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话说】
神凤帝:自~己~吓~自~己~
一个好“阴间”的睡眠小技巧:清明节,连爬三十个坟头挂坟飘纸,然后晚上倒头就睡[化了]
[1]出自《礼记中庸》
第36章 食发鬼(一)
◎“十军棍,我领了。”◎
长安今日细雨霏霏。
天气越加寒冷,各家棺材坊老板守了一日,只等来零星几个主顾上门。
赵、白二位老板照旧喊来几人,搬来小板凳。坐在朱记棺材铺斜对面下棋吃茶,不时说几件鬼事逗趣:“听说贡院抓到的那个鬼,自入了刑部大牢,抵死不认杀人与指认崔家一事。”
有人悠哉品茶,摇头晃脑说了一句:“墙头一棵草,风吹两边倒。”
“钱老板大字不识一个,今日出口便成诗呀。”
哄笑声起,众人笑作一团。
笑声此起彼伏间,斜对门的朱记棺材铺终于打开店门。
罗刹一开门,便见几个老板又在对面下棋,没好气道:“你们不能换个地儿下棋吗?我看就是因为你们,我们朱记才一直没生意。”
这几人,整日聚在一起张家长李家短的说闲话,哪个主顾受得了?
此言一出,哄堂大笑。
赵老板捧着肚子,指着罗刹笑弯了腰:“你们俩每日偷懒耍滑不开门,如今没生意竟推给我们。”
罗刹一边拿鸡毛掸子扫灰,一边阴阳怪气道:“幸好我们朱记棺材铺得圣人看重,不日便能挂上御赐的金招牌。”
闻言,几个老板丢了棋子放下杯盏,忙不迭凑到罗刹身边:“二郎,什么金招牌?”
罗刹面上淡然:“就是圣人亲笔所写的金招牌呗。我们办事得力,圣人一开心,非要赏我们一个金招牌。”
说是赏赐,实则是他和朱砂进宫领赏,死乞白赖用赏金换的。
不过,为了唬住面前的几人。
罗刹装得云淡风轻:“我们已经拿了赏金,本想推辞几句。无奈圣人大笔一挥,落笔就是‘朱记棺材铺’。”
白老板啧啧几声:“罗老板真是*自谦。要我说,你们此番捉鬼破案,还引出贡院舞弊一事,委实劳苦功高,圣人重赏是应该的。”
“我要开门做生意了,你们快走吧。”
“好好好,等金招牌送到,定要约罗老板小酌几杯。”
罗刹等几人离开,躲在角落偷笑。
朱砂一掀帘,便看见一个靠在墙角,捂嘴窃喜的傻鬼。
“今日没生意吗?”朱砂走到柜台,往空空如也的柜上,放了一堆纸钱和香烛之物,“阿娘也真是的,头回见人送礼送一大箱香烛纸钱。”
上回罗刹双亲来长安留下的东西。
除了她骗罗嶷的一块金饼,便是尽禾懒得带走的一箱香烛纸钱。
罗刹陪她摆纸钱,替尽禾解释:“阿娘想着祭奠你的阿耶阿娘,这才买了一大箱。朱砂,我们何时去祭拜他们?”
朱砂看他接手,乐得偷懒,索性站在一旁看他忙碌:“下月才是他们的忌日。到时候,我带你去。”
“行!”
两人正说着,一面生的男子入店,开口便找朱砂:“请问朱老板在吗?”
朱砂回头,疑惑问道:“你找我有事?”
男子恭敬地递上一封密信:“郎君说,‘华州现恶鬼,请玄机师妹速来捉鬼’。”
朱砂接过信却不看:“他给多少赏金?”
男子从随身的褡裢中,取出二十金,悉数奉上。
朱砂使唤罗刹去接,顺手将信丢到一边:“告诉他,我接了。”
罗刹等男子离开,笑容满面看着面前的金饼,来回闻了又闻。
金银之气,果真是世上最好闻的味道。
朱砂无语:“又不是没有金铤可闻,你闻这堆碎金作甚?”
罗刹开心:“是金子,我就喜欢。”
朱砂白眼一翻,便要掀帘回房睡觉。
罗刹喊住她,支支吾吾:“朱砂,他说的郎君是谁?不会又是你的旧相好吧……”
“不是。”
朱砂回了二个字,又在走远后,另回了四个字:“他是太子。”
刚接到神凤帝的生意,转眼又接到太子的生意?
眼见无人上门,罗刹喜不自胜,放心出门与几位棺材铺老板闲聊:“瞧我们朱记这运气,太子殿下的手下方才登门,请我们去华州捉鬼。”
主顾全是皇亲国戚,一单生意少则十金,多则百金。
赵老板眼红不已,巴巴凑到罗刹身边:“二郎,我真想拜你和朱老板为师,学点捉鬼的本领。”
一席话情真意切,罗刹被几人夸得飘飘欲仙,差点顺嘴答应。
转头一想到自己的身份,他没了威风劲,唉声叹气又回到朱记棺材铺看店。
他们今日对他好言好语,不知日后得知他的身份后,会不会拳脚相加?
太子李长据的这单生意,实在催得急。
翌日,罗刹仍在梦中,便听见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他恍恍惚惚去开门,才发现外面停着一辆马车。拍门的男子毕恭毕敬:“车马已备好,郎君吩咐小人接二位去华州。”
伸手不打笑脸人。
无奈,罗刹只好硬着头皮去催朱砂。
中气十足的骂声中,两人坐进马车,晃晃悠悠进了华州的太子别院。
这座位于华州的太子别院,乃神凤帝尚是寿仙公主时的府邸。
与李飚为李如意营建的金乡县主府相比,太子别院显得又小又寒酸。
罗刹一路走一路看风水,不时与朱砂耳语几句:“四方低正中高,水四散杀人刀。这宅子像是随意修的,风水也太差了。”
朱砂:“圣人并不受宠,能有一座公主府已是先帝格外开恩,还管什么风水。”
两人随着前面引路的中官一路走,直走到一处建于后院的重檐歇山顶楼阁方停下。
金龙欲飞,斗拱飞檐,栗瓦白墙。
匾额之上,有三字:喜雪楼。
楼上时不时有笑声传出,朱砂心生疑窦:“殿下今日在宴客吗?”
中官弓着腰,老实应好:“是,今日之宴名喜雪宴,来客均是府中人。”
朱砂抬头看了一眼,并未追问。与罗刹拾阶而上,随中官走上喜雪楼的第二层。
随着二人的相貌显露,二层的厅中爆发出阵阵惊呼声。
上首的李长据轻咳几声,总算安静片刻。
朱砂上前行礼:“太一道玄机拜见殿下。”
罗刹立在她身旁,学着她的样子行礼:“汴州罗二郎拜见殿下。”
李长据抚掌轻笑:“玄机师妹,孤可算把你盼来了。”
四面八方窥视的眼神,让朱砂心中的无名火顿起。
面上浮起怒气,她特意慢腾腾回道:“若非殿下催得急,我原想三日后再来。”
对于朱砂语气不善的回话,李长据丝毫未在意,兀自指着左边的一个空位:“快坐下观礼。对了,你身边的男子,是你的下人吗?”
朱砂晃晃两人十指紧扣的手:“今年春,新嫁的郎君。”
李长据嗔怪一声,打趣道:“看来师妹早已忘了孤这个师兄,嫁人此等大事,竟未通知孤。”
他的语气中满是埋怨,朱砂迎着对面男子虎视眈眈的眼神,大声回话:“殿下真会说笑。您是太子,我是低贱的棺材铺老板。嫁人这等小事,哪敢请您啊。”
李长据笑得开怀:“师妹依然嘴尖舌利,怪不得师父每隔三日便罚你一顿鞭子。”
弦鼓敲,双袖举。
有舞伎鱼贯而入,轻抬手腕,似燕纵莺跃。
罗刹借着举杯,仔细打量对面的男子:“朱砂,他是谁?”
