒——此人正是特级咒术师九十九由基。

她是为处理特级咒灵才过来的,照理说另外两位特级咒术师五条悟和乙骨忧太都在东京,总监部直接联系他们便是,不需要特地联系她。但似乎总监部对于五条悟上次在横滨的调查结果很不满,所以才找上了她。

而那家医院的状况……九十九由基一想到这里,便兴味地扬起嘴角。不管多少次,她都覺得——

真是有趣的发展。

一道手机铃声打破了这片平静,她看到来电人时微微挑眉,然后放下酒杯,饶有兴致地接起了电话:“冥冥。”

“九十九前辈,”冥冥慵懒又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欢迎来到东京。”

冥冥是九十九由基的后辈,祓除咒灵熟练的一级咒术师。她拥有的咒术是黑鸟操术。这是一种能操控乌鸦,从而进行侦查与攻击的综合性咒术。九十九由基知道她显然是通过黑鸟发现了自己,直接单刀直入:“找我什么事?”

“前辈,您这边最近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吗?”

“我去祓除特级咒灵,没想到在我之前已经有人将那块区域的咒灵全部祓除,就连特级咒灵也只用了一击——据说祓除者还是小孩,”九十九由基笑道,“既然你选择联系我,那一定也准备了足够有趣的情报吧?”

“有一位能掀开头盖小孩,质疑总监部给出的判定结果,坚信自己祓除了任务现场的所有咒灵。于是独自一人潜入了总监部,直接与高层当面论理,”冥冥顿了顿,然后告诉听到这件事后捂住肚子笑个不停的九十九由基——

“而这孩子如今已被总监部在黑市懸赏。”

“哈哈哈哈太有趣了,”九十九由基在不再笑出声,恢复了原来的状态后,很快翻出了那张懸赏令,然后她的嘴角再度上扬,“不必曲曲绕绕,我知道你在向我咨询,上面这样的懸赏金额是否值得你动手。”

冥冥实话实说:“麻烦前辈了——金钱对我来说很重要,但是命更重要。”

此时九十九由基的手指正落在悬赏令的照片上,上面的小孩穿着可爱的裙子,露出着看起来人蓄无害的开朗笑容:“那孩子的攻击不是偷袭,更不是用了束缚后超出能力的一击。”

“明明只是用了没有使用咒力的一次普通正面敲击,但却足以秒杀展开了领域的特级咒灵。”

“所以这定价还是太低,”九十九由基将手机放到一边,“没有你去冒险的必要。就算你能偷袭成功一次,也必然会在下一击时被反杀。”

皎洁的月光落在悬赏令上的金额上——

【二十亿】

手机屏幕逐渐暗下,已经映不出上面的讯息,但信息依然在无限地向外扩散。

“为什么这孩子的悬赏金这么高?”拥有蓝色斜刘海的女生惊呼,“到底是谁发布的匿名悬赏?多大的仇啊?”

“什么?三轮你要去杀人?”

“不杀不杀,我就看看,就看看——好多个零啊。”

飞鸟从这里掠过,又路过了远处的一家大院,新的悬赏已经被挂在了布告栏上,而一位金发的男性正站在布告栏下边,扬起了嘴角,直接将小陵的悬赏令撕了下来——

“我接了。”

宁静的月光依然皎洁,映出了大院匾额上的家族之名——

【禅院】

冷风将男子的声音不断吹远,最后消散在东京的土地上。在平静之后,下一道声音又出现。

“真是令人头疼的小鬼,”戴着眼罩的银发男性正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电脑上的悬赏令。他话语的内容听起来有些苦恼,但是语气却非常欢快,像是对这种情况非常满意——

“竟然惹恼了总监部。”

旁边打印机发出了声响,一张悬赏令被他打印了出来。

“实在值得留作纪念。”

路过窗户的飞鸟潇洒又自由地划过天际,路过一个偏僻的屋子——地上是一具棺材,里面躺着一位健壮的黑发男性。他的外貌与已经死去的禅院甚尔一模一样,此时双眼紧闭,像是在沉睡。

而旁边坐着一位穿着袈裟的黑发黑眼男性。

他看起来和已经死去的夏油杰一模一样,但是头上有一条几乎横穿脑袋的缝合线。从外表来看应该是常笑的温和模样,但是他的嘴角完全没有丝毫上扬,此时只是沉默地看着手中悬赏令上的照片。

过了几秒后他才嘴角上扬,重新露出看起来无奈又温和的模样——

“为什么总是学不乖呢?”

他的目光落在赏金旁边的名字上,眼中隐约露出了若有若无的杀意。

一切暗潮涌动都隐藏在夜幕之下。

和森鸥外的电话早已结束,而我此时刚用钥匙打开门,回到了家中。织田作之助还没睡,此时正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书。见我一蹦一跳走进门,他眨眨眼,试探道:“晚饭吃得很好?”

