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
第36章 我在欺谁罔谁?(14) 告别
若说炼气场和筑基场是“小学鸡打架”, 金丹场已称得上是真正的比试了。
两人单单面对面站在那,便有磅礴灵力相撞。黑夜与白日交接,三师兄右手握住斧柄, 斧刃上结起一片冰晶, 在晨曦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他挥出斧头, 面前结出了层冰障,刹那间,整座擂台都被冰层覆盖。
沈聿闪到一旁, 剑身跳动着的火焰映红了他俊逸的面容,待他找到个空隙, 挥剑,卷起的赤焰如同活物,升至半空中,恍若神龙。
神龙朝下时, 又化为了灼热的火浪,猛地撞向那层冰障, 砸开的冰刺朝着四周击去。
冰刺极为锋利,在半空中几乎瞧不见, 唯有靠近些, 折射出的冷光在眼前放大, 方能察觉到。
“大师兄!”一声惊喊。
冷玉被冰刺划破了脸颊,他抬袖, 狼狈地往一边侧过头,眼里升起不知多少情绪, 揉碎了又融在一起,叫人心惊。
“冷玉,过来。”上首的芜衍尊者开口。
他此刻的脸色不太好看, 声色俱厉,那双上挑的眼睛愈发狭长,死死盯着擂台上的两道身影,喉咙里溢出声古怪的笑。
冷玉忐忑不安地走到他跟前,“师尊。”
“乖孩子,走过来些。”
芜衍在笑,可冷玉身子在抖,跪到了他脚边,膝盖砸地,发出好大一声,“师尊恕罪,徒儿知错了。”
“这又是做什么?”芜衍俯下身来,抓住了冷玉的胳膊,“你有没做错什么,为师有什么好怪你的,起来,别让人看了笑话。”
是了,笑话。
芜衍尊者的大徒弟,连金丹场前十都排不进。天阙宗上上下下都知道,芜衍尊者最好面子了。
冷玉不敢碰疼到发麻的胳膊,只低着头站在他身侧,目光呆滞,重复着一句,“师尊恕罪,徒儿不敢了。”
“去,将那块赤焰石取来。”
“师尊?”在芜衍身后,冷玉阴沉着脸,伤口流出的血糊了满脸,又染红了衣襟,他抬手抹了把,朝后退了出去,“是。”
“不过是一些误会,解释清楚,也就没事了。”芜衍品了口灵茶,眯起了眼。
这厮,真是机缘不浅。
周围修士没太注意这边的动静。擂台上一声巨响,冰障破开,散成了漫天飞雪,流窜的火焰消散在其中,胜负已分。
“太一宗何道成,金丹场魁首。”
……
“来来来,三师弟喝茶,小师弟吃肉。”
“刚刚冷玉灰溜溜地送来块石头,给沈聿赔罪,师尊说是块好东西,呐,给你们看。”
【宿主,是你的机缘欸,赤焰石,原来是被冷玉捡到的,这个可以融入灵剑中,不要白不要,宿主快收起来。】888扭扭扭。
沈聿接过赤焰石,又看了眼南宣。
一回飞船上,南宣就殷勤地忙前忙后,一会儿递来灵茶,一会儿端来新烤的肉干。
“你,做什么?”三师兄迷惑地看着他。
“他想让我们分点灵石给他。”沈聿一眼看破了南宣的心思,毫不犹豫地揭穿,“铁定是炼丹炉坏了,想新买一个。”
三师兄看向南宣,“不,你,刚买。”
南宣仰头“嗷”了声,“可是坏了呀,那个炼器师肯定是坑我的,收了我那么多灵石,结果没用多久就坏了。”
三师兄犹豫了半天,分了一半灵石给他。
“还是三师弟最好了。”南宣怕他反悔,将灵石全塞进自己的储物袋,“还有大师兄,他的银针被融了。”
三师兄再犹豫,慢吞吞地给出另一半灵石,“省点,没了。”
刚挣的,全没了。
南宣“嘿嘿”笑着,“三师弟,以后你就是我最疼爱的师弟了,你放心,我和大师兄肯定不会乱花的。”
沈聿:“。”
刚刚走来的大师兄:“。”有什么事,突然就提到他了,他好无辜。
沈聿转过身,“大师兄的银针被融了?”
待沈聿夺了第二回飞船上,南宣和大师兄已出定,修为涨了一大截,不过沈清珣还未醒,神霄将他带回了飞船上。
大师兄去看了眼他的灵草,方慢悠悠地走过来,“是被融了,不过她已赔偿了我。”
三师兄连伸直胳膊,将桌上的灵石扫回来,“不给,我留。”
“三师弟。”南宣又“嗷”了一声。
“千万别给他,到时候又乱花了。”沈聿说着,一连给自己倒了几杯灵茶喝。
这人就是这样,灵石少的时候,节省得不得了,但储物袋里的灵石一旦多了,不管多少,不出三日保准花光。
三师兄深感赞同,“嗯。”
南宣觉得自己形象崩塌,忧伤地背过身去,嘀嘀咕咕,“我怎么会乱花灵石呢?”
桌上盛灵茶的陶壶又空了,沈聿敲敲桌面,“我有件事要与你们说。”
大师兄和三师兄一齐看向他,南宣也悄悄竖起了耳朵。
“我要先回趟家,然后去绝境之地修炼。”沈聿道。
与“父亲”不告而别,总归是不太好的。
眼下两人都没有戳穿的意思,且沈聿确实想看看,等回到家,那人能说出什么话。
这样想,沈聿轻笑起来。
飞船的船舱外,沈清珣脚步一顿,藏在面具下的眼眸看了过去,长睫轻颤,他揪住了衣袖,神情转而变得茫然起来。
好端端的,为何要回沈家?
他们的关系好像还没有那么好,他知道,沈聿讨厌他,哪怕他曾经解释过很多次。
此时南宣开口,更是说出了他的心声,“你去修炼就修炼,干嘛还要专程回趟沈家,你和你爹不是关系不好?”
