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我在欺谁罔谁?(19) 祭坛
泉水滴落坠出清脆的“滴答”声, 成了不断虚化的背景音,沈聿盯着自称是他兄长的白衣男子,与幻想出的小胖墩放在一起, 看过去, 又移开, 看过去,再移开…
“小聿,我很抱歉, 当年出了那样的事,我没有出面。”白衣男子放下茶杯, 随着缥缈的白雾,眨眼间到了沈聿跟前。
那样的事,大概是指灵根破碎的时候。
“这件事还要从百年前说起…”白衣男子顿了顿,“嗯, 我长话短说,当年, 王衡以活人为祭,欲开天门, 父亲推演到了此事, 称此乃大劫, 故而以玉符与温宗主相商,约定一同上天阙宗讨要说法。”
白衣男子舒了口气, 声音跟着慢下来,眸光冰冷, “不想三长老告密,暴露了父亲的行踪,王衡察觉到异样, 借所谓的仙人之力,灭云隐宗满门,并对外宣称,云隐宗与魔族勾结,而父亲和娘亲…也惨遭毒手。”
沈聿敛眸思索,这两玩意儿勾结的时间,比他想象的更早。
“我当年在云隐宗修行,侥幸逃了出去,偷偷回沈家禁地,才知道了此事。”他眼里仇意不减,在看向沈聿时,略柔和了些,“这些年我隐姓埋名,潜伏在天阙宗,欲将恶事揭露,如今,正是好时机。”
沈聿沉默不语。
剧情里早已认定的“死人”,突然冒出来,将当年的事拼拼凑凑,成了条合理的逻辑,说给他听,正常人都会怀疑的。
白衣男子还沉浸在自己的剧情里,“芜衍向你下手,使你修为尽散,这是批给你的命,我不好插手。”
说罢,他朝沈聿眨了下眼。
“大概的,我很早就猜到了。”沈聿道。
白衣男子摸摸鼻尖,“那就说点你可能不知道的,天门没那么好开,而他们也确实以为你死了。”
以气运子为祭,未能冲击天门半分,所以需要一场更加猛烈的祭典。
白衣男子指了指脚下,“这里是祭坛。”
电光石火间,沈聿一下想明白了什么,祭品除了在白日做梦的王衡,还有此界所有的人,真是疯狂过了…
“世界还未崩塌,便生息不止…”
声音随着一阵风消散了,连带着那股淡淡的兰花香,渐渐消失在了此地。
“小树。”
小树、小树、小树…
“出口在洞府中,你的朋友被我送到了安全的地方。”
“玩得开心,小树…”
……
薄暮冥冥,最后一缕残阳被化不开的浓墨吞噬。沈聿回到那片荒林中,望着从地缝里溢出的黑气,伸手,灵剑自远方回到他手中。
沈聿跃上灵剑,御剑到了高空,偌大的仙谷由死气包围,而在最中央的位置,亮起诡异的红光,不断翻转扭动,成了诡异的图腾。
堆起的尸山上,跪倒在地的王衡披散着发,浑身抽搐着。一旁站着个枯瘦的老人,正以肉眼可见的变化,返老还童。
“载体。”沈聿觉得有些不恰当,用了个更准确的词,“皮囊,肉身。”
“小八,还听得到我说话吗?”沈聿问了声,自他进秘境开始,888跟失踪了一样。
没统回应,那就是听不到的。
“那你呢?”沈聿微微抬眸,他的身后印出了一片树影,泛着淡淡的青色,“天道。”
一刻、两刻…足足五刻过去。
终于有道稚嫩的声音回应,带着哭腔,“呜呜呜,坏蛋,它用我孕育出的能量来打我,呜呜呜。”
沈聿:“。”我的天呐,傻白甜。
“爸爸。”
“别乱认爹。”沈聿微炸。
“哦。”天道委屈巴巴地蹭在了树影上,“我就是睡了一觉,醒来就成这样了,呜呜呜,好可怕。”
“这么大的事,你没发现?”还睡觉?
“它篡改法则,我刚开始没发现。”天道的声音弱下去,“而且,按照法则,天门几万年后才开,我需要积蓄能量,才能控制住更高级的文明。”
一控制不住,就像现在这样,任人宰割。
沈聿深吸口气,再缓缓吐出,“现在只有一个办法。”
天道:“什么办法?”
“趁着他们用所有力量冲击天门,我们抢占先机,然后杀了他们。”
天道偷偷给自己打气,“好。”
沈聿感受到丹田积攒了浓郁的灵气,在灵剑上盘腿坐下,“我突破化神,没空管你,你等会儿机灵点,先钻上去懂不懂?”
“好。”爸爸。
沈聿应了声,闭上眼。
“那个,哪怕是我,也不能轻易变动法则,化神期十道雷劫避免不了。”
“…没事。”
一片沉寂。
天穹忽而聚起了雷云,闪着冷光的惊雷有些急迫地、仓促地劈下,瞬间笼罩住了沈聿。
磅礴的力量几近贯穿全身,激起他的衣袍朝外飞舞鼓动,他的双手依旧搭在膝盖上,神情平静,无甚波澜。
飘在半空中的灵剑经几番天雷淬炼,又融入赤焰石,此刻突破上品,剑身覆着层灵火,变得更加明亮。
“化神期雷劫。”不知是谁发出这样一声。
沈聿睁开眼,冷调的雷光慢慢从他眼里褪去,他站起身,御剑朝下,在半空中,化为了一道凛冽的雷光。
“哗!”
没等王衡开口,沈聿以一剑刺穿了他的脖颈,血液顺着剑尖流下,沈聿稳当地立在地上,挥剑,溅出的血留在枯瘦老人的脸上。
“不愧是天生的气运子。”嘶哑的嗓音带着莫名的激动,那又变干枯的手伸过去,“你想成为世界的主宰吗?”
“我认得你。”沈聿转过身,“养分。”
树影与人影重叠,枯瘦老人脸色微变,五官扭曲在一起,成了黑乎乎一团。
“轰——”
空荡的巨响响彻云霄,黑夜突然撕裂开一道口子,刺眼的天光从里头泻出,而后不断朝两边飞出,整片天碎开了般。
“天劫,是天劫!”
