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70(1 / 2)

高岭之花是钓系 须弥雪 23380 字 7个月前

第61章 第 61 章 碎片。

对于高三生来说, 日子如同白驹过隙,转瞬而逝,给隋烨过完生日以后, 两个月的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很快到了高考的日子。

在隋烨高考前几天, 徐昊跟季扬一审的判决已经出来了, 徐昊犯的不止这一起案子,他以投资为名义, 骗了很多怀有明星梦的女生, 事后又威逼利诱对方不许说出去,其中甚至还有未成年。

而季扬同样也不止只有许念这一起案子, 他以前手下带的艺人, 有男有女,都曾被他用暴力和合约威胁,逼迫对方去陪酒陪老板。

很多事都是缺一个人打破口子, 顾岚之跟许念就是打破口子的人, 顾岚之站出来后,很多其他的受害者也站了出来, 那些曾经被压制的,星星一般微弱的愤怒之火,最终燎成了足以燃尽邪恶的冲天之火。

两人被判的都很重,在判决之前,徐昊一直在找人运作,当然,贺临雪没给他运作的机会,在判决上,徐昊再找人, 最后也只会绕到贺临雪的舅舅方远那里,徐昊即使再上诉,结果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贺总,合作愉快,对了,下个月慈善拍卖会请柬您已经收到了吧?您可得赏光啊。”

“合作愉快,一定一定。”

贺临雪保持着礼貌的笑意跟对方握了下手,送对方离开后,陈明之递上一包打开的消毒纸巾道:“贺总,花已经订好了,距离结束还有半小时,现在去刚刚好。”

贺临雪用消毒纸巾擦了下手:“知道了。”

今天是高考的最后一天,再过半小时,最后一门就考完了,方哲的大儿子也是今天高考,贺临雪给他放了几天假,这几天是陈明之临时当司机,今天他让陈明之先回去了,自己将车开到附近一个商城的地下停车场,给隋烨发了条消息。

过了十来分钟,副驾的车门被人一把拉开,隋烨钻了进来。

“终于解放了。”隋烨伸了个懒腰,他看向副驾的贺临雪:“没想到你会亲自来接我。”

“很意外?”

“是有一点。”

隋烨知道贺临雪这两天有个重要合作要谈,所以他也没抱着会有人来接自己的想法,只是看到门口那么多来接孩子的家长,还是有一点失落。

所以看到贺临雪来接自己的消息,那种惊喜简直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我定了餐厅,既然考完了,好好庆祝一下吧。”

隋烨道:“不问下我考的怎么样?”

贺临雪将车平缓的驶出地库:“不用问。”

隋烨笑了下:“看来你对我很有自信。”

“这点判断我还是有的。”贺临雪道:“考完你准备干什么?”

“干什么?”隋烨想了下,看向贺临雪:“还用问吗?当然是先跟你狠狠做了。”

隋烨回去读书这段日子,他跟贺临雪见面的次数半只手都数的过来,对于精力旺盛且开过荤的年轻人来说,这其实挺折磨的,尤其是他还被贺临雪钓的死死的。

但除此之外,最重要的是,他很想贺临雪。

想见贺临雪,想跟贺临雪在一起,想每天看到他。

“”贺临雪握着方向盘的手差点滑了一下:“除了这个呢?”

隋烨往后一靠:“可能会去打几份暑假工,赚点学费?”

“打工?”贺临雪挑眉:“你上大学的生活费,我来提供。”

“老板大气。”隋烨在贺临雪侧脸上亲了下,发出响亮的一声啵:“不过我开玩笑的,解约前虽然扯了点皮,不过远途把季扬扣押我的那笔钱打给我了,足够我念完大学了,打了一年工,我还是有点存款的。”

贺临雪道:“真的没有其他打算?”

“嗯”隋烨想了下道:“过段时间可能会回趟老家,很久没去看过舅妈她们了,哦对了,我哥们也说暑假回去聚一下,不过你放心,不会回去太久,好不容易有时间可以跟多跟你待待,我可不会放过这个暑假。”

贺临雪道:“只是跟我待在一起吗?我看很多高考生考完后都会好好放松,做自己之前想做一直没能做的事。”

“对我来说。”隋烨笑了下:“跟你在一起,就是我现在最想做的事。”

*

对于贺临雪来说,隋烨禁欲一段时间后再相见,对他来说就是极致的欢愉与些许的痛苦。

欢愉是指隋烨确实在他的教导下,学会了很多让他快乐的手段,而隋烨也很愿意在这件事上取悦他,甚至去学了很多贺临雪自己都不知道的玩法和姿势。

年轻人旺盛的精力、愿意主动取悦他的虔诚、以及无比强健的体魄和似乎永不见底的体力与欲望,都让贺临雪体会到了什么叫极乐。

抽屉里飞速消耗的润滑油跟保险套见证着贺临雪这几天吃的有多好。

但在欢愉过后,肌肉的酸痛跟体力的消耗,以及身体上无处不在,一不小心会喊到些许沙哑的嗓音,甚至偶尔在隋烨的刻意标记下,需要花点小心思去掩盖的痕迹,也让他有了一些不太愉悦的体会。

不过隋烨在aftercare上做的很好,为了避免他受伤,事前精心的准备自不用说,事后隋烨也每次都会抱着他清洗干净,偶尔没有控制好力度用力过猛,也会小心翼翼的给他上药,不愿意的时候也会立刻停止,哪怕忍到要去浴室解决。

而每次欢愉过后,隋烨也会体贴的帮他按摩肌肉酸痛的地方。

贺临雪也在尽量平衡工作与时间,在隋烨高考结束后这段时间,抽出时间多陪陪他,虽然看起来隋烨似乎是欲望更强的那个,但其实在心底,贺临雪也有着隐秘却强烈的对隋烨的渴求与欲望。

“继续吗?”

隋烨拥住贺临雪,一场情事刚刚结束,贺临雪是个不怎么出汗的人,但许是太过激烈,他白皙的肌肤上正沾着一层薄汗,身上泛着淡淡的粉意,看起来格外诱人。

贺临雪躺在隋烨的臂弯里,声音微微沙哑:“再折腾下去人要没了。”

“好,不折腾了。”隋烨吻了下贺临雪被汗沾湿的前额:“做了这么久,饿了吧,中午炖的汤这会儿应该刚刚好,我再简单炒两个小菜,你先休息会儿。”

隋烨随便抓了条短裤套上,去厨房做饭,他最近大部分时间都在贺临雪这边,之前的房子还没退租,虽然还算干净,但总不可能让贺临雪这么娇贵的人跑去住他的狗窝。

因为隋烨时常过来,这件原本没什么人气的屋子添了不少烟火气,厨房的冰箱里除了酒水,开始被各种食物填满,他下班回家后,也永远能吃上隋烨亲手做的,热腾腾的饭菜。

其实这样的日子还不错。

床头的手机振动了一下,贺临雪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是贺应南发来的。

【贺应南:大哥,小姑跟慕钟言下个月订婚!】

贺临雪看到贺应南发来的消息,皱了下眉头,他看着消息框,久久没有回复,过了一会儿,贺应南又发来一条消息。

【贺应南:到时候你来吗?】

他应该去吗?去给一对明知道并非良配的怨偶送上祝福?

贺临雪手指微微攥紧,他应该撕掉慕钟言的假面,在贺舒曼奔赴苦海前将她救出来,哪怕她不是自己的小姑,没有哪个女人该承受这种痛苦。

他明明是唯一一个知道慕钟言真面目,也是唯一一个能救贺舒曼的人。

他佩服顾岚之跟许念有撕开那个口子的魄力,也正因如此,他愿意做那个帮他们抵挡阻力的助力。

但他却做不到,他自己做不到。

“怎么了?眉头怎么皱的这么紧?”隋烨看着趴在床上盯着手机出身的贺临雪,不解道:“有什么坏消息吗?”

“没什么。”

贺临雪没有回复贺应南,他将手机息屏重新放回了床头柜,隋烨的视线看向手机,又重新看回贺临雪,他自然看出贺临雪没有说实话,但贺临雪不想说的事,他一向不会逼他说:“那来吃饭吧。”

贺临雪套了件睡衣,从床上下来,这顿饭因为刚才的消息,吃的有点沉默。

“吃饭的时候不要胡思乱想,消化不了。”

贺临雪拿着汤匙的手一顿,看向坐在餐桌对面的隋烨,隋烨总是很执着于给他熬各种汤汤水水来滋补,虽然他喝不了多少,最后这些汤大部分都还是进了隋烨的肚子。

对贺临雪来说,长肉是件很难的事,但对隋烨来说,看到贺临雪在自己的喂养下长点肉,就是他最有成就感的事。

今天熬的是老鸭汤,隋烨从中午就放在砂锅里熬,熬到现在鸭肉软烂,汤味香浓,贺临雪又喝了一口道:“你以前说过自己退圈了可以去当厨师,现在看来,你的手艺确实能干这一行。”

隋烨笑了笑:“多谢肯定,不过好吃的东西要用心吃,你这么心不在焉的,这只鸭子可就白死了。”

贺临雪被隋烨一打趣,刚才还聚集在心间的郁气消散了一点:“你似乎没什么好奇心?”