此人在朱砂踏进厅中的那一刻开始,那双色迷心窍的贼目便再未离开过她。
朱砂:“夏翊,凉州都督,镇军大将军。常居凉州,掌七万边军。来者不善,我们小心些。”
“嗯。”
余下的一个时辰,朱砂与罗刹如坐针毡。
原想借口捉鬼离开,可李长据一不理会二不松口。两人努力半晌,只能放弃,老老实实靠在一块儿看舞伎跳舞。
产自蜀中的剑南烧春,浮蚁星沸,飞华蓱接。
鎏金翼狮团花纹金袖炉,添香送暖。
李长据斜靠在椅边,一手握着酒杯,一手摩挲袖炉,漫不经心问道:“师妹,听闻你前不久去了金乡县主府捉鬼?”
朱砂:“悬赏的黄榜,贴满了长安城。足足百金,我心痒难耐便去了。”
“师妹倒是一如既往的贪财。”对于朱砂的回答,李长据轻笑几声并未追问,反而自顾自说起卫元兴,“听说县马虽与那女子两情相悦,但对县主亦是一往情深。逃出歧州后,不忍县主声名有损,竟寻到崖边自尽。”
他这一番叹惋的话讲完,朱砂与罗刹无动于衷,倒是夏翊义愤填膺:“县马与臣相知多年,乍然听闻他的死讯,臣真是食难下咽。”
卫元兴才死不到一个月,夏翊如今又是喝酒又是吃肉。
罗刹心道这两人,真是好一对臭味相投的狐朋狗友。
喜雪宴临近尾声,不知谁喊了一句:“下雪了。”
北风响树枝,厅中人纷纷围到窗边赏雪。
楼阁下的花与雪随风过,飘向远方晦暗的天际。
罗刹伸出手,接过一片不成形的雪花,眉眼含笑递给朱砂:“愿为今夜雪,日夜入卿怀。”
朱砂含羞带笑,双手捧着那片冰凉凉的雪花:“讨厌鬼,整日净念些酸词哄我。”
雪小,倏忽几下便没了赏雪的兴致。
罗刹正要牵着朱砂回去,身后一男子忽然倒地,“咿呀呀”叫起来。
众人回头,夏翊高声大怒道:“何人推倒本将手下?”
李长据听见争执,背着手走过来。
夏翊怒气未消,怒目扫了一圈,指着罗刹便道:“你为何推倒本将的手下?”
罗刹摆手解释,语气诚恳:“我没有推过他。”
话音刚落,地上的男子嚷嚷起来。言之凿凿指证罗刹为了抢占窗边赏雪的位置,有意推搡他。
甚至在离开时,故意推倒他。
“殿下,就是他推的。”
“我们都看见了。”
另有几人站出来作证,个个自称亲眼所见。
朱砂指着空旷的窗边:“你们说他故意推人,可赏雪时,我们身边也没几个人啊。再者,我家二郎最是良善,不会推人。”
李长据面露难色,左右为难。
最终在几个武将的声讨声中,他一脸正色地看向朱砂:“师妹,不管他有何理由,推人便是不对。”
朱砂歪着头,好笑地看着周围的数十人:“殿下,您好像听岔了。我说了,他从未推过人!”
“二郎,我们走。”
朱砂牵起罗刹的手,便要下楼。
李长据一个眼神扫过去,门口的侍卫抽刀拦住两人。
朱砂回头:“殿下,您非要拦我吗?”
李长据好言好语:“师妹,你让他低头认个错,此事便过去了,夏卿并非得理不饶人之人。”
朱砂摇摇头,神色肃穆,眼中是从未有过的认真:“不好。没有做过的事,我不能逼他承认。成亲前,我答应过阿耶阿娘,此生需保他吃穿不愁,无人敢欺。”
李长据拿她没有办法,只得找夏翊商量:“夏卿。你与师妹夫妇二人,皆是孤的贵客。这位罗君想来不是故意为之,孤看此事就算了吧。”
夏翊看在李长据的面子上,打算息事宁人。
倒是他身边的几个武将不依不饶:“殿下,此事人证物证俱在。都督不愿得罪您,可臣亲眼看到他推倒自己同甘共苦的兄弟……唉!”
李长据愁容满面:“夏卿,此事是孤思虑不周。不如你说说,想如何处置罗君?”
夏翊的眼神落在朱砂身上,滴溜溜打转:“殿下,臣并非蛮横之人。这样吧,既然他不愿低头认错,那便请朱娘子与臣喝一杯请罪酒。若朱娘子也不愿意,他自领十军棍,此事便作罢。”
朱砂拍掌笑起来,似笑非笑盯着夏翊:“上回与我喝酒之人,已去了黄泉路投胎。夏都督,我敢喝,就怕你没命活过今夜。”
夏翊面露垂涎之色,一边说一边踱步去拿酒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沉默许久的罗刹,闪身站到朱砂面前:“十军棍,我领了。”
朱砂在背后轻轻唤他:“二郎,没事,喝一杯酒而已。”
罗刹动也未动,低声回应:“可是朱砂,我不想看见你为我喝那杯酒。”
朱砂若喝了,便代表一种屈服。
他厌恶夏翊的眼神,好像在看某种即将到嘴的猎物。
他不想她因为自己,屈服于夏翊。
虽然那只是一杯酒。
【作者有话说】
下章,朱砂开大~[墨镜]
第37章 食发鬼(二)
◎“李长据,我的心,好看吗?”◎
说好的十军棍。
夏翊委实玩出了花。
先是他的手下武将动手打了八棍,见罗刹未曾吭声,不见血出。
他挥起八仙椅便往罗刹身上砸,狠狠砸了两下,才违心夸赞道:“真是硬汉子。”
十军棍打完,朱砂赶忙上前扶起罗刹下楼。
方走出几步远,李长据追上来解释:“师妹,这事怪孤。夏卿年少有为却未娶妻,孤便想撮合你们二人。谁知你早已嫁人,夏卿心里难受才下了重手。”
“殿下,我哪敢怪您。”朱砂勉强扯出一丝笑意。隔着李长据高大的身躯,她侧身看向夏翊,眼波流转间,唇畔笑意缓缓绽开,“夏都督,常走夜路终遇鬼。你今夜喝了不少酒,记得小心脚下。”
夏翊面露得意,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朱砂转过头,平静地搀扶罗刹回房。
下楼时,两人遇见一个腹部高高隆起的女子,持剑欲闯进楼中。
朱砂盈盈向女子行礼:“卢妃万福。”
太子妃卢素商,前日听闻李长据在华州设宴的荒唐事,气得不顾有孕在身,连夜从长安赶到华州阻止。
一见朱砂的相貌,卢素商气不打一处来:“荔月,快请郎中入府。”
“多谢卢妃。”
卢素商持剑上楼,一踏进厅中,便好言好语让厅中人离开:“我有话想对殿下说。诸位,请出去片刻。”
夏翊起身第一个离开,之后是他的手下。
最后是李长据的幕僚。
厅中再无一个外人,唯余一对比翼连枝的夫妻。
卢素商丢了剑,扶腰坐到李长据身边循循善诱苦劝道:“殿下,阿娘在贡院遇刺,已接连几日梦噩不断。你是长子又是太子,合该进宫瞧瞧,侍奉在侧。若让阿娘知晓你在华州,她曾经的公主府邸饮酒作乐,她不知会多伤心……”
然而,她苦心孤诣的劝导,李长据未曾听进去一句。
在卢素商下一次开口前,李长据急急打断她:“六娘,你身子重,快回房安寝。等好好送走夏卿,孤自会进宫探望阿娘。”
卢素商的眸中,闪过愕然与失望:“如何好好送走他?殿下,你为了拉拢夏都督,连太一道的弟子都敢利用。姬天师最是护短,玄机的出身再低微,也是她亲自收的弟子!”
那点卑鄙的算计,乍然被枕边人看穿。
李长据面色平静,不见丝毫波澜,只一个劲催促:“郎才女貌,有何不可?六娘,你该出去了。”
卢素商扶着桌案,慢慢起身。
走至门口,她拾起那把被她丢掉的长剑:“殿下,六娘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卢妃,你失言了。”
“妾……知错。”
厅中那扇红漆大门打开。
短暂离开的人,再次勾肩搭背踏进厅中。
卢素商失魂落魄下楼,婢子荔月守在楼下。
见她下楼,荔月忙跑来搀扶:“六娘子,婢子本要出府请郎中。玄机道长道不用,说她自己有药。”
走出喜雪楼前,卢素商回头看了一眼闪着诡异红光的二楼:“她说不用,我们便不用管。对了,她住在哪间院子?”
