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1 / 2)

第31章 科举鬼(三)

◎“哪有伤风败俗之事?恶鬼作祟罢了。”◎

罗刹是被外间的脚步声吵醒的。

一旁的朱砂睡得正香,他不敢喊她。只好轻手轻脚下床穿衣,简单洗漱后跑去外面凑热闹。

外面来来往往,全是穿着襕衫的书生。

罗刹跟在几人身后,一路拐到一间房门外。

这间房,他来过。

就在昨夜。

围观之人七嘴八舌,手指着房间指指点点,罗刹侧耳细听。

“啧,崔五郎平日里瞧着高风亮节,结果和赵远徽那厮放纵一夜,真是有辱斯文。”

“听说皇甫侍郎发现他们时,正上面贴着上面,下面连着下面,‘五郎’‘赵郎’叫唤呢。”

罗刹在身旁几个书生的淫.笑声中,大概猜到逍遥梦是何物。

和朱砂的法子比。

他的法子确实不够损。

乌泱泱百余人堵在门口,皇甫睦站在窗前,盯着窗外叹气。

床上的两人偶尔溢出几声呻吟,他回头厉声吩咐道:“按住他们。”

今年是皇甫睦第一次管京畿贡院的解元安置之事。

没想到,方接手两个月。

先是贡院闹鬼,惊动圣人。

后又出了这一摊子腌臜事,如今尚不知如何收场。

万幸,礼部尚书曾仲豫及时赶到。

方一入内,他便冷声命令道:“还愣着作甚?找两顶帷帽把人遮住,尽快送回房,万不能耽搁三日后的解元宴。”

透过窄窄的门缝,皇甫睦瞄了一眼外面正看热闹的解元:“呻吟声响了半宿,已有不少解元听见。他们二人在贡院做下如此伤风败俗之事,依制应赶出贡院。若今日轻易送回,怕是不能服众……”

曾仲豫眼神凌厉,步步逼近皇甫睦:“哪有伤风败俗之事?恶鬼作祟罢了。”

皇甫睦震惊抬头又慌忙低头:“下官明白。”

架子床的两人早已停止挣扎。

神智恢复的一瞬,崔邡一脚踹到赵远徽的心窝上。

见赵远徽疼得咿呀乱叫,他犹不解恨,顺手抄起瓷枕,直往赵远徽身上乱砸。

赵远徽苦不堪言,既不敢还手又不敢乱跑,只能抱头躲在角落,任崔邡打骂出气。

帷帽找来,两人一人一顶,又另换了一身襕衫。

由皇甫睦带头,三人一起踏出房门。

嘲笑声此起彼伏,皇甫睦站在门口,大声喝道:“诸位,昨夜恶鬼作乱,崔邡与赵远徽两位解元不*幸中招。他们被恶鬼迷惑,在房门嚎叫半宿。”

事关恶鬼,众人顿时鸦雀无声。

热闹看了半个时辰,罗刹唯恐朱砂担心,赶紧顺着人流回房。

谁知,半道竟遇到出门寻他的朱砂:“如何了?”

罗刹牵她去庖屋用膳,边走边说:“皇甫侍郎说此事乃恶鬼所为,与人无关。也是奇怪,那两个败类路过我身边,好似并未认出我。”

昨夜打晕赵远徽前,赵远徽明明已经认出他。

没道理今日看到他这个“罪魁祸首”,却毫无反应。

朱砂嫣然一笑:“不错,恶鬼帮我们揽了罪,我也不用跑去威胁崔邡了。”

罗刹听出她话里有话:“朱砂,你认识崔邡吗?”

朱砂轻笑点头。

罗刹不解:“他是贺州人士,难道你曾去过贺州?”

走在前面的朱砂回头,见他皱眉的可怜样,心觉好玩,便一口亲上去:“我敢保证,他前二十一年,是庆州人士。”

“有人在呢,你别老逗我。”罗刹语气嗔怒,面上倒笑得开心,“据我所知,各州解元的户籍必归于本籍。崔邡是庆州籍,却成了贺州解元,此乃冒籍舞弊。”

朱砂掩唇笑了笑:“二郎真是聪明,还知道冒籍。不过,若我猜得没错。崔邡如今,应是板上钉钉的贺州籍。”

“依大梁律,貌定后不得更貌。短短一年,他为何能从庆州籍变成贺州籍?”