隋烨放下筷子,看向贺临雪:“我怎么可能没有好奇心,贺临雪,我所有的好奇心都放在你身上了,其他人的事我一点都不关心,也不想知道,但关于你的事,我全部都想知道。”

“但你”贺临雪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现在莫名其妙。

“你是不是想说,为什么我每次都不追问你隐瞒的事。”隋烨笑了下:“因为你不想说啊,你不想说,我就不会问,我不会逼你做任何不想做的事,说任何不想说的话,哪怕我心里其实想知道你的一切,想得要死。”

“抱歉。”贺临雪放下汤匙,汤匙碰在碗上发出一声脆响:“我确实有一些隐瞒的、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的事,直到现在也很难开口。”

隋烨微微摇头:“不要说抱歉,贺临雪,这不是应该抱歉的事,不想说就不要说,等有一天你想说了再告诉我就好,就算那天永远不会到来也没关系,有些事说出来会造成负担,那我宁愿你不告诉我。”

贺临雪从没见过隋烨这样的人,他见过很多会伪装的人,他们会将自己伪装成很好的人,以此来达到目的,但世界上没有密不透风的伪装,假的就是假的。

但隋烨却就是很好的人,他没有任何伪装,仅仅是将最真实的自己袒露给自己。

他就像一个被打碎的花瓶,但隋烨却愿意一片一片将碎片收集、拼合,哪怕碎片会割伤他的手。

贺临雪沉默了良久:“如果。”

他开口道:“如果说,有一件事,不能做,又不得不做,该怎么办?”

隋烨一愣,然后笑了下:“真是个难题啊,我的答案大概是遵从本心,做自己觉得对的事,这么说是不是有点太敷衍了,不过这就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回答。”

隋烨将未说出口的话藏在了心里。

我想快点成长起来,成长成参天大树,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我想做那个挡在你身前,为你遮风挡雨的人。

第62章 第 62 章 晚会。

贺临雪站在落地镜前, 造型师林琳替他整理着衬衫袖口,镜中人的面容冰凉如雪,透露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

“贺总, 您低一下”

林琳拿起领带,想示意贺临雪稍微弯下脖子, 好替他系上, 却在触碰到贺临雪镜片后的冰冷眼眸时噤了声。

纵然已经替贺临雪做过很多次造型了,也早已习惯贺临雪的冷淡, 但她总觉得贺临雪今天似乎比平日更冷上几分, 虽然贺临雪没有在她面前生过气,但林琳不免还是有几分怯意。

“我来吧。”隋烨从林琳手里接过领结, 他将领带绕过贺临雪的脖颈, 手指灵活的翻动,从一开始的笨拙生涩,现在他已经能打出一个完美的领带结了。

从那天收到贺应南那条短信开始, 贺临雪的心情就一直不太好。

他一直自认是个冷漠的人, 与贺舒曼淡薄的姑侄情分,不该让他对这场婚姻产生任何道德负担, 他袖手旁观也不应该受到什么道德上的谴责。

但事实是,他做不到完全冷漠的袖手旁观,贺临雪不知道自己从来没有认清自己,还是受到了隋烨的影响连自己也有了良心。

每当想起慕钟言藏在伪善外表后的真实面目,贺临雪身上就如同被毒蛇爬过一样,忍不住战栗——那是深埋在他骨髓里的阴影,在经年累月的发酵中早已成为刻进DNA的应激反应。

看到贺临雪面孔上的冷意,隋烨微微抿唇,作为跟贺临雪最亲近的人, 他自然感受到贺临雪最近的心情不虞,他隐约也知道为什么,为了让贺临雪开心点,隋烨这几天使劲了浑身解数,但收效甚微。

贺临雪有一个很难解开的心结。

隋烨道:“等会我送你去吧。”

贺临雪看向动作熟练的隋烨:“你送我去?”

隋烨一边打结一边道:“方叔的大儿子不是刚高考完吗?多给他点时间陪儿子。”

贺临雪道:“是吗?那你还真是会体贴人。”

“我最体贴的难道不是你吗?”隋烨笑了下,指尖若有似无得划过贺临雪的喉结,他微微倾声在贺临雪耳边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耳语道:“小隋司机也正好多陪陪你,好不好?”

比起女士来说,男人的造型简单的多,出席正式场合无非就是各式西装,而西装正是贺临雪的统治区,林琳很会根据对方气质来做造型。

她又从一旁拿来西装递给隋烨,看他替贺临雪穿上。

林琳今天替贺临雪挑了一身棕灰色西装三件套,微微收拢的腰部设计,完美衬托出贺临雪漂亮的腰线,不同于工作时一丝不苟的正装造型,雅痞风的剪裁设计,让不羁的风流替代了往日的禁欲,那副金丝眼镜更是成为了点睛之笔。

隋烨向后退了半步,看向贺临雪的目光像在欣赏一件绝无仅有的稀世珍宝:“真好看。”

贺临雪脸上的冷意随着隋烨的话语逐渐消散,他看向隋烨:“油嘴滑舌。”

敏感的捕捉到贺临雪嘴角转瞬即逝的弧度,隋烨也微微勾了下唇,他又从一旁的桌子上拿起那枚银色链条胸针,替贺临雪别上。

看到这一幕,林琳松了口气,她脸上露出点笑意,识趣的侧过身子整理起了配饰,余光却在透着落地镜悄悄打量着站在一起的两人。

镜面倒影着反差极大的两人,隋烨穿着一件黑色背心,格子衬衫松垮的系在腰间,蓬勃的手臂肌肉散发着强烈的荷尔蒙与力量感,贺临雪清瘦挺拔,肤色白皙,他虽然比隋烨矮半个头,气场却很强大,贺临雪身上有股上位者特有的气场,这使得贺临雪在任何人面前,都不会逊色半分,在这段关系里,隋烨像只桀骜却被贺临雪驯服的小狼。

就算林琳在娱乐圈视觉已经习惯了各色帅哥美女的冲击,依然还是被这两人震撼到,无从是从外表,还是从亲密程度上。

这两个人在一起,有种火山融化冰川的感觉,当然,除了火山足够炽热,冰川似乎也一直在默许自己被火焰融出裂痕。

比起很多明星那些烂事儿,贺临雪跟隋烨这对又甜又养眼的情侣,简直不要太好磕,林琳觉得自己最近有些失调的内分泌都因为磕到这对而稳定了不少。

隋烨将腰上的衬衫套上,冲贺临雪伸出手:“那么贺总,我们出发吧?”

贺临雪透过落地镜,瞥了眼镜子里一脸姨母笑的林琳,不动声色的收回视线,将手放到了隋烨掌心。

看到这一幕,林琳脸上笑意又大了些。

果然真情侣就是好磕。

副驾驶上,贺临雪百赖无聊的翻阅着几页前天寄来的拍品手册,等红灯间隙,隋烨看向贺临雪:\"你竟然会参加这种宴会?"

贺临雪微微侧头,看向隋烨:“我怎么不会参加?”

隋烨笑了下:“总觉得比起这种活动,你是会直接签一张支票捐给需要的人那种。”

贺临雪道:“主办方是我一个合作伙伴,他的邀请,总要给些面子。”

隋烨有些好奇道:“所以所谓慈善拍卖会,就是被邀请的人捐赠拍品,最后还是由你们这些被邀请的人来拍?那为什么不直接捐钱呢?”

贺临雪合上那本印有各种昂贵古玩珍宝的手册,随手将册子丢到控制台上:“人总是会为了钱流通的更名正言顺,找许多不同的门道。”

“你怎么说的好像洗钱一样”隋烨一顿:“这些钱最后真的能到被捐赠的人手里吗?”

贺临雪目光掠过窗外闪烁的霓虹:“谁知道呢?”

车很快到了酒店,隋烨将车停在门口,贺临雪下车前看向隋烨:“总是让你等这么久,不会无聊吗?”

“怎么会呢?”隋烨微微摇了下头:“等待的过程可能确实无聊,但如果等待的人是想见的人,那么等待的时间就会变成快乐的,因为有了期待。”

贺临雪若有所思:“是吗?”