沈清珣盯着沈聿的背影,有些紧张地咬住了下唇。真是够贪心的,他想。
滋生贪念从来是件卑劣的事情,他现在最该做的,就是马上断了这个身份和沈聿的关系,那些不明不白、暗潮涌动的暧昧,也要一并除干净了。
然后,他会重新拾起长辈的身份,保持着克制的疏远,教导他,鼓励他,将沈家交到他手中,看着他站于巅峰。
他们之间是有没有可能的…
沈清珣这样一遍又一遍地告诫自己。
可是现在…
现在他有些贪心,也有点不甘心。
明明换了一个身份,他们之间相处得那么好,他不再是那个糟糕的父亲,而沈聿也会拉着他的手,含笑着看向他。
“说什么呢,我们关系哪里不好了,不要听外面那些谣言。”
思绪混乱不堪时,他听到了沈聿的声音。
“可外面那些人说,沈家主狼子野心,为了独揽沈家大权,百般蹉跎你,想把你偷摸地…”南宣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沈聿无言以对,翻了个白眼。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要真对你不好,怎么会把库房钥匙给你,外面那群人瞎讲。”
“那倒也不是。”沈聿开口。
南宣:“嗯?”
“他给我,主要因为是我。”沈聿微微抬起下巴,骄傲,开心。
要还是沈傲天那个小傻子,整天想着下毒暗算,和人家作对,是个正常人,都不会把这种重要的东西交出来。
南宣听得迷糊,晃了下头。
沈聿摆摆手,“算了,你们也听不懂,不与你们说了。”
“绝境之地,我,一起。”三师兄忽然出声,拍了下自己的斧头。
沈聿稍加思索,“可以。”
“要不我们搬到那边住得了,那听着就是个好地方。”南宣异想天开。
他们身后,沈清珣深吸口气,走上前,“绝境之地危险重重,凶残的妖兽遍地,甚至还有魔族人,你有非去不可的理由吗?”
“温兄,你醒了。”沈聿起身,扶上他的肩,将人摁在了椅子上,“我做了一个梦,这算非去不可的理由吗?”
“机缘与危险同在。”沈清珣喃喃,想到落在沈聿身上的命格,“如此,你多加小心。”
沈聿坐到他身旁,撑着下巴,眼底带的笑细瞧有些恶劣,“温兄,我要回趟家,师兄们都去,你要与我们一起吗?”
“我便不去了。”沈清珣还算镇定,他早有准备,语气平平,“就此告别吧,若有缘分,来日会再见。”
可说出口后,他又存了点不该有的念头,沈聿会说什么呢?会出口挽留么…
“好啊。”
如此果断,轻飘飘的,没有一丁点不舍。
沈清珣一怔,慌乱地执起桌上的杯,又想到脸上带着面具,只得僵硬地拿着,一动也不动,许久,才缓缓地放下。
应该放下的。
……
飞船停在天阙宗山脚,山风猎猎,吹动淡青色的衣袍和束腰的绸带,沈清珣望向连绵山脉,烦躁地将拂起的衣袍压平。
放轻的脚步声在身后,沈清珣没有回头。应当是黑影来了,天材地宝送回沈家后,爷爷便让黑影跟在他身后。
出来放纵那么久,该回去了。
沈清珣正要开口,被身后人搂住腰,结结实实地抱了个满怀。
熟悉的气味静悄悄地传了过来,沈清珣低下头,瞥见了贴在他身上的手,很好看、很熟悉的一双手。
沈清珣还没说话,明显带着笑意的声音自他头顶落下,“还真走啊。”
“沈聿。”沈清珣叫出了那个名字。
“是我啊。”沈聿大大方方地承认了,“我本来是想给我父亲一个惊喜的,但有些人看上去好像有些难过。”
沈聿点了下自己的下巴,“好难猜啊,那个人是谁啊?”
沈清珣始终低着头,“没有难过。”
沈聿没有理会他说的话,“所以我决定,不回沈家了,我把你偷走好不好?”
“偷走?”
“是啊,沈家家规,不可做负心之人,不可做薄情之事。”话音一转,沈聿绕到了他前面,“你是不是想让我受罚?”
沈清珣别过头,“胡说八道…”
哪里会真的罚他,只是吓唬吓唬罢了。
沈聿俯下身,透着张面具,直直望进他的眼睛,“我在胡说八道吗?”
沈清珣换个了说法,“我们是什么关系?”
“道侣啊。”
虽然有些人不愿意承认,但小树是棵不记仇的小树,原谅他了。
“傻话。”
“还没听懂啊。”
胆小鬼,只做不说。
善良的沈聿拉来了他的手,再一次搂住了他的腰,轻咬着他的耳尖重复,“我们是会成亲的道侣,会成亲的,会成亲的…”
第37章 我在欺谁罔谁?(15) 百年
沈清珣逃了。
小树很生气!