“因为他啊,是崔相族中的好侄儿~”

罗刹知道崔相。

崔相崔玄同,出自清河崔氏。既是当朝宰相,也是曾经的太子少傅。

三年前,他因功受封正国公。

其家族五代为相,门生故吏遍及天下,可谓权倾朝野。

一瞬恍然大悟,罗刹莫名有些愤慨:“圣人营造京畿贡院,是为了给寒门学子一个出人头地的机会。结果,世家权贵们一个个往小地方塞自家人。长此以往,真正的人才,哪有出头之日。”

这些官僚子弟吃穿不愁,自小入官学,得名师教导。

等他们长大,还要利用权势,抢占各州寒门学子的乡贡名额。

举目望去,这座不问出身的京畿贡院,实则怕是大半人都有一个好出身。

朱砂正欲开口,余光瞥到三人在角落偷听。

定晴一看,原是余子固、焦清与方弘信。

她信步走过去与三人招呼:“三位,要一起去用早膳吗?”

三人悻悻摇头,快步跑走。

朱砂对着几人的背影,俏声大喊:“听我一句劝,管不了的事,千万不要管。”

两人到庖屋时,解元们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大多与今早的新鬼事有关。

罗刹端来早膳,与朱砂坐到窗边。

一来赏景,二来偷听。

他们的身后,是七个义愤填膺的解元。

“崔五郎这命,我们真是望尘莫及啊。”

“三年前,我曾在长安万象诗会见过崔五郎。那时候,他诗词歌赋,一窍不通。岂料人家如今摇身一变,成了贺州解元。”

默契的嗤笑后,有人小声低语:“我听说,为崔五郎假手之人是赵远徽。”

一声意味深长的“哦”后,有人神色落寞,自嘲起来:“要我说,我们还等什么春闱,不如明日便打道回府。反正贡院整日闹鬼,也没法安心看书。”

另有一人忿忿不平道:“盼那恶鬼做个好事,把那些冒籍的、舞弊的、代考的全给收了去。”

其余几人拍桌大笑,双手合十,作势便要祈愿。

嬉笑过后,有一人抱怨道:“不知是谁,续写了我的文章。续的文不对题,真是气煞我也。”

一个男声出言附和:“别提了,我昨日写了半首诗,有人给我续了剩下的半首,完全不对仗。”

“我听族中一位阿兄说,贡院自建好后便时常闹鬼。”

“哪有鬼?我看就是有人在背地里捣鬼。”

议论声纷纷,有人猜是哪个自命不凡的解元,有人怀疑是哪个小人眼红他们的文采,故意为之。

罗刹慢慢在吃,静静在听。

忽然听到其中一人说:“贡院里的小人确实多。我的书桌被弄翻几次了,笔墨纸砚掉了一地。”

咀嚼的动作停下,罗刹拍桌而起:“我知道了!”

这声拍桌声与叫喊声,引得庖屋中的解元纷纷往窗边看。

罗刹顾不上与朱砂解释,转身向身后的几个解元问道:“那些续写的文章与诗词,眼下在何处?”

几个解元神色尴尬,一听罗刹之言,便知他听到了他们方才的对话。

其中一人抬手指指远处:“在我们读书的院子里。”

“快带我们去!”

罗刹牵起朱砂先行一步,回头不停催促几人。

等拿到所有续写的文章与诗词,罗刹细细看过去。

总共二十五张纸。

其中十六张为诗作,九张为文章。

字迹一致,应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朱砂:“你知道是那支恶鬼了?”

罗刹晃了晃手中的一张纸:“嗯,此鬼出自科举鬼一族,死于二十八年前,是个举子。”

朱砂惊道:“你为何笃定他死于二十八年前?还是个举子?”

罗刹将手中的一张纸递给她:“证据就在这首诗中。”

此诗名为《登观山楼有感》。

前半句:千里清秋临江渚,万里烟波尽西风。

后半句:今来望月今何在,观山楼上观南山。

观山楼又名状元楼。

五层高阁,其中最高处的观山阁,仅春闱当月会开。

举子们可持亲供与具结,登楼祈愿。

坊间传闻:登观山阁者,十有八九会高中。

故而每年春闱前后,登楼者数不胜数。

朱砂反复读了几遍,终于明白过来:“此诗前半句说的是长安观山楼,但后半句好似不是?”

“后半句写的也是长安观山楼。”罗刹伸出一指,指向后半句的“南山”二字,“问题出在南山上。”

朱砂抿嘴思索,狐疑道:“长安观山楼上只能看到献福山。”

闻言,罗刹的眼里泛起得意:“《括地志》上说,天启三十六年一月,天启帝梦噩连连。司天台进谏,说是有星坠献福山,需改山名挡煞,天启帝遂下令献福山改为南山。到了天启三十六年六月,天启帝梦见仙人问罪,醒来后又下令山名改回献福山。”

原是如此,怪不得自己不知道南山。

朱砂茅塞顿开:“不愧是我辛辛苦苦骗来的好二郎,真聪明。”

“……”

看似夸他,实则骂他。

罗刹白眼一翻:“南山,只在天启三十六年这短短的半年存在过,所以我笃定此人死于二十八年前。而且,他不是长安籍。”

“为何?”