“天降浩劫,必死无疑…”
“那是天阙宗宗主!”
不知何时,吞入秘境中的修士逃出,看着遍地白骨,一人一言,嘈闹起来。
“时机到了。”枯瘦老人张开双臂,等着无数人的生机流入他体内,但他等了很久,始终不如他愿。
“天道苏醒,这已经不是你的法则了。”
那片树影伸出的枝干,朝着它迅速收拢。
……
“情况怎么样?”
“天降甘霖,将最后一片邪火扑灭了。”
黑影走至沈清珣身后,弯腰行礼,“七宝城很多修士受邪火所伤,也都送去了丹药。”
沈清珣颔首,“沈剑呢?”
沈剑便是三长老,数日前,他放火烧谷,那景象,与当年云隐宗灭门时一模一样。
这邪火,灵力无法扑灭,沈清珣顾不得追究,只能尽量将岛上的人救出,直至甘霖扑灭邪火,他才有功夫算账。
“三长老被长老堂的人…扣下了。”黑影语气气愤,“这些人,实在可恶。”
话落,长老堂的人便到了。
以前对上沈清珣毕恭毕敬的几人,如今神态嚣张。
大长老上前,未行礼,“邪火降世,伤亡无数,是傲天少爷炼出冰魄丹,才能治愈邪火的灼伤。”
二长老紧跟其后,“傲天少爷已突破化神,还是天赋如此高的炼丹师。”
沈清珣抿唇,“他自是厉害。”
四长老冷笑,“若他还愿意待在沈家,天阙宗消沉,我沈家当为首。”
五长老更是个暴脾气,“沈清珣,你本是罪人之后,若想赎罪,就该上太一宗向下任家主赔罪!”
离云隐仙谷那日大劫,已过去半月,突破化神的沈聿自是人人称赞,所有人像是变了副面孔,无不尽心讨好。
之前那些传言也被人提起,沈家被推上了风口浪尖,众说纷纭。
此刻他们身处七宝城街口,长老堂的人丢了往日的脸面,想将罪责都推到沈清珣身上,以此站队,引得城中修士驻足。
“这事我听说过,这人原本是云隐宗少主,得已故沈家主恩惠,这才到了沈家中,不想狼子野心,百般将傲天少爷逼入绝境。”
“云隐宗?”
“就是那个勾结魔族的,不可提不可提。”
周围的声音似利箭,刺入沈清珣耳中,他握紧拳,眉骨压得很低,眼睑半阖着,瞳仁像是淬了冰。
“闭嘴。”沈清珣声音也很低,朝人群看去时,目光很冷,他接过他们刺来的箭,又射了出去。
他到底还压着怒,没太过失态,“此事有误会,待天阙宗恶事昭告天下,自有说法。”
五长老暴跳如雷,“能有什么说法,若你是无辜的,傲天少爷为何不回来!”
是啊,为何不回来…
沈清珣的脸色在这一瞬,苍白极了。
日头正盛,却冷得刺骨。
沈清珣闭上眼,觉得有些疲惫,四肢很重,提不起半点力气。
“哎呀。”屋顶上,沈聿懒洋洋地靠着,右手盖在眼上,遮住烈阳,“好话歹话都被你们说完了,那我能说什么呢?”
这一声,如暖流注入五脏六腑,沈清珣猛地抬头,怔怔地望着。
沈聿将手移开,目光正好落了下去,含笑的眼眸在日光下泛着浅浅的金,他起身,轻盈着地,一步步朝着他走过去。
“我今日特地过来,告知尔等,云隐宗无罪。”
第42章 我在欺谁罔谁?(20) 口口
云隐宗无罪。
掷地有声的一句, 沈清珣呼吸一滞,像被什么攥住了,他平缓着气息, 看着沈聿朝他走来。
煦色韶光明媚, 沈聿从树荫里转出来, 一身白衣跟着披上了晴光。叶隙间有日光漏下,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这光影又慢慢移到他的脸颊, 跟着他的步子,跟着他脸上的笑, 轻轻地晃动着。
他在笑…
周围一切都变得虚无,远不及他眼底那点笑意来得鲜活。他走得更近了,连那细微的吐息也能听清,和又快又急的心跳纠缠在一起。
这是百年后的沈聿, 没戴面具的沈聿,漾开笑意的沈聿…在他心里藏着的沈聿。
“想什么呢?”沈聿微微俯下身, 勾起他被风吹乱的一缕长发,“想这么出神。”
沈清珣的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声音像是被绊住了, 卡在喉咙里, 微微发颤,“沈聿。”
“好久不见, 沈聿。”这一回,他的声音更轻了, 怕惊散了眼前人。
沈聿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掰着指头算起来,“不久啊, 也就十多天而已。”
沈清珣胡乱应了声,没和他讲那些乱七八糟的、扰人心神的念头。
“不过么。”沈聿往前一步,越过他,两人的肩膀相贴着,他眼里笑意渐深,“确实有件事要和你算账呢,父亲——”
“咳咳咳…”沈清珣呛了声。
“这都是我们两个人的事,在此之前——”
沈聿话音一转,沉下来的目光扫过长老堂的人,“大长老,把沈剑交出来。”
二长老讪讪,“家,家主,我是二长老,三长老,不是,罪人沈剑关押在地牢中。”
“我管你排行第几,今日我过来取沈剑的命,尔等要拦,便陪他一起。”沈聿的声音不重,但足以每个人听到。
浮在他身后的灵剑窜到了前头,森然剑气一圈圈地荡出去。
长老堂无法,只得派人将沈剑押来。沈聿看到他的时候,容光焕发,腰间还挂着几个储物袋,是已经做好出逃的准备了。
沈剑颤颤巍巍地跪倒在地,“家主饶命,家主饶命啊,这都是误会,这都是——”
尾音戛然而止,只余一声尖锐的惨叫在众人耳中震动,但很快也随着风拍散。五长老尖叫声,其余长老也是脸色难看。
沈聿利落地收剑,这把灵剑通人性,自个儿跑到一边,将剑身上的血迹甩干净。
好一会儿,大长老咳声叹气,“沈剑已死,家主是否该往蓬莱岛长老堂,受家主之礼,执家主之令?”