……
漫山遍野又添春色, 已是百年过去了。绝境之地本就昏暗,乌云压过来,又沉几分, 眨眼间天雷密布, 刺来的冷光如同一道道裂缝。
沈聿睁开眼, 对于周围突变的景象并未有多大的触动。但这雷劫来得离奇,因不久前,他金丹破裂, 刚突破元婴。
源源不断的灵气卷来,争先恐后地窜进他体内, 以极快的速度于丹田中聚拢,然后不断地向两边撑开。
丹田撕裂般疼痛,沈聿皱紧眉,不断将溢出的能量传到自己的本体。
天地以他为祭, 要他破体而亡。
霸道的灵气在体内横冲直撞,沈聿忽然笑了声, 起身时掷出了手中的灵剑。天雷、赤焰石和灵剑在半空中交汇,火星四溅, 成了滑落的流光。
【宿主——】888扒拉住沈聿的衣角, 涌起的气流直直往它身上撞, 【这不太对啊,我检测到了世界恶意的气息。】
【露出马脚了。】
【啊啊啊——】888两只幻化出的小爪子越拉越长, 最后被沈聿握在了手心。
修仙世界已是高等世界,其中力量强悍, 便是从本界来,也有抵抗不了的时候。888此刻更是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圆球。
【知道它想做什么吗?】
卷起的飓风中,沈聿的衣袍与风相撞, 拍出阵阵响声。他的目光依旧平静如水,压下眼眸时,在眼底落下一片阴影,像是锋利的刀刃,刮下了层薄薄的戾气。
888叫得更惨了,【不知道哇——】
【那就顺它的意好了。】
看看它想用他的死,去做些什么好玩的事。
沈聿敲了下888的脑袋,【买个道具。】
【什么道具?】
【能扮作我的…木偶人。】
系统音响起,【“质感超赞木偶人”道具购买成功,扣除积分一万,已投放成功。】
轰——
一道树干粗壮的天雷劈下来,正中盘腿坐在地上的人,瞬息间,生机消散,人也成了黑乎乎的一堆碳,被沙石掩埋。
修士突破境界时身死,雷劫自散。
乌云散去,天顶依旧灰茫茫的,遍地倒着焦黑的妖兽尸体,它们的四肢散落在各处,没有血,只有失去生气的躯体。
有个披头散发的修士呆呆立着,不知怎的,突然大喊一声,踉跄着往前冲去。
沾满泥泞的手深深陷入泥中,被锋利的锐石扎进肉里,渗出的鲜血汇入了一条条裂缝中,直至——
挖出了一根断开的枯指。
然后——
他们就都知道了。
沈聿死了…
……
南屏城近日有喜事,说是张员外的女儿要出嫁,四处张灯结彩,好不热闹。
茶摊酒楼处处说着此事,倒也不是这姑娘有多么的美若天仙,才引得众人看热闹。张家小女张筝,是个天赋极高的修士,不知为何,张家着急将她嫁出去。
还是嫁给一个凡夫俗子。
最近这些古怪的事有很多,大多绕不开一个词——天赋极高。
天赋极高的御灵宗少主陷入昏迷。
天赋极高的天剑宗弟子成了痴傻儿。
天赋极高的张家姑娘要嫁人。
天赋极高的沈聿…死了。
天阴沉沉的,实在不是个成亲的好日子,迎亲的队伍往地上撒了不少银钱,众人纷纷去抢,挡在了酒楼门口。
戴着帏帽的白衣修士走来,手中的灵剑轻飘飘打去一道剑气,拥挤的行人便全散开了,他独自入内,坐到偏僻的角落。
“来一壶凉茶。”
灵剑轻轻放桌上,淡青色的剑穗落到一旁,露出刻在剑柄上的字——
一个端端正正的“树”字。
“好咧仙长。”南屏城依旧有不少修士,小二对此见怪不怪,很快端来壶凉茶。
“向你打听一件事。”白衣修士嗓音冰冷,如同含着块千年寒冰,叫人有些喘不上气,“张修士要嫁的,是哪家人?”
“听说是个模样俊俏的书生,就在西街巷口那住着。”小二回道。
“多谢。”修士递去块灵石,当作报酬。
待小二走后,白衣修士才将帷帽取下,露出张苍白消瘦的脸,称不上多好看,但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实在骇人。
是沈清珣。
离雷劫过去已有五日,沈清珣依旧不愿相信那件事。百年来,他时常到绝境之地,从何道成的口中,知道很多事。
他修为精进,境界稳固,一如当初想的那样,仙途坦荡。
他时常追着那些妖兽跑,又嫌它们的肉柴,入不了口。
他偶尔会呆坐在山顶,望着灰蒙蒙的天地,不知在想什么…
本来很快就要结束了…
沈清珣将茶壶举起,狠狠灌入口中,凉茶溢出打湿衣衫,他全然不察。良久,他勉强动了下发僵的手指,咳了好几声。
整整五日过去,他依旧不信沈聿会出意外。
既然不是意外,那一定有人在作乱。
黑漆漆的眼中裂开了道缝,仅有的光忽亮忽灭,那一刻,这成了他向生的执念。
于是,他到了南屏城,直觉告诉他,这些古怪会串在一起,揭穿个肮脏的秘密。
方才有些茶水溅到桌上,沈清珣拿了帕子,小心擦拭着灵剑,从那个“树”字一遍又一遍地擦过,直至指尖都磨出血来。
细微的刺痛让他回过神,他伸手卡着嗓子,大口喘了声气,泛红的眼尾渗出了点泪花,划过煞白的脸颊。他随即缓缓起身,将灵剑佩在了腰间,又成了异常平静的模样。
“西街巷口,俊俏书生。”
……
“既是有仙缘,为何要嫁人?”
“这,这不是看对了眼,有缘就嫁了。”
“不是说张修士性子要强,日日苦修,怎么会看上个普通的书生?”
“张员外年纪大了,当然希望自个儿闺女有个好归宿。”
“可笑,嫁人就算好归宿了?”
“你是不是来找茬的!”
说书人这才反应过来,猛地一敲桌板,掀起的书卷朝前扔去,却见原本还坐他身前的修士,早已退至一丈外。
戴着面具的修士拍拍衣袖,“说话就说话,动手动脚算什么事?”
说书人瞪大眼,“仙,仙长?”
“是。”面具修士站起身,觉得这身份还挺管用,“现在可以说说,她为何要嫁人吗?”
“这我哪知道啊,外面传什么的都有。”说书人嘀咕着,“不过这事说来真是稀奇,修仙之人皆是斩断尘缘,割亲求道,她竟回来嫁人,真是闻所未闻。”
面具修士沉思片刻,问道:“她要嫁的是哪家人?”