“旖霞院,听说和夏都督的吟香院挨着……”
“我们也找个院子住下吧,明日再走。”
荔月扶着自己的这个主子,沿着别院的回廊找院子。
路过旖霞院,烛光映出一个女子在房中来回走动的身影,以及一个男子“哎哟”喊疼的声音。
前面的院子高挂灯笼,两人大步走过去。
耳边的脚步声渐远,罗刹美滋滋趴在床上,等待朱砂为他上药。
为防朱砂难过,他故意怪声怪气逗她。
不曾想,人没逗笑,反倒逗哭了。
朱砂帮他上药,越抹越难受,泪水滴到他的背上,混进药粉:“我答应过阿耶阿娘,不会让你吃苦。今日你因我受了他们的欺负,我无颜再见阿耶阿娘。”
罗刹:“朱砂,你别担心。我是鬼,一点都不疼。”
其实还是疼的。
那几个武将,尤其是夏翊,打他用了巧劲,专挑背部受伤后最疼的地方用力。
他怕暴露身份,招来祸端,丝毫不敢用法术。
虽说人的力道难以伤鬼身,但也难熬最后两下。
在这个寂寂冬夜,朱砂再也忍不住,趴在罗刹身上痛哭:“二郎,我们下回不接这些权贵的生意了。”
泪水渗进伤口,罗刹疼痛之余,不忘开口安慰她:“只是太子不好罢了。圣人与晋王都是明理之人,他们的生意,多接接挺好的。”
特别是神凤帝,上回入宫,赏了他两枚金铤。
那些金铤的成色,比夷山金宅子中的金饼还好。
若非朱砂拦着,他真想问问神凤帝的金矿在何处。
等他有空,便亲自去挖一挖。
大势鬼一族,闻金银之气寻金山银矿,最擅挖金银。
保管挖得干干净净,不留一粒碎金碎银。
朱砂闷声应好,抬手胡乱地抹掉眼泪:“你快安寝,我去洗漱。”
暗香浮动,昏黄烛光一闪一闪地跃动。
罗刹歪头看着朱砂的身影,一点一点在他眼中模糊,直至消失。
“朱砂,你去哪儿?”
“帮你找瓶好药。”
罗刹昏昏沉沉睡下。
门开门关,房中只剩下他一人。
喜雪楼的大宴,闹至子时仍未收场。
夏翊喝到兴起,不顾尊卑礼节,坐到李长据旁边:“殿下,她真是貌美。若能得到她,臣与凉州军愿为殿下瞻前马后,死而后已。”
对于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李长据有些不悦,不动声色地挪了挪位置:“夏卿,孤既请她来,便诚心想撮合你们二人。她无父无母,是个孤女;你骁勇善战,又对她一心一意。你们二人,属实是郎才女貌,佳偶天成。孤改日再劝劝她,定不会让你空手而归。”
对视间,一切尽在不言中。
今夜喝了太多酒,强烈的尿意,不断催使夏翊下楼。
他跌跌撞撞起身推门出去,几个武将本来跟着,反被他挥手赶走:“本将……无需你们跟着。”
从喜雪楼左面进回廊,往西行个百步便是东圊。
夏翊畅快如厕完,一出东圊,迎面被一阵冷风吹醒醉意。
恍惚间,他听见有娇俏的女声在唤他:“夏都督,快来。”
这一句娇滴滴的女声,勾得他色心大发。
待他循声走过去,只见一个穿着绯红襦裙的女子,提着灯笼含笑倚在树下。
微黄的光,映出心心念念的那张脸,让他忍不住奔到女子面前。
四目相对,她的眼里出现他的脸。
“三魂归吾,魄将丧倾。”
她说。
“美人,你在念什么?”
她对他吹了一口气,笑吟吟问他:“错了,你该叫我什么?”
“主人。”
“真乖。”
“快回去吧,让主人好好看看你的本领。”
“是,主人。”
夏翊走了。
步子坚定,犹如赴死。
朱砂目送他离开,转身却在拐角处,猝不及防撞到一女子。
女子先出声:“多谢玄机道长开导我一路,我心里已好受不少。”
朱砂顺势攀上她的手:“卢妃不必言谢。”
荔月与几个中官匆忙跑来:“六娘子,你吓死婢子了,幸好玄机道长陪着你。”
一行人正欲回房,喜雪楼方向传来几声惊呼。
卢素商害怕李长据出事,急忙带人赶过去。
喜雪楼下,数十盏灯笼亮起。
太子别院所用的灯笼,皆是上乘之物。
灯火辉煌,足够楼上之人看清楼下之人的举动。
夏翊独自站在院中,一把扯开外袍,露出魁梧的上半身。
夜里冷得发抖,他却觉热血上涌,仰头大声呼喊:“李长据,出来!”
李长据起身探头往下一看,发现是他在造次。
虽皱眉不悦,但仍好言好语道:“夏卿,你喝多了。天寒地冻,你快穿上衣袍上来。”
几个武将唯恐他醉酒失言,赶紧出言催促:“都督,快上来,大家还等着你吃酒呢。”
对于几人之言,夏翊置若罔闻。
眼见楼上所有人皆站在窗边,他放声大笑:“今日的大宴,实属乏味至极,本将欲为尔等献武技!”
起初,所有人想当然以为他想在雪中舞刀。
纷纷高声起哄,拍手叫好。
直到后来,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掏出随身的短刀。
一刀插进胸口,再快速往上下左右挪移。
李长据脸色大变,猛然发觉不对,厉声呼喊守在楼下的守卫:“来人,快拦住他!”
说时迟,那时快。
楼下的夏翊剖开自己的胸口,又硬生生扯出那颗冒着热气的心。
似炫耀的孩童一般,他高高举起自己的心,歪头看向二楼窗边唯一的那抹杏黄人影:“李长据,我的心,好看吗?”
李长据被此情此景吓得瘫倒在地,捂着胸口哇哇大吐。
楼下传来一声闷响,不等夏翊的手下跑下楼,守卫惊恐大喊:“夏都督,死了……”
夏翊诡异地自尽而亡。
死在一个冬夜,死前曾向太子剖心炫耀。
朱砂扶着卢素商,围观夏翊自尽。
夏翊的手下冲下楼,一看见她也在场,立马指着她吵嚷:“定是你杀了都督!”
朱砂眼中含泪,无辜地指指自己:“你们别乱说,我一直与卢妃待在一起。”
李长据在楼上吐完,慌忙奔下楼。
夏翊双目圆睁,含笑而亡。
尸身躺在地上,那颗心沾了污泥,滚到一边。
一众武将跪在李长据身前,求他为夏翊作主:“殿下,那女冠走前让都督小心脚下。不过一个时辰,都督便死在此处,定是她在搞鬼!”
卢素商扶腰走过来,为朱砂作证:“肚中孩儿闹腾不休,妾夜里难眠出来走动,刚走到旖霞院,便碰见玄机道长。她见妾孤身一人,好心陪妾走了许久,还讲故事开导妾。殿下,你若连妾都不信,大可问问旖霞院的一众中官与侍卫。”
今夜值守的中官与侍卫被找来,信誓旦旦称看见朱砂扶着卢素商离开。
几个武将仍是不信:“殿下,她的郎君受伤,她怎会有心情四处乱跑?”
朱砂掩面大哭:“看二郎受伤,我心里难受。我害怕他听见我的哭声,才跑到外面院子喘口气。”
卢素商温柔地揽过她,抱着她安慰,扭头呵斥道:“你们几人伤了她的郎君,难道还不准她伤心吗?别院上上下下几十人,亲眼所见夏都督死于醉酒自尽。她一个学过几年捉鬼法子的女冠,有天大的本领,还能让一个大活人自尽不成?”
