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我在欺谁罔谁?(9) 拜师
“这个丹田破损啊, 确实比较难养回来,我有个师弟,之前也是这种情况, 给他服用了上品大还丹, 情况才有所好转。”
“不过嘛, 这个大还丹所需灵草甚是难种,需要消耗很多灵石。”南宣咬了口焰灵鲤,眨眼暗示, “还有啊,若是往里加上一瓣九天灵莲, 丹效会更好哦。”
“能治就行。”语气听不出喜怒,沈聿走入灵泉中抱起疼晕过去的沈清珣,“去太一宗。”
太一宗处鸣鹤仙山中,自山脚已弥漫开缭绕的仙气, 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宗门外设万丈天梯,有弟子守门, 还能见到仙鹤缓缓飞过,舒展开亮丽的尾羽。
此地处处透露着一种随性, 不受拘束。
南宣御剑带着两人进了宗门, 不忘提醒, “你要进太一宗,需徒步登万丈天梯, 此为第一试,测心性。”
“第二试呢?”沈聿问。
灵剑可大可小, 沈聿便抱着怀中人盘腿坐在剑上,他的目光掠过高阁楼台,停在了一片竹林中。
南宣曾说过, 他师尊神霄长老以竹为友,平日里照料竹林,比照料那些灵草还上心。
“其实收徒大典还未到,不过你是我朋友,我可以给你走后门,只要你过了第一试,我求师尊收你为徒。”南宣咧嘴傻笑。
到时沈聿可是要叫他“师兄”了,嘿嘿嘿。
师兄,南宣师兄,给师兄敬茶…
沉浸在幻想中的南宣又没长眼,灵剑剑锋朝下,往大片的竹林撞去。
沈聿一直盯着他,在南宣的额头撞上竹子时,连站起身,抱着沈清珣从剑上一跃而下,翩然着地。
身后,南宣“吱呀吱呀”乱叫。
身前,有个白发仙长拿着鸡毛掸子冲出来,光着脚朝着南宣奔去。
沈聿的身体往右侧一偏。
“南、宣!你毁我竹林!”
此起彼伏的惨叫惊起一群仙鹤。炼丹房中走出个白衣丹修,他怀里捧着几簇仙草,见到沈聿,含笑点头,“我是南宣的大师兄,你也可以这样叫我。”
走后门的沈聿:“大师兄。”
“大还丹难炼,还需师尊亲自出手。”大师兄看了眼昏迷不醒的沈清珣,又说:“竹林中有一口灵泉,可将温修士放于其中。”
这个大师兄可比南宣靠谱多了。
事无巨细,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灵泉隐蔽,神霄长老在竹林中设了多道阵法,绕错一处,便会掉入陷阱中。沈聿不动声色地将路记下来,时不时应一声大师兄的话。
【太一宗修士话都挺多。】沈聿说。
【人家那叫健谈。】888打了个哈欠。
沈聿抿嘴,生气。
怀里的人忽然呢喃一声,沈聿低下头去听时,什么也没听到。他的唇角抿得更紧了,凑过去碰了下沈清珣的耳垂,如愿听到一声“沈聿”。
他眼眸中溢出了点笑意,现在他是棵心情不错的小树了。
踩着铺满落叶的小道,灵泉在竹篱后。
大师兄推开竹篱笆门,“就是这里了,师尊往灵泉中添了很多灵草,于温修士的经脉丹田有益。”
“多谢大师兄。”
“不必谢,往后就是同门师兄弟了。”
灵泉旁还有几只仙鹤,昂首立在那,被灵泉浸泡过的尾羽格外有光泽。沈聿将人小心放入了水中,让他靠着岸边盘腿坐下。
丹田受损疼痛数日,又在幻境中耗费心神,浸于灵泉中也只可缓解。
沈聿不好摘他烦人的面具,只能轻抚着他的后背,让他在泉水中放松下来。
“沈师弟放心,有我在这里守着,不会让人靠近此地的。”大师兄边说着,边往灵泉中撒灵草,还拿根棍子搅动。
这场景看着颇为怪异。
沈聿朝他作揖,“有劳大师兄了。”
“不是什么大事。”大师兄挥挥手,趴在地上闻了闻灵泉的气味,喃喃自语,“还要再加点别的,最好碾成灰再倒下去。”
在大师兄身上,沈聿看到了南宣的影子。
太一宗里的修士真的正常吗?
沈聿感觉自己进了贼窝。
他正从竹林中出来,被脏兮兮的南宣拉到一旁,“你刚刚跑哪去了,我到处找你呢,趁着天还没亮,赶紧去把天梯给爬了。”
“怎么着急?”感觉要把他卖了。
“反正就走个形式而已,整片竹林都知道你是走后门的。”南宣说。
“整片…竹林?”
“哦哦哦,对了,这个没和你说。”南宣拍了下自己的额头,“这片竹林除了师尊,还有我师兄师弟在,等你拜师了,就是我们小师弟,加上你,一共四个人住在这。”
沈聿沉默了会儿,“你是不是没把你自己加上?”
“哦对对对,五个五个。”南宣又拍了下自己的头,露出抹纯洁善良的笑。
都拍傻了还拍。
沈聿暗暗腹诽。
已至黄昏,刺眼的晚霞穿过氤氲的云雾,变得朦胧起来,如在仙山蒙上层薄纱。南宣御剑带沈聿去了天梯那,站于剑上俯视,天梯也撒上片金光。
南宣感慨,“以前收徒大典,都是几千几万人攀爬云梯,今日只有你一个,你要好好爬,往后说出去多有面子。”
这个值得炫耀的点在哪?
只他一个人走后门吗?
沈聿从灵剑上下来,稳稳站在地上。
他仰头望向不见尽头的天梯,将万般思绪移出灵识外。第一试,登天梯,测的是心性,有人轻视,有人生惧。
生出此二念者,心性不稳,与修仙无缘。
而沈聿什么也没想,他抬脚,迈出了第一步。他目光清明,望向前方,无畏亦无惧。
初入登天梯,亦是一种修行。
……
“这孩子心思剔透,心性很好啊。”
一片云雾中,神霄与太一宗其他长老看着一面水镜,见镜中沈聿的步伐依旧轻盈,不由满意地摸着白胡子。
“可测了灵根?”太一宗宗主问道。
“眼下是木系单灵根。”神霄回道。
太一宗宗主看向他,“眼下?”