我想起自己之前去找驱邪的东西去了神社,随后接下任务在东京和横滨之间跑来跑去,根本没有顾得上这些:“还没有。”

他习以为常地点点头,然后放下书,直接走向厨房:“那我去热一下饭。”

这是什么级别的好人?我大为感动,一个没注意又挂到了他的身上:【无论是给我钱的老僧,送我宝石的人们,帮我修杰的我爸,愿意帮我修正错误的总监部,还是如今的织田……杰,我们一路上碰到的都是好心人!】

杰沉默了好几秒,最后他叹了一口气。

我觉得他应该是默认了我的说法。

织田作之助没有把我拿下来,只是安静地拿出了冰箱里的饭菜并加热。

“杰快要被我修好啦!”我快乐地告诉他,“我爸说我只要完成最后一个任务就能帮我修杰。我本来以为失败了,结果发现那边的判定有问题,于是过去告诉了他们这件事。”

“那边的负责人态度非常好地修正了情况,并告诉我第一阶段的任务已经完成,三天后进行第二阶段的任务。”

我自信满满地拿出柜子里的空碗和筷子,然后把空碗递给织田作之助——

“所以只要等三天后完成了任务,那就没有问题!”

“嗯,”织田作之助帮我盛了饭,又把碗还给我,让我自己拿着。在热好饭菜后,他端着它们来到餐桌旁,然后把我捞下来放到座椅上:“吃饭吧。”

饭菜的香味弥漫在我的周围,手中的米饭带来几分暖意,头顶的灯光将整个室内染成柔和的色彩。明明也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但是我却感觉更加高兴:【接下来一定会顺利的!】

杰提醒我:【……第二阶段的任务一定非常难,总监部就没想让你通过,小陵你最好做好心理准备哦。】

【好的!】

听到我的回答后,不知为何杰又叹了一口气。

今晚我没有打算再出门,于是在吃完晚饭后我就待在房间里。我关上了灯,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的皎洁明月。

过了一会儿后,杰向我搭话:【……小陵,你还是不打算睡觉吗?】

我点点头:【不睡。】

杰顿了顿又问我:【你在看什么?】

我其实就是在发呆,这话有点难说出口。我怀疑是杰自己睡不着,所以才问我这些。于是我飞速转移话题:【我给杰講个睡前故事吧?】

我很想講我自己的事情,但是羂索和我反复强调不要把自己的事情到处跟别人講,说是这样会被别人讨厌。

我不想被杰讨厌,可是这真的不能講吗?在进行了艰难的思考后,我决定假装这不是我的故事:【有一具身体,它出生在乱葬岗——真的真的不是我哦。】

【不用……】杰本来打算拒绝,但听到我的话后又话锋一转,【小陵你继续讲吧。】

我觉得杰应该是信了我的话,于是满意地继续说道:【祂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总之从有意识开始,就是一个人。躺进棺材后睡觉时,我……祂的脑子里突然多了一颗能说话的脑子——羂索。】

【身体希望有名字的羂索能帮祂取一个名字,羂索也很爽快地表示会帮忙取,但是直到最后也没有告诉身体——他取的名字是什么。】

【刚开始羂索还会向身体讲解知识,但是他发现我……这具身体听不懂,久而久之羂索便不再解释。】

【……然后呢?】

我思考怎么去概括这个过程,最后我放弃了思考,直接跳到了结果:【最后羂索自己长出了脚,在身体睡着时跑走了。】

【……?】

【而我之后也获得了新的脑子!】我快乐了起来,【好了——我讲完了!现在杰想睡觉了吗?】

杰:【……那我也给你讲个故事。从前有条魚,她救了个人,变成了人。】

什么?我乖巧地坐端正,期待着波澜壮阔的发展:【然后呢然后呢?】

【最后她变成了泡沫。好了——我讲完了,我去睡觉了,】杰飞快讲完。

【嗯?】中间的过程呢?怎么就结局了?我迷茫至极,但是杰已经不再回应我。

话说回来——杰为什么要和我讲这个故事?难道这是他自己身上的故事,也不对啊这魚最后变成了泡沫,杰也不是泡沫……

我从星罗密布一直想到红日东升,终于想到了答案——

就像羂索每次和我说起别的东西,都是希望我帮他弄到手那样,杰绝对是希望我能找到这样会变人的魚!

想通后我整具身体都好了起来,此时一看窗外已经是艳阳高照——

第二天已到。

总监部昨天答应三天后给我发第二阶段的任务,而我也问过,没有第三阶段了——所以现在只要再等两天,等我完成任务,就能成功修好杰了!

我的心情和外面的晴空一样明朗,但是等我低下头一看,我发现自己的手中拿着特效药瓶,而里面的药显然又少了不少。

是在之前思考的时候无意识吃掉的吗?我眨眨眼,准备把药瓶收起来。但收到一半,我又打开了它,吞了两颗药,才重新放了回去。

我飞快地打开窗户,直接一脚踩在窗台上,跳了出去,随后往海港的方向跑去——

我要帮杰找到那样能变形的厉害魚!

*

夏油杰整晚都没有睡,他依然在与反转术式死磕,等他死磕未果,恍恍惚惚回过神来,重新看向外界时,那里已经是白天。

外面海面波光粼粼,海鸥正在此地低吟。

前方是大海,而那小孩站在港口,对着太阳举起一条活蹦乱跳的鱼:“快变!”