“也许”隋烨道:“你以后也能体会到这种感觉。”

贺临雪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向着酒店内走去,宴会厅门口摆着一个做工精致的引导牌,上面写着青苗青少年成长基金会的字样,贺临雪看了一眼很快收回目光。

宴会厅富丽堂皇,觥筹交错,水晶吊灯将香槟塔折射出灿如星河的光影,贺临雪一入座,便有熟识的人举杯迎来,他熟练的从侍者的托盘里端起一杯酒,纵然他并不喜欢这种场合,却依然游刃有余。

贺临雪对拍品没什么兴趣,意兴阑珊的听着台上拍卖师的介绍,为了给合作方几分面子,他象征性的拍下一件还算符合他审美的工艺品。

宴会进行到一半时,台上传来一句石破天惊的话语:“有请此次联合主办方,青苗青少年成长基金会的会长——慕钟言先生来致辞。”

贺临雪从开场到现在一直游刃有余的社交面具霎时出现一条裂痕,他握着酒杯的手猛然一紧,望向台上。

话筒后的男人穿着剪裁考究的西装,儒雅贵气,他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全场,然后在贺临雪身上停留了一瞬,与慕钟言对视的那一秒,贺临雪喉间一滞。

“青苗基金会迄今资助困难青少年超万名”

青少年成长基金会。

慕钟言竟然是青少年成长基金会会长。

真是讽刺。

慕钟言的致辞声仿佛从深海传来,贺临雪指节泛白地攥着酒杯,几乎要将玻璃杯捏碎。

台上的慕钟言侃侃而谈,细数着基金会做出的贡献,同时感谢着台下的嘉宾,仿佛真的拯救数万处于困顿之中的青少年于水火,成了什么了不起的救世主。

“借过。”贺临雪站起来走出了酒店,夏日夜风裹着草木香气扑面而来,却吹不散胸腔翻涌的郁气,贺临雪伸手摸了摸口袋,想抽根烟,却发现口袋里空空如也。

跟隋烨在一起后,他抽烟的次数减少了很多,身上也不怎么带烟了。

一根烟递到了他面前:“在找这个吗?”

那只递烟的手上带着一串沉香佛珠,贺临雪对那串佛珠再熟悉不过。

贺临雪回头,慕钟言站在他身后,捏着烟含笑看着他,那笑容悲悯如神佛,贺临雪却知道那笑容之下藏着怎样龌龊心思。

贺临雪向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慕钟言笑了笑,掏出打火机自己点上。

贺临雪语气嘲讽:“青少年成长基金会?”

“怎么?不信我会做好事?”慕钟言笑了下,吐了口烟出来:“其实我不知道你会来。”

贺临雪盯着在夜色里袅袅升起的烟雾,并没有直接回答慕钟言的话:“为什么是贺舒曼。”

慕钟言道:“什么?”

贺临雪冷声道:“就算要结婚,为什么要选她?你我心知肚明,你根本不可能喜欢她。”

慕钟言道:“你就这么笃定我不会喜欢她?”

迎上贺临雪冰冷的目光,慕钟言就好像看一个孩子一样看着贺临雪,他笑了下,吸了口烟:“好吧,我承认,我的确不喜欢她,娇气,粘人,脾气大,又愚蠢,很难想象快四十岁的女人还能这么单纯,除了长得还算漂亮,身上简直没有一处让人喜欢的点,甚至,还不如她那个上高中的侄女。”

听到慕钟言说到贺应南,贺临雪眉头猛的一皱,他看向慕钟言,语气带着明显的警告:“收起你肮脏的心思,离贺应南远点,你要是敢对她起一点龌龊心思,我不会放过你。”

慕钟言似乎并不把贺临雪的警告放在心上,他低声笑了下:“她倒是跟你一样,不像贺家人,聪明漂亮又乖巧,像你小时候,不过她没你小时候身上那种劲儿,你放心,我对她没兴趣,她早就过了我会感兴趣的年龄”

慕钟言看向贺临雪,眼神里似有怀念:“临雪,我到现在还是时常会怀念你小时候坐在我腿上的样子,那时候你还没长这么高,小小的一个,瓷娃娃一样,那时候你一身刺,跟朵小玫瑰似的,谁碰你都扎手,但你却总是会仰着头,一脸崇拜的看着我,你不知道,那个时候,我有多喜欢你,哪怕后来遇到了很多跟你一样的小孩,都没有办法给我像你一样的感觉”

慕钟言说到这里,语气似有遗憾,似有不甘:“我查过了,这么多年你一直是单身,你这朵玫瑰,我还没舍得采下,就开过了花期,然后被那个年轻男孩给玷污了,临雪,你怎么也堕落于凡人的欲望?你啊,为什么不能一直保持纯洁呢?”

“我堕落?我不纯洁?”贺临雪压制住内心的恶心,慕钟言的话简直离谱到让人发笑:“你怎么有脸说出这种话?”

“我一想到你在床上任那个小男孩予取予求,我心里就好像有团火在烧。” 慕钟言伸出手,用指背暧昧的光洁白皙的脸颊上轻轻划滑动了一下:“你知道吗?一想到那副画面,我就罕见的,生出了欲望,哪怕你早就不是我最喜欢的样子”

贺临雪被慕钟言的手碰到的同时,一道带着戾气的声音打断了他。

“谁允许你他妈动他了?”

慕钟言的手腕被铁钳般的手掌扼住,隋烨指节青筋暴起,慕钟言甚至觉得自己手骨要被眼前这个年轻男孩捏碎了,隋烨眉头紧蹙,一把将慕钟言的手甩开,差点让他跌了个趔趄,被这么一甩,慕钟言手上戴的沉香佛珠也随之从他手上脱落,手串砸在地上,应声迸裂,那些昂贵的珠子滚落一地、四散开来。

慕钟言还来不及站稳,拳头裹着劲风砸到脸上,那拳头毫不留情,蕴含着少年的怒火,狠狠砸在他保养得宜的面皮之上。

隋烨站在贺临雪面前,严严实实将贺临雪遮挡在后,虎视眈眈的盯着慕钟言,就像一头年轻而凶狠的狼崽子,随时都能扑上来咬断他的脖颈。

慕钟言在被隋烨打了一拳的地方擦了一下,看向隋烨,他笑了下:“这就是你喜欢的类型吗?年轻气盛,冲动易怒,处理问题的方式粗暴到只会用暴力解决问题。”

慕钟言身上有股久经世事的成熟男人特有的油滑气质,即使被隋烨打的看起来有些狼狈,他也依旧维持着体面的风度,甚至用言语贬低着隋烨。

贺临雪眉头蹙起,他正想说话,隋烨却先开口了。

“垂垂老矣,行木将朽,有什么值得自豪的吗?”隋烨笑了下,他微扬下巴,丝毫不把慕钟言放在眼里:“你想用暴力,可你这个年纪,还用的了吗?况且恐怕你的满腹伎俩,都用在了自己都不敢说出去的地方了吧?”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慕钟言,然后瞥了一眼安静躺在地上的佛珠,眸子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蔑视:“一股腐朽的味道,莫非你觉得,带个佛珠就能超度罪孽?像你这种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中用的老东西,就该安安静静在棺材里呆着,不是吗?”

第63章 第 63 章 给你宇宙。

隋烨的话坦率、直接, 但却也直刺他的某些隐秘心事。衰老,是每个人都抗拒,却又无从抗拒的自然法则, 有些人可以坦率的接受自己的老去,但有些人, 却不能。慕钟言眯眼看向眼前桀骜不驯他的隋烨。

“哈哈哈, 牙尖嘴利”慕钟言忽然低笑出声,笑声有些刺耳, 全无往日的优雅:“临雪, 你真是养了条会护主的狗崽子啊。”

他刻意在狗崽子三个字上放慢语速,恶意昭然若揭。

站在隋烨身后的贺临雪动了动, 他从隋烨身后出来, 缓慢从容的往前迈了一步,走到与隋烨并肩的地方,方才脸上的些微波澜, 已经消失无踪, 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他声音不高, 却字字清晰,带着寒意:“那你是什么?一只水道里不敢见天日的老鼠?”