“天启帝下令改山名后,又另下了一道诏书,不准百姓提献福山,违者杖十五。”

长安的百姓们对改山名一事多有不满,私底下仍坚持称南山为献福山。

因此,可推断此人不是长安人士。

改名在一月,春闱在三月。

此人牢记南山之名,想来对事关南山的某一件事记忆深刻,就连死后做了鬼也从未忘怀。

罗刹:“我在一本闲书中,曾看到过一个故事。说的是天启三十六年三月,有一个礼部官员,在上疏中写了‘献福山’三字,惹怒了天启帝。”

故事的最后,官员杖六十,贬去了南荒之地永州。

朱砂面露欣赏,双手捧脸诚心夸赞:“二郎真是博览群书。”

女子的眼神太过灼热,罗刹心神恍惚,别过脸轻咳几声方继续道:“此鬼,一定是天启三十六年的某个举子。那次春闱,他没有高中,之后便死了。”

两人原想去找皇甫睦,比对字迹找出复生为人的恶鬼。

不料,在贡院转了一圈。

皇甫睦没找到,贡院中所有解元的字迹也对不上。

朱砂心思一转,想到一种可能:“或许,纸上的字迹是恶鬼所写,但不是被他夺身之人的字迹。”

罗刹颔首:“极有可能。”

“我们该找出天启三十六年春闱中,所有举子的文章。”

“鬼魂大多困在身死之地。找到死去的人,便能顺藤摸瓜找出被恶鬼夺身的人。”

“二郎此言,正合我意。”

“哼,我这么聪明又知趣的俊鬼,你可得好好珍惜。”

两人慢悠悠散步回房,路过癸巳院时,看见崔邡与赵远徽站在院外角落。

听到脚步声迫近,崔邡忙不迭拉走赵远徽。

等脚步声走远,他方道:“三日后的解元宴,圣人会出题考校学子。这是题目,你这几日用心写几篇回答给我。”

赵远徽点头哈腰,极尽谄媚之态。

想起昨夜的荒唐事,崔邡狠狠踹了他一脚,才提步离开。

有人在后山等他,因是长辈,他不得不赴约。

从癸巳院,依次过乙酉院、甲庚湖。

再行个百步,便至后山。

下身肿胀处,隐隐发疼。

崔邡提着灯笼,咒骂声不停:“贱人,等我出去,定找人弄死你。”

夜色迷离,湖边静谧,阴风阵阵。

他走到昨夜被朱砂踹倒之处,看着散落在地的灯笼,直呼晦气。

灯笼完好无损,他却失了面子,又伤了身子。

气急败坏之下,他一脚踩上去。

正踩得兴起,耳边传来粗重的呼吸声。

他回头望去,身后空无一人。

再转身时,他看到一个人的影子,与他的影子逐渐重合。

直至完全淹没他。

“救……”

第32章 科举鬼(四)

◎“我都娶你了,还怎么娶她?”◎

罗刹又是被外间的脚步声吵醒的。

不同的是,昨日的脚步声轻快,今日的脚步声听来却格外凌乱。

罗刹疑心贡院出事,赶忙推醒朱砂,循着嘈杂的人声走到甲庚湖。

湖西面吵吵嚷嚷,人山人海围在一颗古槐前。

古槐高达二十余尺,枝多叶密,密密麻麻的黄叶挂满枝缝间,亭亭如华盖。

从树干延伸的无穷树枝,或死或烂。

唯有向东伸出的一段粗树枝,盘曲苍劲。

京畿贡院,建了三年。至今年,寥寥仅开了三回。

这三回九年间,前前后后有上千人走进贡院,又得意或失望地离开。

解元们闲来无事,常往那截粗树枝上挂祈福带。

一条条布条,红似血。

红带飘飘,其上满是对于未来的担心与希翼。

而今日,就在那截粗树枝之上,无数垂下的红带之中。

有人吊在上面。

风起红带飘,树枝咿呀作响,他在笨拙地飘来荡去。

罗刹拉着朱砂挤进去,认出吊在上面的人。

是崔邡。

他的口中塞着纸团。

他的上半身未着寸缕,前胸后背各写了半首诗。

前胸写着: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1]

后背写着:解通银汉应须曲,才出昆仑便不清。[2]

两首诗,前胸自嘲,后背讽官场。

他的脸上,还写了四个字。

「罪有应得」

罗刹深吸一口气,鼻中涌进浓烈的鬼炁:“有鬼炁,是恶鬼所为。”

朱砂盯着上面的字,点头附和:“字迹也一样。”