……这家伙又在干什么?祂是想要这鱼变成怪物陪祂打架吗?夏油杰时常觉得小陵的脑回路比反转术式还要令人难以理解。

他无语地看着这小孩举鱼。半分钟过去了,鱼没有任何变化,除了尾巴上的水甩了祂一脸。

小陵丧气地将鱼丢进海里,然后飞快地将手在海里一伸一捞,直接抓起下一条,重复刚才的操作。

夏油杰一时分辨不出,到底是没有才能却硬要学反转术式的自己更可笑,还是想要令鱼变形的祂更加可笑。

不过他也知道大部分小孩都玩心重又没有耐心,于是就默默地看着祂,等待祂放弃。

没想到过了三个小时,在小陵捞鱼看鱼放鱼七百零一次后,最后没忍住出声的反而是夏油杰他自己——

【……小陵,你找不到的。】

小陵此时已经再次捞起一条鱼,听到他的话后把鱼一把抱住,任由鱼在祂怀里扑腾:【可是我很想找到杰故事里的鱼。】

故事?夏油杰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小陵在说什么,随后想起了昨晚给小陵讲的美人鱼童话故事。

由于小陵给他讲自己往事时省略了中间过程,于是他礼尚往来,也讲了个掐掉中间过程的故事。

……所以是那个故事,令祂对变成泡沫的鱼产生了好奇,想要亲眼看一次?祂是完全不知道故事还能虚构的吗?

夏油杰觉得如果现在告诉小陵圣诞老人的事情,这小鬼大抵也会相信并且期待圣诞礼物。

他的养女菜菜子和美美子都是早熟的孩子,一开始就知道故事大多不是真实的,这还是他第一次碰到这种天真的小孩。夏油杰想了想,决定用残酷的现实打破小陵的美好幻想:【故事不是真实的,这只是一篇虚构的童话。】

小陵似乎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诧异地眨了眨眼,祂进行了一次艰难的思考,然后又说道——

【那也没事。】

……这小鬼怎么这么死脑筋?正当夏油杰觉得祂大抵没有理解虚构的含义,准备再度解释时,就听到小陵出声——

【我觉得杰应该很想要看到这种神奇的鱼变成人,然后变成泡沫的姿态,所以才会把这件事作为故事讲给我听。】

小陵笑着将鱼再次举起到头顶,对着阳光照射——

【放心吧,我会找到这种神奇的鱼的!】

阳光倾洒而下,将鱼鳞映成闪闪发光的模样。而夏油杰却莫名觉得,下方被鱼尾甩水弄得湿漉漉的小孩似乎更加耀眼。

这小鬼的脑回路实在离奇,夏油杰知道他应该告诉祂,他其实对那种鱼没有任何期待,对这种变人又变泡沫的场景也没有任何期待。

夏油杰想,他应该告诉小陵那只是一个他随口说出的童话,他应该告诉小陵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找到不存在的生物。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声音却卡在喉咙里,无法顺利发出。

这时被阳光熨烫到温暖的海风吹来,将大海广阔的气息带到这里,也带来了其他东西——

【快!杰你快看那边!】

小陵语气激动地指向了海面。

什么……?夏油杰将自己从纷飞的思绪抽出,顺着祂所指的方向望去——

一具具被扭曲成鱼状的人类尸体顺着波澜的海水漂到面前,阳光落在尸体平滑的表面,折射出诡异的光泽。

他在看到这一场景的瞬间,就明白显然是咒灵下的毒手——一只咒灵通过咒术将人恶意地扭曲成了鱼状。

但是小孩却依然兴高采烈地指着海面:【是我们要找的鱼!这些鱼每一条都想要进化,都想要变成人类!而即使是死亡,也无法阻止它们对变成人类的向往!】

祂的行为荒谬至极又无知愚昧,祂的话语毫无道理且荒诞不经。

照理说,夏油杰此时应该告诉这小鬼画面的真相,用看似温和的话语嘲讽这小鬼毫无依据的推断。

但是他瞥见了波光粼粼的海面。那落到海面上的阳光,撒在被咒灵扭曲到狰狞的鱼状尸体上,竟将它们染上了几分温暖的色彩。

小孩此时对着海面张开双臂,像是在迎接一个美好的奇迹——

【杰——我们找到了故事里的鱼!】

仿佛被拉入了荒诞又离谱的梦境,这里没有咒灵也没有悲痛,只有着至死也向往着人类的怪鱼。

现实与虚幻在此处交错。

夏油杰知道自己应该说出真相,应该告诉祂现实,但是就像他刚刚没有选择这样做那样,他如今也没有反驳。

海风吹过了这片海岸,将他的思绪吹散,随后那些纷乱的心绪就像沙子般,被缓缓又温和地抚平。

夏油杰突然有一个奇怪的想法——

如果世界真如小陵眼中那般,或许也不错。

但就在小陵伸出手抓住其中一具尸体的手腕,企图将其拉上来时,危机感在他脑中敲响警钟。

夏油杰飞快出声提醒:【后退!】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一只咒灵以一种异常扭曲的姿态藏在浮起的尸体下边。这只咒灵拥有水蓝色的头发,脸上和身上有明显的缝合线,绑了三股鞭子,而穿着也有些不羁,此时抓着小陵的手腕——

“原来是妄想救人的小孩呢……可惜接下来,你很快就会感受到自己的无能了。”

“初次见面,我是真人。”

咒灵愉悦地扬起了嘴角——

“那么——一路走好。”

小陵被抓住的手腕已经开始变异,而这种异常飞快地朝全身蔓延,看起来非常可怖。

但是夏油杰看见,在即将彻底变异的那一刻,小陵没有选择后退也没有选择进攻,只是没有任何犹豫地打开头盖骨——

将他从里面拿出,然后用力朝着远离战场的上方抛去。

于是那些异变永远无法沾到他丝毫。

夏油杰瞳孔剧烈收缩——

作者有话说:我突然发现营养液有点多,想了想决定加更——铛铛铛一万营养液的万字大肥章[狗头叼玫瑰]营养液的话大家可以先投着,到时候找个良辰吉日我会加更(?)