“这孩子原本是火系单灵根,只可惜遭人暗算,灵根尽毁,如今虽已生出木灵根,但依旧惦记着原本的。”神霄道。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太一宗宗主皱眉。
多少修士向往单灵根,这孩子还不愿意?
神霄缓缓摇头,“是人都有执念,只要执念不深,算不得什么坏事,这孩子看着稳重,定是深思熟虑后的打算。况且,我看他腰佩灵剑,定是想修炼剑道,如此,修补火灵根,也实属正常。”
木灵根修柔和之术,引自然之力,多以丹修为主,若以此灵根修剑道,难免力不足心不快,难成大气。
“这样,那我们太一宗还不得出个厉害的剑修?”有个胖乎乎的长老笑道。
“什么剑修?”神霄哼了声,“丹剑双修,他拜我为师,我定是要教他炼丹的。要练剑?他自个儿去再找个师尊。”
几位长老围在一块笑了起来。
……
夜幕降临,沈聿这万丈天梯才爬完。
宗门两边摆着两座高耸入云的石像,不少仙鹤在石像上安家,修理着自己漂亮的尾羽。石像下,有个小黑点一窜一跳。
沈聿吐出口浊气,按揉了下发酸的双腿,朝着小黑点走去。
“哎呀,不愧是我看好的小师弟。”南宣递过去一枚丹药,“调息片刻,我带你去见师尊还有两位师兄。”
“嗯,有劳。”沈聿吞下丹药,盘腿而坐。
“我们大师兄呢,他脾气可好了,你往他头上种灵草,他也不会说什么,但是你三师兄脾气就不太好了。”
南宣抓了抓凌乱的头发,从里头翻出几根杂草,“你三师兄有把厉害的斧头,你可千万不要惹到他。”
“还有我们师尊,他脾气时好时不好,古怪得很,不过他年纪大了,你不要和他一般见识。”南宣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话音刚落,一道浑厚的声音从他头顶砸下来,“南无知,带着你小师弟滚回来。”
约莫过了一刻,沈聿睁开眼,看向来回打转的南宣,“南无知是谁?”
南宣咬牙,“是你二师兄。”
沈聿恍然大悟,“哦,无知师兄。”
“什么无知师兄,是二师兄,二!”
沈聿拍拍自己的衣袍,召来自己的灵剑,“无知师兄这次要看路,别又撞到什么东西,摔到地上。”
“意外,那是意外!”
沈聿不信,坐到放大的灵剑上,等着无知二师兄带他回竹林。
“你等着,我非得让你见识见识你师兄的本事。”
南宣为一雪前耻,此次御剑相当谨慎,遇上仙鹤就绕路,终于把沈聿安然无恙地送到了竹林中。
林中木屋外,师尊正端坐着品灵茶,大师兄挑拣着灵花灵草,三师兄在一块大石板前,磨着自己的大斧头。
见到沈聿,大师兄扬起了笑,“小师弟,灵泉中放了很多灵草,不宜泡太久,我已将温修士带到了你屋中。”
“多谢大师兄。”
【真是太靠谱了。】888感叹。
【和你相比,确实。】
靠谱的大师兄“师兄弟间何需言谢。”
“他可醒了?”沈聿问。
“倒是迷迷糊糊醒过来一次,得知此地是太一宗,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大师兄看向神霄长老,“师尊已看过温修士,虽然丹田破损得有些严重,但对师尊来说,并非难事。”
神霄长老清了清嗓子,坐直了些。
大师兄又笑了声,起身到了沈聿身边,“师尊只收了我们四个徒弟,竹林中没有什么特别的规矩,小师弟,拜师行礼吧。”
沈聿便走上前,倒了杯灵茶,随后跪到地上,“弟子沈聿见过师尊,师尊请用茶。”
“既入吾门,当守道心,你需谨记。”
“弟子谨记。”
神霄笑了起来,接过他手中的茶,一饮而尽,“吾门三戒,一不伤同门师兄弟,二不欺凌弱小,三不沾染邪佞,可记住了?”
“弟子谨记。”
神霄将一块玉牌系到了他腰间,扶他起身,“往后你便是我亲传弟子,执此弟子令,可入藏书阁。”
“多谢师尊。”
“好孩子,往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你三个师兄。”
沈聿转过身,看向自己三个师兄。
其余两个还算正常,有一个泪眼汪汪,不知道在哭什么。
南宣:“呜呜呜,太感动了。”
第32章 我在欺谁罔谁?(10) 清醒
沈聿在太一宗竹林住下了。
师尊炼丹之术精妙, 随随便便出手便是上品灵丹,可惜性子古怪,在沈聿第五次炸毁炼丹炉后, 将他赶到了竹林中照料灵草。
大师兄喜爱灵草, 整日与灵田作伴, 得知沈聿被赶到此地,含笑着递去一把锄头,让他重新挖片灵田。
二师兄懒散, 没见到人影。
三师兄勤勉,天没亮就在那里磨斧头, 见沈聿拿着把小锄头,连给他换成了小斧头。
沈聿:“?”
三师兄性子沉默寡言,和南宣说的脾气暴躁沾不了边,“给你, 护身。”
沈聿没辜负他的好意,将巴掌大的小斧头挂在腰间, “多谢三师兄。”
“不谢。”三师兄继续在那磨斧头,来回“咔擦咔擦”的声音听久了, 竟还有些习惯。直至将石板磨了层灰出来, 他又抬起头, “天阙宗,冷玉, 我认得。”
“所以?”
“南宣说,他, 欺负你。”
三师兄说话一卡一卡的。
但沈聿听明白了,三师兄在这磨斧头,打算上天阙宗给他报仇。他盯着磨得锃亮的斧面, “三师兄莫要冲动。”
“不冲动,五日后,仙门大比。”
仙门大比每二十年操办一次,乃是各宗门金丹及金丹以下修为的弟子相互比试,设三场,炼气、筑基、金丹各为一场。
三师兄拿着这把斧头,上擂台后招式大开大合,见人就砍,次次宗门大比都是前三,说出要给报仇的话并非是虚的。
“那先谢过三师兄了。”沈聿道。
“不谢。”
三师兄磨好斧头,对着空气砍了几刀,忽然吐气,将斧头掷了出去。锋利的刀锋划破了仙雾,进了竹林中,砍断了一片竹子。
轰!