慕钟言看向贺临雪,就是这幅表情,冰冷、傲然、蔑视一切,也是他在其他小孩身上很难看到的特质,就像一座冰山却也令人着迷,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曾经,这双眼睛只有面对他时,才会露出短暂的仰慕与依赖, 这种差异,让他曾如明珠般将贺临雪捧在手心。

“你喜欢这个小崽子什么?”慕钟言没有回答贺临雪,他目光移到一旁的隋烨身上,目光像鹰一般锁定隋烨,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视与嘲弄:“无父无母,没有背景,收养他的舅舅坐牢,身上背着一堆债,一辈子都让你过不上想要的生活。”

慕钟言的视线在贺临雪脸上梭巡,充满下流的暗示:“难道——是因为他年轻力壮,能在床上让你满足?临雪啊临雪,在叔叔心里,你一直是像天使一样纯洁的孩子,你竟然是这样的”

他停顿了一下,带着扭曲的兴奋,从喉间挤出令人不适的侮辱性词语:“淫

那个词语没有说完,就被隋烨的拳头截断了,砰的一声闷响,隋烨狠厉的拳风将慕钟言打倒在地:“给老子闭嘴。”

他的拳头高高抬起,狠狠在慕钟言脸上撂下几个拳头,隋烨一点情面都不留,恨不得让慕钟言永远闭上嘴巴,正准备再次狠狠砸下之际,却被一只白皙漂亮的手从后面精准的揪住衣领,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

“好了。”贺临雪的声音平静、不带丝毫情绪,却恰到好处的抚平了隋烨的火气。

隋烨拳头悬在半空,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他眼睛发红,身上散发着骇人的戾气,却在看到贺临雪的一瞬间消散,他语气里维护的意味明显:“可是”

“不值得。”贺临雪薄唇淡淡的吐出三个字,他看向被打倒在地的慕钟言,轻描淡写道:“你说的对,他年轻力壮,能让我满足。”

贺临雪微微俯身,用微凉的手掌轻轻覆在隋烨紧握的、滚烫的拳头上,他没有用力,十指轻轻收紧,包住了隋烨的拳头,然后用一股轻柔的力道,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引导,将隋烨那满含怒气的拳头卸了下来。

“想要的生活,我自己就能过上,不需要靠任何人。”贺临雪直起腰,姿态依旧优雅,他微抬下颌,眼神如同俯视一只蚂蚁般看向慕钟言:“说实话,让他打你,我都觉得脏了他的手,他十九岁,靠自己还清了足以压垮一个成年人的巨额债务,干干净净、问心无愧。而你,十九岁的时候,又靠自己做出了什么?”

听到贺临雪的话,隋烨猛然僵住,仿佛被电流击中,大脑一片空白,他难以置信的看向贺临雪,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面对慕钟言的下流挑衅,贺临雪的坦然与维护,比任何情话,都更让他心跳失序。

贺临雪轻轻笑了一下,他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似乎并不为慕钟言侮辱性的话语而感到愤怒,就像平静的阐述一个事实,这是贺临雪一贯的风格,却比任何感情丰富的话语都直击人心:“慕大导演?慕会长?离开了慕家的荫蔽,你又能算的了什么东西?慕家的钱财人脉,除了让你做了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又让你做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功绩?”

“况且,这么在意他是不是能让我满足”贺临雪故意停顿了一下,看向地上的慕钟言:“你莫非,硬不起来?”

慕钟言瞳孔骤然收缩,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贺临雪的语气,平静的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却比任何激烈的反驳都更具杀伤力,像一把锋利的冰锥,直击他的内心。

贺临雪看向还有些僵硬的隋烨:“走吧。”

他转身,昂贵的定制皮鞋踩在那些价值不菲,象征慈悲的沉香佛珠上,发出嘎吱的响声,隋烨跟在他身后,像只守护主人的护卫犬,亦步亦趋。

慕钟言看着贺临雪的背影,从地上爬了起来,西装上沾满尘土,他儒雅的面具终于碎裂开来,他盯着地上那些被猜出脚印的佛珠,表情阴沉。

贺临雪将自己的西装脱了下来,拉开车门,坐在了副驾驶上,动作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

隋烨没有说话,将车开上马路,两人谁也没有先说话,霓虹光影在两人脸上洒下不断明灭的光影,开过了几个红绿灯,隋烨率先打破了沉默:“还好吗?”

贺临雪将马甲扣子解开,将束缚的领结扯,然后降下车窗,让带着凉意的晚风吹进车内:“我没事。”

隋烨的手抓紧方向盘又松开,他想说些什么,但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用余光看向副驾正看向窗外的贺临雪,随着车子向前开动,流光溢彩在贺临雪身上不断变换,他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孤寂,晚风吹动着贺临雪额前黑发,也让他看起来格外脆弱,隋烨开口道:“其实,我本来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贺临雪看向隋烨:“什么地方?”

隋烨语气里带着点没保护好贺临雪的自责与失落:“看你这两天一直情绪不高,想带你散心的地方,不过现在大概也没心情了”

“走吧。”

隋烨一愣,看向贺临雪。

贺临雪调整了一下坐姿,他将身体陷进真皮座椅,他的声音带着一点疲惫:“不是要散散心?”

简单的几个字,挥散隋烨心头的阴霾,他打开转向灯,动作利落的将车驶入调头车道:“好。”

车子平滑的驶入对向车道,朝着远离城市的方向开去,两边的车窗开着,夏夜的晚风形成对流,吹散车内烦闷的气息,电台随机放着歌曲,熟悉的旋律缓缓流淌,这是隋烨很喜欢的一首歌。

“Cause all of me”

“Loves all of you”

“Love your curves and all ye。”

“All your perfect imperfes”

“Give your all to me”

“Ill give my all to you”

“Youre my end and my beginning”

车开了很久,城市的霓虹被甩在身后,甚至连路灯都离很远才见一个,贺临雪手撑在太阳穴上,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陌生的道路,空气里散发着一股清新的海洋湿气:“如果不是你开的车,我大概会以为司机在图谋不轨。”

隋烨笑了下:“你就这么信任我,觉得我就不会图谋不轨?”

贺临雪看向隋烨:“你会吗?”

“我确实会图谋不轨,不过我图的”隋烨没有将剩下的话说完,一切却在不言中。

隋烨将车开到了一条环海路上,右侧是无垠的大海,在黑暗中海浪击打礁石的声音异常明显,他们在环海路上开了一会儿终于抵达目的地。

贺临雪推门下车,略带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沁人心脾的凉意,前方有一栋高大的白身红顶的圆拱形建筑,这栋高大的建筑矗立在漆黑的海边,看起来有些年代感,同时也带着一丝孤寂:“灯塔?”

隋烨锁好车,从车后座拿出一个双肩包,走到贺临雪身边,语气里透着一丝神秘:“进去就知道了。”

贺临雪跟着隋烨走到厚重木门前,隋烨掏出一把钥匙,让贺临雪打着手机的手电筒将门打开,灯塔内部比想象中宽敞,沿着螺旋楼梯向上攀登,他们递到了灯塔的瞭望台。

平台视野开阔,边缘放着一架观星望远镜,还放着一个木质小桌子跟小椅子,桌子上铺着米色的桌布,隋烨从包里掏出一个玻璃花瓶放到桌子上,又掏出一束花插了进去,最后从包里掏出了一瓶白葡萄酒跟两个杯子。

做完这一切,隋烨看向贺临雪,耳根微红:“前几天我一直想让你开心点,但是好像都没什么用,我就想了很多办法,最后托朋友找到了这个废弃灯塔,可以租给我们一晚。”

贺临雪了然道:“怪不得你前段时间神神秘秘的,好像一直在忙些什么。”

贺临雪走到平台边缘,双手撑在冰凉的石头护栏上,眺望着远方,海风吹拂着他,仿佛要将一切烦恼都吹向大海深处,他深吸一口气,清冽的空气涌入肺腑。

隋烨走到他身边,用手指了指天空:“你能看到那个大三角吗?”

贺临雪向着天空望去,在远离城市的夜空中,三颗异常明亮的星在夜空中组成一个三角形,贺临雪认出了这个标志:“夏季大三角?”

“是的,也就是我们熟知的牛郎织女星,以及天津四。”隋烨凑到望远镜前,不断地调试着角度与滤镜,动作专注而认真:“你来看看。”

贺临雪微微俯身,凑近目镜,映入眼帘的是一金一蓝两颗恒星,金色的炽热耀眼,充满足以融化人心的蓬勃生命力,蓝色的静谧深邃,如同冻结的冰晶,看起来对比十分强烈,这两颗恒星截然不同的星星在夜空中相生相伴,紧密相依。

“那是辇道增七,就在夏季大三角的范围内,用肉眼看的话,它们似乎是同源而生,但用望远镜来观测,会发现它们是两颗截然不同的星星。”他停顿了一下:“甚至它们其实离得很远,天文界认为,它们并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双星,彼此也没有任何引力的束缚,他们只是在宇宙中各自运行,互不干扰,只是在地球上这个渺小的观测点来观察,它们在视线上恰好接近,仿佛双生。”

就像,我和你。

完全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就像这两颗颜色迥异的恒星,即使被观测到彼此距离很近,仿佛相伴相生,实际上完全没有任何关系,他们就像两条永远没可能相交的平行线,家庭、地位、经历、年龄如同这两颗恒星之间的真实距离,如果没有那些意外,他们的人生轨迹永远不可能产生交集,甚至这辈子都不会认识彼此。

“宇宙的神奇就在于他的不可预测,地球上有七十亿人,宇宙中的星系更是数不胜数,也许在地球之外、银河系之外,还有很多其他的生命,但你看,我们两在这种概率下,依然相遇了,甚至如此亲密,很神奇,对吧?”