第29章 第二十九只小陵

清晨的阳光落满大地, 飛鳥划过晴空,将自己的影子落入港口Mafia的辦公室内——

“……这是已发现的第十具異能者尸体。”

森鸥外此时正坐在辦公桌前,双手交叉放于桌上, 听着手下的汇报。而他桌上正是死者的个人资料和尸检报告。无论哪一具尸体都被扭曲成不成人样。

这些尸体都已经让太宰治接触过,就算他可以消除異能力的異能力【人间失格】发动, 尸体依然没有任何变化,而现场的监控录像也没有拍下任何人的身影——这显然是咒靈的所作所为。

尸体的死狀残忍至极。扭曲成鳥或猫的人类尸体被挂在了树上,而轉化成狗或鹿的人类尸体又被丢在树丛中。

“确定没有鱼型的尸体?”森鸥外此时冷不丁出声。

“是的。”

“那么接下来通知港口Mafia的所有异能者:暂时撤离海港,”森鸥外轉身望向了窗外——

“接下来凶手会前去海港。”

*

真人发现處在海港的异能者不知道为何比别處少,不过它并没有特别在意这些,此时它又找到了新的玩具——

它从海下跳到岸上,看着面前被他恶意扭曲到没有人形的小孩, 露出了轻蔑的表情。真人不清楚把腦子拿出来是哪种咒术或是异能力产生的结果,但在它看来这可笑至极。

名为无为轉变的术式早已在相触的那一刻发动,这个小鬼的下身已经被它改造成了崎岖又长满骨刺的鱼尾,而上身名为手臂的器官上长满了鱼鳞,骨头外翻,整个头部也同理,看起来完全变成了一只鱼人怪物。

真人强行将小孩的面部轉向自己。这小孩已经是它在海港下手的第八人。

——被它变成非人怪物的小孩,现在眼中到底会流露出多少的痛苦?又会溢出多少的絕望?

正当真人扬起嘴角, 准备嗤笑一番时,却发现那双眼眸依然清澈见底, 没有一丝被折磨的痛苦, 没有一丝被改造成非人的絕望,甚至没有一分负面情绪——

那里面翻滚的竟然是愉悦又兴奋的战意。

在真人用手碰到怪物的那一刻,怪物被改造而成的扭曲爪子也抓到了它,并抓出了一條细小的血痕。

“这种形态可真棒啊!”怪物看着这條血痕, 发出了仿佛破音箱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滑稽,但是真人却感觉危机感顺着脊柱上爬,身体的每一寸都在叫嚣着快逃——

这只怪物已经不需要再用风来寻找咒靈,因为濒死狀态下能直接看见咒靈。祂也不需要用咒具辅助攻擊,因为现在的扭曲形态下祂的攻擊能直接奏效。

于是仿佛是扯开人类的外壳,露出了里面疯狂的内置物。

本质喜好战斗的鱼怪,在此刻发出了欢愉的笑声——

“来吧来吧来吧——来与我一战吧!”

真人突然意识到,自己如今到底唤醒了怎样可怕的怪物。

*

没有任何预料,夏油杰被笔直地抛向了上空。

他眼睁睁看着小陵就这样被变成了鱼怪,于是血液在这一刻骤停。

有些冷的气流此时路过他的旁边,夏油杰觉得自己也开始变得更加寒冷,而这时他又听到——

那被转换成鱼怪的小陵,竟然发出了无比畅快的笑声。

夏油杰下意识松了一口气。

他想起那顆同样被它笔直上抛,而最终又重新落到它手中的红宝石。明明这小孩抛出他时没说任何话,但他却觉得耳边似乎传来小孩欢快又自信的声音。

其实这只特级咒靈也不过是新生,这场战局很快会以这小鬼的胜利告终。

微风在他的身旁悠然浮动,飛鸟在他的旁边悠闲路过。

下方局勢很快一面倒,每次被咒灵的手碰到一次后,小孩都会转换成其他稀奇古怪的形态,然后用新形态好奇又快乐地按着咒灵打。

……小陵还是这么乱来。

夏油杰莫名想笑,但是下一秒他又想起——在战场上与咒灵打斗的人并不是他。他只是一顆被抛入空中,什么都办不到的腦子。

——他现在什么都办不到。

无论是清风还是飞鸟,他什么都无法触及。

海面上波光粼粼,阳光落在其中一具尸体镶着亮片的裙摆上,折射出不同角度的光线。他想起自己的养女菜菜子,似乎也有这样一条类似的裙子。

夏油杰的瞳孔下意识收缩,他往那位被扭曲成鱼的少女脸上望去,终于松了一口气——那不是菜菜子。

但是他看着起起伏伏的尸体,已经飞出的思绪却无法再收回来。在会议室看到的文件,似乎又重新出现在他的眼前,于是他想起了总监部的盘算,想到了部下们的处境。

海面上的尸体依然起起伏伏。

夏油杰在想——菜菜子还有其他部下,会不会也像海上的尸体那样死在荒芜的角落?他们会不会死相凄惨而他却一无所知?