沈聿默默撤步。
“明日,你,重塑灵根,莫要筑基,炼气场第一,很多灵石,竹林穷。”
沈聿再次撤步。
三师兄转过身,见沈聿离他那么远,眼里浮出些许疑惑,“你,怎么?”
沈聿深吸口气,躲到了屋里。
片刻后,神霄长老从炼丹房中冲出,一把揪住了三师兄的头发,“好啊,何笨拙,谁给你的胆子,毁本尊的竹林!”
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整片竹林好似跟着震了震,一把斧头从天而降,捅破了屋顶,又扎进了屋内仅有的木桌中。
沈聿喝了一壶灵茶,挪到了床边。
他方才一连炸毁五个炼丹炉,他那师尊的怒气值蹭蹭往上涨,这时三师兄砍了一大片竹林,更是直接点上一把火。
真吓人,真可怜。
沈聿吃了块肉饼压压惊。
在此地,一不可毁师尊的竹林,二不可踩大师兄的灵田,三不可碰三师兄的斧头。沈聿不过住几日,已深谙真正的“三戒”。
【宿主,等明天修补好灵根,你就可以找个理由去绝境之地了~】888的声音浪起来。
【过了仙门大比再走。】他那三个师兄,就大师兄靠谱点,可惜是个战五渣,他的本命武器,是一把银针。
888隔着虚拟墙朝他挥手绢,【好滴好滴,宿主你心里有数就好。】
【嗯,你可以退下了。】
【是,宿主~】888退下了,临走前提醒了他一句,【伦家刚刚看到你爹的手指动了,昏睡了那么久,也该醒了。】
醒了?
床榻旁的木窗半阖,由竹林遮挡,昏暗的光照在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疼痛麻痹全身,沈清珣直挺挺地躺着,十分僵硬。
沈聿俯下身,隔着一点距离,目光从他发白的唇瓣,落到了轻颤的眼睫上,随后伸出手,揉捏了下他冰凉的指尖。
“醒了?”沈聿没给他躲藏的机会,右手贴上他的后背,将他慢慢扶起来,“久躺不好,我抱你出去晒晒太阳。”
等……
一个字还没吐出口,沈清珣已经被沈聿拢进怀里。他睁开眼,模糊的视野里,沈聿低下头,像是在笑。
沈聿确实在笑,一起晒太阳这件事,总能让他想起些美好的回忆。
他是一棵很念旧的小树,他喜欢阳光、露水和土壤,但他始终生活在那片荒芜中,那是他出生的地方,有着他所熟悉的一切。
怀里这个人也是他熟悉的。
沈聿熟悉他身上的味道,熟悉他眼睛,熟悉他一些不经意间的小动作,虽然性格有细微的差别,但总归是一样的。
“沈聿…”沈清珣太久没说过话了,好不容易开口也是虚浮的气音。
“怎么了?”
“你放我下来。”
沈聿拒绝,“不要。”
“沈聿…”这样不好,若是让别人知道了,百般污名都会落到他身上。
很久之前,他经历过这样的事,因而不愿沈聿陷入那样百口莫辩的境地。
“怎么了温兄,是不是丹田又疼了?”沈聿抱着他一路去了灵泉旁。
竹林中只有那一处阳光最好,周围没有高大的竹子遮挡,还有浓郁的灵气。沈聿坐到小椅上,依旧抱着他。
温兄…
沈清珣恍惚了片刻,他有些分不清自己是谁了。这几日,他断断续续做了很多梦,一会儿他姓温,一会儿他又姓沈,一会儿是桃花林,一会儿成了火海。
百般思绪揉在一块,搅得他不得安宁。
突然,他的丹田流入丝丝温热。沈聿的手正贴着他的小腹往下,慢慢输着灵力。
藏在面具下的脸倏地红了,沈清珣抓住他的手,声音磕磕巴巴,“不,不用,这样。”
他想到了他的幻境,想到了各种荒唐的场面,以至于他不敢去看沈聿的眼睛。对上那双清澈的眼睛,他只会觉得自己龌龊不堪。
“怎么不用这样?这些天我给你输灵气的时候,你一直缠着我。”沈聿嘴角勾起来,像是故意的,“口是心非。”
“缠着你?”沈清珣嗓音打颤。
“对啊,我手移开的时候,你就嗯嗯嗯不让我走,可坏了。”沈聿说着,将手移开,转了转发酸的手腕,“输灵力好累的,你是不是得补偿我。”
沈清珣失神喃喃,“补偿你。”
“补偿我什么?”沈聿勾起了他的发丝,缠绕在了指间,发丝柔软滑顺,落于掌心时如上好的绸缎。
日日浸泡在灵泉中,还有这好处。
沈聿打算将自己的本体悄悄移过来。
“你想要什么?”沈清珣问。
库房钥匙已经给了,灵花已经送了,灵剑已经在他手上,灵兽已经在蓬莱岛上,好像没什么东西可送了。
“我想要你陪着我,不要乱动。”沈聿拍了下他的侧臀,察觉到怀里的人慢慢僵住,得逞般弯起了眼睛。
“沈聿。”
“嗯?”
“别这样。”他会忍不住的。
明明之前还好好的,怎么睡了几天,就变成这样了?沈聿喜欢他戴面具的样子?还是说他的样貌不堪入目?
喜欢他的身体,却不喜欢他的脸吗?
“你又在想什么?”沈聿低下头。
“没什么。”沈清珣侧了身,手虚虚抓着他的衣襟,“我又有点累了。”
“那便再睡会儿。”晒着太阳睡,也是件很舒服的事。
沈清珣轻轻应了声,他现在只是个姓温的散修,无家亦无亲人,可以和旁人纠缠到一块…就这几天,就纠缠这几天。
……
次日深夜,大师兄在灵泉中换了新的灵草,清澈的泉水瞬间变得浑浊,绿油油的,又有几片艳红的花瓣飘着,十分扎眼。
南宣解下腰间的葫芦,往灵泉中加了些油紫色的液体,随即拿了木棍在那搅动。
“小师弟,你且在泉中浸泡两个时辰,运气时不要着急,要将药效慢慢吸收。”泉水忽然变得滚烫,不断冒着热气,南宣擦擦额头上的汗,眼神示意沈聿下去。
沈聿瞥了眼乱七八糟的泉水,觉得有必要问清楚点,“浸泡了,然后呢?”