“辇道增七位于天鹅座,天鹅在中国传统里,是忠贞、专一,一生只有一个伴侣的动物。”隋烨走到贺临雪身边,与他并肩而立,看向地平线远方星河与大海的交界处:“贺临雪,你对爱情很悲观,我想我大概能理解其中的原因,但我想告诉你,这大概就是我的爱情观,一生一世,至死不渝。”

贺临雪静立片刻,夜风吹散他额前的碎发,也将他的话吹得有些模糊:“你才二十岁,就敢说一生一世吗?”

“以前的我对于感情确实懵懂、迟钝,甚至愚蠢,但在我意识到自己喜欢你以后,一切就明朗清晰了起来。”隋烨抓住贺临雪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如果我连自己的心都不清楚,又怎么去了解你呢?”

隋烨一直小心翼翼的,想去触碰贺临雪的心,他将自己的内心检视、剖析了无数遍,直到没有一丝犹豫,他深知如果自己还是那个对待感情愚钝、心口不一的人,那他跟贺临雪的关系将永远也无法推进,甚至止步于此,然后变成那七十亿分之一,融入茫茫的人海,成为再也无法靠近的陌生人。

他的人生有太多悲剧,那些宝贵的东西对他来说就像转瞬即逝的流星,怎么努力的去抓也抓不住,如果漫漫人生都只有他一个人来渡过,那是多么的孤独,还好贺临雪出现了,像一颗恒星一样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也成为了他唯一有可能抓住的宝物。

“在宇宙中,两个天体靠的太紧,超过洛希极限,小的那颗就会被大的那颗的潮汐力撕碎,成为环绕他的星尘。”隋烨道:“你说过自己有病,如果靠近我,就有可能毁灭我,但我并不怕这种毁灭,我更怕的是脱离了引力范围,再也无法靠近你,只要能拥抱你,哪怕变成星尘环绕你,我也甘之如饴。”

贺临雪看向自己被隋烨紧握的手,他能感受到隋烨那颗年轻的、炙热的猛烈跳动的心,就像那颗金色恒星,灿烂耀眼,少年的誓言总是真挚,将心迹完全袒露,他们认为自己年轻时的激情跟誓言足够支撑一辈子,但一辈子太远,连他都无法笃定自己能一生只爱一人。

贺临雪一直认为一切爱皆来自于欲,而欲望是很容易褪去的东西,他的父亲、叔伯,甚至是慕钟言的做法,都在印证着这个观点。

他的人生一直谨慎理智,这种理智如同钉子般将他牢牢钉于轨道之中,也让他能在不可控的病情之中,保持绝对的安全与稳定。纵使他跟隋烨的关系早已超过他坚持的暧昧,他们肌肤相亲,气息相融,甚至交付心迹,但承诺对贺临雪来说,仍然像一道难以跨越的悬崖,那意味着更深的责任、更彻底的交付,以及更难以承受的失去。

“贺临雪,就算你现在没法给我答案也没什么,我不会逼你什么,你就当这是我情到浓时的无法克制而已,上次你问我是什么情,我没有回答你,现在我可以坚定的回答你,是爱情。”隋烨笑了笑:“好了,不说这些了,我今天也只是想带你散散心,我知道你最近不开心,今天晚上大概更不开心了。”

隋烨指的是慕钟言的事,隋烨懂贺临雪,他更懂贺临雪的无声拒绝。

“今天天气晴朗,很适合观星。”隋烨指向远处:“你看,在这里,其实就算不用望远镜也可以看到群星。”

贺临雪抬起头,天穹之上,一道璀璨的夏季星河将天幕从中间分开,群星如同闪耀的钻石般缀在夜幕之上,夜幕星河倒映在深蓝色的大海里,天上的海与地上的海在远处相接,分不清到底是星海还是大海,两者在地平线的尽头融为一体,让人有种置身于浩瀚宇宙中的错觉。

“地球已经存在了四十五亿年,银河系里比地球寿命还要长的恒星数不胜数。而银河系之外,还有我们至今所未知的,数不胜数的星系,宇宙之于我们,比我们之于尘埃的差距还要大。”隋烨张开手,仿若要将宇宙拥入怀中:“曾经我有一段非常难熬的日子,我不懂生命为何如此痛苦,我经常会上天台看着星空,就在那时我意识到,跟宇宙相比,我们实在太过渺小,这样一想,那些伤痛好像也渺小了起来,我们从宇宙中诞生,最终又会死亡,然后归于宇宙,那些痛苦也会随之消散,就好像从没存在过。”

“听起来是不是很像精神胜利法?但是那时候,我就是这样汲取力量,才能走到你面前,贺临雪,我知道你也藏着很多痛苦。”隋烨伸出手,放在胸口的位置:“你的那些痛苦,有时好像会传到我这里来,跟我的,融为一体,所以我想把自己曾经汲取的力量分给你,虽然可能微不足道。”

贺临雪静静地听着,目光从壮丽的星河与大海收了回来,落在眼前隋烨年轻而真挚的面孔之上,海风吹动着隋烨的衣角,隋烨像一个把最珍贵的宝物捧给喜欢的人的小孩子,带着一种生怕被拒绝与嫌弃的小心翼翼。

这种小心翼翼,就像太阳,融化着的贺临雪心,他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隋烨,我能感受到你说的力量。”

他跟隋烨,在星河与大海中,似乎正置身于宇宙中央,那种自然带来的震撼与力量,确实有一种神奇的魔力,在宏大的宇宙叙事中,属于个人的那种痛楚仿佛被暂时的消解了。

就在这一刻,仿佛是宇宙对隋烨的无声回应,一颗璀璨的银光从夜幕划过,隋烨看了眼手表,语气里带着惊喜:“我还以为今晚等不到了。”

“所以。”贺临雪目光追随着从天空划过的那尾流星:“这是你的真实目的,其实你是带我来看流星的?”

隋烨在桌子上按了什么开关,灯塔的墙壁上,几道暖黄色的小彩灯亮了起来,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在茫茫黑夜中,驱散了黑暗,营造出一小方温馨的天地,隋烨从包里取出一条毯子给贺临雪披上:“没错,这就是我今晚的秘密计划,不过我没有把握能百分百看到流星雨,所以没有告诉你,不过,还好成功了。”

隋烨看向贺临雪,在他的背后,璀璨星河之下,是在夜幕里不断划过的绚烂银光:“那么,贺临雪,要跟我一起欣赏这场美丽的宇宙馈赠吗?”

第64章 第 64 章 过去。

灯塔平台之上, 一道又一道的“银色钻石”撕开夜幕,如同烟花一般璀璨却短暂。

夜风带着海水的咸涩与凉意拂来,贺临雪将毯子裹紧了些, 他看向只穿着一件背心与衬衫的隋烨:“你只带了一条毯子?”

正在小心起着那瓶白葡萄酒的隋烨闻言笑了下:“没事,我不冷。”

贺临雪闻言, 默不作声将毯子的一边分了些给隋烨, 隋烨感受到突如其来的温暖,嘴角微微勾了下。

隋烨动作生涩的拔开木塞, 将泛着金色光泽的透明液体倒进玻璃杯中, 然后将酒杯递给贺临雪,带着一点紧张:“我做了点功课, 说风味独特, 口感很好,你尝尝。”

贺临雪瞥了一眼那瓶葡萄酒,瓶身的标签贺临雪有些印象, 来自卢瓦尔河谷的酒庄, 贺临雪尝过酒庄主人的珍藏级白葡萄酒,隋烨手上那瓶显然不是酒庄珍藏, 但每年只量产几百瓶,价格也不便宜——以隋烨现在的资产来说,大概是他一年的学费。

贺临雪自然深知这一点,他晃了晃杯中的液体,清澈透亮的液体映着漫天星光,如同在酒杯里又诞生出一片璀璨宇宙。

他在隋烨期待的目光里,抿了一口杯中的酒,入口是清爽的果酸,带着一丝矿物感, 夹杂着海风带来的咸味,风味纯净而独特,尾韵悠长细腻,就像隋烨给他的感觉。

隋烨紧张道: “怎么样?”