只要沈聿接了家主之令,有些事,之后再算。大长老目光暗了一瞬,“家主?”
“嗯?”沈聿拨弄着腰间的玉坠,“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接家主之令?”
暴脾气的五长老:“沈聿,你别太过分!”
“过分?”沈聿侧过头,看向跟丢了魂似的沈清珣,“我过分吗?”
“不过分,你做什么都不过分。”沈清珣略微迟钝地开口。
“听到了吗?”沈聿对着长老堂的人说。
长老堂诸位:“。”
“想要我回来也不是不行。”沈聿似笑非笑,“你们三跪九叩上太一宗,若是我满意了,我就回来。”
大长老的脸色霎时阴到底,还未等他们开口说什么,沈聿已拉着沈清珣转身。
街口围着不少修士,方才还一言不发,眼下又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贬低的对象成了长老堂,投去无数白眼。
绕过几条巷子,沈聿拉着人到了溪水旁,此地鲜有人经过,四下静谧,偶有灵鸟啼叫。
四目相望,还是沈清珣先开了口,“把我带到这里,是想做什么?”
沈聿盯着他,“岛上的事处理好了吗?”
“差不多了,有黑影在,会处理妥当。”
“那就好。”
沈聿的嗓音拉长了些,在沈清珣的目光中,上前搂住他的腰,打横将人抱了起来,“把你抢走。”
沈清珣的眼眸微微睁大。
一阵异香飘来,沈清珣无力地垂着胳膊,他的眼皮一点点耷拉下去,在失去意识前,隐约听到几个字眼——
密室、关起来、家法、鞭子…
……
“滴、滴、滴…”
连串的水滴掉落在精巧的水缸中,发出清脆的声响,耳边的脚步声也清晰起来。沈清珣从困顿中清醒,只觉耳目清明。
他身处在全然陌生的地方,身下的木床宽大结实,薄褥柔软滑顺,不远处只摆着张小桌,堆了不少灵草在上头。
这是沈聿住的地方吗?
沈清珣思索着,听到敲门声。
“公子,你醒了吗?”
“醒了,你进来吧。”
约莫七八岁的洒扫弟子推门而入,朝着他微微弯腰,“尊者让我来传话,说公子醒了,到后山去找他。”
“尊者?”
“是啊,尊者要收公子为徒。”洒扫弟子满脸艳羡,“尊者乃是化神期强者,又精通炼丹之术,宗门不少人想拜他为师。”
沈清珣沉默了会儿,“???”
他又一连问了好多遍,确定这不是误会。
此处乃太一宗,却又不是他熟悉的地方,洒扫弟子领着他过去,这才知道好多事。
成化神强者,自是位居长老之列,沈聿继承了他师尊“朴素无华”的品性,挑了块荒芜的山头住下。说来也奇,不过半月,山上开遍灵花灵草,枯树返青,冒出嫩芽。
“洵樗尊者…”
“咳咳咳…”沈清珣又呛了声,摸摸发烫的耳尖,像是没听清,问了句:“什么?”
“洵樗尊者啊。”洒扫弟子面露古怪,“洵取心性澄明之意,樗取苍劲之意,正好对上了洵樗尊者的木灵根。”
沈清珣的脸颊也跟着发烫,“极好。”
洒扫弟子笑了起来,浅浅酒窝也跟着露出来,“那自然是极好的,前路我不好过去,公子沿着这条小径往里走,洵樗尊者就在里面。”
“有劳带路。”
沈清珣递给他一块灵石,只身前往。
沿着长满矮小灵花的小径往里,细听有水声,沈清珣提起衣袍,穿过挨得紧的树干,瞥见了一口冒着白雾的灵泉。
泉水中撒了好些灵草,变成浓郁的乳白色,沈清珣往前,见到了沈聿浸在其中。
他斜倚在泉心的青石旁,半身浸入泉水中,单薄的里衣贴在身上,若有若无地印出明朗的肩峰。垂落的墨发被打湿了,有几缕黏在颈侧,他伸手拂去,侧头时,是一双因水汽柔和了锋芒的眼眸。
沈聿好似没瞧见人,自顾自地在那玩水,半晌,才略带不自在地清清嗓,“跪下。”
他可没忘记刚来这个小世界,这人一连让他跪了好多次,得跪回来。
这两个字不重也不凶,落入沈清珣耳中,像是在调/情,不带一点威慑。
沈清珣大概猜到他心里在想什么,这比他想到得好多了。他走上前,掀开衣袍,自然地跪到灵泉旁。
沈聿:“!”
沈聿更加不自在了,他记得他当时跪的时候,是跪在蒲垫上,这里没什么东西垫,跪在石头上,会不会有点疼?
“还想做什么?”沈清珣出声问道。
“你,知道错了吗?”沈聿故作冷淡。
“知道了。”沈清珣很是纵容地回应,“我不该欺瞒你,藏着其他身份。”
“不是这个。”
“我不该凶你。”
“不是这个。”沈聿皱眉。
沈清珣想不出了。
沈聿舒了口气,移到了岸边,“你始乱终弃,违反了沈家第几条家规?”
“什么?”沈清珣诧然抬眸。
沈聿已到了跟前,荡漾开的水花带动他的衣角,又敞开了些,水珠自他的下颌滑落,途径锁骨的凹陷处时,稍稍停歇了几息,终是汇入泛起涟漪的水中。
“什么时候的事?”沈清珣又问了遍,嗓音发哑,稍稍移开了视线。
沈聿:“!”生气!
沈清珣动了下藏在袖中的指尖,伸了出去,停留在他沾湿的脸颊,“别生气,沈聿,哄哄你好不好?”
他又低低呢喃了遍,“哄哄你好不好?”
又哄他?