“然后你就晕过去了啊。”南宣掏出一把锋利的小刀,朝着沈聿咧开嘴,“放心,我下手又准又快。”
“…还要开刀?”之前也没说啊。
灵泉那头的大师兄笑了声,“他骗你的,不用担心,粘固灵根这事是头一回,不过我们做了万全之策,不会让你出事。”
“对对对,顶多灵根化了,命还是能保住的。”南宣露出“纯洁善良”的笑容。
大师兄走过去,一巴掌拍他头上,“别听他乱讲,最坏的结果确实是这样,但我们会保住你的木灵根。”
还是大师兄靠谱。
沈聿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哎呀,时间紧迫,别废话了。”南宣一把将沈聿推了下去,等他呛了口水,从水中冒出头,大师兄的三根银针已插进了他头顶。
沈聿:“。”真是令人糟心的手术。
正如南宣说的,困倦感很快就来了,沈聿陷入沉睡时,还听到他们在那嘀嘀咕咕。
“师尊,没好?”
“害,那颗灵丹要吸够日月精华才能现世,一时半会儿来不了。”
“好了,你们不要再说了,快来看看,再加点什么下去。”
失去意识前,沈聿又听到熟悉的声音。
“沈聿的情况怎么样了?”
“温修士,你怎么来这儿了?”
“是啊是啊,你伤还没好呢,赶紧回去吧。”
熟悉的声音飘近,“不了,今夜容不得半点闪失,我守在这,心里也要踏实些。”
第33章 我在欺谁罔谁?(11) 筑基
夜已过半, 隐隐有天雷闪过,披散着满头白发的神霄走出炼丹炉,他手中的灵丹通体莹白, 丹纹有流光溢出。
灵丹融入天材地宝, 几乎没有杂质, 自成上品,经神霄之手,已破仙品, 因而引来天雷,想来要不了多久, 太一宗炼出仙品灵丹,就会传得沸沸扬扬。
神霄将灵丹逼入了沈聿体内,灵草间相生相克,随着吸入的灵气遍及全身经脉。灵丹甫一化开, 撕裂的疼痛感聚在丹田,沈聿浑身发着抖, 汗珠混杂着水汽,自脸颊滑落。
皮肤白得好似能透光, 但暴起的经脉却是可怖的深青色, 转眼成了密密麻麻的一大片。
沈清珣沉默着等在他身旁, 呼吸又轻又慢,怕惊扰了他。
几人又往灵泉中加了些灵草, 南宣没像往常般嬉笑打闹,拿着小册子记录着什么。
吸入丹药过一刻, 浑身发抖,经脉暴起,于灵泉中添风叶草。
又过一刻, 痉挛抽搐数下,皮肤开裂渗血,此乃伐毛洗髓之相。
又过三刻,经脉平息,然额上虚汗不止,丹效已入丹田,第一难已过…
沈聿在灵泉中浸泡了一天一夜。
其余人便在灵泉旁守了一天一夜。
沈聿醒过来时,四周静谧,方褪去深夜的暗沉,竹林堪堪披上层薄薄的光。
灵泉中黑乎乎一片,还浮着层可疑的灵花灵草,而他身处其中,像是成了待炼的天材地宝,很快要被这些东西分化。
弱小又无助的沈聿动了动胳膊,虽有些酸胀,但经脉通畅,十分有劲。“哗啦”一声,他脚尖点地,从泉中跃出,稳稳着地,取了泉边的干净衣物披上。
丹田空荡荡,储存的灵气被新生的灵根吸收,沈聿摊开掌心,幼小的火苗跳动着,筑基大圆满,已有结金丹之象。
最先听到这些动静的是沈清珣,他半睡半醒间,冰凉的水珠溅到了他的脸上,缓缓睁开眼,看到生龙活虎的沈聿在玩火。
“沈聿。”沈清珣撑着树干起身,朝人走过去,拎起他半湿的袖子,将他左左右右打量个遍。
除去皮肤有些苍白,看不到半点虚弱的痕迹。他眨着眼,由灵泉浸过的眼眸变得格外透亮,便是满岛的夜明珠也比不上。
“我没事。”沈聿笑了声,将掌心的火苗又扯又捏,总算塞了回去,“也就最初的时候难受,后面就不会了。”
沈清珣依旧抓着他的衣袍,垂下的胳膊挂在了他的袖子上,“没事就好。”
“当然没事了。”沈聿往前一步,抱住了眼底泛青的沈清珣。
沈聿很喜欢拥抱,当他把整个人拥进怀里的时候,那个人会被迫搂住他的脖颈。
两个人离得近了,炙热的吐息会与轻盈的水雾交织。
氤氲的水雾模糊了眉眼,只有靠得更近才能看清。沈清珣失神般,将自己的手心贴了过去。
然后,是一个轻飘飘的吻。
沈聿的唇瓣在他的手心一触即离,他低头时,目光始终停留他的身上。每到这个时候,他会全心全意地依赖自己,真可爱。
“下次不要坐在灵泉旁边了。”沈聿的手指轻点着他的后背。
一下又一下,指腹传去的温热就不容忽视了。沈清珣仰起头,指尖滑过了他的眉峰。
真是折磨人,沈清珣想。
他自暴自弃地抱紧了沈聿。
“丹田还疼不疼?”沈聿问。
“好多了。”沈清珣回了这样不明不白的一句,又问:“你呢?粘固灵根后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不要转移话题,到底疼不疼?”
沈清珣轻轻舒气,“疼,但我可以忍。”
“疼的话,为什么要忍呢?”沈聿松开他,神情很是认真,“师尊给你备了很多灵丹,有办法缓解,为什么不用呢?”
“我…”
“你这样,会让我觉得你在惩罚自己。”
强行帮他结金丹,给他输灵气的人必定付出了很大的代价。他又把自己藏进了茧里,试图用这些痛苦,让自己永远牢记这些事。
这些年,他都是这样过来的吗?