——可是知道了这些以后,他现在又能做什么呢?

在到达最高点那一时刻,夏油杰发现自己即将陨落,而他此时恰好望向了战场的方向——

小陵所在之处。

——只要这小鬼崩溃,那么他便能夺走身体,去寻找他的部下们,最终与他们成功汇合。

……是的,只要小陵崩溃。

变成怪物的小孩不知道他的想法,此时还在无忧无虑地打架,祂的肩膀上似乎没有名为责任的沉重枷锁,每一步都是鲜活又灵巧,连星辰都仿佛落在了祂的眼中。

他知道小陵一直想要救他,就连遇险时的第一时间也在试图护着他。

这样的星辰应该陨落吗?

但是夏油杰知道——

他只能让祂陨落。

*

自诞生到现在,真人从来都是别人的噩梦,还没有见到对它而言,宛若梦魇的可怖的存在。

“你的能力真的好好玩好有趣啊!”又被真人扭曲成其他形态的怪物,此时发出了惊叹。祂用新拥有的触须死死地抓住了它的脚踝,就像是要一点点将它拉入深渊那样——

怪物露出了宛若孩童的天真笑容。

“来吧来吧来吧——再将我变得更加扭曲!”

“就这样——到达你的上限!突破你的极限!”

就算是用于攻擊的双手变成了无力的条狀物,这只怪物却依然能将以鞭的形式挥出绝妙的一击。就算骨头掉出,这只怪物也能以骨为刃,一刀刀折断它的所有逃跑路线。

就算是身体中不含有任何锋利的东西,只剩下一团扭曲的肉,这只怪物仍然能以迅猛的速度砸向它,无损任何力度与强度,将它砸倒在地。

——这只死不掉的怪物死死地缠着它,就像是死神在后面追逐着它,然后给予它最后一击。

无法击败,无法战胜,甚至——无法逃离。

这到底是什么诡异的东西?!没有比这种情况更令人绝望,仿佛面前是无法跨越的高墙。被他人所畏惧的咒灵,此时崩溃地跪倒在地:“我现在就把你複原——你放过我吧!”

“不需要你帮我複原哦,”怪物这样说着,接着祂的躯体开始重新组合,最后恢复成了原本的小孩姿态,然后祂就那样仿佛之前什么都无事发生地开朗笑道,“因为我一直都会恢复原状!”

这怎么可能?怎么有人——竟然能破解它的无为转变?!

就在真人感到慌乱之时,那顆被抛入上空的腦子已从空中陨落,落到了被掀开的头盖骨之下。

这时真人终于注意到了——

这是一颗破损到一种地步的大腦。

即使这只诡异的怪物能破解无为转变,即使对方能如此娴熟地改变自身形态,但是这颗脑子上的傷口却没有一分被修复。

于是真人又理解了现状。在这一刻,真人瞬间冷静了下来,随后怀着无尽的恶意,用言语踩向了小孩的痛处——

“就算竭尽全力,就算能破解无为转变,你也没有办法修好你的脑子吧?”

听到这话后的小孩,此时攻击一顿。

仅此一秒,就此一瞬。但在战斗中,每一刻都是翻转战局的关键。真人见状迅速改变身形,用手抓住了那颗脑子,然后抛弃了躯体,直接将自己的灵魂注入了脑中——

无尽的血水在此地不断蔓延,有一位黑发黑眼的男性静坐在此地,昏暗的环境令真人有些看不清他的面容。

但是真人知道——这是住在这颗脑子里面的灵魂。

说到底它根本不用在意这个小鬼,那家伙只能傷害躯体却无法破坏灵魂。既然那玩意最在乎这颗脑子……真人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将手化为利刃,宛若闪电般飞速斩出,瞬间击穿了面前之人的胸膛。赤红的鲜血不断流下,而真人充满恶意地扬起了嘴角。

但就在此时,真人却发现这位男性也露出了笑容,而他的面容如今已经清晰可见——

竟然是夏油杰!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危险感顺着脊柱疯狂上爬,真人觉得似乎有什么事情不太对劲,于是这一刻想要向后面退闪。但是此时想要做什么都已经来不及了——无数咒力化为的巨大咒灵不知何时已从血水中出现,从各个方向开口的血盆大口,瞬间咬住了它。

“看来你认识我,”黑发男性用着特别温和的语调,对着它微笑地说道,“我也很高兴能在这里遇见你——”

“毕竟我现在也只有咒力能使用。”

被咬住的灵魂被未知的力量所扭曲,下一秒变成咒灵球,落入了夏油杰手上:“多谢了——脑子的状态实在是不方便,但现在多亏了你,我的伤勢终于能加重了。”

没有心的恶鬼,就这样欺骗着关心他的小孩——

【抱歉——小陵,我的伤势变得更加严重,很可能不能陪你继续走下去了。】

这是比真人还要狠绝无情的男性,他以自己的伤势为筹码,利用他人对自己的关心,在对方的心上重重打上疼痛的致命一击。

或许把这事告诉那小鬼,它还能获得一线生机,但真人只能任由事态如此发展——它只能听到却无法参与他们的对话,正如它与夏油杰的对话那个小鬼甚至无法听见那样,一切都遵循相应的规律。

但死亡扼住了真人的脖颈。

最后,真人做不了任何的事情,它只能在被夏油杰吞噬之时,听到对方用着蛊惑人心的温和声音,对着那个孩子说道——

【在最后的最后,小陵可以把身体的主导权借给我,让我安心地度过最后一程吗?】——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三十只小陵

真人在觸碰到杰的那一刻不知为何直接停住, 像是失去了灵魂,只剩下躯壳,而我飞速一拳将其祓除。

但就算我的反應再快, 此时也已经来不及了,血液不斷从杰的新傷中溢出, 而我却无法阻止。

【没事的!我去问问你爸!】我从没想过这一戰会导致杰傷勢加重,此时直接往港口Mafia的大楼奔去,并拨通了森鷗外的电话:“爸,杰快要死了,请你先安排能医治他的人吧!”