沈聿还未出声,唇上贴来轻飘飘一片,像是轻颤的蝴蝶吻住浇下蜜汁的花瓣,一点点舔舐着,不得章法。
“沈聿、沈聿…”
缭绕的雾气中,沈聿看清了他漫开薄红的眼尾,因他冷玉般的肤色显得格外分明,他的眼眸也迷离般,洇开一层湿润的艳色。
沈·娇花·聿盖住了他的眼睛,把他拖到了灵泉中。
“哗啦”一阵水声,沈聿将人抵/在了那块青石上,情不自禁地低下头,“灵泉是给你准备的。”
“温兄…父亲…”
声音渐渐模糊,“灵草放得不多,多泡会儿也没关系…嗯,放了几瓣七星花,渗入经脉,是会有一点点疼…不骗你。”
两条腰带绞在一起,被水浪带到了岸边。
沈聿握住他的手腕,摁在了青石上。
“温兄…要被水花带走了。”
小树颇有些蛮横地探出根系,将飘到一边的人拉了回来,“不喜欢这样叫的话,我也可以叫你…父亲…”
“父亲,动动手好不好?”
分化出去的须/根派上了用场,一圈又一圈缠绕住了沈清珣的脚腕,他不受控制地、急促地、又难耐地开口,“住嘴。”
声音有些无力,小树没听见。
动了动顽皮的须/根。
沈聿又靠了过去。
第43章 我在欺谁罔谁?(21) 云隐
别处山头有青烟袅袅升起, 已是浓稠的黑夜过去,窗隙间透进一线天光,隔着屏风, 隐约见到床榻上相拥的身影。
沈清珣动了动压得发酸的胳膊, 缓缓睁开眼, 沈聿的脑袋枕在他身上,凌乱的发丝散落在他胸前,依旧沉睡着。
昨日, 昨日哄了他好久,回来后胡乱喝了几杯灵茶, 又开始闹腾起来,很晚才歇下。
“沈聿。”沈清珣轻轻唤了声,实在抽不出自己的胳膊,叹了声气。
沈聿的睡相其实挺好, 可不知夜里发生了什么,早起时他整个人是盘过来的。
在有些事上, 沈聿也很温柔,舒服到两人皆是飘飘然, 就是有的时候, 他心急, 他又太慢,实在有些折磨人…
怎么会在大早上想这些东西?
沈清珣抿唇, 藏在发间的耳垂倏地红了。
“别动。”沈聿“唔”了声,往他脖颈间蹭了蹭, 伸手,把他移出去的胳膊又拉回来。
“很晚了。”沈清珣碰了下他的指尖。
“不晚。”沈聿拒绝早起,抱住他翻了个身, 继续紧紧地盘着他,还不忘为自己狡辩,“我在修炼。”
大概只有天赋逆天的人,才能理解这种说法,沈清珣不理解,但知道叫不醒他,便放弃挣扎,跟着他一块闭上眼。
不知过了过久,别处山头的青烟渐浓,掺了焦味的药香弥漫到这头,沈聿嗅了嗅,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弹起来。
神霄的怒吼响彻云霄,“梅脾气——”
“谁让你动我的炼丹炉!!!”
沈聿压平翘起来的发丝,呆呆地盯着门口,来了来了又来了,每天都把他吵醒。
不是南无知就是何笨拙,今日还冒出个梅脾气,他那师尊的暴脾气就像快炸的炼丹炉,不停往外冒着白气,稍不如他意,就不管不顾的,整座山都能被他炸开。
床上,沈清珣揉揉眼,“怎么了?”
“没什么。”沈聿动动指尖,灵剑“嗖”一声,挑着他的衣袍过来。他换上干净的衣饰,指着自己的脑袋,“他们这儿不太正常。”
沈聿转身朝着他笑,“快起来,我们去看看大师兄的热闹。”
灵剑任劳任怨,又挑来新的一套衣饰。
沈聿接过来,没等他反应,三下两下给他套好。指尖划过他敏/感的后腰,他一颤,就会往前靠,沈聿的手刻意慢下不少,拉着青色腰带往前,系了个好看的结。
情侣装,真好看。
“沈聿,别闹。”沈清珣握住在他腰间的手,“不是说要出去。”
他们皆是穿着浅青色的衣袍,在袖口绣了青竹,这不是他原先那身。沈清珣抬眸望着沈聿,忽而抱住了他,“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沈聿问。
沈清珣又低下头,紧张地问:“你那天说的话,现在还算数吗?”
沈聿佯装不解,“我哪天?说的什么话?”
“就是你原本要回家的那天。”
“原本要回家?”沈聿拉开他的胳膊,作势要往门外走,“我怎么不记得了,那天说了什么来着,我记得是有个人先逃了。”
“沈聿。”沈清珣追上去几步,又从后抱住他,不知该解释什么,便一个劲地在那道歉,“我错了,我错了…”
沈聿停下,“错哪了?”
“我不该胡思乱想,不该到处乱逃,那个时候,我该说…”沈清珣从后握住了他的手,十指交缠着贴在一起,“是,我们会。”
他们会成亲,是会在一起的道侣。
从很早之前,沈聿就向他表达过心意,是他庸人自扰,自寻烦恼,原地打转逃不出去,将人一次次推开。
“以后不会了,我以此言向天起誓。”
澄澈的天有惊雷闪过,是天地为证。
沈聿觉得这个认错态度勉强可以,于是牵着他的手转过身,板着脸道:“以后喜欢我,就要说出口知道吗?”
沈清珣应了声,迎上他的目光,“好,我喜欢你。”
“不是现在,现在我已经知道了。”
“沈聿,我喜欢你。”
……
去隔壁山头串门还是晚了些。
修仙之人寿命可达千年,人间的时辰的便看淡许多,不过屋外日光曜目,已是穿过层层薄雾,落在盛开的灵花上。
披散着长发的沈聿被拉到小桌旁,摁在椅子上。沈清珣拿着木梳,轻柔地理着他乱糟糟的墨发,“也是要为人师表了。”
说到这就停了,沈聿能猜出未尽之意。
“你还真想拜我为师啊。”沈聿撑起下巴。
“…别乱说。”
“这可不行,爹未必是真爹,但师尊可是真师尊,师徒相恋,有驳天理。”沈聿仰头看了他一眼,“想玩这么刺激的吗?”