喧闹间,昨日一直未露面的皇甫睦终于现身。

他一路疾跑,一路厉声大吼:“快让开。”

众人侧身让开一条道,皇甫睦跑至古槐前。待看清树上之人的相貌,他无助地瘫坐在地:“他怎么死了……”

朱砂上前:“皇甫侍郎,崔邡应是死于恶鬼之手。我们昨日已找到关于恶鬼身份的线索,有一件事想问问你。”

“快把崔五郎的尸身放下来。”

皇甫睦反应过来,咽了咽口水,慌忙起身。一面吩咐手下,一面带着朱砂与罗刹离开:“两位请随我来。”

离开前,看着交头接耳的解元们。

他变了脸色,忽然大发雷霆:“后日便是解元宴。你们每日凑热闹虚度光阴,书未看字未练,枉为读书人!”

解元们难得见他生气,道歉之后各自回房。

皇甫睦的书房中,罗刹掏出几张纸:“我们怀疑,此恶鬼是天启三十六年的某个举子。历年春闱的墨卷,一向由礼部保管。劳烦皇甫侍郎上呈礼部,取来墨卷,准我们对比字迹,找出恶鬼。”

为防舞弊,朝廷有规定。

发解试与会试中,不仅考卷要一律“糊名”,而且考卷要先誊录再上呈考官评定。

考生的原始考卷称为墨卷,经誊抄人抄写的考卷称为朱卷。

朱卷经誊抄人抄写,非考生所写。

只有墨卷,才是考生的真实字迹。

收了纸,皇甫睦看也未看,便顺手放在一边:“好,我马上回城请曾尚书定夺。”

见他同意,朱砂与罗刹转身想走。

皇甫睦喊住他们,双眼泛红,语气恳切:“如今贡院人心惶惶,请二位特使尽快抓住杀人作乱的恶鬼,拜托了。”

朱砂微微点头:“皇甫侍郎,你昨日去了何处?”

皇甫睦叹息一声,用手指了指贡院后山琼林苑的方向:“后日为解元宴,圣人会摆驾琼林苑。我已几日未合眼,但凡得空,都在琼林苑中忙碌。”

怪不得他们昨日寻遍整个贡院,也未见到皇甫睦。

只因琼林苑看似属于贡院,但实则在皇家禁苑中。

他们昨日只顾在贡院寻找,却忘了一墙之隔的琼林苑。

三人一起出门,两人走向贡院深处,一人走出贡院。

罗刹摸着下巴,一言不发。

朱砂用手肘撞撞他:“你怎么了?”

罗刹停下脚步,缓慢且坚定地应道:“朱砂,科举鬼不会杀人。”

他认识两个科举鬼。

一个考了四十余年却屡试不第,六十余岁时死于大雪之日。

一个明明已经中举,结果因被贿赂考官的权贵子弟冒名顶替,被逼自尽。

若论怨气,此二鬼的怨气可谓冲天。

但罗刹听二鬼之言,科举鬼一族由科举不中而郁郁而终的人所化。

他们常出没于书房与书院中。

心情好时便附身书生,帮人改改文章过过瘾。

心情不好时,只会弄乱笔墨纸砚。

他们因科举而死,又因科举成为鬼魂。

他们生前死后,唯独惦记一件事:及第。

为了实现自己的遗愿,他们即使成为鬼魂,也只会热心帮助书生。

有时帮书生吓跑劫财的流匪。

有时徘徊在书生左右,指点诗词歌赋。

朱砂有不同见解:“你所认识的科举鬼,死后通过修炼化形,心地自然善良。此鬼虽出自科举鬼一族,但他残忍夺身他人,又犯下杀人的恶事,已是恶鬼。”

罗刹:“阿叔说,科举鬼一族几千年来,从未出现恶鬼夺身一事。”

他愿意帮朱砂捉恶鬼,实因鬼族也厌恶恶鬼之流。

可这回,他要捉的恶鬼,却是实实在在的可怜鬼。

科举鬼一辈子被困于“科举”二字,不得解脱。

连死后,也愿意拼尽全力襄助书生赶考。

藏在贡院中的恶鬼,或许有什么苦衷才被逼夺身?

想到自己认识的两个科举鬼,罗刹唉声叹气:“两位阿叔自小教我良多,此番要我亲自送他们的同族去太一道,真是于心不忍。”

朱砂听出他心里的难受,回身抱住他安慰:“不管他是否有苦衷,夺身又杀人就是不对。”

罗刹搂紧她,闷声回了一句:“嗯,我知道了。”

去癸巳院的路上,朱砂语气幽怨,问起罗刹在山中的岁月:“你曾经说,你在夷山修炼千年,我是你见到的第二个女子。可你一会儿说琵琶鬼教了你百年,一会儿又说见过科举鬼。罗刹,你是不是在骗我?”