让一个大活人自尽,属实天方夜谭。
几个武将顿时失了底气,犹豫地看向李长据。
李长据眼神如炬,来回扫过卢素商与朱砂两人。
他可以确定,朱砂与卢素商并不相识。
她们浅浅的一面之缘,是在他的大婚当日。
一个开棺材铺的孤女,一个范阳卢氏的贵女。
卢素商没必要更没有理由维护朱砂。
思及此,李长据道:“来人,持孤的令牌,让邹刺史派仵作入府验尸。”
朱砂双眼哭红,眼底一片泪痕:“殿下,我能回去了吗?我怕二郎醒来担心我。”
李长据挥手:“你走吧。”
朱砂行礼告退,卢素商掩鼻走到李长据身边:“满身酒气,他今夜到底喝了多少酒?”
李长据想不起来也说不清楚,只知夏翊的桌案上,摆满了来自蜀中的烈酒。
一个本该守卫边疆的凉州都督,却暴毙于华州的太子别院。
惊涛骇浪,即将拉开序幕。
李长据抬头压下眼泪,长叹一口气:“孤这一生,总是在犯错。”
身边的卢素商,没有如往日一般,体贴地应他,绞尽脑汁为他出主意。
她想起自己来的路上,与另一个女子的交谈。
“原来他们不一样。”
“六娘子,他们本就不一样。”
第38章 食发鬼(三)
◎“朱砂,夏翊怎么死了?”◎
如李长据所料。
夏翊的死讯,不到一日便传至长安。
闿阳宫中,连日被噩梦烦扰的神凤帝,今日小憩片刻。
然后,等她醒来一睁眼。
眼前却是欲言又止的中官,与跪在外面请罪的中年男子。
那个男子,是她的第一个驸马崔怀壁。
她靠着与他的姻缘,成功与清河崔氏结盟。
如今,她的第一个驸马久居永定宫,获封崔郡王。
她与崔怀壁之间,唯余一个儿子的牵绊。
往日但凡李长据出事,崔怀壁便跪在外面,求她开恩。
神凤帝压下心头乱跳的怒火:“太子出了何事?”
中官颤颤巍巍递上密信:“圣人,华州来信。太子殿下与凉州都督夏翊彻夜饮酒无度,夏都督醉酒后,在院中剖心自尽……”
一声逆子,也懒得再说。
神凤帝冷冷下令:“传令下去,让太子尽快回宫。还有,让崔郡王回去,朕今日不想见他。”
“喏。”
这封手谕,经三匹快马,在第二日晚间送到李长据手中。
只展开看了一眼,他便别过脸盯着窗外。
仵作说:夏翊并未中迷药,确切无疑死于自尽。
即使他自尽的法子诡异无比。
卢素商上前为他披上狐裘:“殿下,我们该走了。”
李长据回身抱住她,肩膀耸动间,他在她的肩上,难得留下一行清泪:“六娘,我又让阿娘失望了。”
“殿下,阿娘会原谅你的。”
“不会的,我让她失望太多次了……”
太子的马车跑出城门之际,朱砂正坐在华州最高处的摘星楼上。
美人靠低矮,她还偏偏坐在上面晃着腿,开心大笑。
身后有人慢慢朝她靠近,她并未回头,反而娇声开始诉苦:“夏翊逼我嫁给他,我迫不得已才出手杀人。”
“迫不得已?”
男子的语气中,满是无奈:“祖宗,用摄魂术杀人,你也不怕暴露身份。”
朱砂作势又要装哭,被男子挥手打断:“你耐心等我半日,我自有办法让夏翊乖乖回凉州。”
“若是真等你半日,我当夜便会被夏翊与太子欺负!”朱砂扭过头,眼眸中泪光闪闪,“你们教过我的,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我听话,你们又不高兴。”
四面八方的寒风涌进来,男子深吸一口气,竭力阻止自己开口。
朱砂见他不说话,继续自顾自诉苦:“夏翊多吓人啊,非逼我喝酒。我不喝,他便打人……你不知道,他的院子挨着我的院子。万一我夜里睡熟,二郎又受了重伤,我岂不是羊入虎口?”
“哟。”男子慢悠悠坐定,手撑在美人靠上,语调闲散,“往日十里外有人说话,你夜里都会被吵醒。我倒不知,你如今这般能睡。”
“万一他往房里吹烟呢?”
“你少跟我胡扯。快说,想要什么。”
朱砂跳下美人靠,笑着伸出手:“要两瓶上好的金疮药。他受伤了,我没带钱。”
男子随手丢给她两瓶药:“下次动手前,好歹先问问我们。”
朱砂撇嘴,老实应好:“知道了。”
见男子绷着脸,朱砂背着手,左右乱瞄:“反正圣人已打算除掉他,我好心出手,算是帮了你们大忙。”
“方才嘴硬是逼不得已,眼下又成了好心出手?”男子学她的样子背着手,皮笑肉不笑道,“好好与你的心肝鬼奴开棺材铺捉鬼。朝堂之事,你少管。”
听见这句,朱砂气鼓鼓抱怨:“少管?我还没找你们算账呢。上回故意引我去贡院捉鬼,利用我陪你们唱傀儡戏。若不是我机灵,你们这出戏哪能完美收场。”
京畿贡院自建好后,年年闹鬼无人管。
偏偏今年神凤帝突然贴黄榜捉鬼,闹得全长安人尽皆知。
原本她以为真有恶鬼夺身,直到听到双状元之说,才终于猜到神凤帝的真实目的。
自前朝起,世家把持科举,寒门难有进身之阶。
神凤帝继位后,推行京畿贡院,试图打破世家垄断。
可惜,清河崔氏树大根深。
任神凤帝如何整饬科举,每三年呈到她面前的新科进士名单,总有崔氏门生。
神凤帝暗查多年,才查到其中的关键:礼部。
每一任礼部官员,大半与崔家沾亲带故。
这些人为官清廉,做事滴水不漏,她抓不到任何足以将他们罢官的错处。
直到,崔家提出:一榜双状元。
朱砂:“入贡院第一日,我便觉得奇怪。三年前的解元安置,明明是礼部与吏部同管。可今年,却只有礼部。”
男子轻笑几声:“吏部尚书一向忠君爱国。若这出戏,平白连累他老人家入大狱,圣人如何收场?”
一个近在眼前的状元之位。
诱使崔家将不成器的崔邡与替考的赵远徽,送进贡院。
再利用恶鬼之说,吓走甚至吓疯同院的解元。
崔家的计划天衣无缝,唯独算漏了一事。
他们从未想过,神凤帝为何会同意崔侍中的谏言?
大梁朝历代皇帝的千秋节,多是宫中设宴。
神凤帝此番以“一榜双状元”庆贺千秋,细究起来,实乃逾制之举。
皇帝逾制,崔侍中的好叔父崔相却不阻拦。
而且朝野内外,无半点双状元的风声。
朱砂大胆猜测:“崔家想先斩后奏,对不对?”
男子:“对。崔侍中进谏后,圣人原想以逾制拒绝,崔家的几个狗腿子说前朝便有文武双状元之例。其中一人还好心为圣人出了个主意,设解元宴,以文采定一位解元宴状元。”
此状元非彼状元。
如此一来,既有双状元之说,又不会逾制。
自然,为防有人在解元宴舞弊,崔侍中好心提议道:“圣人,此事万不能走漏风声。”
神凤帝看着精明的崔侍中,笑着点头答应。
之后,她下旨让礼部独掌解元安置一事。
原本,她打算借一个真鬼,除掉礼部中的崔家棋子。
岂料,崔家为了崔邡的状元,竟凭空造出个假鬼。
男子背着手:“崔家的假鬼,倒省了我们的真鬼。不过那梅棠,确实是意外之喜。”
自从得知梅棠的冤屈,他们通过墨卷,竟顺藤摸瓜找到不少与崔家有关联的前朝官员。
“离开长安前,我听棺材铺的赵老板说,崔家在查胡商刺客。”一想起崔相战战兢兢辩解的样子,朱砂越说越想笑,“胡商刺客?崔家当真是病急乱投医。”
依照当日的箭雨,朱砂仔细算过:这群刺客,起码有二十余人。
这群人来无影去无踪,连武功高强的金吾卫都未能追上。
此事,人做不到,除非是鬼所为。
思及此,朱砂埋怨道:“你下回让他们睁大眼睛,别乱射箭。上回有一支箭,差点射到我。”
“你离罗刹远些,不就好了?”