“西街巷口,一个穷书生。”
“知道了。”他转身离开茶摊。
待走进小巷,他直接翻了好几面墙,不忘问888,【死了几个了?】
888翻着小册子,【已经死了三个了。】
死了三个修士算不得什么,但沈聿“死后”,一直追着残留的世界恶意气息,自然而然地察觉到了其中古怪。
沈聿跃上墙头,眸光沉沉,【因果颠倒,法则扭曲。】
这种情况恐怕很早开始了,散落各地的机缘,剧情里提早出现的人,以及一直没有出现的人。但最近愈发频繁起来。
【法则扭曲对它有什么好处?】888跳上他的肩头,【等等,法则为什么会扭曲?】
若说气运是能量,维持着小世界的运转,那么法则就是程序,程序乱了,小世界不会崩塌,但会变得无序紊乱。
888回想着沈聿的话,【因果颠倒?】
【修炼至元婴境界的修士突然归家,称尘缘未了,要嫁给一个书生,你说奇不奇怪?】
888用力点头,【奇怪。】
【那换个说法,不想嫁人的姑娘逃出家,自此日日苦修,成了个元婴修士,你说合不合理?】沈聿又问。
【合理,太合理了。】
沈聿唇角微勾,【这就是古怪之处,至于缘由,总会发现的。】
888似懂非懂。
【法则扭曲,让我想到两个词。】
888问:【什么词?】
【毁灭与…重生。】
……
沈清珣推开破旧的木门,目光所及之处,皆是荒凉景象。外头的唢呐声隐隐传来,这里头却是连块红布也没挂。
“王公子?”沈清珣往四周扫了眼,没见到人影,一连喊了几声,也没人回应。
沈清珣便不再等,伸手推开了房门,在地上,见到一具干枯的尸体。他走过去探了眼,被吸尽浑身血液,是魔族。
喜轿已经到了门外,喜娘掐着嗓子大喊:“王公子,新娘子到了。”
里头自是无人回应。
沈清珣跃上了屋顶,盯着底下的喜轿。
新郎没有出声,喜娘好似也不在意,满脸堆着笑,将新娘从轿中迎下来,嘴里不停说着吉祥话。
新娘头上盖着喜布,慢慢往前晃着,看上去并未有奇怪之处。
等等,新娘的脚没有着地。
沈清珣眼神一变,正要拔剑下去,想看个仔细,不料被人掐住了腰。
“看热闹就看热闹,不要到处乱跑,要是你下去捣乱了,这亲还怎么结?”语气有些冷,与说出的玩笑话截然相反。
沈清珣目光骤冷,腰间的佩剑推出去,剑柄直接抵上了那人的胸膛,“滚开。”
“还挺凶。”沈聿的指尖弹出一道亮光,成了无形的绳索,将他的双手连着腰腹捆在一起,“小点声,别被人发现了。”
“你!”
尾音消失。
一道灵力拂过了他的唇瓣。
沈聿饶有兴趣地盯着他,将他额前的碎发别到两边,“这样就不吵了。”
第38章 我在欺谁罔谁?(16) 失忆
底下喜娘架着新娘, 已经开始拜堂成亲了,顶上两人目光交汇,火花四射。
沈聿对上沈清珣清寒的眼眸, 脑袋一歪, 右手撑住了他的额角, 姿态极为散漫,“干嘛一直看着我?”
沈清珣死死盯着他,像是在盯一个死人。他浑身动弹不得, 连声音也发不出,没过一会儿, 整张脸都涨红起来。
“这怎么能怪我呢?”沈聿看了眼底下,手指轻弹,送去了一阵风,掀开了新娘的红盖头。他定眼一瞧, 红盖头下,是张青灰色的脸, 经脉暴起,像是干枯的根系从地里撑出。
吸干浑身修为而死, 这其中还有魔族在搅这趟浑水。
这也正常, 魔族贪念重, 受世界恶意蛊惑,成为它的爪牙, 替它办事,就是不知它许了魔族什么好处?
“元婴修士, 突然殒命,这么大的事,至今无人知晓。”沈聿喃喃。
闻言, 沈清珣也看了过去。
“这位道友,不如我们商量商量。”沈聿靠了过去,手指轻轻搭在他的肩上,“我把这些解开,你只能听我的,怎么样?”
沈清珣眸光微闪,头低了低。
“看来是同意了,早这样不就好了。”沈聿弯起眼角,指尖从他的脸颊擦过。
在解开束缚的那一刻,沈清珣抓住了他的手腕,翻过身,腿上用力,膝盖紧紧抵在他的身上,将他整个人摁在了屋顶上。
两人的衣角纠缠在一起,不过有些人的力道实在大,沈聿磕到了后脑,脖颈抬起,被迫露出流畅的下颌角。
面具还是牢牢地粘在他脸上,沈清珣抿唇,伸手就要去抓,不想正伸过去,手指间缠绕了根红线,被轻轻往后拽。
“说话不算数。”沈聿生气,这一次,连带着他的双腿也被捆住了。
沈清珣沉沉地看着他,语气却不像之前那般激烈,“你到底是什么人?”
“好心人啊。”沈聿道。
沈清珣冷笑,别过头。能随随便便捆住一个金丹修士,此人的修为,远在他之上。
“你瞧,这其中有魔族作恶,能杀害元婴修士,这魔族的来头不容小觑,你要追查到底,定是小命不保。”
沈聿勾来他的发丝,缠绕在指间,口吻暧昧,“你也想查清楚吧,这样,只要你哄我开心,我就带你去找。”
“无耻之徒。”沈清珣拽紧拳头。
何时出了个修为这般高深的修士,看他穿着举止,竟探不出他的来历。
冷静,要冷静,等黑影寻着他留的痕迹过来,再对付这个不知哪跑来的麻烦。
沈清珣咬住自己的舌尖,传至浑身的痛意勉强让他冷静下来,“你想要我怎么哄你?”
沈聿轻轻“唉”了声,“你不想哄我的话,那就没办法了,你只能…嗯?你说什么?”
“我说哄你。”沈清珣咬牙切齿。
沈聿呆住了,看他的眼神极为复杂,就像是在看一个负心汉,其中裹挟着不解、困惑、委屈和生气,一股脑儿地全涌上来。
“哼!”沈聿狠狠皱眉,背过身去。
沈家家法,负心人,得挨棍子。
沈清珣:“?”喜怒无常的疯子。
可是…太像了。
他的一举一动,他的背影,连他垂落的满头墨发都那么相像,只是气息变了,他身上,没有沈聿的气息。
可世上,有那么相像的人吗?
沈清珣觉得思绪很乱,明知是假的,却还是控制不住。眼里的冰冷尽数击碎,沾染了水雾的眼睛跟生了根一样,久久地凝视着,隔着些距离,描摹着他的背影。
只有一瞬,只有那么一瞬,沈清珣的神情又变得平静,像是用了把钝刀,将那些情绪全部剥离出来,成了具死气沉沉的空壳。
“既然你诚心实意地要哄我…”沈聿在这时开口了,语气比方才又冷了许多,“那也不是不行,我们换个地方。”
之后再算账。
等这些烦心事都解决了,他就把人绑到那沈家,当着所有人的面,传家法。
“是不是应该先干正事。”沈清珣道。
两人的声音皆是一般冷,但细听,却有些相似,皆是化不去的雪山,未有消融的痕迹。
“怎么就不是正事了?”沈聿又转回来,“一起做,不行?”