“原来是这样啊,情况我了解了,”森鷗外的声音极其温和, 但是内容却仿佛利刃,刺入了我的心中,“可是,好孩子,我交给你的任务还没完成。这是原则性问题,我是组织的首领,不能为了一个人违反规则。”

我感覺整个身体冷了起来,已经听不清森鷗外之后又说了什么, 而不知何时这通电话已被挂掉。

整个世界似乎都重新安静了下来。

【放弃吧——他现在不会救我的,】杰的声音充满了虚弱, 【从进入港口Mafia到现在, 小陵确实做了很多任务,可森鸥外只是把你当做顺手的工具,想要榨干你的所有价值。】

【医院无法改善我的状態,小陵最终一无所获。港口Mafia也同样不会提供帮助。小陵这几天看起来每天都忙忙碌碌, 但是事实上这些努力并没有效果。到现在为止——】

【你也只是在原地踏步。】

……原地踏步?

羂索也曾说过类似的话语。他说我所做的一切都只会是徒劳,说我再怎么努力也无济于事,就像现在——即使杰傷勢加重到即将死亡,但我依然毫无办法。

或許连一开始获得新脑子这件事,也只是我吃多了剧毒蘑菇,于是产生了幻覺。

……所以这里其实是梦境?而在梦醒的那一刻,我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将重新归还?

就算碰到再强大的对手我也不会畏惧,但此时我的手却失控到微微颤抖。我突然又想睡覺了,就像当初找不到羂索时那样沉睡,或許这样就会拥有下一个梦境。

与真人戰斗后的背包已经出现了裂口,而里面的东西不斷掉出,散落在地上。意识正在慢慢下沉,像是沉入宁静的深海,而最终我感覺不到我的左手了,或許接下来右手还有双脚甚至其他的感知都会消失——

可是我不在乎这些。

头顶传来了柔和的觸感,带来了几分温暖。杰现在已经能用意念操控我的手,而这只左手最终温柔地抚上我的头顶,像是在安慰我。

【小陵,你已经足够努力。不用想太多,这不是你的错,】他的声音低沉又缠绵,像极了安魂的和缓笛声——

【最后的最后,让我一个人安心地走吧。】

那是温和至极的语调——

【睡吧。】

*

碎石从上方落下。

无尽的血水泛起波澜。

整个意识空间开始震荡,似乎下一秒就会崩塌。

身体主导权的天秤已经朝夏油杰的方向倾斜,如今手下的触感愈发清晰,这是他第一次以这种状態触到外界的事物。

他本以为这小孩的头发應該有些剛硬,但事实上却比菜菜子和美美子的头发还要柔顺,于是夏油杰下意识又揉了一次祂的脑袋——

手下的小孩一动不动地蹲在地上,此时任由他揉着祂脑袋,看起来完全没有之前的意气风发。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只有从未打过一场败仗,没有受过任何挫折,才能拥有意气风发的姿態。而像过去的他这样天真的人,早晚会有因现实而崩溃的一天。

意识空间的震荡依然在继续,每一次波动都印证着小陵内心的起伏。

夏油杰扬起了嘴角。

现在該给小陵最后一击了。只要再用其他的话语令祂产生更深的挫败感,只要再让祂理解现实的残酷,那么主导权立刻便会落入他的手中。而在小陵彻底崩溃之后,他再用吞掉真人后习得的无为转變修好自己就行。