“他不敢用法术,我不得从旁提点几句吗?”
“……”
一个可有可无的鬼,与一场故意为之的刺杀。
两条铁证如山的大罪,既能除掉礼部中的崔家棋子,又能借机敲打崔家。
可谓一箭双雕。
朱砂:“我被吓了一大跳,你得给我补偿。”
男子摆手:“上回骗你去贡院的人,只有她没有我。这事,你不能怪到我身上。”
朱砂拉着男子的衣袖,不依不饶:“我不管,反正你们还得补上我关店的损失。二郎不想去太一客舍,再给我几贯钱。”
“祖宗,你那棺材铺有什么生意!”
男子一口气说完,想了想还是丢给她一块金饼:“他背上受伤,你带他吃点好的,别整日蒸饼来胡饼去。”
“知道了,你的话真多。”
男子再回头时,美人靠上空无一人。
远处的房顶,有一抹白在上面跳跃,直至消失。
“养孩子,真累。”
特别是养了一个不省心的孩子,更是累上加累。
朱砂一路疾行,等到了太子别院外,直接翻墙而入。
罗刹闲来无事趴在床上,一手捏着一枚金铤*。
一见朱砂平安归来,他忙不迭问道:“朱砂,你去了何处?我醒后,寻了你许久。”
朱砂晃晃手中的瓷瓶:“圣人急召太子入宫。我担心你的伤,死皮赖脸找他要了两瓶药。”
闻言,罗刹从床上坐起,满心满眼说不出的难受:“我早好了,你不用去求他,免得他又借我威胁你。”
“你趴好。”朱砂坐到他身边,一把将他按回床上,“放心,我找的是卢妃。她为人大方,一口气给了我两瓶好药。明日我们先去客舍投宿,再去司参军家捉鬼。”
“行吧。”
房中今日暖炉生香,罗刹闻着药粉味,却莫名觉得熟悉。
这个味道,他从前好似在哪里闻过?
身后的朱砂,哼着他教她唱过的歌谣。
另一个药瓶被她丢在枕头边,他伸手取来握在手中。
“朱砂,我留一瓶以后用。”
“用完就用完呗,我再找卢妃要。”
“朱砂,夏翊怎么死了?”
方才,罗刹从几个中官口中得知:夏翊前夜自尽于喜雪楼下。
死相惨烈,死因诡异。
仵作查出是因为饮酒过度而死。
纵酒亡身,并非奇闻轶事。
如痴鬼一族,便有不少死于纵酒的酒痴鬼。
可他转念一想,即使是傻子醉酒,也该知晓不能拿刀捅自己吧。
难道夏翊被鬼魂附身,才不受控制地拿刀剖心自尽?
思及此,罗刹歪头问道:“喝酒,还能喝死人?朱砂,他会不会是被哪路冤魂附身,不得已才自尽?”
朱砂坐在床边泡脚,漫不经心回他:“或许吧。此案已交由金吾卫与大理寺追查,与我们无关。我们呢,尽快查完司参军家的案子,便回长安。”
罗刹还想再问几句,朱砂伸腰打哈欠,端着洗脚水走了。
翌日一早,罗刹推醒朱砂。
为省钱,两人在太子别院厚着脸皮吃了一顿早膳,才收拾包袱离开。
路过华州的太一客舍,罗刹扯扯朱砂的袖子:“就住这儿吧,能省不少钱。”
太一客舍前,来来往往皆是太一道的弟子。
见罗刹双手攥紧,朱砂笑着掏出金饼:“上回从阿耶钱袋里骗到的钱,正好花了。”
朱砂一出手,果真花钱如流水。
华州最好的客舍天来楼,她阔气地要了一间上房。
一间一晚两贯钱。
罗刹上楼时,心都在滴血:“在这儿住一晚,抵我一个月工钱了……”
不对。
他不仅没有工钱,还倒欠朱砂三年的工钱。
真是一把辛酸泪。
两人磨磨蹭蹭安顿好,已是午时末。
传言闹鬼的司家,在华州城东。
一座二进的宅子,住着司家上下六口人与三个下人。
司参军,名司吉安。
二十年前,他被吏部派来华州做官。
时至今日,他已做了整整二十年的司录参军。
仕途升迁虽无望,但总归夫妻恩爱,儿孙孝顺,生活尚得一点慰藉。
谁知,天不遂人愿。
半月前,司吉安的娘子贾寻芳被人掐死在房中。
贴身丫鬟发现她的尸身时,满头青丝离奇地不翼而飞。
司吉安得知贾寻芳惨死,从府衙匆忙赶回家,差点气绝身倒。
他醒来后,不顾儿子儿媳阻拦,闹着要去长安找太一道。言之凿凿称贾寻芳并非死于图财害命的恶人之手,而是被恶鬼残害。
朱砂昨日出门一趟,只打听到这些消息:“走吧,太子派人知会过了。”
“太子真小气,用二十金骗你来华州。利用你施展的美人计没得逞,又让你去捉鬼。没准,闹鬼是假的……”
“二郎,来都来了,没准真有鬼呢。”
自从得知李长据请来太一道弟子捉鬼。
司吉安已在宅子门口望了多日。
这日午后,风雪霏霏。
司吉安用完午膳,照旧等在门口。
两个面生的男女路过此处,上前问他:“此处可是司参军家?”
司吉安频频点头,上下打量二人。
男子俊美,女子貌美。
横看竖看两人的打扮,都不像是道士。
朱砂看司吉安面露狐疑,迟迟不开口,赶忙掏出太一道的令牌:“我是太一道玄机,他是我的伙计罗刹。你是司参军?”
司吉安一见令牌,赶忙请他们入内:“两位想先去何处瞧瞧?”
“令室身死之地。”
贾寻芳死在后院的一间耳房。
狭小的房中,堆满了书。
地上散落着书与废纸,司吉安一面领着两人小心避开书往里走,一面侧身解释:“二弟是个书呆子,喜欢看书买书。久而久之,便堆了一屋子的书。娘子好清整,见不得他堆书在耳房,时不时会寻机与他吵几句。”
司吉安口中的二弟,即他的庶弟司万安。
司万安已过不惑之年,一无正当营生,二未娶妻生子。
日常吃喝拉撒,全依仗司吉安一家。
也是因此,贾寻芳自嫁进司家,对司万安多有怨言。
因囤书一事,她找司万安吵过几回。
无奈司万安是个逆来顺受的闷葫芦,对于她的责骂,一概低头不应。
贾寻芳死前,曾生气地向儿媳谭瑛透露:“我今日非丢光他的书。”
结果,满房书还在,贾寻芳却死了。
三人走到一滩血迹处,司吉安停下:“这里便是娘子被害的地方。她死后,家里人闹着要报官抓二弟。我不相信二弟是凶手,才坚持说是恶鬼杀人。”
朱砂恍然大悟:“所以你找太一道,是为了帮你二弟洗刷冤屈?”
司吉安盯着血迹,缓缓摇头:“是亦不是。我相信二弟不是凶手,但也害怕他是恶鬼。”
“此话何意?”
“他自三年前起,便喜欢捡地上的落发。”
第39章 食发鬼(四)
◎“二郎,看来这个鬼,瞧上了你。”◎
“司参军,请问令室的尸身在何处?”
“烧了。”
“烧了?”朱砂紧绷着脸,双眉紧锁:“太一道有令,‘若有人罹鬼族之祸,必俟验尸,由太一道焚其躯。违者,杖刑三十。’你作为司录参军,难道不知此令?”