生怕朱砂误会自己是骗子,罗刹急忙摆手:“阿娘喜欢热闹,时不时会请鬼族进夷山赴宴。有时我在后山的金宅子待烦了,便会去前山与其他鬼族说上几句。但他们都是男鬼,没有女鬼。”

朱砂轻挑眉头,明显不信。

罗刹只好继续解释:“一来女鬼们和阿娘待在山顶举鼎打马吊,从不下山。二来阿耶说我还小,让我别看女鬼。”

“为何?”

身旁的男子迟迟未应,朱砂满腹疑惑,蹙眉抬头看去。

只见罗刹侧脸绯红,一副含羞带笑的羞涩样。

沉默良久,才有人轻声回她:“阿耶说,男鬼越晚成亲,身子越厉害,日子越幸福……”

“这你也信?”

“阿耶在夷山修炼了整整一千五百年,未见一个女鬼,头回下山便遇阿娘。他们俩自成亲以来,每日恩爱如初。”

朱砂嘴角一抽,委实想了几句好词:“二郎家的家风,真是独树一帜、别具一格,一枝独秀啊。”

头回从朱砂嘴里听到好话,罗刹沾沾自喜:“那是自然。”

“那你阿兄呢?他也不见女鬼吗?”

“阿耶说他走了狗屎运,白捡一夫人,不曾管他。”

再者,他瞧罗荆整日闹着要登太山,成为百鬼之王。

每回夷山有宴,罗荆上蹿下跳,与各族鬼修结交,说什么共商大事。

阿耶阿娘还有他,哪拦得住罗荆。

提及“夫人”二字,朱砂笑吟吟问道:“呀,她就是你想娶又没娶到的祁娘子吧?”

女子的手在他腰间轻挠慢拧,罗刹着急忙慌辩解:“我没有想娶她。是罗大郎自己不想娶,又不敢告诉祁叔,便推给我这个小可怜。祁叔自小对我最好,我不想他伤心难过,才松口说愿意。反正这门亲事,本就是我的,是阿耶阿娘自作主张,换成了罗大郎。”

朱砂一掌拍到他背上:“还说不想娶,我看你心里巴不得娶她。”

“我都娶你了,还怎么娶她?”

“好啊,你想休了我,再娶她!”

“……”

罗刹百口莫辩,欲哭无泪。

只能站在原地,任朱砂抓挠撒气。

等她出了气心情大好,他方道:“我既娶了你便不会娶她。我不能对不起你,亦不能对不起祁叔。若能找到祁娘子,我让罗大郎送一座金山给她,保管她金银花之不尽。”

“小鬼,算你有些识趣。”

两人慢腾腾走到癸巳院,时辰已近午时。

院中剩下的四人聚在院外石桌上,愁眉苦脸,不时仰天长叹。

朱砂先问赵远徽:“昨夜,我们看见你与崔邡躲在院外角落。你最后见到他,是在什么时辰?”

经前夜之事,赵远徽见到两人便害怕不已。

眼下身子发颤,缩着手不敢说话。

朱砂一脚踹过去,他总算开口:“是戌时初……你们走后不久,他也借口有事走了。”

“他可曾提过去何处见何人?”

“没有。他说闷得慌,想去湖边转转。”

赵远徽的话,一时分辨不出真假。

朱砂扭头看向剩下的三人:“你们昨夜在何处?”

照旧,还是焦清先说话:“用完晚膳后,我们三个在房中看书,至亥时中才睡。”

余子固与方弘信点头:“我们昨日从早到晚都待在一块,可以为焦兄证明。”

为防患于未然,三人前夜商议之后,打算结成同盟。

同吃同睡,同进同出,直到春闱结束。

既可以互证清白,又可以防备恶鬼害人。

昨日酉时中,三人从庖屋信步回房。

坐在窗边看书至戌时初,从半开的窗户缝看见崔邡与赵远徽一前一后出门。

之后,赵远徽独自回房,崔邡未出现。

直到亥时中,焦清熄灯安寝,三人仍未见到崔邡回房。

听到此处,罗刹打断三人说话:“你们未曾见到他回房,为何不及时通知夫子与礼部官员?”

余子固环顾左右,见两人点头,才如实道来:“崔五郎自从进了贡院,时常彻底不归。如这位道长所说,管不了的事,我们不敢问不敢管,亦不敢向上禀告。”

朱砂一巴掌扇到赵远徽脸上:“崔五郎往日夜里去了何处?”

赵远徽捂着被打的脸,连连垂泪:“贡院有个狗洞,他夜里会溜出去寻欢作乐。”

“狗洞在哪里?”