沈聿紧紧盯着他,执着于一个解释。
沈清珣呼吸一滞,“我…不是,我只是忘了,真的。”
“我不希望你这样,不要有下次了。”
沈聿说这话,更像是和他最深的执念交谈。
“如果你有恨,我们可以一起解决,如果你有悔,我们也可以一起去挽救,但你不能伤害自己。”
生命是很珍贵的。
沈聿顿了顿,又说:“如果你害怕的话,我可以抱住你,就像这样…”
沈聿拉来他的手,再次抱住了他。
“然后,不要怕了。”
……
仙门大比在即,突破筑基的沈聿闭关了两日,正赶上太一宗往天阙宗的飞船。仙门大比由五大宗门轮流操办,这一次,正好轮到天阙宗。
沈聿上了飞船,见三师兄正磨着斧头,力道比往日都要大,磨出的碎屑成了碎石。
大师兄在给几盆灵草浇水,二师兄靠着船神神叨叨,其余弟子不是在玩闹,就是在睡觉。太一宗的未来,真是一眼望到头。
沈聿深吸口气,在船尾找到了沈清珣。
吃下丹药调养了几日,沈清珣的精神气好了很多,他转过身,“沈聿,你来了。”
“咱们这么晚出发,迟到了怎么办?”飞船行驶缓慢,沈聿有些心累。
神神叨叨的南宣飘了过来,“莫着急莫着急,反正去了也是倒数,晚点也没关系。”
沈聿:“。”
还是三师兄好,他还有夺第一的心思。
“放宽心啦,我们只要保住前五,就能分到很多灵石了。”南宣笑眯眯地说。
沈聿木着脸,深感无助,“太一宗连前五都要保不住了?”
“瞧你这话说的。”南宣解下腰间的葫芦,喝了一大口灵酒,“好吧,确实是这样,不过我们宗门多是丹修,不擅比武啊。”
沈聿懂了,偏科,偏得有点厉害。
“前几次都是什么情况?”沈聿问。
“没太注意,就三师弟进了金丹场前三。”
“那你呢?”
“你还问,我和大师兄榜上无名啊。”南宣瞪了沈聿一眼。
沈聿扭过头,很好,前五百都进不了。
比孙何还学渣。
“你那是什么眼神,我可告诉你啊,我是你二师兄。”南宣强调。
沈聿摆摆手,“知道了,无知师兄。”
南宣跺脚,气煞我也。
迎面刮来的风凉嗖嗖,吹得人心里起不了半点波澜,沈聿的胳膊肘撑在船沿上,目光投远,一片金光要亮瞎眼。
“御灵宗。”沈清珣道出他们的身份。
“他们怎么也这么晚?”沈聿问。
南宣又飘了过来,“不知道啊,反正不是跟我们一样,他们应该是有事耽搁了。”
沈聿:“一边去。”
南宣又飘远了。
“御灵宗最近丢了一件宝物,全宗上下都在寻,想来他们是为此事耽搁。”沈清珣见他对此事感兴趣,便解释了几句。
宝物?
沈聿似想到了什么,于袖中取出一堆储物袋,挨个翻找过去,抓出了一只小秃鸟,“不会是在找这个吧?”
沈清珣皱眉,“灵兽?”
南宣再再再飘了过来,“这是圣兽鸾鸟,小师弟,你怎么不喂它,看它都恹巴成什么样了,你到底有没有把它放心上啊?”
叽里呱啦一通话,沈聿盯了鸾鸟片刻,手指戳下它柔软的翅膀,“忘了,一直没喂。”
“鸾鸟。”沈清珣伸手过去,轻碰下它的头,“古籍记载,鸾鸟喜食赤灵果,巧了,我储物袋中有很多。”
“温兄,我们去那边喂它吧。”沈聿指了指一个隐蔽的角落。
沈清珣已从储物袋中取出两枚赤灵果,闻言点头,“好,我们去那边。”
被两人忽视的南宣:“。”过分,太过分了,谁家小师弟这样对待师兄的?
那边,沈聿手执灵剑,三下两下将两枚赤灵果分成了小块,灵气充裕的赤灵果,连流出的汁液都是血红色的。
鸾鸟从沈聿的手心跳到地上,尖长的喙尖带着一点红,灵活地叼起一块果肉,光秃秃的小脑袋仰起,将果肉吞咽下去。
两人就这样蹲在它身旁,静静地看着它将两枚赤灵果吃完。
“羽毛灰不溜秋的,好丑。”沈聿说。
“刚出生的鸾鸟就是这样,等它再长大点,就会生出鲜艳的羽毛,会很漂亮的。”沈清珣看向沈聿。
沈聿觉得他在哄自己,“漂亮?”
怕他丢了这只小秃鸟吗?
“当然,相传鸾鸟长大后,会生出五彩长羽,恍若换上霓裳羽衣,这是祥瑞之鸟,昭示着祥和安宁。”沈清珣道。
沈聿又戳戳鸾鸟的头,“那你说,御灵宗到处的找的,是不是它?”
沈清珣沉思片刻,“不是。”
“嗯?”
“你与它有缘,它便是你的了。”
就算是,护不住自己的宝物,也无需在护。藏在面具下的神情愈发柔和,沈清珣握住了他的手,冰凉的与温热的,贴在一起了。
鸾鸟歪着脑袋,贴上他们握在一起的手,发出几声细细的叫声,很是亲昵。
“仙门大比中,有不少高手,也有不少人会使阴招,你要小心些。”沈清珣道。
“我有灵剑,境界稳固,必夺第一。”沈聿脸上露出张扬的笑。
沈清珣也跟着笑起来,心情轻松不少,“我信你。”
第34章 我在欺谁罔谁?(12) 大比
天阙宗, 青衍峰。
正所谓敌人相见,分外眼红,沈聿倒是没什么感觉, 正从飞船上下来, 瞥到一群白衣修士气势汹汹地朝他走来。
为首的那人, 里三层外三层套着薄如蝉翼的白纱,有些刻意的飘逸出尘,正是芜衍尊者如今的大弟子冷玉。
冷玉手执长剑, 手臂自然地垂在身侧,抬眸时略带轻视, “你竟进了太一宗。“
沈聿掀了掀眼皮,没理他。
“原本,你只需向师尊服软道歉,我自会为你求情, 让你成青衍峰记名弟子继续修行,若得机缘, 或可重入内门。”冷玉的神情满是倨傲。
沈聿难以理解一些人的脑回路,【他是不是想让我说谢谢?】
【是的呢, 亲~】888从系统空间出来, 坐到了沈聿的肩上, 隔着老远挥拳头,【亲, 这边建议您直接打他一顿哦。】
沈聿接纳了这个建议。
正要出手,一把斧头从天而降, 斧面在半空中划出凛凛冷光,而后,朝着冷玉劈了下去。力道、角度都控制得很好, 一分不差,砍断了冷玉的半截袖子。
三师兄上前几大步,将柔弱的师兄师弟们护在了身后,“我,师弟。”
南宣在后面蹦起来,“就是就是,谁稀罕你们天阙宗的破记名弟子,沈聿,我们小师弟,可是神霄长老的亲传弟子!”