“口感很不错。”像是在印证自己的话,贺临雪又抿了一口:“我喜欢。”

“那就好。”隋烨脸上绽放出了笑容:“我不太懂酒,所以做了点功课,白葡萄酒种类那么多,我当时真的有点纠结”

“最后挑了这个,你应该很了解吧,这种葡萄的品种叫长相思,这个寓意太美了。而且,”隋烨举起酒瓶,给贺临雪看酒瓶上的标签,黑红的底色之上,盛放着璀璨的星座,就像头顶的这片星光:“这款酒叫小行星,简直像是为今晚量身打造的,对吧?”

隋烨就像在展示着自己的最佳作品一样,将自己的那些浪漫的巧思说给贺临雪听。

隋烨在如何表达自己对贺临雪的爱这件事上,似乎总有许多奇思妙想跟仪式感,就像贺临雪过年吃火锅时问他是在表白吗,他说表白要挑个更好的时候一样。

而今晚,他又精挑细选了与宇宙有关的美丽的意象,以及这瓶用长相思酿出的小行星,为贺临雪献上一幕无与伦比的宇宙演出。

贺临雪有很多追求者,他们总是不吝于在制造浪漫这件事上投入很大的手笔。

比如大学时蒋琛的那个朋友,为了追他,绞尽脑汁,各种花钱制造浪漫,那些无人机曾在费城上空排出各种浪漫寓意,仅仅一场表演就能花费掉隋烨大学所有的学费加生活费。

浪漫的大手笔,但他不喜欢,最后那个人摸到了他的公寓,换回了一枚擦耳而过的子弹。

再比如徐泽亭就曾大手一挥包下一整个玫瑰庄园的玫瑰花,那些玫瑰里精挑细选的最美的999朵连带着一瓶玫瑰味的香水被送到了贺临雪面前,剩下的玫瑰则是任贺临雪处置。

对有钱人来说,那些制造浪漫的经费,不过是手中漏下的一点沙子而已。

那娇艳欲滴的玫瑰花瓣上还沾着代表新鲜的晨露,但是贺临雪看到那些花时没有任何感觉,他只觉得无聊。

那些巨量玫瑰,对他来说,除了占地方,看它们凋零,又有什么用呢?难道玫瑰代表浪漫,送上全世界的玫瑰,就能代表一个人至死不渝的爱吗?

隋烨今晚的花费,可能抵不上贺临雪一小时的收入,但在这之前,他刚刚还完了欠款,甚至为了医药费被人包养,拒绝了贺临雪的资助,还要要自费读完大学。

对贺临雪来说,这不是他惯常的消费水平,但对于隋烨来说,却是他目前能倾尽办法,为贺临雪献上的浪漫。

耳边只有海风的声音,这座屹立这片大海多年,一直作为航行船只唯一指路明灯的古老灯塔,在孤寂的漫长岁月里迎来了他的结局,但今晚,一个少年为哄爱人开心而献上的浪漫星海,又让它再一次散发出耀眼而温暖的光芒。

贺临雪看着杯中的液体:“隋烨,你觉得值得吗?”

隋烨不解:“什么值得吗?”

“把钱花在这种地方。”贺临雪停顿了一下:“我是指,即使要看流星雨,要观星,应该也有其他更物美价廉的地方,也不用什么葡萄酒,如果把钱花在更实用的地方,不是更好吗?毕竟,即使你为我献上了这样的浪漫,我甚至没有给你回应,这样的费钱费力,最后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不是很亏吗?”

“值得啊。”隋烨想也没想道:“我带你来看宇宙,看星空,不仅是因为宇宙代表浪漫,而是希望这种给我带来力量的宇宙之美,能让你的不开心和烦恼消失,哪怕只有今晚这么一会儿,那就值了,所以,贺临雪,你的不开心,有少了一点点吗?”

隋烨的回答好像一把钥匙,在贺临雪心上打开了一把锁,心上的门,开了一道小缝。

他没有直接回答隋烨的话:“其实你能猜出我跟慕钟言过去发生了什么吧?”

隋烨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是,以前我只是在心里大概有些猜想,但今晚的事,基本能印证了那些猜想。”

贺临雪看向隋烨的双眸,少年的眸子真挚、干净,还带着不加掩饰的心疼。

“猜想总是会与现实有出入。”贺临雪突然开口:“虽然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不过不妨让我这个亲历者来告诉你,过去的故事吧。”

隋烨微愣,眼中满是惊愕,没想到贺临雪会想要主动讲述他的过去,他曾经以为这一天不会太早到来,甚至可能不会到来,他屏住呼吸,有些害怕了解贺临雪的过去,又有些期待能完全的了解,知道所有人都不曾知道的贺临雪。

*

“临雪,生日快乐,今年就十岁了吧?舅舅不能亲自去给你过生日,不过生日礼物应该已经寄到了吧?姥姥姥爷也很想你,寒假的话来海城玩吧?”

“谢谢舅舅,我也很想姥姥姥爷,我会和爸爸说寒假去海城的事的。”

贺临雪挂掉电话,拿起一旁一沓考了满分的卷子跟奖状,向大厅走去,上次他只拿了年级第三,只得到贺景耀一句冰冷的没用,这次他终于是第一了。

这次应该可以得到爸爸的夸赞了吧?

地面映照着水晶吊灯的光芒,却驱散不开家里无处不在的压抑,贺临雪小心翼翼的向沙发上满身酒气的贺景耀走去,他刚回来,身上还带着股酒气,捧着一碗保姆阿姨的醒酒汤正在喝。

“爸爸”

贺景耀蹙眉看向贺临雪,贺临雪长得很好看,却一点都不像他,简直跟方兰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真是看了就让人厌烦的脸,贺景耀的语气并不友好:“干嘛?”

已经习惯贺景耀这种语气的贺临雪攥紧了试卷,然后鼓起勇气拿给贺景耀看:“这是我这次考试的成绩,年级第一”

贺景耀视线在那张满分试卷上扫过:“怎么?考了满分就骄傲了?迫不及待拿给我看?满分有什么稀罕?这次满分下次就能满分吗?”

贺景耀喋喋不休的教导着贺临雪,一句夸赞都没有,他垂下头,将手中试卷捏出折痕:“我知道了。”

“行了。”贺景耀不耐烦道:“等每次都能拿第一再来给我看吧。”

贺临雪捏着卷子准备回去,突然又想起什么:“对了,舅舅说让我寒假去海城”

提到舅舅跟海城,贺景耀的眉头皱的更紧了,眼中毫不掩饰的露出嫌恶来:“海城海城,我看你就应该让方家养,吃我的穿我的,就知道惦记方家,吃里扒外”

贺临雪默不作声的承受着贺景耀的训斥,直到贺景耀说完了,他默不作声的上了楼,在二楼拐角处,他听到两个保姆的窃窃私语。

“我听说要有喜事了。”

“他要再婚了?什么女人有这种能耐?”

“老爷子给找的,光这么玩下去也不是个事啊。”

“那要有后妈了?”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不是?”

因为贺景耀的反对,贺临雪寒假总归是没有去的成海城,他又拿了好几个第一,但始终没有再给贺景耀看过。

过完这个寒假,也就要到了贺景耀的婚期,家里也开始忙了起来,贺临雪像一个被忽视的隐形人,他沉默的应对着一切。

直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他面前。

“舅舅?”