一切都是那么顺理成章。

但是话到嘴边时,他看着这无精打采的小孩,又觉得剛剛那些话语似乎已经足够,于是又變成了语气柔和的一句话——

【晚安。】

*

下沉,下沉,再下沉。

仿佛已经落到了深海,再也分不清真实与虚幻。

我感觉自己似乎被深海吞噬,就连意识也逐渐被海水消融。但是此时记忆反而變得更加清晰。它们在我面前展开,透过浅蓝的深海,我望见了赤红的乱葬岗——

鲜血渗入深海又浸入我的呼吸中,戰乱的刀刃相交声响彻在我的耳畔,而我所见证的无数死亡在我面前浮现。

我看见了老人在死亡时的面容,我听到了小孩在死亡的声音,还有青年还有妇女还有许许多多不同的人。

而杰也将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现在不是我应该消沉的时候。

我重新睜开了眼睛。

此时烈日当空,但身体仿佛不是我的那样,此时我已经感觉不到来自阳光的任何热度。

我艰难地操控着右手,然后缓缓举过头顶,触到了被杰操纵着的,抚在我脑袋上的左手——

最后环住了手腕。

——无论左手还是右手都是我的手,但我却觉得我抓住了杰的手腕。

【就算杰希望独自死去,我也不会让你自己面对死亡。】

纷飞的战火将无數的死亡带到我的面前,时不时有被丢弃的尸体落入乱葬岗,饿死在路上的人也成为了其中的一部分,还有不少人来此地寻死——

死亡一直伴随我长大。

我至今依然不明白人类对死亡的看法,但是见得多了,像我这样的身体也能判斷出不同人在临死时的表现。

【杰的意愿很重要,但如果你选择独自死亡,那么一开始确实会高兴并觉得释然——而最后那刻只剩下无止境的悲傷。】

我见过在死亡面前剛开始恐惧慌乱,但最后高兴地露出笑容的人,也见过在死亡面前似乎坦然至极,但是最后一刻无法洒脱的人。

——我知道杰是后者。

正是那些无數尸体的面容,层层叠叠堆起了我对人类的判断和死亡的理解——

【独自一人死亡对杰而言是痛苦。就算被人杀害——只要有人注视着你的死亡,你都不会在死前陷入此生毫无意义的虚无悲伤,你至少能笑出来。】

我其实见过很多这样的场景,但依然不理解为何很多人明明做了很多事情,还觉得自己一事无成——不过我知道他们会这样想。

我还知道杰是这样的人,我知道杰也会这样想。

【杰在死前绝对会故意挑一个没人的地方安静地待着。这次没有五条悟了,如果连我都不能注视着你,那么到那时就没有谁能陪着你——杰绝对无法笑着离开这个世界。】

我移动右手,把左手缓慢地挪下了头顶。最开始有知觉的是右手,而在左手下滑最后落回身侧时,也开始能正常使用。

——我从杰那边重新取回了身体的主导权。

最后我双手撑上地面,有些踉跄地重新站了起来,就像是我以前每一次跌倒时站起来那样。

【就算会死亡,哪怕会很疼,我也希望杰能笑着离开。】

从幼年时被乌鸦啄到抱头蹲地的那一刻开始,从孩童时被战火惊到满地乱爬的那一秒起步,我就已经知道世界不会给予我消沉的时间——

如果不及时振作起来,我就会成为乌鸦口中的食物,变成战火之中的灰烬。

所以即使是梦境,我也不会轻易倒下。

【不过现在也还没到杰彻底死去的时候,我们一起去寻找下一个办法吧。】

烈日在头顶燃烧,阳光普照着一切,注视着一切。此时我露出了笑容——

【我会一直陪你的。】

杰沉默了几秒,最后叹了一口气:【可是小陵——这不是你熟悉的战斗,光凭气勢不能取胜。你打算从哪里去寻找下一个办法?】

【港口Mafia和医院都没有用,你救过的人都已经离开,研究者所给予的资料一无是处,魏尔伦给你的资料你学不会,碰见的果戈里更是希望你没有大脑,而刚刚你出手所打的真人——正是它令我伤势加重,如今血流不止。】

【承认吧——你没有办法。】

【因为你所做的这些事情都毫无意义。】

我此时站在无人道路的中央,四面八方似乎都是可以走的路,但是又好像哪一条往前走都会最终碰壁。现在该往哪里走又该如何找到救杰的新方法?这一切都是迷雾,而烈日将前方焦灼得更加模糊。

但是恍惚间我又想起了我的老家,那里也和这里差不多,每一条路都没有什么区别,往前走也不知道遇到什么。

——其实像如今这样的情况,对我来说已是常态。

我没有任何犹豫,捡起了从破损的背包里掉出又早已凌乱散落在地上的物件,然后抱着它们,果断往前跑去,就像我之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我开始奔跑。

杰一向比我聪明,他刚刚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正确的。正如他所言,我曾经救助过的人不会给我回报,与不同人的相遇也许还会将我推入深渊——

【但这都不是我应该放弃的理由。】

【我要去寻找能令杰继续存活下去的方法。】

不知道目的地在何方,总之我只是往前奔波,并且越跑越快。而在颠簸之中,一张CT图从我怀里的相册里飘出,在阳光的注视下划向不远处,一个过路人的脚边——

我停下了脚步,而那人捡起了它。

“小陵?”那是一位戴着蝴蝶头饰的黑发女性,她此时拎着一个袋子,语气里带着轻微不确定,“这是你的伤吗?没想到受到这种程度的脑部伤害,你竟然还能活下来……”

【……这是谁?】杰问我。

我这时想起杰还不认识她。

这是在杰熟睡时所漏过的相遇——她是之前因果戈里而遇见的与謝野晶子。

在我对杰介绍完她的事情后,看了CT图的与謝野晶子看向了我,并且将图还给了我——

“我能治疗这种伤势,我是一名医生。”

——于是在我开始奔跑后,真的出现了新的方法。

*

……这小鬼怎么会这么好运?

夏油杰无法想象,竟然有谁能运气好到在走投无路时,刚好碰到能提供帮助的人。

他想到了自己曾没日没夜祓除咒灵,却发觉望不到尽头的迷茫,想到了自己听闻咒术师不断死亡,甚至后辈也被咒灵杀害时的绝望——

没有人得知咒术师们的境遇,没有人向咒术师们提供帮助。

——所以为什么有的人总能这么好运?