“天阙宗青衍峰?”大师兄讥笑,摸着怀里的灵草,“弃弟子于不顾,如此无情无义之地,我家小师弟自然不会来。”
沿路树梢静了下来,抽芽的枝条凝固在半空中,有不少宗门的弟子停下看热闹,两厢对比,将天阙宗那帮人衬成了奸险的鼠辈。
看着冷玉的脸色乍青乍紫,沈清珣将偷偷到他身旁的灵剑推了回去,“将人拦在此地,这便是天阙宗的待客之道吗?”
几声激起万层浪,冷玉似羞恼,冷眼相对,“你们要这样想,我百口莫辩。”
僵持间,有个蒙着面纱的女弟子跑来。
“大师兄,师尊在寻你。”
像是给了冷玉一个台阶下,他的脸色缓和不少,不想转身之际,纠缠不清的声音又追了上来。
“随意辱骂,好生傲慢。”沈清珣的声音沉下去,若早知号称“第一仙门”的天阙宗是这么个地方,他说什么也不会让沈聿来此地拜师。
南宣亦是附和,“谁让你走了,和我们小师弟道歉。”
三师兄提起斧头往前,“道歉。”
“你们说什么呢?什么辱骂,胡说八道!”冷玉身后有弟子气愤大喊。
本就是个废物,他们大师兄好心,想留他在天阙宗,他不领情也就罢了,还敢教唆旁人对付他们。
如此忘恩负义之徒,太一宗真是眼瞎了。
大师兄轻抚着灵草,显得从容不迫,“此事我会禀明师尊,不道歉的话,太一宗往后,会断了给天阙宗的灵丹。”
周围一阵倒吸口气的声音。
这事可闹大了。
得罪谁也不能得罪丹修啊。
稳固根基、增进修为、安神安魂…哪个不需要灵丹,天阙宗虽说有些丹修,但和太一宗可不能比。
胡思乱想时,雄浑有力的声音穿插了进来,“傲天少爷!”
众人纷纷转身,这又是谁来了?
“是谁欺负傲天少爷!”五大三粗的修士跑到沈聿跟前,身后还带着一堆人,“家主有令,敢欺傲天少爷者,打!”
沈聿…
沈聿盯着沈清珣的后脑勺。
非得玩这么尬吗?
小树想把自己埋进土里。
【桀桀桀,没错,就该这样,气死他们!】888给他们加油打气。
沈家修士一到,冷玉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一个太一宗已是棘手,偏偏又来了个沈家,此事不能善了了。
这种时候,冷玉倒是清醒过来了,他死死抓着佩剑,出口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是我失言,莫要放心上。”
说罢,冷玉维持不住淡漠的神情,满目屈辱,抬脚便要走。
“让你走了吗?”
散漫的声音带着点冷意,冷玉猛地抬头看去,那人不知何时到了他身前。阳光下,树荫底,点点光斑微微晃着,与他的身影重叠在一块,一时有些眩目。
沈聿低着头,左手抬起剑,并起的两根手指轻轻擦过剑身,细密的花纹迅速被一片火光覆盖,聚在剑尖,成了跳动的火花。
“我不接受虚情假意的道歉。”
冷玉的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挥剑去挡,但沈聿身形极快,如同掠过一道残影,带着灵火的烧灼感,震开了他手中的剑。
“咔!”
挂着蓝穗子的佩剑断成两半,砸在地上,也砸了他脆弱可笑的自尊,成了一堆破铜烂铁。
张扬的剑气掀起了漫天飞沙走石,沈聿立于巨石之上,稀疏的云雾拂过他飘起的衣袂,他挽了个剑花,将灵剑收回了剑鞘。
“仙门大比见,手下败将。”
……
仙门大比三场设的擂台皆在青衍峰上,自下往上,炼气、筑基、金丹三场擂台,看热闹的修士可顺着山道走,像是在吃流水席,不过走动的是修士,不动的是擂台。
沈聿将调息好的三师兄叫到一旁,“这个仙门大比,能一连试两场吗?”
“可以。”三师兄抬手,拍了拍沈聿的肩,“没人,危险,你,心意,很好。”
沈聿懂了,可以是可以,但没人会这么做,在大比上突破境界很危险,他有这份挣灵石的心意很好。
“懂了。”沈聿说。
三师兄深深看了他一眼,小师弟志向远大,想夺他的金丹场第一。
时间紧迫,师兄弟几人分了两道,沈聿在半山腰找了凉快的地,掀开衣袍,靠树边坐着,目光投向了擂台。
这样的比试在于守擂台,想要夺魁只能一直在台上打车轮战,最后站在上面的就是第一。除去第一,再来两轮,分第二第三,其余名次按击败人数算。
一连十天,全在打打杀杀,听着就很痛苦。沈聿接过沈清珣递来的水壶,“咕噜咕噜”全喝了下去。
沈聿瞥到还有个一模一样的擂台,脑袋挨过去问道:“那是什么?”
“上主擂台为争前三,上小擂台为夺分争名次。”沈清珣解释道。
“是这样啊。”
“你可以先上小擂台比试几场,探探对手的实力。”沈清珣建议。
主擂台是主动上去比试,但小擂台是分的对手,一场一场着来。
“那要怎么样才能快点拿到第一?”沈聿问。
“以两个时辰为限,若无人敢上擂台,你便是第一。”沈清珣笑道。
沈聿打算速战速决。
“等等,你若决定好,一定要小心些,一旦被打下主擂台,便不能再上去了。”沈清珣提醒道。
沈聿回头,朝他笑了笑,“好。”
不久前沈聿断了冷玉佩剑的事早已传开,如今见到他走来,众人纷纷将路让开,暗想,此子果然受天道庇佑,屡逢机缘,已重回修仙之途。
此刻在擂台上的是天剑宗弟子,待沈聿跃上擂台,两人一同收剑,拱手作揖。免不了来回推脱一番,而后三招,胜败已定。
沈聿胜。
台下,混在人群中的沈清珣仰起头。他已收剑立在擂台中央,挺拔的身姿落下淡淡的影子,徐徐清风吹动他束起的长发,忽而转身,扬起的眉眼带着点少年气,比起升起的晨曦还要耀眼几分。
从结金丹,到灵根尽毁,再到如今,不过两三年光景,沈清珣觉得他有些变了,在他身上寻不到过去半点影子。
就像是注入了灵魂般,变得生动起来。
沈清珣不受控制般抬高胳膊,不稳重地、很幼稚地来回挥动起来。
直至轻晃的衣袖被染上层金光,第一场比试已过去大半天,对于不断冲上擂台的修士,沈聿依旧游刃有余地对付着。
晚霞的金丝包裹住了台上的身影,南宣和大师兄来时,正见到沈聿将一个丹修逼下台去,挥剑时毫不犹豫。
呼,丹修,好残忍。
南宣想到了被逼下擂台的自己,伸手抱住了自己,“温束兄,沈聿这是打败几个人了?”