沈清珣轻点在他的额头上,“说什么呢?”
“这是你说的。”
沈清珣经不得逗,“我不是这个意思。”
沈聿笑了起来,“那父亲是什么意思?”
一声“父亲”,惊得沈清珣手一抖,扯到了沈聿的发结,惹得他闷哼了声。沈清珣连凑过去,吻他的脸颊,“疼不疼?”
“你说呢?”
沈清珣有些心虚,“谁让你乱讲话的?”
“我?乱讲话?”沈聿指着自己。
沈清珣放下木梳,拉着他起身,试图糊弄过去,“收拾好了,我们快过去,不是说要看热闹,等会儿热闹都没了。”
两处山头离得近,御剑过去不出一刻便能到,沈聿有意带他看看自己的山头,便多绕了些路,在万丈天梯那,瞧见了三跪九叩往上爬的几道人影。
烈阳全落在那边,几乎要将他们晒成人干,没过一会儿,他们已动弹不得,瘫倒在了天梯上。
沈清珣瞧见,问沈聿,“你想回去吗?”
“可以回去住几天,但家主之令我不会接。”沈聿回道。
“那便从旁系挑个乖顺的。”
“你不问我为什么?”
沈清珣顺着他,“为什么?”
“天门已开,待你突破元婴,我便带你去世外之境,盘个大山谷住下。”沈聿道。
世外之境吗?
听沈聿这样讲,沈清珣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憧憬,天地广阔,而他们还有很长时间去探索,看遍山川草木、世间风光。
“说起来,昨日我们双/修了那么久,亦有神魂交合,温兄应当很快能突破元婴吧。”沈聿直白地说道。
双什么修?
沈清珣闻言一怔,脸颊浮起浅浅红霞,偏过头去遮掩时,颈侧跟着绷紧了。
“除去每日双/修,还要泡灵泉水…”沈聿自顾自地在那讲,正回眸,瞥见个红透的人,伸手将他抱进了怀里。
沈聿低下头,咬着他的耳尖低语,“修炼之事不能懈怠,知道吗?”
沈清珣胡乱应了声。
恰仙鹤从灵剑旁飞过,立于灵剑俯视而下,云雾缭绕中,一片竹林隐现其间。熟悉的木屋排排藏在竹林中,熟悉的师兄排排站在师尊身前。
神霄的目光从他们三个身上一一掠过,语气不耐,“梅脾气,南无知,何笨拙,你们三个搬出去,不要再祸害本尊的竹林了。”
他的目光一偏,瞥见了从灵剑上下来的沈聿,“还有你,沈呆瓜,别以为你搬到别的地方,本尊就管不了你了。”
沈聿:“。”别搞连带那套行不行。
“一个个的,成天到晚就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神霄重重哼了声。
沈聿一一看过去。
大师兄梅昭梅脾气抱着破损的炼丹炉,浑身上下弄得黑不溜秋,但神色平静,想来是挨骂挨习惯了。
二师兄南无知低着头,昏昏欲睡。
三师兄何笨拙擦拭着斧头,没当回事。
沈聿悄悄挪到沈清珣身后,“温兄,要不我们还是走吧。”
“走什么走!”神霄大骂,在看向沈清珣时神色缓了缓,“你爷爷与我乃是故友,往后住在竹林中,慢慢调养暗伤。”
沈清珣瞄了眼发呆的沈聿,已然猜到了,连笑着向神霄作揖,“多谢长老。”
“无需谢。”神霄随意摆摆手,盯着沈聿,声音又抬高,“沈呆瓜,给我过来。”
沈聿慢吞吞地挪了过去,和三位师兄排排站,招来灵剑撑着身体,继续发呆。
还是得赶快去盘块仙谷…
……
远山含黛,仙气弥漫,浅浅清溪自谷间流淌而下,泠冷水声悦耳,溪水两岸桃林延绵,正是桃花盛开的时候,灼灼其华。
桃枝横斜,树影交错,在斑驳的光影中,有团白光跳动着,在地上挖出小坑,塞进去好大一颗龙鳞果。
然而刚埋进去,便有道无形的力量将土扒拉开,把龙鳞果掏出来。
光团气呼呼地抢过来,又埋进去,“那是我爸爸,好东西都要给他。”
法则拒绝,并将龙鳞果挖出。
“修改修改,好东西都是爸爸的。”
法则拒绝修改。
光团变成火焰状,一把逮住法则,“那些身负气运之人的转世你安排好了吗?做错事还在这偷懒,烦死了。”
光团将法则揉搓压扁,丢到了一旁,继续种天材地宝。
夜里,沈聿和沈清珣在外游玩回来,牵着手走在桃花林中。
“沈诩那孩子怎么样,我看他性子稳重,可担家主之令。”沈清珣开口道。
沈聿思索一番,一口敲定,“若他能处理掉长老堂那些人,他便是下任家主。”
“好。”
沈聿侧过头,“此事也不着急,我们可以慢慢挑,大不了我们先守着沈家。”
沈清珣含笑着点头,“好。”
桃花林中还未挂上夜明珠,四周又黑乎乎的,难免有地方看不清,沈聿走着走着,被地上一个疙瘩绊到。
什么东西?
沈聿蹲下去看,一个硕大的龙鳞果。
“这地方怎么会有龙鳞果?”沈清珣不解。
沈聿又往前一步,还是一个龙鳞果。
再往前,一步一个龙鳞果。
沈聿:“!”
沈清珣:“?”
沈聿拍拍衣袖站起身,得意得不行,“我就说这儿是块宝地吧。”
“…嗯。”
“正好三位师兄要过来,到时给他们一人一筐。”沈聿将这些天材地宝收起来,“可以炼好多灵丹了。”
“…别炼些奇奇怪怪的。”
一空闲下来,沈聿就爱研究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譬如能让肌肤更加白嫩,能让身上散发出奇香,能让人激起那方面兴趣…总之,只有他想不出,没有他炼不出的。
沈聿没听见。
沈清珣舒了口气,算了。
好不容易将土里的天材地宝收完,夜色更深了,仙谷中静谧,两人便靠着桃花树躺下,望向天幕一片星河。
“要不我们收几个徒弟?”沈聿提议。
“你想开立宗门?”