破旧小屋里的喜事还在继续,拜完天地,喜娘要架着新娘回喜房。眼下不知是什么时辰,但到了夜里,一定会有人来。
沈聿借着院中枝叶遮挡,将动不了的沈清珣打横抱进怀里,说出口的话不饶人,“去找个好地方,哄我。”
哄他…
被抱住的沈清珣有些恍惚,他从很早就知道了,沈聿的怀抱柔软温暖,熟悉的气息包裹着,只会让人安心。
沈聿抱他时,习惯将手完完全全地贴在他身上,或是腰腹,或是后颈,一向是些旁人不得触碰的地方。
眼下,眼下这人抱着他,自然地将手贴在他的侧腰,轻柔地摩挲着,实在磨人。
沈清珣觉得自己也有些疯了。
……
沈聿挑的好地方,是离这不远的客栈。
一家叫做福来的客栈,里头住着不少修士,沈聿递去几块灵石,要了间上厢房。
走上木梯时,沈聿还和客栈小二吩咐了声,“不要让人来打搅。”
“你干什么?”沈清珣抓着他的衣襟,将脸埋过去,低低地问了句。
沈聿没吭声,抱着他上了三楼,找到最里间的上厢房,脚尖往前,轻轻推开门,随即径直走向了床。
“哄我吧。”沈聿解开他身上的束缚,踢开鞋,胳膊抬高,后脑枕上去,往床榻上一躺,“哄我开心了,我就…”
沈聿的声音突然停了。
脸上一凉,面具不见了。
呵,面具不见了又怎么样?他早有准备。
沈清珣盯着张完全陌生的脸,蹙起眉。
“怎么,把我当成你哪个小情郎了?”沈聿阴阳怪气地问了句。
沈清珣的眉头越蹙越紧,俯下身,手指沿着他的下颌摸过去,一点点的,很仔细。
沈聿:“。”以为他戴了人皮面具?
怎么可能?
上品易容丹,谁也发现不了。
沈清珣又往下凑了凑,鼻尖蹭过他的脸颊,“玉容花香,易容丹。”
沈聿:“。”闻出来了又怎么样,他又不是炼丹师,解不了上品易容丹。
“你干什么?”沈聿别开他的手,“让你哄我开心,没让你动手动脚。”
“哄你开心,不需要动手动脚吗?”沈清珣便顺着他的意直起身,嗓子微微发哑,“你的头疼不疼?”
被雷劈坏了,失忆了?
沈聿:“。”
见他不说话,沈清珣叹了声气,坐到了床边,伸手按揉着他的太阳穴,“不要再乱吃丹药了,易容丹中有味灵草,会伤经脉。”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思绪牵远。
从屋顶上的对峙,到抱着他一路,各种细节在脑海中不断涌现,他剖开自己的伤口,血淋淋的,又疼又痒,强迫他冷静分辨着。
那颗心越跳越快,有什么东西似要冲破牢笼,最后全化为了一句——沈聿还活着。
沈聿还活着。
沈清珣此刻并不像所看到的那样平静,他在压抑着自己的情绪,生怕打破这不太真实的一切,如同他每晚惊醒的梦境。
“别怕,不疼了不疼了。”沈清珣喃喃自语,忽然趴到了他身上,浑身在发抖,所有情绪化为一声呜咽卡在齿间。
沈聿胸前的衣服被打湿了,他低下头,看着埋进他胸膛的脑袋,“我不疼。”
他想了想,问道:“我是谁?”
嗯,没错,他失忆了。
失忆的人是很脆弱的,所以什么装死、绑人,其实都和他没有关系。
沈清珣抬起头,眨了下通红的眼睛,“你叫沈聿,我是你的…父…”
“未婚夫?”沈聿打断他的话,懂了,“难怪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有些熟悉,原来我们是未婚夫夫。”
“我…”
沈聿开始算账,先发制人,“那为什么你见到我,对我那么凶?”
“我…”
“算了。”沈聿转过身去,占了大半张床,“我不和你计较了。”
说罢,沈聿摸来了那张面具,又戴到了脸上,唇角小幅度地弯了起来。
在破旧木屋见到沈清珣确实是意外,不过既然见到了,那定然是要去打个招呼的,毕竟他看上去薄薄一片,风一吹,就能将他撕破。
“沈聿。”
沈清珣一条腿跪在床上,软着嗓音又叫了声,“沈聿,哄哄你好不好?”
他有些贪婪地看过沈聿的每一处,一边唾弃着自己的可耻和恶劣,一边低下身,握住了沈聿的手,按在床上,手指陷进指缝。
嗯?
哄他?
沈聿扭过头,偷偷瞥了他一眼。
沈清珣扶在他的肩上,正很认真地亲吻他的后颈,一下又一下,还伸出舌尖,生疏地舔舐着。
沈聿:“!”舔,舔他的枝干。
有点痒。
沈聿反握住他的手腕,将人拉到了身前,凑过去,藏在面具中的眼睛闪着亮光,“不是这么哄人的。”
“那怎么哄?”沈清珣觉得头有些晕乎,莫名升起的燥意烧遍全身,他扯了扯自己的衣领,轻喃着,“我哄骗你…”
“你骗我?”
沈清珣靠着他的胳膊,“嗯”了声。
“那怎么办呢?”沈聿故作苦恼。
“没关系,没关系的…”
声音越来越轻,沈聿黏过去听到了句,“所有因果,都由我来担,那些不答应的,都杀了就好了。”
第39章 我在欺谁罔谁?(17) 秘境
“沈聿, 沈聿…”
沈清珣撑着床起来,往他怀里靠得更紧,迷迷糊糊的, 一遍遍喊着沈聿的名字。冰雪消融, 渗入泥土中, 每一声都缱绻得带着湿意。
微微张合的唇瓣喘着热气,流连在他的脖颈附近,“我后悔了, 沈聿,我后悔了…”
沈清珣呢喃着, 如深潭般的眼眸萦绕着水雾,变得湿漉漉的,他像是醉了,熟悉的气味正悄无声息地缠住他, 流进他的四肢百骸。
他说不清在后悔些什么,或许在他明白自己的心意后, 就不该逃避,不该想着那些莫须有的因果。
明明是喜欢的不是吗?