“嗯?”沈清珣依依不舍地移开目光,“不多,百余人,你们怎么就下来了?”
百余人…不多?
还他们怎么就下来了?
温束兄说话怎么和沈聿一样气人。
一旁的大师兄叹了声气,“本来想多打几场的,但是我的银针不见了。”
沈清珣不解,“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刚刚有个会用火的修士,把大师兄的银针全给化了,一根都找不着了。”南宣解释。
“可有赔偿?”沈清珣问。
大师兄点点头,“说是说了,可惜现在找不着她人了。”
说罢,大师兄又是叹了声气。
“那你们…”
大概是猜到沈清珣会问什么,二人一齐叹气,异口同声道:“五百开外了。”
“诶,温束兄,你怎么不去试试?”南宣问道。
“我境界不稳,下次吧。”
南宣点头:“确实,还是再好好养养。”
擂台上,沈聿挥出剑气,将天阙宗弟子扫下擂台后,一时无人敢上去。他们三个不再交谈,就这样专心等着,两个时辰过,沈聿在所有人的目光中,怡然走下擂台。
“太一宗沈聿,筑基场魁首。”
一声敲定,周围人有片刻的失神,随后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欢呼。
沈聿从擂台走下后,径直朝着沈清珣走去,在他身前站正,目光灼灼。
“很厉害。”沈清珣说道,见他盯着自己,更为郑重地重复了一遍,“超级厉害。”
沈聿笑意晏晏,尾音跟着翘起来,“嗯。”
“第一啊,大师兄,第一有多少灵石?”南宣迫不及待地问道。
太一宗可从来没有出过第一,没什么经验,等大师兄吐出一个数,南宣瞪大眼,“哇”了好大一声。
“哎呀,太厉害了小师弟。”南宣使劲拍着沈聿的肩,“总算能扬眉吐气了,让他们知道,我们太一宗也是能人辈出。”
“走走走,我们去喝酒庆祝。”南宣扯着沈聿的袖子。
“不了。”沈聿拒绝。
南宣:“?”
“找个地,我要结金丹。”
南宣:“?”有病否?
沈聿拍拍灵剑,“实在对不住三师兄了。”
第35章 我在欺谁罔谁?(13) 雷劫
修士至金丹修为, 可通感天地,天眼通,神足通, 便知天道玄妙, 有人终其一生无法结金丹, 待寿命至,魂归大地。
888当时说得也没错,沈聿确实是个BUG。他盘腿坐于密林间, 双目紧闭,面容平静如古井无波, 但四周凝聚起的灵气疯狂卷入他体内,追着要将这些喂进去。
而此时骤然刮起狂风,盘踞在身边,风声如吼, 似猛兽张开血盆大口,亮出爪牙, 要将一切撕裂般。沈聿身处其中,却未受到半点恐吓。
只是一晃眼的功夫, 888再往风暴里头看时, 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一棵树。
光溜溜的秃树上冒出不少绿芽, 树干上包裹的树皮变得鲜亮,成了棵小嫩树。888飘到树底, 伸出软趴趴的触手,踹了过去。
【#%*@#*…呸!】
隔上几十丈, 风依旧肆虐,沈清珣扶着树干,飞来的灵剑到了他身后, 剑尖扎进土里,剑柄抵住了他的后腰。
“啊,多谢。”沈清珣见到灵剑有些诧异,“你怎么来了,沈聿还好吗?”
动静这般大,怕是会引来多重雷劫。
平常修士结金丹不过三四重,他当日强入金丹,逆天而行,因而引来了六重,但有化神修士护法,又有法器抵挡,并不算难熬。
但…
沈清珣的目光在此刻变得异常平静,他将腰间的储物袋翻出来,挑挑拣拣,掷出去了几片网状的法器。
他身后的南宣只看见几道金光闪过,一眨眼,就什么也没了。南宣失魂落魄地看向大师兄,“这合理吗?”
现在是灵器烂大街的日子吗?
大师兄没理会他,盯着沉下来的天色,声音凝重,“九重雷劫。”
“什么九重?”南宣大骇,一时不察松了手,跟只扑棱蛾子被风吹了出去。
大师兄眼疾手快,拽住他的衣角,将人用力扯了回来,“别乱动,得马上将此事告知师尊和掌门师伯。”
“可他们一时半会儿也赶不过来啊。”
“只有留着口气,师尊就能把他救回来。”大师兄揪住他二人的后领,跟拎猫似的,以极快的身形,带着他们退出了密林。
“轰!”