沈聿“嗯”了声,握住他的手,贴在心口,“到时候把师兄们都抢过来。”
“那你想好叫什么名了吗?”
“就叫…云隐宗。”
云隐深处不见山,而见仙人。
仙人稳世间安宁,自此魔族隐退,纷争罕有万万年。
第44章 你绑我!?(1) 黑心博士
“沈聿, 我喜欢你。”
——
古怪的、带着生锈金属质感的声调回荡,像是磨损的小刀刮过铁板,刺入耳中, 刹那间, 成了嗡嗡作响的电流声。
这股电流声越来越重, 越来越嘈杂,激得大脑疼痛肿胀。修复舱中的男人猛地惊醒,残缺的左臂浸在深蓝色的药水中, 无力抬起。
“警告,严重警告, 系统故障,请立即离开,滋滋滋——”修复舱顶部射出红光。
沈聿离开眩晕状态,听清的就是这么一句, 请立即离开…
左臂不敢动,他尝试着动了下右臂, 依旧没有力气,于是强撑着往下看, 他的右手食指也断了, 安上了一截金属手指。
银色的金属材质在修复液中, 折射出一圈又一圈冰冷的光晕。
战损呢,沈聿轻吐口气, 气流从修复液冒出,成了一串咕噜咕噜的气泡。
【小蠢八, 听得到吗?】
自上个世界天门大开后,蠢统就不知道跑哪去了,到现在也没个音信。
【小蠢八?】
沈聿一连叫了两次, 也没统回应。
沈聿:“。”麻了。
修复舱顶部的红光越来越刺眼,沈聿闭上眼,恍惚间,脑海中闪过支离破碎的几个片段。
他好像来到这个小世界有一会儿了…
……
痛,很痛,骨头断裂、血肉撕扯开的声音比他想象得还要沉闷。
过了午夜,唯有这条小巷被阴沉的黑夜笼罩,两侧高耸的墙壁夹出一道裂缝,不断有刺眼的光线照射进来。巷口外是嘈杂的商业街,这道光线成了天然的屏障。
沈聿脱力地靠着墙,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喘气声和外头的嘈杂混在一起,重重敲击着他的耳膜。
咚、咚、咚…
一下又一下。
突然,窸窸窣窣的声音近了。
一根手臂粗壮的触手,沿着粗粝的墙面,悄无声息地爬过来。沈聿察觉到什么,余光瞥见一抹厚重的油光。
那根触手表面还覆着层尖细的倒刺,密密麻麻的,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一层皮毛。
沈聿咬紧牙关,在触手尖端的倒钩刺过来时,强撑着疼痛转过身,右臂套着的金属外壳化为光刃,如闪过一道流光,砍断了触手的倒钩,将它钉在了墙上。
他晃了下不知是被血液还是汗水打湿的碎发,用上些力,将扎进墙里的光刃拔出来。
真是狼狈,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黑夜小巷、左臂砍断、遭到追杀…这是逃亡状态啊。
沈聿没接收到剧情,不太清楚该逃到什么地方去,但他必须换个地方,这里已经暴露了,再待下去,会更危险。
浑身是血的男人跑到大街上,只会引起恐慌,那就只能往暗处逃。
沈聿试着迈开沉重的大腿,听到身后传来了脚步声。精神霎时高度紧绷,他握紧那把光刃,目光聚焦在地上的黑影。
“少将,总算找到您了。”
来人口吻亲切,身上并未带武器,快步走到沈聿身边,扶起他完整的右臂。
沈聿看了过去,幽深的眼眸审视着他。
是个年轻的青年,一身白色军装,中级士官军衔,柔软的头发拨到两边,笑起时脸颊带着酒窝,显得人畜无害。
从他身上,沈聿闻到了股淡淡的青苹果味,明明是喜欢的味道,但带着攻击性。
沈聿不喜欢,默默将胳膊扯回来。
青年没发现沈聿的抗拒,语速飞快,“少将,现在军部到处在抓捕您,不过我已经联系过伊兰家族的人,很快会有人带您去安全的地方。”
军部?伊兰家族?
沈聿猜测一番,他犯了事,这个国家的领导层要处决他,现在有个不怕死的“好心”家族站出来,说要保护他,嗯…是这个意思吧。
两个对立的权力团体…
没接收剧情前,还是不要闯入这样的纠纷。几乎在几秒内,沈聿已做出决定。
“少将,我不能离开太久,您跟着定位器去约定的地方,会有人把您安全带到星港。”青年说着,塞给他一个定位器。
巴掌大小,上面有个跳动的红点,类似于现代社会的导航。
沈聿没吭声,望着压低军帽的青年离开小巷,将定位器丢到角落里,踩上一脚,然后往小巷深处,慢慢挪了进去。
身体已经透支到了极致,但意志还能勉强支撑,沈聿扶着墙面,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鼻息间的血腥味越来越浓,眼前的视线也变得模糊。
疼痛已不再是保持清醒的方法。
“砰!”
沈聿失力地跪倒在地上,膝盖上的金属护膝砸出一声重响。他想,如果这是个安全的地方,他能撑到再次清醒过来。
小树有自愈的能力,他会慢慢地、慢慢地…呼呼呼…
在脑袋不受控制前倾时,有一双手托住了他的肩膀,熟悉的气味驱散血腥味,钻进了鼻尖,不断浓郁。
失去意识前,沈聿看到了一双浅绿色的眼睛,像是轻风拂过,拨乱无边无际的草地。
……
“警告,严重警告,系统故障,请立即离开,滋滋滋——”修复舱始终重复着这句话。
沈聿没理会发疯的系统,他又睡着了。
“啊,咕噜咕噜咕噜…”
“呼呼呼,咕噜咕噜咕噜…”
气泡不断往上冒,聚在修复舱的一角。
“滴!”
清脆的一声,有些像888的声音。沈聿动了动指尖,沉重的眼皮像压着铅块,撑不起来,耳边却有声音断断续续地渗进来。
“咔!”是铁门敞开的声音?