他应该待在沈聿身边的, 他接受不了再次失去沈聿的痛苦了。
“知道你后悔了。”沈聿轻拍着他的背, 安抚着他的情绪, “我不记仇的,所以你之前做的那些事, 在我这里已经一笔勾销了。”
这个世界的沈清珣就是个小拧巴。
自厌自弃,不断将人推开, 小树理解,小树知道,他能做到今天这一步已经很棒了。
沈聿的手指穿进他的发间, 凑过去,吻去了他眼角滑出的泪,“好了好了,觉得累的话,就闭上眼睛,好好休息。”
“沈聿…”沈清珣牵着他的衣角,又深深嗅了口熟悉的气味,方闭上眼睛,抱紧他的胳膊,窝进他怀里。
天色暗下来,屋内唯有烛火昏黄的光,沈聿将沈清珣的胳膊小心移开,往他怀里放了个软枕,才轻手轻脚地起身。
做完这些,沈聿又掏出迷你版空气清新剂,往各个角落随意喷了点。
现在,在某人看来,整间厢房都是小树的味道了。沈聿将瓶子塞回袖中,翘起嘴角。
888:变态。
【走,小傻八,我们去会会装神弄鬼的家伙。】沈聿扶在窗沿,于厢房中随手捏了道屏障,随后从窗户那一跃而下。
掠过的风声飘远,晃动的花窗停歇下来,稀疏的月光投进,洒落在桌案的灵剑上。一声敲门声在寂静中响起,床榻上的人翻过身,声音冷淡,“进来。”
携一身冷气的黑影推门入内,跪在床前,“家主,属下顺着线索去查,那几人都曾进过太虚秘境。”
太虚秘境,几千年未必能开一次,其中天材地宝无数,乃是天道所化,无论何等境界都可入,压制于金丹境界,抢夺掠取者数不胜数,死伤无数,因而称为阴煞之地。
“你是说,秘境有异。”沈清珣道。
黑影点头,“如今秘境还未关,属下愿前去查探一番。”
“单说那御灵宗少主,身旁不知有多少人护着,从秘境出来后,至今昏迷不醒,你独自前去,无疑是送死。”
沈清珣思索片刻,“太虚秘境还有半月才关,此事容我再想想,你不要轻举妄动。”
黑影起身拱手,“是。”
“沈聿的消息先不要透露出去,趁着这个机会,将长老堂那些有异心的先揪出来。”
沈清珣走至窗边,目光投远。沈聿方才便是从这里离开,察觉到熟悉的气息飘远,他睁开眼,只捕捉到一抹残影。
身形矫健如游龙,跃上屋顶时只余风声。其实和百年前相比还是有些变化的,他的身量又高了些,褪去少年气,添了些沉稳。
环住他的肩时…肩也稍稍宽了些,不过他服下了易容丹,暂且还看不出五官上更细致的变化,也许是眼睛更亮了,鼻梁更挺…
沈聿还在生气,要多哄哄他,让他把脸露出来。想看他现在的样子。
“家主,家主?”
沈清珣回神,“什么事?”
“提到异心,最近三长老频繁出岛。”
“频繁出岛。”沈清珣敲了下桌。
“是,三长老十分警惕,属下只敢远远跟着,有一次,属下看到他去了…”黑影抬头,觑了眼沈清珣的脸色,“云隐仙谷。”
“咔!”
沈清珣捏碎了手里的茶杯,眼里愠色渐深,“他去那里见什么人了。”
“观衣饰,应当是天阙宗的弟子。”
“天阙宗。”沈清珣紧紧握着块碎片,鲜血填满指缝,又顺着骨节往下滴落。
滴答…
……
“滴答…”
沈聿走进阴森森的婚房,悬在平梁的深褐色血液往下坠,带着股腥臭味,他闪到一旁,一道掌风劈了出去。
“唔。”来人蜷缩着倒在地上,捂着发疼的胸口,还有闲情雅致朝沈聿抛媚眼,“傲天少爷,我们又见面了。”
沈聿直接封住了他的嘴,径直往里走,喜床上铺着桂圆花生,看着很喜庆,而新郎新娘并排躺着,神态很是安详。
“都死了。”沈聿探了两人的经脉,“以邪术吸干修为,是魔族所为。”
说罢,沈聿走向乌牧,面无表情,一脚踩在了他的腕骨上。
无法开口,连疼痛的闷哼也发不出,乌牧脸色惨白,几息间已布满细汗,他另一只手伸过去,抓住了沈聿的衣角。
“人是你杀的?”沈聿冷声问。
乌牧连摇头,小脸挂泪,就这样仰视着沈聿,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是魔族杀的吗?”沈聿又问。
乌牧略有迟疑,摇了摇头。
“那就是天阙宗宗主王衡杀的。”
乌牧霎时瞪大了眼。
沈聿移开脚,拉来条椅子坐着,“天阙宗有问题,我很早就知道了,如今元婴修士无故身亡,无人知晓,那定是有人刻意压制消息,能做到这一点的,不难猜。”
他低下身,目光摄人,“如此大费周章,无端杀害身负气运之人,会沾染因果吧。”
“修仙之人最忌讳沾染因果,有人许诺你们,替你们解决这件事,所以弄出来这么个阴招。”
就像在所有故事里,一个堕落的主角,一个失去光环的主角,将不再是主角。
【净化组前前前辈就说过,小世界需要以气运作为支撑,如果气运消散了,小世界就会崩塌。】888适时出声。
【可这个世界的气运没有消散,这些气运被转移了,这就是他们之间的交易。】沈聿道。
【转移?】888歪头。
【若我猜得没错,这些气运被转移到了王衡身上。】沈聿点着桌面,【还记得原剧情里,主角攻飞升往世外之境吗?】
888连点头,【记得记得。】
【这个世界有一层屏障,阻碍化神大能飞升,唯有气运之子,才能打开那扇门。】
【所以?】
【世外之境…没什么人踏足的地方,天道法则尚且薄弱,多么有吸引力,完全可以将那方天地占为己有,创造自己的法则。】
888:O_O
【所以我得死,因为我不好掌控,而世界恶意这个所谓的“主宰者”,需要一个听话的傀儡,这个傀儡识时务,也足够的贪心。】
可他现在没死,气运到不了他们身上,只能急不可耐地掠夺,下一个目标又是谁呢?