“在乙酉院后面,我带你们去。”

三人走至乙酉院,赵远徽在废弃的后院寻了一圈,指着一处被枯枝遮挡的角落道:“在这里。”

罗刹小心移开枯枝,一个可容人爬过的狗洞出现在他们面前。

洞口处的脚印杂乱,想来崔邡已不知来回进进出出过多少次。

朱砂看赵远徽一脸向往地探头往外看,冷声催他离开:“你快滚。”

她一发话,赵远徽连滚带爬跑走。

罗刹足尖一点,跳过高墙。

沿着墙外走了一圈,待看清杂草堆中的物件,他猛然发现不对。

“朱砂,有些事不是恶鬼做的。”

这句话之后,墙外的罗刹没了声音。

朱砂一时着急,跟着跳上墙头。却见抱着一堆物件的罗刹,正站在墙外怔怔看她。

“傻鬼,接住我。”

“好。”

罗刹丢了物件,伸出双手,稳稳接住朱砂。

等朱砂站定,他赶忙将拾到的笔墨与剃刀等物递给她看:“我怀疑,贡院先前的几桩鬼事,实为有人故意作恶。”

笔墨早已干透,朱砂拿起剃刀,上面星星点点留有几点血迹。

她记得,四个被恶鬼剃头的解元中,有一人的头顶便有一道伤口。

看来崔邡,并非外出寻欢,而是来此带人出入贡院干坏事。

不过,崔邡虽色胆包天,但脑子空空。

他如何想得出这般阴狠毒辣且环环相扣的计谋?

难道有人在背后为他出谋划策?

【作者有话说】

[1]出自:唐杜甫《天末怀李白》

[2]出自:唐罗隐《黄河》

成都这天气,四月份比二月份还冷[化了]

第33章 科举鬼(五)

◎“是你自己说,还是我逼你想起来。”◎

“出事的解元全住在癸巳院,我们该查查那些解元的身份了。”

“你是怀疑有人故意为之,方便崔邡干坏事?”

见朱砂点头,罗刹抱着那堆物件想去找皇甫睦,被她拦下:“找他没用,他不会说实话。我们今早将恶鬼续写的文章给他看,他并未查看。”

今年的解元安置,由皇甫睦负责。

若崔邡真的胆大包天带人进出,她不信皇甫睦没有察觉。

还有崔邡与赵远徽苟且一事,皇甫睦明知内情,却推给恶鬼。

看来皇甫睦与崔邡之间,必定有隐秘的利害关系。

“那我们该找谁?”

“崔邡的狗腿子呗。”

赵远徽坐在窗前写文章,一抬头瞥见窗外的朱砂,慌忙躲到桌下。

朱砂轻轻推开房门,又笑着关上。

贡院的每间房大差不差,一炉一桌、一床一椅。

朱砂背着手,哼着罗刹曾唱过的鬼族歌谣,一步步走向赵远徽:“是你自己说,还是我逼你想起来。”

起初,赵远徽抵死不说,跪在地上磕头求饶:“我家贫,没有赶考的钱帛,迫不得已才帮崔五郎替考。求求你,饶了我吧……”

朱砂一边蹲下身与他对视,一边漫不经心拨弄手中的峨眉刺。

清脆的咻咻声,在耳边回荡。

赵远徽匍匐在地,偷瞄面前这个面目粲如画的女子。

峨眉刺闪着冷光,女子的唇角挂着冷笑。

他终于想起来了,他见过她。

在崔邡的堂兄崔宪,被人差点打死的那一夜。

那日,他陪着崔宪去平康坊寻花问柳。

谁知走至半道,崔宪盯上一男子。

那男子面上带笑,提着一沓纸钱往棺材坊走。

崔宪派手下跟了男子一路,趁男子不备,将其打晕带走。

他们一行人将男子带至平康坊的一间宅子。

正欲行事,一蒙面人破窗进来。

崔宪的四个手下,完全不是蒙面人的对手,几招下来便丢了命。

房中昏暗,烛影晃动。

他躲在床下,亲眼看见崔宪脸上的皮肉,被一把峨眉刺活生生划开。

纵横交错的血,流了一地。

那一声声低沉到听不到,却足够让人汗毛倒竖的血肉撕裂声,让他毕生难忘。

他记得,那个蒙面人带走床上昏迷的男子前,曾扯开蒙面的黑布,低下身往床下看了一眼。

从床与地那段窄小的缝隙间,他看到一抹冷笑。

听到一个女子娇俏又阴冷至极的声音:“记得躲好哦,下次你可就没这么走运了~”

等他惊魂不定爬出床下,只来得及跑出门找人救崔宪。

崔宪活了,却容貌尽毁。

三个月后,崔宪痊愈出门。有一日,他无意间得知男子身份,又贼心不死地想故技重施。

当夜,崔宪在家中被人尽去其势。

听说凶手来无影去无踪,满府下人,竟无一人听到崔宪的呼救声。

当时的凶手,与眼前的女子缓慢重合。

在赵远徽想通的一瞬,朱砂手中峨眉刺挥出第一下。

从他的手背扎进去,带出一股猩红的血。

赵远徽疼得想叫,可他的嘴里塞着布团,只能含泪吞下这阵疼痛。

峨眉刺再次握于女子手中,高高举起。

赵远徽看着女子,不停摇头;指着布团,呜呜乱叫。

“愿意说了?”