天空骤然变色,金色惊雷流窜在乌云间,转而撕裂开道口子,如天河倾泻,瞬间将偌大的密林吞没,砸开层层烟浪。
南宣怔怔,“小师弟被雷轰了。”
沈清珣久久凝视着冲天而上的浓雾,汗水打湿的脸一瞬失了血色,他撑着灵剑,深邃的眼睛依旧如一潭深泉,但盯久了,里头已然掀起惊涛骇浪。
小师弟平日和他关系最好了。
南宣暗想。他丹田带伤,在小师弟身边,大多时候是一阵风能吹走的柔弱模样,但眼下,他一反常态的镇定,意外的□□起来。
显得有点…凶。
“我已用玉符给师尊传话,师尊让我们守在此地,莫要让人打搅。”大师兄走来道。
南宣看着一茬又一茬往下劈的天雷,“师尊真是想多了,谁敢进去啊。”
“不用太过担心。”沈清珣扯着衣角,深吸了口气,“掷出的灵器可帮沈聿挡三层天雷,剩下的…我们应该相信他。”
南宣:“。”可素,现在看上去最担心的是你诶。
三人诡异地沉默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立在原地的双腿已有些发麻,沈清珣俯下身按了按,脚腕忽然缠上来什么东西,轻轻挠了挠,有些痒。
眸光有短暂的停滞,沈清珣蹲下去,伸出了自己的指尖,试探般小心翼翼地伸了过去。
指尖粗细的须根很快缠了上去,一圈又一圈,盘住了自己喜欢的味道。
须根是浅浅的绿色,晶莹饱满能透光,好似一块美玉,贴在指尖冰冰凉凉。沈清珣又碰碰它,原本浮躁的心突然平静了下来。
“你…”沈清珣被须根牵着,往前踉跄了几步,只得撑着地坐了下去,“别闹了。”
须根晃晃尖尖头,钻进了沈清珣的袖子中,惹得他轻/吟一声,难免有些羞意,嗓音软下来,“沈聿,别闹了。”
听到这个名字。
“沈聿”动得更欢了。
“没事就好。”沈清珣由他盘在自己的胳膊上,传闻修士到了一定的境界,能将自己的意识存放在其他东西身上。
沈清珣先前从未碰过这样的事,但他还是一眼就看出,那里有他熟悉的影子。
天雷渐渐停歇了。残存的雷光由聚起的云雾遮掩,最后连声音也小下去了,困兽发出最后几声呜咽,不甘地退出了天幕。
倏尔弥漫开一股奇香,凝固的灵乳漂浮在了半空中,闻到气味的须根拉着沈清珣起身,不断地伸长,将灵乳全拢在一起,一股脑地塞给了他。
“雷劫过后,会有灵雨甘霖,此乃天地馈赠,若处其中,也许会生出感悟。”沈清珣说道,他转身时,南宣和大师兄靠着树边已入定。
须根不满地拉了拉他的手。
“怎么了?”沈清珣回头。
须根拉着沈清珣往树边走。
沈清珣哭笑不得,顺着他的意,盘腿坐到了地上,“你也想让我和他们一样,那我试试,你不要跑走,外面很危险。”
须根点点尖尖头。
沈清珣说这些话,只是哄他的,他平日修炼极难入定,单单闭眼,没什么用。但很奇怪,在他闭眼时,有温热的气息流入他的四肢百骸,轻轻柔柔地包裹住了他。
让他暂时忘了这些年的挣扎,回到了那片桃林,以赤子之心修炼的时候。很久以前,有很多人说过,他悟性极高,可补天生不足。
可他,好像忘了。
可他,好像又想起来了。
……
【沈聿?】
【沈某人?】
【某沈小树?】
888麻木地喊着。
又来了又来了,历史重演是不是,这家伙一变成树,连人话也听不懂了。
【你好吵啊。】是懒洋洋的声音。
处于密林中心的小树动动新生的枝叶,将天上掉落的灵乳一口吞掉,然后凭空消失了。
888扭过身体,看着回到系统空间的树,竟有种要感动落泪的冲动。
【我刚刚只是出去溜达了一圈。】
四下宁静,沈聿落到地上,转了转自己的胳膊肘,【这个天雷还挺好吃的,有没有什么道具,能再叫它出来?】
888:【。】尽逮着一只薅是吧。
888:【什么味的?】
【烧烤味的。】沈聿认真回答。
888:o_O
【刚刚我突破金丹的时候,察觉到了一丝世界恶意的气味。】沈聿到。
【它竟然就在这附近。】
【是,它一直盯着我们,而且并没有对我动手。】沈聿自言自语,【是为什么呢?】
888重复着,【是为什么呢?】
沈聿拍拍额头,【算了,不管了。】
还是去仙门大比挣灵石比较重要。
密林外,神霄和太一宗宗主已着急忙慌地赶了过来,在那给入定的几人护法,时不时伸长脖子,往林子里头张望一眼。
“没动静了,我们要不要进去看看。”太一宗宗主开口道。
神霄摸着胡子,抬头时正和沈聿的目光对上,笑眯眯地说:“不用,人没事,且境界稳固,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沈聿在他们身前站正,拱手行礼,“见过师尊,见过掌门师伯。”
“没事就好。”太一宗宗主松了口气,随即又板起脸来,“在此地突破境界,太莽撞了。”
不是他们太一宗的地盘,万一有个什么人暗算,身旁又没什么人守着,别说成功突破境界,也许小命都会不保。
“不敢了。”沈聿道。
他的目光越过两人,落到南宣和大师兄身上,匆匆移开,停在了沈清珣身上。
他的须根还留在那里。
经此次雷劫,沈聿的力量有所恢复,可以随时随地地召出自己的本体。须根埋得浅,又生得分散,可离开本体,承着他的意志,独自活动。
这个世界的沈清珣有些脆皮,沈聿打算把须根留在他身上。
“劳烦师尊和掌门师伯照看着他们,我去金丹场擂台一趟。”沈聿道。
神霄眼皮一跳,难以置信,“你这刚扛过雷劫,还要再去打打杀杀不成?”
“只打,不杀。”仙门大比点到为止,不可伤人性命。
神霄:“你和你三师兄学的?”
宗主大笑了起来,“行了神霄,孩子想去就让他去,咱们年轻的时候不也这样。”
沈聿应了声,御剑离开此地。
自仙雾间往下看去,金丹场的擂台好大一片,其右侧高台添了好几把椅子,有白发仙长坐于其中,那个长着双上斜眼的,便是天阙宗芜衍尊者。
擂台上,三师兄和天阙宗弟子已缠斗了数百招,还是未分出胜负。
【嘶,宿主,你三师兄打得好凶啊。】888感叹。
那把斧头每次砸到地上,都是一个大坑,抡起来攻过去的时候,还带着木屑,偏偏这般,何某人连口气也没喘。
【宿主,感觉你打不过呢。】
沈聿落到地上收剑,【打不过也没关系,第二也行。】
888:改口改得真快。
擂台上,三师兄定神,几招内将对手逼了下去,擂台外,芜衍尊者脸色难看得厉害。
“谁,敢战?”三师兄收起斧头,目光扫过擂台,流露些许疑惑,小师弟还没来吗?
雷劫不是停了…被雷轰伤了?
“太一宗沈聿。”
一声拉回三师兄的思绪,他看着沈聿,“太一宗,何道成。”
沈聿脸上挂着笑,两人执礼,他道:“还望三师兄不吝赐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