沈聿的目光重新投向乌牧,对他不停搔首弄姿也无动于衷,“王衡现在在什么地方?”
乌牧再次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别耍花招。”沈聿挥手,解开他的束缚。
乌牧又卖弄起了自己,脚腕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傲天少爷,仙人许了魔族很多好处,你想要消息,拿什么来换呢?”
“你能做主。”
“我当然能做主了,傲天少爷。”乌牧趴到了桌上,手臂伸过去,正是柔若无骨的模样,“魔族五域,现在都听我的。”
沈聿敏锐地抓住一个词,“现在?”
乌牧笑着,眼尾带着钩子,“是啊,这就是仙人许我的第一个好处。”
“第二个呢?”
乌牧撑起下巴,佯装思索,“魔族素来是被人喊打喊杀的,仙人应允,魔族为正。”
沈聿轻嗤,“是正是邪,你们心里清楚,单凭变个名字就能变,可笑也无知。”
“傲天少爷这话说得不错,可世人误解颇深,如今有个好法子,我没道理不答应。”乌牧道。
沈聿站起身,“那就没什么好谈的。”
先把人抓了再说。
“云隐仙谷,太虚秘境。”
乌牧忽然笑了声,坐正时正经不少,“我虽算不上什么好人,但也看不惯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善之辈。”
“过去种种烟消云散,你应该庆幸你不是,不然,我会拉着你一起死。”
……
院中月色朦胧,轻柔的风牵着衣角,并不扰人。沈聿瞧见那道熟悉的身影,脚步一停。
“谈好了吗?”沈清珣转过身,眉眼跟着软下来,“虽已辟谷,但我想,这个你应该爱吃。”
说着,沈清珣打开了包裹的油纸,“妖兽的肉干硬,难以入口,我便让人抓了两只灵禽来,烤出的肉质鲜嫩,应当好吃。”
沈聿眨了下眼,顺着自己的心意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我要去一个地方,有点远。”沈清珣垂在桌上的手虚虚握着,“我不知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当然要啊。”沈聿坐到他身旁,接过他递来的、用油纸包好的鸡腿,凑上去咬了口,“你要去什么地方?”
“云隐仙谷。”沈清珣低声道。
云隐仙谷,曾经的云隐宗。
沈聿听出来了,他在难过。
“那是我…出生的地方。”沈清珣踌躇着,还是说了出来,“我想带你回去看看。”
第40章 我在欺谁罔谁?(18) 重逢
百年已逝, 不复当初。偌大的仙谷被遗弃在了这,杂草丛生,掩盖了石阶和小径, 再找不出半点熟悉的影子。
“以前这里是片桃花林, 我常会来此地练剑, 偶尔师兄弟也来,娘亲也来,她就看着我们比试…”沈清珣的声音轻下来, 他蹲下,将块石板的落叶拂去。
“哦, 对了。”沈清珣转过身,“你兄长曾经在云隐宗修行,不过…”
他抿唇,有些说不下去了, 心里懊悔,好端端的, 又提起那些事做什么。
沈聿从一堆杂草枯叶穿过来,闻言抬起头, “我兄长长什么样?”
总不能像幻境中的, 和他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吧。
“你兄长他长得…”沈清珣有些记不太清, 此刻回想,看到故景生出的涩意散去不少, “和你不太一样。”
沈聿追问,“哪里不一样?”
“你兄长他小时候, 有点…胖胖的?”沈清珣接着往前走,“不过个子很高,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弟子, 他是最高的。”
沈聿懂了,小胖墩。
“沈聿,你小时候的样子,我记在留影石里,如果你想看,等回去了,我给你找出来。”沈清珣道。
沈聿:“。”
沈聿其实也没有那么想看,他跟在后头,目光随意地朝两边瞥着,忽而看到杂草中一抹亮光,他俯下身,伸手探过去。
细长的藤蔓突然从土里窜出,甩出好些泥渍,喘息之间缠绕住了沈聿的脚腕,力道很大,拉着沈聿往下,很快在脚腕上留了一圈红。
沈聿:“?”
迟疑间,那根藤蔓猛地用劲,将沈聿拽进了冒着白光的洞里。一阵急促的“窸窸窣窣”声,沈清珣转过身,人不见了。
“沈聿?”
沈聿:“!”可恶,相煎何太急!
天旋地转,周边的草木变得异样扭曲,随后天光消散,成了黑漆漆一片。
沈聿摔在不算柔软的杂草堆里,摸了把头,从里头挑出好些干草根,不远处有个游魂般的声音嘀嘀咕咕。
“还魂草,还魂草在什么地方?”
“那本古籍说,将尸体浸泡在还魂草的汁液中,便可招魂,随后用其他天材地宝塑肉身,就可以把人弄回来了。”
沈聿:“。”修仙版哪吒?
“二师弟,你在何处?”又一个熟悉的声音飘来,“秘境中古怪,有魔族的气息,我们三人不要分开走。”
听声音离得近,但触不到,像是由层层屏障隔开了,几人并不在同一片天地。
“大师兄,又一个,杀。”
“先别杀先别杀,问清楚他们是什么人,心怀叵测之人再杀。”
“偷袭,杀。”
南宣嗷了一嗓子,“大师兄,三师弟,我好像找到还魂草了!”
还魂草通体黝黑,趴在地上找也瞧不真切,南宣只得伸手,一寸一寸摸过去,直至摸到表面滑腻的叶片。
黑暗中,沈聿坐在草堆上撑起下巴,看着他二师兄爬来爬去,摸到条草蛇还没发现,当成宝一样抱进怀里。
然后疯疯癫癫地往前跑,撞上个魔族,偏偏不抬头,一个劲地在那说着“不好意思”。
沈聿:“。”唔,头好痛。
一阵阴风袭过。
“好肥嫩的小丹修啊…”
粘腻的声音贴到了南宣耳边,他一个激灵,将那条草蛇丢了出去,大喊,“三师弟,救命啊——”
“嗖!”