司吉安满目哀伤,抬手用袖子抹泪:“我知道,但风言风语实在太多了。自娘子故去,家中孙儿整夜啼哭不止,道士说是横死的冤魂缠身之故,必须烧掉尸身,方解此祸。死去的人已死去,活着人还得活啊……”
自他上任华州司录参军一职,华州二十年未闻鬼事。
贾寻芳死前,他还曾与她沾沾自喜自己的官运。
没想到,第一个出事之人,却是自己相濡以沫二十余年的爱妻。
他不想烧尸身,但街坊四邻躲闪的眼神,与孙儿突如其来的怪病。逼得他不得不亲手放一把火,烧毁爱妻的一切。
眼下,他唯一能做之事。
只有找到残害她的凶手,为她报仇雪恨。
仅此而已。
罗刹适时开口:“你二弟在何处,我们有事想问问他。”
闻言,司吉安停下悲坳,率先往外面走:“他被锁在房中。二位,请随我来。”
因司万安平日便有收集头发的怪癖,故而贾寻芳惨死后,所有人皆猜他是凶手。
司吉安与贾寻芳之子司兰生,在看到母亲的尸身后,几欲疯掉,大闹着要捉司万安去官府受审。
无法,司吉安只能先劝住儿子,又将庶弟锁到房中。
三人到时,门窗上有锁有木条,实实在在的密不透风。
司吉安颤颤巍巍掏出钥匙,边开房门边说话:“二弟这半月的吃喝拉撒全在房中。味道大,请二位多多包涵。”
话音刚落,一股冲天的腥臭味钻出,呕得朱砂转身跑到院中树下。
罗刹见她小脸煞白,不忍催她,深吸一口气便走进房中。
房中不见天日。
唯一的光,打开一瞬又死死关上。
多日活在黑暗中,司万安形容枯槁,面色惨白。
此刻,他抱着双膝,把脸埋在膝盖中间,蜷缩在角落发抖。
对于朝他走来的罗刹,他除了往后躲,便是反复地喃喃自语:“我不是鬼……”
罗刹循声走到他身前蹲下,掏出火折子,照亮两人所在的那方小小天地。
微亮的火光晃动,罗刹先开口叮嘱:“你多日未见光,千万不要抬头。”
司万安迟疑地点点头。
等他平静下来,罗刹方问道:“你为何捡地上的落发?”
司万安沙哑的嗓音传来:“地上的头发会招鬼,烧了就不会。”
罗刹反问:“招鬼?”
光影晃动,司万安不自觉抬头。
半明半暗的光影中,那双空洞的眼神里,布满了惊惧:“我见过一个鬼,趴在地上吃头发。”
“吃头发?”
“对,吃头发的鬼。”
据司万安所说。
三年前,他外出买书,途径华阴县的一户富贵人家。
当日宅中正逢弥月之喜,四方云集往贺,热闹非凡。
司万安一个外乡人路过宅子门口,不仅被下人塞了不少喜果,还被拉着进去观礼。
满月的小儿圆润可爱,由一个全福之人抱在怀中,坐在行礼处。
吉时一到,剃头待诏剃刀翻飞,大半胎发落地。
落在地上的胎发,有下人捡走,准备用红绸布缝好。日后做成香囊,挂在小儿床头,护佑他平安长大。
礼毕人散,行礼处的后院渐渐没了人影。
司万安正想提步离开,余光却瞥见一个男子趴在地上,捡起一根胎发,贪婪地往嘴里塞。
一根吃完,男子犹嫌不过瘾,又趴在地上搜寻起来。
地上所剩无几的胎发,男子全部捡起来吃完。
甚至一些不好捡的碎发,也被男子一口一口舔舐干净。
面前的诡异景象,吓得司万安边跑边喊。
叫声引来下人,结果等他领着人再回去时,男子早已不在。
唯有空空如也,不留一点胎发痕迹的地上,能够佐证他并非疯子,并未妄言。
之后,司万安从一本书中看到一个故事。
说有一种鬼喜用人发,最喜婴儿胎发。
若头发被此鬼吞下,会结不善鬼缘。
而避免被此鬼缠上的法子,便是以火焚化落发,免为鬼食。
司万安盯着烛光,看久了,眼睛又痛又红。
他忍着疼痛,继续道:“我在华阴县待了半月。临走前再次路过那户人家,听到他家下人说小儿整日嚎哭,头发无故掉落,满城郎中束手无策……那般可爱的小儿,说没便没了!”
自此,司万安陷入一种执念。
捡走地上的落发烧毁,竭力阻止吃头发的鬼害人。
罗刹用手轻轻盖住他泛红的眼睛:“别看了。烛光虽亮,远不及日光温暖。”
司万安用力闭上眼,颤抖着问出那句话:“你信我的话吗?”
罗刹:“我信你。”
余下的半个时辰,罗刹问起贾寻芳:“她死前,曾扬言要丢光你的书。当日,你见过她吗?”
司万安:“见过。阿嫂气冲冲来房中找我,让我去耳房收拾掉在地上的书。我原本打算夜里去,阿嫂嫌我磨叽,便自个去了。”
脸上露出一丝惨淡的笑,司万安呜咽道:“早知阿嫂会出事,我就该自己去。”
照司家其他人的说法,贾寻芳总是有意无意刁难司万安。
可罗刹听司万安说话的语气,丝毫不见对贾寻芳的埋怨与怨恨。
想到此处,罗刹小心问道:“她整日骂你,你不恨她吗?”
司万安缓缓摇头:“不恨。阿嫂刀子嘴豆腐心,她虽骂我,但从未少过我的吃穿用度。她每回嘴上恶狠狠闹着要扔书,实则只是催我去收拾罢了。”
罗刹:“她死的那日,你可曾听见异常的声响?”
司万安:“没有。当日的家中,仅我、阿嫂和水芝在家。”
水芝是贾寻芳的贴身丫鬟,也是发现尸身之人。
罗刹的问题问完,收起火折子起身出门。
临走前,他回头笑道:“你做得很对。食发鬼专食人发,但只要用火烧掉落发,便不会被此鬼缠上。”
“食……发鬼?”
“对,食发鬼。”
“你再坚持几日。我们会帮她找到凶手,也会帮你洗刷冤屈。”
“多谢。”
罗刹推门出去,朱砂抱着手等在门外:“如何?”
“他曾遇到食发鬼,此案可能为食发鬼的报复之举。”
“报复?”
寻了一处角落,罗刹将自己的猜测一一道来:“我怀疑司万安因烧毁落发,惹恼了食发鬼。为了报复他,食发鬼便杀了他的家人。当然,此案或系人为。毕竟贾寻芳明面上与司万安水火不容,食发鬼即使要报复,合该杀司吉安,而不是贾寻芳。”
朱砂一口断定:“这事,大概是鬼做的。”
罗刹:“为何?”
朱砂用手指指不远处的那间耳房:“我问过司家所有人。半个时辰内,贾寻芳的满头青丝先是被连根拔起,而后被凶手活活掐死。”
事发前,贾寻芳带着丫鬟水芝,去司万安房中催他收拾耳房。
司万安低头看书,口中应付着今夜就去。
贾寻芳是个急性子,见他推托,便顺嘴骂了他几句。
主仆二人回房时,贾寻芳正巧撞见儿媳谭瑛抱着孙儿司启回娘家。
一想到几日不能见孙儿,贾寻芳抱着孩子逗了一会儿,与谭瑛抱怨司万安又不收拾耳房:“我今日非丢光他的书。”
之后,谭瑛抱着司启离开,贾寻芳与水芝回到正房。
两人本来在正房收拾冬日的衣物,谁知贾寻芳看司万安迟迟未出门,嘱咐水芝在房中继续收拾。自己则转身去了后院耳房,帮司万安收拾地上散落的书籍。
半个时辰后,水芝见贾寻芳一直未归,便踱步去耳房帮忙。
房门虚掩,她径直推门进去。
当时,地上散落的书仍在,却不见贾寻芳的人影。
等她顺着书走到房中西南角,在一堆书中,她看见诡异死去的贾寻芳。
青丝不在,光秃秃的头上,布满斑驳的红点。
水芝惊慌大叫,引来司万安。
两人一合计,决定由水芝出门报官,司万安留在家中守尸。
第一个回家之人是司兰生,一进门看见拿着菜刀守在耳房外的司万安,才知母亲被人残害。
一看见贾寻芳的尸身,司兰生便认定二叔司万安是凶手。
两人争执之际,司吉安领着一队官差与水芝回家。
仵作查验后,断定贾寻芳就是死于耳房内,猜测她进入耳房不久便遭遇不测。
朱砂:“短短半个时辰内,头发一根不剩,被连根拔起,然后凶手带着头发,消失的无影无踪。这事,人可做不到。”
罗刹:“的确。再者,人拿头发做什么。”
贾寻芳年过四旬,满头青丝因年少操劳,干枯毛躁。
有时水芝为她梳发,她常自叹自嘲:“我这乱发,就算绞了拿去卖钱,怕是也无人问津吧。”
既说到头发,朱砂想起罗刹方才提过的食发鬼:“这种鬼,专吃人头发吗?”