贺临雪上完钢琴课,惊喜的看向眼前成熟英俊的男人。

方秦笑了笑,让贺临雪上了车,带他来到一个环境优雅的餐厅,找了一个安静的包厢。

“舅舅,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方秦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当初让方兰跟贺景耀结婚,他其实是不太赞成的,但是方兰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快三十了还没结婚,家里二老太过传统,急得不行,觉得女孩年纪大拖不得,可以说使尽了浑身解数,因为方兰在燕京工作,最后找来找去,就找到了家里根基在燕京,年纪相当,门当户对,年轻时看起来还算优秀的贺景耀。

方兰也是为了应付家里人,最终没办法,同意跟贺景耀结了婚。方秦是方家的老三,只比方兰大一岁,跟方兰关系比其他两个哥哥更好,他知道方兰当时私下跟贺景耀提出的条件是不能影响工作,暂时不能怀孕。

可没想到贺景耀也不是个东西,明明在外面还有人,但是还是违背了跟方兰的约定,刚结婚就用了点手段让方兰怀上了贺临雪,耽误了方兰最重要的晋升机会。

最后自然是酿成了惨剧。

当时他无论如何也要把方兰唯一留下的骨血带回海城,二老也自觉对唯一的女儿有愧,准备把外孙带回来好好抚养长大,但是贺老爷子不同意,这毕竟是他的长孙,当时就差给方家二老跪下,并保证会好好对待贺临雪,最终两边拉扯了很久,老年人总是有些早该摒弃的糟粕思想,他终究没能把贺临雪带回方家。

他在海城,没法时时看顾贺临雪,只想着贺临雪是贺景耀唯一的儿子,应该会对他好,但这么多年,他看得出,贺景耀并不喜欢这个唯一的儿子。

况且,贺景耀要再婚了。

这次他来燕京见贺临雪,家里其他人都不知道,贺临雪一直不知道方兰死亡的真相,他还以为方兰是生病去世。

方秦心下纠结反复,看向面前的贺临雪,这个孩子有着跟妹妹方兰一样的长相,乖巧优秀,简直跟小时候的妹妹一模一样,如何能叫他不怜不爱。

他不知道让贺临雪知道这种残酷的真相是好是坏,但他也不想让贺临雪一直生活在谎言中,将贺景耀当做一个可尊可敬的父亲去对待。

“临雪。”方秦下定决心:“其实,舅舅这次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临雪,你后妈生的龙凤胎弟妹可马上就要回家了,哎,等他们回来了,你爸可就不疼你了。”

三叔贺景翔带着的笑意看着眼前的贺临雪,但贺临雪却精准的捕捉到他眼底看热闹的戏谑。

谁会喜欢后母生下的小孩?

三婶脸上带着点明显的不赞同,撞了撞三叔,示意他别这么说话。

“后妈比我还多一个,你还是先心疼心疼自己吧。”

看着贺临雪的背影,贺景翔皱着眉头道:“这孩子现在怎么回事,我记得他以前可乖了,现在怎么跟浑身长刺似的?玩笑都开不得。”

“小孩子家家的,你非得欺负小孩哎。”

没多久,邱婉月跟新出生的两个小孩回家了,贺临雪站在客厅的角落里,看到贺景耀看着襁褓里两个小孩脸上的笑意,他敛下眸子,默不作声的上了楼。

幸好,他已经不再渴求贺景耀的爱了

“钟言,你可算回国了,来,尝尝我刚到的雪茄"

贺景翔的话没说完,就被摔杯子的声音打断,他皱眉道:“又来?”

慕钟言走出房间向楼下望去,瘦弱白皙的少年赤裸着上身跪在地上,旁边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藤条,狠狠抽在少年的背上。

旁边站着一个温婉的女人,旁边还有两个豆丁大小的小孩,一脸害怕的盯着这一幕,却不敢求情。

慕钟言惊讶道:“这是在?”

“那是我侄子。”贺景翔道:“就是方兰生的那个,以前是个挺乖的小孩,现在也不知道是叛逆期还是怎么,天天跟我大哥对着干,我大哥那个脾气你也知道,这不就这两父子啊,隔几天闹这么一出,今天看着像是闹大了。”

“你不管管?”

“我哪敢管啊?”贺景翔笑了下:“以前也就老爷子以前能拦着点,老爷子去疗养中心以后,这个家我大哥说话可是说一不二的,也就这小子胆子大,时不时的顶一下他爸,你嫂子跟舒曼爱管闲事,在的时候总是会劝一劝,再说了我们也就是老爷子在才住一块,这老宅子塞这么多人挤死了,什么年代了还住一块,等老爷子走了,我立马搬出去,还能管他一辈子不成?要我说,服个软不就过去了吗?”

慕钟言倚着栏杆,吸了口雪茄,半眯起眼睛,姿态懒散,看向贺临雪的目光却像在打量一只猎物。

少年不过十来岁,却有着惊人的美丽,漂亮的面孔满是倔强,即使被鞭子狠狠抽到背上,也依然咬着牙,一声不吭。

他的眼里没有悲伤没有愤恨,只有彻骨的冰冷。

贺景翔搂过慕钟言:“不管他不管他,这小子脾气大得很,连我这个叔叔都不放在眼里,要我说也合该多教训教训。”

慕钟言笑了笑,收回了目光,跟贺景翔走向房内。

真是个漂亮的小孩

“我看你真是反了天了!”贺景耀一脸怒火,盯着眼前一脸嘲讽的贺临雪,就是这幅冷冰冰瞧不起人的贱模样,简直跟方兰一模一样,随着贺临雪的长大,他跟方兰越来越像的模样,也让贺景耀越来越讨厌:“拿我的藤条来!”

贺舒曼安抚着贺景耀:“大哥,你消消气,别再打了,上次临雪都发烧了。”

她又看向贺临雪使了个颜色:“你快跟你爸认个错。”

“我说错了?”贺临雪笑了下,看向贺景耀,嘴角勾了勾,任谁都只能看得出嘲讽:“难道你不是在外面喝了酒。”

他看向一旁脸上带着掌印有些瑟缩的邱婉月,以及挤成鹌鹑蛋一样的贺应南跟贺应北:“回来拿女人撒酒疯?”

“你!”贺景耀怒不可遏,说着就想去找他的藤条,等把藤条翻出来,准备抽贺临雪时,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慕钟言微笑着看向贺景耀:“孩子还小,可以慢慢教,打人可不好。”

贺景耀认出了眼前的慕钟言,因着外人在场,且慕家跟贺家算是世交,他骂了贺临雪几句,最终扔掉了藤条。

等贺景耀最后,慕钟言走到贺临雪跟前,弯下腰,揉了揉他的头。

他对上贺临雪冰冷如雪的表情,微微笑了下,语气温柔:“临雪,你好,我是你三叔的朋友,你可以叫我慕叔叔。”

琴房里,传来激昂的曲调。

贺临雪坐在慕钟言腿上,跟慕钟言四手联弹着舒伯特的魔王。

慕钟言的呼吸打在贺临雪的耳后,贺临雪手颤抖了一下,弹错一个曲调,曲子戛然而止。

“抱歉。”

慕钟言的手覆在贺临雪的手之上,轻轻的摩挲了一下:“没事,临雪,记得叔叔说的吗,在叔叔面前你不需要这么小心翼翼。”

贺临雪低头盯着慕钟言手腕上那串佛珠没有说话,心里却生出了一种怪异的感觉。

慕钟言对他很好,自从两年前他认识慕钟言,除了方秦,还从未有人待他像慕钟言一样,给他无条件的好。

他每次来总是会给贺家的小孩带来一堆新奇昂贵的小礼物,但是给他的那一个,永远是最好最特别的一个。

贺景耀每每训斥他,要打他时,慕钟言也总是会拦下他,然后安慰他,带他去散心,找些好玩的东西逗他开心。

他总是会带他去看新上的电影,然后为他讲解那部电影的镜头语言与叙事结构,带他去听音乐会,会倾听他的烦恼和生活,给他贺景耀从未有过的尊重和关爱。

慕钟言给了他所有在父亲面前不曾体会过的好,贺临雪也几乎将他当成父亲一样看待。

偶尔有那么几个瞬间,他会觉得慕钟言的动作有些奇怪。

比如揽过他的肩膀时,不经意在颈侧滑过的手指,揉头发时,指腹轻轻蹭过他的耳廓,带他去游泳时,胶黏在他身上的目光。

再比如,像现在一样,慕钟言会让自己坐在他的腿上弹钢琴,会握着他的手一起弹钢琴。

慕钟言的手总是很冰凉,像蛇一样,让他下意识想躲开。

以及慕钟言那些夸赞。

“你的皮肤真白,像雪一样,临雪这个名字很适合你。”

“多么漂亮的手指,天生适合当一个钢琴家。”

慕钟言的低语打断了贺临雪的思索,他几乎要将唇贴上贺临雪的耳边:“临雪,这首魔王,是叔叔很喜欢的曲子,来,我们再来一遍。”

贺临雪颤抖了下,慕钟言看到贺临雪的反应,在贺临雪背后满意的将嘴角够出一个弧度。

“好。”

慕钟言就像一束光,照进了他黑暗的生活。

那些只是长辈对小辈的喜爱,大抵只是自己想多了

“临雪,你来了。”慕钟言的母亲陈欣冲贺临雪笑了下:“不过钟言还没回来,你先进来坐吧。”

陈欣带贺临雪来到慕钟言的书房,替贺临雪端来茶点:“你就在这儿等他吧,他应该也快回来了。”

贺临雪应了声好,因为慕钟言,他报名参加了一个摄影比赛,手机里发来参赛作品需要立刻修改的消息,他犹豫了一下,看向书房里的电脑,叫住了陈欣:“奶奶,我有一个东西需要改下,可以用一下电脑吗?”