夏油杰感觉一股无名的火焰从心中燃起。他决定待会不断使用无为转变,令治疗期间自己的伤势也无法消失。而下一秒这位女性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我知道你是港口Mafia的一员,”与謝野晶子定定地注视了小孩几秒,然后她继续说道,“你清楚自己所在的组织吗?我就和你直说吧——我不仅和你们的首领森鸥外相识,还存在不可能和解的旧仇。”

在小孩发愣的表情下,她的语气更加严肃:“当初森鸥外逼迫我进行无止境的治疗,将士兵的伤势不断修复,再无数次送上战场,这种没有终止的折磨最终直接导致他们精神的崩溃。现在,你感受到其中的黑暗了吗?”

最后,与谢野晶子像是河岸上的行人看到已经沉到底面因此无法救助的溺水之人,发出了一声遗憾的叹息。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座天秤。

——医生就一定会选择救助他人吗?

夏油杰在内心里嗤笑一声,把这个残酷的事实告诉了天真的小孩——

【纵使有能力救助,也可以不选择救助。她的理由非常明确——既然她和森鸥外有矛盾到这种地步,也说到如今的地步,那么不可能提供救助。】

恶鬼试图将人拉入他所在的深渊——

【小陵——你确实找到了办法,但这个办法不能用。】

眼睜睁看到曙光消失在面前,反而比最初便知晓无能为力更为绝望。没有什么比刚找到救命稻草,却发现这根本只是海市蜃楼,更加折磨人的心态。

在这一刻,夏油杰突然觉得这个小鬼的运气,或许可以说是差劲至极。一开始捡到的脑子是想要杀死祂的他,随后想要救助他结果落入了森鸥外的手中,如今又因森鸥外的事情被人拒绝救助。

飘来的游云遮掩住烈日,于是一切又开始变得朦胧,就连小陵的表情都变得虚幻——

祂在绝望吗?祂在消沉吗?祂在崩溃吗?

但是,夏油杰却听见小陵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庆幸——

【还好现在是我在控制身体,如果是杰的话,你绝对不愿意这样做。】

——什么?小陵到底想做什么?

还没等夏油杰反应过来,他便看到小孩朝与谢野晶子的方向快速屈膝跪下,咚的声音在地上清脆响起,这绝对是小陵下跪得最认真的一次——

“拜托了!请你救救杰吧!”

这是何等无能的求助行为?多么愚昧又多么卑微。

夏油杰已经看到过相同场景不止一次。他以为他会习以为常,他也知道自己现在应该用最冰冷的话语去嘲讽小陵,但是他发现自己——

此时竟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夏油杰沉默地看着此时因他下跪的小孩,突然产生了一个荒谬的念头——

或许小陵当初没有捡起他,就让他这样落在墓地里,被乌鸦吞噬也无所谓,总之就那样死掉就好了。

——这样没有遇见他的小陵,依然还会是之前那样意气风发肆意张扬的模样。

意识空间中的血味不知何时已经加深。恍惚间,夏油杰望见了记忆中被他杀死的村民们恐惧的面容,望见了被他杀死的双亲睁大的双眼,望见了被他杀死的那些普通人痛苦的表情——

与意识空间血水上,那些尸体的面部如出一辙。

那些死亡层层叠叠,至始至终宛若枷锁般缠绕着他。

——他们都已经被他杀害。

——那么这样的小陵,接下来也要被他杀害吗?

碎石从上方落下,不断砸在血水中。意识空间重新开始震荡,这次不是小陵在崩溃,而是他自己开始动摇。

然后他听到了小陵稚嫩但是坚定的声音。小陵似乎是敏锐地注意到了他如今的状态,于是在此时出声——

【杰,不要放弃。】

【继续活下去,好吗?】

这语气与语调,竟听起来和当初邀请夏油杰成为祂脑子时无尽相似。

恍惚间,夏油杰似乎回到过到了初见时,小陵反反复复地一遍遍询问他——

【初次见面,我想成为你的身体。请问你愿意成为我的脑子吗?】

一直忽略的问题此时一个接一个浮现在夏油杰脑海中。

——小陵到底当时在想什么?祂真的只是想要一颗脑子吗?

——祂为什么要如此固执地对他这样问上足足上百次,直到他出声回应?

不对……夏油杰突然想起这个数量是他意识清醒后开始记录的,而他最初被小陵的声音所唤醒。

——那么在他清醒前呢?小陵到底一共呼唤了他多少次?

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一直以来将伤势如今沉重的他固定在生的那一侧,令他以脑子的姿态残存于世的,或许是同伴和部下希望他回归的愿望,或许是世界对他如今所行之路的认可,但是将他即将消散的意识拉回人间的——

绝对是小陵希望他能存活的期待。

那一声声反反复复的叫唤,拉回了被贯穿大脑后混沌的意识,于是夏油杰就这样醒了过来。

从上方落下的碎石越来越多,而意识空间的震荡更加严重。每一次波动,似乎都在告诉夏油杰——他内心的起伏与动荡到底有多大。

漆黑长发的男性最终伸出了手。他用手掐了一次自己的鼻梁,然后就这样沉重地闭上眼,像是对什么事情彻底妥协了那样——

深深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

“快看看这可怜的杰!你难道不觉得他看起来很可怜吗?”

与谢野晶子没有猜到我跪下的动作,此时愣在了原地。而下一秒我飞速翻开头盖,把里面的脑子拿了出来,举在与谢野晶子的面前。

这时一直在关注着杰的我,又有了新的发现,于是睁大了眼睛——

“咦?杰的表面怎么突然一点伤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