赵远徽点头。

扯开布团前,朱砂凑到赵远徽耳边提醒道:“他在院外。你若是敢叫出声让他听见,我立刻送你去和崔邡团圆。”

赵远徽再点头。

朱砂心满意足,一把扯开布团,好整以暇地坐在椅子上:“说吧。”

余下的半个时辰,赵远徽将崔邡的计划和盘托出。

据赵远徽所,半个月前,崔邡得高人指点。以身子染疾为由头,整日躲在房中。

白日,趁院中所有人离开之际。

他翻窗进入其他人的房中,在茶水中下蒙汗药。

夜里,等院中人沉睡。

他便在其中十二人的身上写诗,想装神弄鬼吓跑所有人。

诗写了十余日,但无人离开。

崔邡心一横,索性花钱雇来四个有些功夫在身的泼皮。

他们四人顺着崔邡指引的小路,潜入癸巳院的四间房,将房中人的头发全部剃光。

朱砂有一事不明:“焦清每夜看书至子时,你们进进出出,他难道未曾发现?”

赵远徽捂着流血的手掌,解释道:“一来他是个一心只知读书的老丈,看书时从不看窗外。二来崔五郎几人,行事小心翼翼。若非有一回,我发现那些人身上的字迹出自崔五郎。时至今日,我也蒙在鼓里。”

朱砂:“为什么非要吓走他们?”

赵远徽:“因为只有他们的水准,与我旗鼓相当。崔五郎要想万无一失成为状元,必须先除掉他们。再者……”

“再者什么?”

“因剃头疯傻的四人,其背后的家族与崔家一贯不和。”

好毒的计谋,好狠的崔家。

为了打击政敌,为了一个出自崔家的状元,用恶鬼之说把人活活逼疯。

不过,朱砂转念一想,又觉不对。

就算吓跑了癸巳院,甚至整个贡院的解元。

春闱尚早,乾坤未定。

明年有大把举子进京赶考,崔家凭什么认定崔邡一定能成为状元?

看着脚下精明的赵远徽,朱砂俯身,阴恻恻道:“你在骗我。”

冰冷的峨眉刺在脖子上游走,赵远徽吓得抖成筛子,丝毫不敢呼吸:“我哪敢骗你。今年的解元宴,礼部会出一道题考校所有解元。头名者,会被钦点为状元!”

朱砂:“明年才是春闱,哪来的状元?”

赵远徽:“明年五月,乃圣人的千秋节。我听崔五郎说,圣人想在今年的解元中,先定一个状元。明年春闱,再选一个状元。一榜双状元,共贺千秋万寿。”

他一说千秋节,朱砂懂了。

神凤帝明年虚岁四十九整。

九为至阳之数,大梁朝一向以九为尊。

凡岁至九者,必行千秋万岁宴,与民同庆。

怪不得崔家如此笃定,原是因为双状元之故。

春闱不好舞弊,但一个小小的解元宴,以崔家的权势,简直手到擒来。

若她没记错,如今的礼部曾尚书,似乎是崔相父亲的得意门生?

朱砂问完所有事,起身离开。

走至门口,又退到赵远徽身边,浅浅一笑:“你的手掌,为何会受伤?”

“我自己摔倒伤的。”

“聪明。”

朱砂开门出去时,罗刹已来回踱步数十次。

一见她出门,他一个箭步奔至她身前,急忙拉走她:“早知你要和他说这么久,我该和你一起进去的。此人是个不折不扣的败类,万一他趁我不在欺负你,怎么办?”

朱砂无语:“我好歹正儿八经也学过几年武功。”

罗刹不依不饶:“我曾听拘魂鬼说,这世上有些小人,会偷偷给女子下药。”

“行,下回我带你一起进去审他。”朱砂绽开笑容,“你问的怎么样了?”