罗刹摸了摸自己光可鉴人的乌发:“对,他们吃头发修炼,最见不得别人的头发黑亮顺滑。多年前,阿娘在夷山大宴,食发鬼一族三鬼曾赴宴。结果他们一来,便紧跟在头发好看的鬼族身后,伺机想吃别人的头发。幸好阿娘及时发现,将三鬼赶出夷山,再不准他们赴宴。”
连鬼族的头发都吃,这食发鬼果真凶残。
朱砂思忖之后道:“可是,此案若是食发鬼所为,他杀死贾寻芳作甚?”
罗刹:“此案真是毫无线索。”
一来尸身已毁,两人不敢断言贾寻芳死于恶鬼之手。
二来此事已过半月多,罗刹在司家闻了一圈,未闻一丝鬼炁。
一来二去,两人对此案,更是茫然。
眼见天色已晚,朱砂催罗刹回客舍:“一身臭味。今夜洗不干净,你就去地上睡。”
罗刹撇撇嘴,心道自己忍着恶心进房,没得一句辛苦话,反倒被她嫌弃。
自然,面对朱砂,他从来敢怒不敢言。
“好,我今夜洗得干干净净,再焚香净身,好迷倒你这个花心骗子。”
“……”
正打算出门,守在门外的司兰生,伸手拦住两人去路:“两位既是来此捉鬼,为何不将恶鬼带走?”
罗刹耐心与司兰生解释,结果方说几句话便被他粗暴打断:“除了他,谁还会害阿娘!他整日无所事事,到处捡落发,惹得满城都传司家人是疯子。”
不远处的谭瑛听见争执声找来,一面拉走司兰生,一面与两人商量:“两位道长,我的孩子已啼哭多日,怕是看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我们疑心恶鬼仍藏在某处,两位若方便,这几日可否住在家中?”
夫妻俩的眼神中饱含期待,朱砂想了想回道:“我们住在此处多有不便。请你们放心,我们会全力以赴,尽快抓到作恶的凶手。”
谭瑛与司兰生的眼中,双双闪过失望。
不过仅一瞬,谭瑛便欢喜地告谢:“多谢两位帮忙。”
回客舍的路上,罗刹提议道:“我看我们不如住在司家,省下的几贯钱,正好给棺材铺添置家当。”
自来了长安,他深觉朱记棺材铺之所以门可罗雀,便是因为招牌破柜台空。
好不容易等来一个请他们去葬礼吹唢呐的贵客,朱砂还嫌东嫌西。
朱砂拍拍他的肩膀,盯着他的头发,一脸深意:“二郎,我可是为了你啊~”
顺着她幸灾乐祸的眼神,罗刹看向自己垂在胸前的头发,后知后觉明白过来。
若藏在司家的恶鬼真是食发鬼,他第一个遭殃。
对方实力不详,万一他落到此鬼手上。小命虽能保住,但头发万万保不住。
一想到自己余生会变成秃头,他的后背直冒冷汗:“朱砂,你真是大好人。”
两人回到客舍,安睡一宿。
没曾想翌日再进司家,已乱成了一锅粥。
司兰生一见两人,便冲到朱砂面前一顿指责:“水芝与寿木昨夜被恶鬼残害。你们是太一道的弟子,为何不留下来保护百姓?!”
朱砂与罗刹心道不好,赶忙冲去后院。
鬼炁扑鼻而来,罗刹这回终于敢断言:“司家,确实藏着一个鬼。”
朱砂看着两具尸身的惨状,又回头看了一眼罗刹:“二郎,看来这个鬼,瞧上了你。”
他们没来前,此鬼了无动静。
他们昨日前脚刚拒绝留在司家,后脚便有两人遇害,逼他们不得不留在司家。
这个鬼,明显看上了罗刹的头发。
第40章 食发鬼(五)
◎“二郎,我发誓,再不嫌你健硕有力了。”◎
司吉安今日脚不沾地,委实忙碌。
一早刚至府衙,便从后脚来此报官的儿子口中,得知家中又死了两人。
等带着仵作赶回家,一见水芝与寿木的死相,司吉安仰天长叹:“是那个凶手……”
与水芝同住一屋的水芸,证实水芝昨夜子时出门后,一直未回房。
至于水芸为何不曾去寻她?
据水芸与谭瑛说:水芝与寿木相伴多年,本就打算年底成亲,偶尔会住在一起。
水芸见水芝未归,猜测她去了寿木房中,于是安心睡下。
卯时初,赶早衙的司吉安。
既未等到进房伺候的水芝,出门又不见备车的寿木。
他疑心两人偷懒,对着寿木紧闭的房门大声斥责过几句,便急匆匆赶去府衙。
前些日子,凉州都督夏翊在华州无故自尽。
华州府衙上上下下提心吊胆多日,生怕神凤帝问责。
前日,上司邹刺史收到圣谕,言今日金吾卫与大理寺同赴华州查案。
他们这一班人,才算真正放心。
司吉安因家中之事已多日未去府衙,邹刺史昨日派手下司功带话。再三叮嘱司吉安今日早些去府衙,好歹露个脸,以免被参一本。
故而对于两个下人的“消失”。
他虽心觉有疑,但未曾多问,径直出门去了府衙。
在他之后晨起的谭瑛,迟迟不见下人入房伺候。
谭瑛抱着儿子,找到独自在东厨忙碌的水芸,才知水芝与寿木好似消失了。
正说着,在后院侍弄花草的司兰生突然惊慌大叫:“死人了!”
水芝、寿木,与贾寻芳一样。
两人的头发先是被连根拔起,后被凶手活活掐死。
两人死在寿木房中,是死后才被凶手丢到后院的墙角处。
仵作验尸后回禀:“司参军,此二人死在子时末,死因与令室一样。”
司吉安无力地阖目挥手,尽显疲惫。
罗刹与朱砂在寿木房中搜寻多时,果然没找到一根头发。
“看来真是食发鬼。”罗刹环顾四下,坐在床边半是喟叹半是气愤,“他可真够狠的,为了逼我们住进司家,竟然连杀两个无辜之人。等我抓到他,定要亲自送他上子午山,亲眼看他被天尊剑杀死。”
朱砂看他义愤填膺,一时没忍住,大笑出声。
罗刹白眼一翻:“今日再不住进来,他万一又发狂杀人怎么办?”
可是,一旦住进来,他的头发稍有不慎便保不住。
一个秃头的丑八怪浮现在脑海中,罗刹鼻子一抽,差点泪洒当场。
朱砂坐到他身边,好言好语宽慰道:“那我们便住进来。放心,上回从代县伯处换走的天师符还在呢,我送给你当护身符。”
一提天师符,罗刹气得站起身,欲哭无泪:“朱砂,你也真够狠的。天师符虽不能杀鬼,但若放我身上,不用等食发鬼出手,不到三日,我便会修为大减!”
见不得他的怂样,朱砂踹他一脚:“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自己说,你想怎么办?”
“不如,我们先发制人,把食发鬼找出来!”
“你有法子?”