陈欣笑了下:“用吧,我记着他的那些密码什么的都在抽屉的本子里,抽屉钥匙在书架那些书下面压着。”

陈欣关门出去,贺临雪打开电脑果然需要输入密码,他找到钥匙打开抽屉,里面果然放着一个笔记本,里面记载着慕钟言用过的那些密码。

不知道为什么,常人的密码一般都是固定的常用的,慕钟言却记载了很多不同的密码,按01-53的顺序排序,看起来也没有什么关联和逻辑性。

他找到电脑密码,输了进去,电脑应声而开。

摄影作业需要用专业剪辑软件,对于慕钟言这位专业导演来说,电脑里自然不会缺少这种软件。

贺临雪打开软件,正准备将那个作品修改一下,却不小心点开了最近修改的视频,视频打开,画面上一个赤裸的少年。

贺临雪手抖了一下,他想起慕钟言最近在筹备一部青少年纪录片,他犹豫了一下,将进度条向后拖了点。

后面的画面更加不堪入目。

贺临雪戴上了耳机,将声音点开,耳机里传来慕钟言的声音。

是慕钟言在引导屏幕上的少年做出这些动作。

他无心再管什么摄影作业,点开了慕钟言的文件夹,却并无所获,他将隐藏文件夹点了出来,屏幕里突然出现几十个用数字排序的文件夹。

贺临雪颤抖着手,输入了笔记本里的密码。

那些文件夹里充满着类似的图片和视频。

贺临雪忍住想要呕吐的冲动,找到了00的那个文件夹。

那个密码是他的生日跟缩写。

文件夹打开,里面只有一个子文件夹,被命名为天使。

里面是他各种被偷拍的照片和视频。

他坐在慕钟言怀里弹钢琴的时候,角落里原来放着一架隐蔽的摄像机。

他游泳时,慕钟言在岸上将镜头对准了他的身体。

以及他看电影时不小心睡去,慕钟言手放在他脖颈上拍的照片。

有种冰冷彻骨的寒意席卷了贺临雪,原来的关心和爱护,不是出自于长辈对晚辈的关心,而是出自于欲望。

所有的好,都不过是捕食者精心布置的陷阱。

贺临雪脸色惨白,胃里一股翻江倒海。

一双冰冷的手攀上了他的肩。

“临雪,你在看什么?”

贺临雪几乎是慌不择路跑回家的。

一路上,刚才跟慕钟言对峙时,慕钟言那些撕下伪装,令人作呕的话如同恶魔低语一样,无论如何也无法从脑海里甩开。

“临雪,这个世界上,只有叔叔是最爱你的人,你知道的,对吗?你的出生导致了你母亲的死,方家怎么可能会喜欢你?如果他们真的爱你,早就把你带回海城了不是吗?”

“为什么对你好有什么重要的?你看,你那些姑姑婶婶,嘴上对你好,但你每次不还是要挨打,只有叔叔是真的对你好,只要有我在,谁都没法动你,不是吗?所以说,只要对你的好是真的,不就够了吗?”

“哎,临雪啊临雪,你这么招人疼又这么聪明,真是一点都不上当,不像那些蠢孩子,你有点聪明过头了,哈哈,不过叔叔就是喜欢你这一点,你说的没错,如果你啊,不是贺家的孩子,早就像视频里那些孩子一样”

“你这个坏孩子,害死了妈妈,爸爸又不喜欢你,你为什么不乖乖当叔叔的好孩子呢?叔叔会一直对你好的”

“你确定要告诉家里人吗?依我看,你爸爸可不会为了你跟慕家撕破脸,反倒只会更加嫌恶你。”

贺临雪回家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很久,他做了一晚上的噩梦。

第二天,他下楼想找家里人坦白这件事。

楼下,贺景耀正在跟贺景翔讨论最近附近发生的一起□□案。

“依我看。”贺景耀抽了根烟:“那个女的,就是活该,我老是看见她,每天穿的那么骚。”

“谁说不是?”贺景翔笑了笑,挤兑道:“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嘛。”

贺临雪握着楼梯的手紧了紧,他在楼梯边一个人站了很久,然后又沉默的上楼回了房间

“没过多久,慕钟言就出国了。”贺临雪抿了口酒:“那件事我一直没有说出去,连心理医生都没有说。”

“那时候起,我就知道了,人靠谁都没用,只能靠自己,后来,我不再弹钢琴,也不想在国内待了,准备出国,贺景耀让我去加州,贺家人只要留学,都去的LA,关系网在那边,慕钟言也在,我没有申西海岸的任何一所学校,当时,我拿到了好几份offer,最后选择去沃顿的时候,贺景耀又抽了我一顿。”贺临雪笑了下,语气充满嘲讽:“我没要他的钱,他也没拦得住我,那次我跟他摊牌了,他一直以为我不知道我妈的事,那次他脸上的表情,可真有意思,后来我长大了,他也再没能打我的机会了。”

“毕业后,我其实并不想回国,我去了高盛实习,我也准备继续往上读留在美国,姥爷临死前,希望能见我一面,我考虑了很多,还是回来了一趟,他说自己后悔了,觉得对不起我,希望我能留在国内,他说我的舅舅现在都很出息,可以保护好我,他让我几位舅舅发誓,以后要尽全力弥补对我曾经的亏欠。”对这位姥爷,贺临雪情绪明显复杂的多:“当时,国内有一个投资的机会,我也正好拉到了投资,所以就暂时留了下来,后来我又学会了一个道理,人无论处在何地,只有将钱和权握在手里,才能不受掌控。”

贺临雪裹着分了隋烨一半的毛毯,平静的讲完了他曾经的故事,那瓶酒,在他的故事中,已经少掉了一半。

隋烨手攥紧又松开,他猛然伸手,握住了贺临雪的手。

然后他突然拥住了贺临雪。

“隋烨。”贺临雪感受到颈间一点潮湿的触感:“你是哭了吗?”

第65章 第 65 章 审讯。

隋烨将头埋在贺临雪颈肩不肯抬起:“我没有。”

颈间那片潮湿并未消退, 贺临雪却并没有拆穿隋烨,他眉宇间似有一点不解,一个人真的会因为另一个人的痛苦而感到难过, 甚至是为他哭泣吗?

这是贺临雪曾经绝对嗤之以鼻的论调,但此刻却又仿佛真的发生在他跟隋烨之间。

良久, 隋烨从贺临雪的肩上起来, 眼眶微微泛红:“如果我能早一点遇到你就好了。”

听到隋烨的话,贺临雪笑了下:“要多早遇到?你提前一年遇到我, 也才是个未成年, 再早些,你还是个小屁孩。”

贺临雪说到这里, 微微停顿了一下:“幸好没有早遇到你。”

隋烨知道贺临雪是在说他改年龄的事, 所以贺临雪当时知道他改了年龄会是那种反应,因为他怕自己也像慕钟言一样做错事,隋烨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抿唇道:“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贺临雪道:“现在就是最好的安排了。”

隋烨迟疑道:“最好的安排?”

太多的想说的安慰的话语在此刻都有点太迟, 那些曾经的黑暗岁月都是贺临雪一个人熬过来的,他手腕上那几道变得不再明显的伤痕, 见证了贺临雪曾经是如何痛苦的同命运抗争。

隋烨知道,贺临雪并不算走出来。

命运何等嘲讽,如果贺临雪是个健全又健康的家庭出来的孩子,他就不会将真实的自己冰封在保护层之后,也许早在几年之前就找到了心爱的人,或者按着世俗的要求早早结婚。

而如果他没有经历那些事,也就不会进娱乐圈,也许现在会在贺临雪的城市读书,但根本不会认识贺临雪。

也许看出了隋烨心中所想, 贺临雪看向他:“过去的事已经过去,再反复咀嚼也不可能改变,你在这一刻的快乐是真实的就够了,不是吗?”

隋烨握住贺临雪的手,他笑了笑,眼里闪着一点亮色:“你说得对,能遇到你,就是我现在最真实的快乐。”

但如果相遇是要用痛苦来换取,他宁愿贺临雪不用经历这些痛苦,而是拥有一个快乐的、幸福的家庭。

贺临雪看向隋烨眼底那抹亮色,他停顿了一下,回手握住隋烨的手。

对他来说,这一刻的快乐,也是真实的。

*

“滴——”

密码锁应声而开,贺临雪走进了家门,门里一片漆黑,贺临雪打开灯走到客厅。

他已经有几天没跟隋烨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