一道剑光刺来,泛着火光的灵剑挡在南宣面前。沈聿轻吐口气,单手执剑,几招逼退了阴森森的魔族。
不过瞬息之间,密密麻麻的魔族围了过来,皆是蒙着黑布,看不清容貌,手里提着冒黑气的长叉,正缓缓地飘着。
“沈聿?”沈清珣的声音传过来,他追着突然消失的灵剑,跟到此地。
沈聿?
南宣:“?”
大师兄:“?”
三师兄:“?”
沈聿没回头,握着的灵剑跳动着灵火,剑身颤了颤,发出声声清脆的剑鸣。他唇角微勾,一一扫过这些魔族。
区区几个魔族算什么,他可是元婴巅峰的修为,待他一剑破魔障,一剑斩——
斩,怎么斩不动呢?
“找到你了。”沈清珣握住了他的手腕,不由松了口气,“太虚秘境竟到了云隐仙谷,不要恋战,我们快走。”
沈清珣打出一道符篆,惊雷劈下,他一手拉着怀疑人生的树傲天,一手提着南宣,闪到了一旁。
空间扭曲,屏障隔开,虽近在咫尺,但再也触碰不到,这一闪,让他们碰上了原地打转的两位师兄。
沈聿歪头,靠在了沈清珣肩上。
“怎么了?”沈清珣摸摸沈聿的脸,解释道:“太虚秘境压制修为,暂且找不到出口,我们要小心一些。”
沈聿:“哦。”
此地比别处阴冷,浮着黏黏糊糊的水雾,粘在脸上,难闻的腥味扑面而来。沈聿寻着,掌心的火焰越燃越烈,将四周照明。
他停住脚步,眉头轻拧。
面前有一株比人高的灵花,宽厚的花瓣长着一圈尖牙,此刻紧紧闭着,不断有或鲜红或暗沉的血液涌出,它听到声响,合在一起的花瓣又蠕动起来。
而在这株灵花底下,尸骨,全是尸骨,裹着肉、包着皮还是变干枯的,全混在一起,分也分不清。
“斧头,砍了。”三师兄出声。
“不可。”大师兄拦住他,“我曾在藏书阁看到过这种灵花,它食死人的血肉。”
南宣正要松口气,就听到大师兄更为严肃的声音,“所以在此之前,它会先把我们都弄成死人。”
话落,吃人灵花张开了腥臭大嘴,喷出的热气带着人肉的残渣,全往他们身上飞去。
沈聿:“!!!”
洁癖十分非常严重的沈聿眼疾手快,连掷出灵剑,目标准确,拉着沈清珣躲到了巨石后。危机解除后,他不忘招手,让几位师兄躲过来。
似因灵剑威势,吃人灵花暂不敢上前,孤零零的灵剑绕着花茎转,弹出低沉的剑鸣。
“怎么办怎么办?”一连遭几次毒害的南宣捂起头。
“百步之内必有解药,二师弟,你去找。”大师兄拍拍他的肩。
南宣指着自己,“为啥是我啊?”
大师兄:“宗门识灵草考核,你是第一。”
“有灵剑在,无需怕。”沈聿开口。
沈清珣掏出张亮晶晶的布,递了过去,“那灵花的汁液怕是有毒,此物百毒不侵,你盖在身上。”
吹来的风又阴冷许多,南宣接过,搓了搓自己的胳膊,“沈家主?”
沈清珣坦然,“是我。”
“沈,沈聿?!”南宣恍惚了一瞬,目光移过去一寸,“你是活人死人?”
沈聿:“…死人。”
南宣深吸口气,抱住大师兄的胳膊,声音很轻,“大师兄,还魂草未用,沈聿的魂就回来找我们了,我们赶紧把他抓住。”
三师兄将斧头抗在肩上,“活人。”
大师兄亦是点头,“吐息平稳,活得相当好。”
三人一齐看向了沈聿。
那样直白的、掩盖不住喜悦的目光,沈聿有些招架不住,“那日你们找到的尸骨是意外,我没事。”
三人只觉压在心口的巨石落了下来,连呼吸也变得舒畅,他们没追问沈聿为何不回来。事态紧急,南宣咬牙,左右瞄了眼,迈开腿,悄悄挪了出去。
吃人灵花和灵剑缠斗在一起,并未理会东跑西窜的南宣,沈聿看了眼就收回目光。
“沈聿。”沈清珣轻唤了声。
沈聿回头,对上他极为复杂的目光,似欣喜,又似慌张,“怎么了?”
“你…恢复记忆了?”沈清珣问。
“失忆了?”大师兄疑惑地看向沈聿。
“脑袋,雷,劈坏?”三师兄问。
沈聿沉默了会儿,伸出根指头,“我也是看到师兄们,才恢复了那么一点点。”
大师兄点头,“原来是这样,失忆之人见到熟悉的人和景象,是会慢慢恢复记忆。”
三师兄:“对。”
沈清珣没再问什么,抿上失去血色的唇瓣,慢慢移开了目光。
熟悉的人和景象,他,原来不是吗?
也对,沈聿以前那般厌恶他,哪会轻而易举地改变,而他不仅百般哄骗,还做了那种事,大概是不可饶恕的吧。
若他再暴露另一层身份,也不知沈聿会不会更加厌恶。可是总要坦白的,他们之间永远隔着层薄纱,亲密又疏离,太难熬了。
沈清珣轻轻叹了声气,不察黑暗中,若有若无的白雾弥漫开来。
……
陌生的、淡雅的兰花香传开。
沈聿揉揉额角,清醒过来。
大概在几刻前,沈聿最先察觉到了那股古怪的白雾,正要出手,身边人一个接一个昏过去,而他,被连拉带拽弄到了这。
此地碧空如洗,鲜活的灵花灵草遍地,在其中还有一处洞府,挂着流淌的水帘,白衣男子身处朦胧之中,执杯品着灵茶。
“醒了。”白衣男子开口。
“你是何人?”沈聿从地上站起来,警惕地看着他,哪怕从他身上没感受到半点恶意。
“在话本子里,主角出门在外,都会有个神秘前辈送机缘,助他仙途坦荡顺利。”
沈聿:“……”
白衣男子笑了声,“说笑了,小聿,初次见面,我是你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