罗刹赶忙坐回床边,凑到她耳边低语:“千年前,有一食发鬼曾追求过阿娘。据此鬼说,食发鬼一族,最受不了别人当着他们的面剃发。待会儿,你与我合唱一出戏。我在院中剃发,你且在旁瞧瞧谁心痒难耐,那他便是食发鬼。”
朱砂迟疑片刻,点头答应。
出门前,她嘱咐道:“你小心些,我瞧此鬼的修为,应在你之上。”
此鬼既然敢肆无忌惮地杀人,甚至在他们开始查案后,一夜连杀两人挑衅。
想来对自身修为,十分自信。
他们俩。
一个是一身假行头还学艺不精的女冠。
一个是修行千年,但涉世未深的小鬼。
论残忍论心机论修为,他们都不是食发鬼的对手。
司家危险重重,他们需慎之又慎。
罗刹点头,先她一步出门,跑到院中闹起来:“朱砂,你这个负心薄幸的女子。你当初贪图我的身子,假惺惺与我在一起。如今又觉我太过健硕有力。好好好,我今日便削发明志,与你一刀两断!。”
此刻在司家的所有人,被罗刹的叫喊声吸引,不约而同走到院中。
等听完他的控诉,一群人又不约而同看向朱砂。
朱砂愣在原地,面上的尴尬溢于言表。
这罗刹,真真是一个自恋鬼。
就连做戏,也要明里暗里自夸几句。
不过,为了将戏唱下去。
等罗刹亮出剪刀,朱砂立马奔过去阻拦,握着他的手悲不自胜:“二郎,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不要伤害自己……”
周围人纷纷出言相劝:“两位有话好好说。”
罗刹推开朱砂,抓起一撮头发便开始剪。
朱砂借着装哭抹泪,偷偷观察在场的所有人。
结果,等罗刹的一撮头发剪完,无人心痒难耐。
倒有几人窃窃私语,言他们俩不像太一道的弟子,反而像一对疯子。
朱砂慢慢起身,夺走罗刹的剪子:“二郎,我发誓,再不嫌你健硕有力了。”
说罢,她伏在他的怀中,偷摸挠他的掌心。
罗刹会意,开心搂住她。
所有人当场无语凝噎,司吉安试探着上前:“二位,你们还吵吗?”
两人异口同声:“不吵了!司参军,劳烦帮我们准备一间厢房,我们今夜便住进司家,保护你们。”
司吉安感动得无以复加,不住拱手道谢:“多谢二位护我们全家周全。”
再回司家之前,罗刹特意将那把舍不得用的金锏,悬挂于腰间。
司吉安为两人准备的厢房,在司兰生夫妇的隔壁。
晚膳时分,司家人脸上愁云满布。
唯有罗刹胃口甚好,连吃五碗粟米饭,外加三个大蒸饼。
朱砂以碗挡脸,生怕司兰生愤恨的眼神挪到她身上。
众人心不在焉的晚膳后,司吉安端走膳食,为司万安送饭。
司兰生与谭瑛抱着儿子,不安回房。
司家唯一的下人水芸战战兢兢端走剩饭剩菜,边走边哀叹自己定是前世造孽,今世才会为奴为婢,命不由己。
每个人都在担心,罗刹也不例外。
为了有足够的力气与食发鬼打斗,他逼着自己多吃一点,再多吃一点。
可惜,一夜过去,风平浪静。
猜测中贪图罗刹头发的食发鬼,并未出现。
两人在房顶守了一夜,身心俱疲。
原想回房睡觉,后院忽地传来一声尖叫。
罗刹先一步跳下房顶,循声直奔后院。
只见西南角灰白的墙壁上,现出八个大红血字——
「光可鉴人,其味无穷」
光可鉴人指的是头发光亮可照见人影。
罗刹大骇:“昨日我们走后,是谁扫走了我的落发?”
躲在最后面的水芸颤颤巍巍举手,浑身发抖:“是我……你们走后,我打扫院子。那些落发,我随手丢到后院角落,想着一早再去溷厕丢弃。”
那一撮落发,自然早已不在角落。
血是鸡血,并非人血。
血迹尚未干透,料想血字应刚写上去不久。
朱砂看向司家四人:“今早谁第一个到后院?”
水芸看着司吉安:“我卯时初进东厨,瞧见参军在后院练五禽戏。”
司吉安看着司兰生:“我确实比水芸先到后院,但我之前是大郎。”
眼见众人看向自己,司兰生赶紧摆手:“启儿饿了,我进东厨烧水热粥。”
司兰生端着热粥出东厨,撞见司吉安。
两父子说了几句话,各自离开。
之后,司吉安在院中练五禽戏,碰见入东厨做早膳的水芸。
三人皆称:他们在后院时,墙上并无血字。
最后一个出现在后院的水芸,在东厨熬粥蒸饼,至卯时末才断断续续忙清。
她唯一离开东厨的时辰,是卯时中。
那时,因司启哭闹不休,谭瑛身心俱疲,只好呼喊她去房中为他穿衣。
水芸咽下心中的恐惧:“我回来后,着急做早膳,一直待在东厨忙碌,未曾注意西南角。”
站在司家的东厨门窗边往外看,确实无法窥见西南边的角落。
如今,朱砂与罗刹只能猜测:食发鬼趁水芸离开的间隙,先进东厨端走鸡血,再去西南角留下挑衅的话语。
至于水芸离开后,谁又到过后院?
司吉安第一个开口:“我在窗边看书,门窗全开着。”
水芸点头:“我进出东厨前后,都见过参军。”
谭瑛的行踪,也有水芸作证。
四人中,唯有司兰生沉默不语。
朱砂连番追问,他才吐露实话:“我早先在东厨拿了一把菜刀藏在身上,打算杀了二叔……”
司兰生讨厌自己这个一事无成的二叔司万安。
自从贾寻芳被恶鬼残害,那点从小到大积累的讨厌,变成了怨恨。
怨司万安赖在司家不走。
恨司万安整日捡落发招来恶鬼。
他想着,是司万安得罪恶鬼。
只要他杀死司万安,恶鬼没准便会离开。
听完他所言,朱砂面色平静,反问道:“若司万安真的得罪恶鬼,为何他还好端端活着?”
司兰生涨红了脸狡辩:“又或许,他就是恶鬼!”
朱砂:“到底谁是恶鬼,我们会找出来。把菜刀放回东厨,回房待着。”
谭瑛一听司兰生藏刀想杀人,气得一巴掌扇到他脸上:“阿娘在世时常常劝你,不要埋怨二叔。是,如今是阿耶养着二叔,可当年若不是二叔辛苦赚钱供阿耶读书,以致伤了身子,成了半个废人,他又何至于此?”
一旁的司吉安既气恼儿子的懦弱,又自责自己的无能。
气急攻心之下,他猛捶胸口,直挺挺往后倒。
万幸罗刹眼疾手快,稳稳当当扶住他。
今日的早膳,众人食不知味。
罗刹吃了几口饭菜,便与朱砂一道回到房中讨论案情。
朱砂:“此鬼会不会同梅棠一样,并未夺身,而是通过附身作恶?”
罗刹缓缓摇头:“我敢肯定,他就是夺身的恶鬼。”
朱砂揉着眉头叹气:“原以为是桩容易生意,结果比前几桩生意还难做。”
司家活着的五人,在两桩命案发生时,互为人证。
明面上最可疑的司万安,罗刹又信誓旦旦为他作证。
剩下的司吉安、谭瑛与水芸,贾寻芳死时,皆有人可以证明他们当时在旁处。
唯一有嫌疑的司兰生,冲动易怒,冥顽不灵,实在不像心机深沉的恶鬼。
罗刹昏昏欲睡,催她安寝:“他吃了我的头发,定食髓知味。我们再守一夜,没准就能抓住他了。”
“太子的钱,委实难赚。”
两人一觉睡至午后。
一开门,司家人裹着厚袄坐在他们门外。
见他们出来,司吉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们害怕你们睡着后,恶鬼现身杀人,便商量着聚在一起,互相有个照应。”
冬日余晖落下山头。
新一日的夜,如约而至。
照旧,罗刹与朱砂各自站在房顶。
一夜过去,司家众人难得安睡一宿。
寅时中,水芸推门去了东厨忙碌。
炊烟混着尘雾,升腾而起,随风飘散。
寅时末,一身官服的司吉安出现在前厅。
待独自用完早膳,他端着膳食去了司万安的房中。
之后,他出门去了府衙。
卯时中,谭瑛与司兰生抱着儿子出现在前厅。
“怪了,食发鬼怎么没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