规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修复舱旁。有道不容忽视的视线落到沈聿身上,他蜷缩起还不太灵敏的金属食指。
“呵——”
一声轻笑,准确无误地落入沈聿耳中。
“醒了?”含笑的声音里带着浓浓倦意,来人似乎俯下身来,趴到了修复舱上。
沈聿的精神再次紧绷起来,身边没武器怎么办?身上没力气怎么办?须根呢?他的须根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滴!”修复舱震了震,诸如“系统故障”的声音很快消失不见。
“呼吸通畅吗?”来人温和地问道。
“咕噜咕噜…”
“不用回答我,如果通畅的话,你可以眨下眼。”他说。
沈聿尝试了一下,眨不动。
“啊,呼吸不通畅,身体机能下降严重,小八,再注入一倍氧气进去。”
沈聿:“。”养鱼呢。
“左臂还疼吗?”
来人又问了句,没指望沈聿能回答,自顾自地伸手探入营养液,沿着他还算完好的半截上臂,一点点按过去。
动作很轻,有点痒,沈聿的眼睫颤了下。
“恢复得还不错,再过段时间,可以带你去检测敏感材质,现阶段最先进的机械臂,能够和血肉完美地融合在一起,不过也要看适配度,我会尽量给你寻找合适的材料。”
声音飘远,在那人离去前,沈聿听到一句,“沈少将,好好休息吧。”
空间再次紧闭起来,沈聿不动声色地放松下来,思索着将他带到这里疗伤的人是谁。
“宿主,亲亲宿主。”压得很低的系统音贴着沈聿的耳朵响起。
沈聿冷笑,“咕噜咕噜…”
“宿主,不要动不要动,不能被邪恶的黑心博士发现。”888小心翼翼地查探一番,“现在监视屏没开,我们可以说会儿话。”
沈聿:“?”
“是这样的宿主,因为一点点意外,我稍微晚了一步,你就被带到这里了。”
沈聿:呵,“一点点”意外。
“这里到处都是检测仪和屏蔽器,我只能伪装成这间实验室的系统出现,等黑心博士回到中央操作室,打开监视屏,我们就不能说话了。”888解释。
沈聿:“咕噜咕噜…”
“宿主,这是一个星际背景的世界,你现在身处的地方是首都星,呃…具体的,检测不出,你现在身负重伤,暂时逃不出去,我们先跳过这一点。”
沈聿:“咕噜咕噜…”
“还因为一点点意外,那个剧情稍稍有些简略,总而言之,你是一名S级Alpha,联邦最年轻的少将,但在一场战役中,你叛变了,造成你所在的第三舰队损失惨重,现在军部在抓捕你。”
888飞快说完,敏锐地检测到什么,“啊啊啊,黑心博士到中央操作室了,宿主你小心养伤,我不能说话了。”
说闭嘴就闭嘴,一点电流声也发不出,实验室瞬间陷入诡异的静谧中。
沈聿:“。”S级的什么东东?
实验室中突然亮起几束白光,黑心博士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小八,氧气注入修复液中了吗?”
“滴!氧气注入中——”
氧气注入得无声无息,但沈聿觉得酸胀的肌肉正渐渐舒展开,舒服的暖流沿着浑身经脉抵达五脏六腑。沈聿吐了串气泡,又困了。
实验室四角的监控器闪着红光,将这一幕画面传到中央操作室。
昏暗的光线中,偌大的中央操作室贴满密集的显示屏,而沈聿所处的实验室,就有整整一面墙,从沈聿的全身到每个部位。
修长的手指伸过去,停留在沈聿身上,隔着冷冰冰的屏幕,摩挲着他紧闭的眼睛。
手腕上的智能手环亮起,他按了下去,偏冷的声调很淡,“是,我是温束。”
“不好意思,没有元帅的批令,军部无权进入我的实验基地。”
“嗯,有舰队总司令的批令也不行。”
第45章 你绑我!?(2) 追求者
智能手环那头, 军部的人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没有服软,全是恼羞成怒的威胁, 温束并未放在心上。
他靠着软椅, 手指轻点镶在皮肤表面的手环, 淡蓝色的显示屏浮在了半空,将基地门口的画面,传到了面前的大屏上。
投射的画面很清晰, 一辆悬浮车停在地面,几个身穿军装的男人站在那, 攥起拳头,气急败坏地打在坚不可摧的基地大门。
温束轻轻“哈”了声,“蠢货。”
半人高的机器人端着营养液过来,安静地等在温束身边, 直到他端起杯。
“你说沈聿喜欢喝什么味道的营养液?”温束忽然问显示笑脸的机器人。
圆形的显示屏变成飞快翻阅的代码,机器人的声音一板一眼, “大数据显示,沈少将的信息素是柏树味, 前调松香, 后调微苦, 应该更喜欢西柚味的营养液。”
温束闷笑了声,“那你去准备吧。”
“好的, 博士。”
小轮压着地面滑动的声音渐远,中央操作室又陷入凝滞的静默, 冷冽的蓝光笼罩住所有。温束摘下固定在鼻梁上的单片眼镜,垂下的眼睫投下一片阴影。
他迟钝地想,他该去看看沈聿了。
片刻后, 他站起身,换上副银框眼镜,将毫无人味的眼睛掩藏,他对着玻璃墙扯开嘴角,自顾自地说:“我该去看他了。”
……
“咕噜…咕噜…咕噜…”
睡美·树静静躺在修复舱中,温束走到这间实验室的时候,他依旧在吐着泡泡。
星际时代,人类基因不断优化,使用高氧浓度的PFC液体,可以直接通过肺部进行气体交换。可他好像不太习惯,还在用着…嗯,比较原始的方法。
真是有点可爱。
温束坐在修复舱分解出的高椅上,“小八,把沈聿现在的身体数据调出来。”
“好的,博士。”888尽心尽力地扮演没有感情的系统。
“沈聿,S级Alpha,身高188.6cm,体重78.9kg,精神力轻微受损,骨骼严重受损。”
“是不是有点太轻了。”温束喃喃。
“经扫描,患者左臂残缺,处重伤状态,属于正常的体重范围。”888回复。
温束随意应了声,盯着沈聿看。
他生着一副极好的皮相,骨相也很好,鼻梁高挺,在右侧有颗褐色的小痣,眉骨高而分明,衬得那双眼愈发深邃。
却又不像那些冷血无情的人,温束看过他的那双眼睛,明亮、清澈、纯净,哪怕是在幽深的小巷,也能一眼瞧见。
或许高不可攀的少将不知道,他们之前其实见过面。在觥筹交错的宴会上,他被温家当成一件商品推出去,以此来拉拢这个冉冉升起的新家族。
而他的联姻对象是沈聿的…哥哥。
和他一样,一个再普通不过的Beta。
不同的是,那个愚蠢自负的家伙没权力掌控自己的命运,而他有。
说起来,沈聿和之前很不一样,至少那个时候,年轻的上将可不会用正眼瞧他。
温束脸上的笑情真意切许多,情不自禁地将手再次伸入营养液,冰凉的指尖划过沈聿的眉眼。
困在小巷中的凶兽倒在地上,满脸是血,气喘吁吁时带着胸脯起伏,不经意间看向他的那一眼,真是——
太带感了。
修复舱右上角的显示屏亮了亮,888看着笑容变态的黑心博士,数据流炸成一团。
好可怕,贪图宿主美色的黑心博士,趁着宿主熟睡,对他又摸又揉,而它宿主浸在修复液里,什么也没穿…
888悄悄抽走了些水里的氧气,它为了宿主的清白,真是操碎了心。
“咕噜咕噜…”
沈聿呛了声,被迫灌了一大口修复液,酸酸的,不太好喝,他猛地睁开眼,沉浸在喝泡澡水的茫然中。
“醒了。”温束没有半点心虚,手指依旧停留在他的脸上,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在给你检查身体。”
检查身体?
沈聿卡壳般慢慢看过去。
坐在高椅上的男人形貌昳丽,精致的五官有几分熟悉的影子,但他的皮肤很苍白,在森冷的灯光下,几乎白得透明,脖颈修长,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
他嘴唇的颜色很淡,此刻弯起明显的弧度,与他浑然天成的阴冷气质有些割裂。
这个世界的他好像有点凶。
比上个世界还凶。
“沈少将还记得我吗?”温束随口问了句,并未从他眼里看出其他情绪。
沈聿眨眼,“咕噜…”
“我叫温束,是洵樗生物生态实验基地的实验员,研究的领域有很多,不单单是仿生机械,还有精神力方面…”
巴拉巴拉说了一大堆,沈聿只听清两个词,温束和洵樗。
这人这么喜欢他的吗?
【小树骄傲.jpg】
“另外——”温束顿了顿,扶了下眼镜。
另外,什么另外?
沈聿又眨眼。
温束嘴角的笑意愈浓,俯下身时,过长的头发歪到一边,“我是你的追求者。”
……
实验基地有客到访,温束再次离开。
临走前,温束重新设定程序,抽干修复舱中的修复液,扶着沈聿坐起来,让他适量地补充点营养液。
等温束一走,888肆无忌惮地开口,“宿主,这个黑心博士就是变态,他趁你睡着,一直在摸你!”
沈聿没理会它,一直盯着轮子滚来滚去的机器人,这家伙酷似小树三号。
“沈少将,西柚味的营养液。”机器人握着营养液的机械臂不断延长,递到了沈聿跟前。
连声音也很像。
沈聿若有所思,装着营养液的小瓶移到他嘴边,浓郁的西柚味飘了过来。
“我不喜欢喝水果味的营养液。”
机器人小屏的笑脸变成哭脸,“沈少将,您喜欢喝苦瓜味的营养液吗?”
“我不喜欢喝蔬菜味的营养液。”
机器人飞快搜索着,“沈少将,这里还有一款加入胆汁的营养液。”
沈聿:“…必须是苦的吗?”
机器人小屏变成大大的问号。
沈聿舒了口气,“有没有肉味的?”
“好的,为您搜索中。”大概过了两三分钟,机器人的声音再次响起,“评分最高的肉味营养液是2.3分,多数人评价,里头粘稠的沉淀物,像是**不可描述的东西。”
沈聿:“。”
“沈少将,您还要喝吗?”机器人问。
“…必须喝营养液这种东西吗?”
机器人羞愧地低下头,“沈少将抱歉,基地能够提供的食物只有营养液。”
沈聿沉默了会儿,“白开水味的营养液。”
机器人轱辘轱辘地滑走,冲出实验室大门,“好的沈少将,马上为您准备原味营养液,请稍等片刻。”
望着机器人消失在门口,888发出无情嘲笑,“宿主,星际时代就是这样,这里的居民习惯通过营养液补充能量,他们的消化系统,已经不再适应曾经的食物了。”
“好吧。”沈聿往后一靠。
修复舱能根据他的身体曲线,变幻出舒适的弧度,此刻他躺下去,自动有柔软的材质,充盈在他的后颈部位。
小蠢八之前说什么来着?
温束趁他睡着,一直在摸他?
沈聿的视线下移,摸…他…
他为什么是光着的?
他!为什么是光着的!!!
小树虽然没有什么羞耻心,但□□地出现在别人面前,是不是有些太过分了!
沈聿恶狠狠地盯着不远处闪烁的亮点,“你不准看我。”
888:“…亲亲宿主,我这边自动打了马赛克的。”
重点是这个吗?重点不应该是黑心博士在他身上摸来摸去吗?
沈聿勉强接受这个说法。
门外很快响起“轱辘”声,小机器人扛着一箱营养液飞奔而入,停在修复舱前时,还发出一声人性化的呼气。
“沈少将,我根据您的兴趣爱好,挑选了一批全新口味的营养液。”
机器人将箱子放下,一一展示五颜六色的营养液,“这是蛛类虫族的内脏做成的营养液,这是蚁类虫族的脑花,那是螳类虫族的腿肉…这个是原味的营养液。”
说完,机器人发现沈聿背过身去了,于是随便挑一瓶递过去,“沈少将?”
“你走。”沈聿的背影看着有些脆弱。
“沈少将都不喜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