罗刹晃晃手上的纸:“首先,我方才找身上有诗的十二人问过了,他们没见过这个字迹。”

而且,这十二人皆言,留在他们身上的诗句。

虽有文采,但字迹潦草无比。

其中一人,更是私下找到罗刹:“上回皇甫侍郎在,我不好说些捕风捉影的话。有一回夫子要我们当场写诗,我与崔五郎挨得近,见过他的字迹。我觉得,崔五郎才像是那个在我们身上写诗的恶鬼……”

朱砂了然地笑了笑:“坏事做完便推到恶鬼身上。崔家这一出借刀杀人的连环计,委实天衣无缝。”

只可惜,崔邡是个十足的草包。

留下一堆证据不说,还被真正的恶鬼杀了。

崔家此番机关算尽,却竹篮打水一场空。

后日的解元宴,只能眼睁睁看着状元之位,旁落他人之手。

朱砂:“焦清呢?”

罗刹:“焦清说他记得这个字迹,还认识这个人。”

“此人是谁?”

“梅棠。”

方才去找赵远徽问话前,罗刹突发奇想。年岁最长的焦清,曾自言考了二十余年,没准他与恶鬼见过。

果然,等罗刹将几张纸递上。

焦清一眼认出,纸上的字迹属于二十八年前的一位解元。

此人叫梅棠,武州籍。

据焦清回忆,梅棠自小云游四方,见多识广。

他为人豪爽,古道热肠。

至于文采,更是出类拔萃。

二十八年前的春闱,梅棠胸有成竹走进考场,又信心满满地走出考场。

等待放榜的日子里,焦清曾与梅棠等数十人同登观星阁。

那日烟波浩渺,远山巍峨。

梅棠站在高阁之上,信誓旦旦称自己定是新科状元。

然而,真等到放榜之日。

杏榜之上,却并无梅棠的名字。

之后,焦清返家。

再三年又至长安,听梅棠同乡说,梅棠死了。

朱砂疑惑:“这个梅棠,真那么厉害?”

罗刹点头:“焦清说,梅棠诗词歌赋,样样精通。他写的策论,连前朝崔相也赞不绝口…*…”

脑中好似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朱砂急急打断罗刹:“哪个前朝崔相?”

罗刹记得清楚:“崔彧。焦清说,此人曾在府中设宴,宴请几个举子,梅棠去了。”

焦清寡言少语,文采也不出众,未在邀请之列。

后来他听同去的举子说,崔彧当众夸赞梅棠乃是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当世第一。

所有的线索穿针引线,最终落到崔彧之上。

朱砂拍掌,放声大笑。

罗刹眨眨眼睛,不解地看着她:“朱砂,怎么了?”

朱砂摸摸他的脸:“你可知崔彧是何人?”

女子今日的笑容格外明媚,罗刹心里冒出一个答案:“和崔邡有关?”

朱砂:“崔邡有一堂兄名崔宪,也是个好色之徒,此人是崔彧的亲孙子。”

崔家最初想要捧的状元,应是崔宪。

无奈崔宪成了阉人,还闹得满城皆知。

退而求其次,崔家只好推更差的崔邡上位。

反正有替考的赵远徽在,傻子也能变状元。

“走吧,皇甫睦快回来了。”

“朱砂,我们还要继续查下去吗?”

“查啊,百金的赏金呢。”

两人牵手离开,走了五步又被人叫住。

一回头,发现是一脸焦急的焦清。

朱砂:“你有事找我们?”

焦清沉默片刻,确定四下无人后方道:“二十八年前的那个状元,是崔相的亲侄儿,如今的崔侍中。”

朱砂颔首道谢:“多谢告知。”

焦清垂着头,嗓音嘶哑:“梅棠是个好人。我曾暗中劝过他不要赴宴,但他深信人性本善,开心地去了……他死在长安城外的一间破庙,死因是自焚而死。”

那时的焦清或许不懂,如今却一眼看清。

那日崔彧的夸奖,就是一个无权无势举子的催命符。

前去找皇甫睦的路上,两人经过甲庚湖。

崔邡的尸身已被人抬走,只余一截隔断的红绳挂在树上。

往来的一群解元经过此处,皆不言不语,避之不及。

他们中,唯有一人轻声抱怨道:“贡院里不仅有鬼,还有窃贼。真是奇了怪了,我挂在腰间的玉佩,又不值钱。不知是谁偷了我的玉佩,还丢到槐树下面。”

另外几人打趣他:“你昨夜在甲庚湖看书,没准是你自己弄丢的。”

“我怎么不记得了。”

“周四郎,你怎么老是忘事。”

听着几人的调笑声,罗刹忽然想起恶鬼留在崔邡前胸的那句诗。

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1]

此句后半句意为:魑魅魍魉之辈,最喜欢害人。

这个恶鬼,并非自嘲,而是提醒。

“朱砂,我们错了。”

“哪里错了?”

“不是恶鬼夺身,是鬼魂附身。”

“还有,崔邡是被其他人杀死的!”

临近日暮,甲庚湖早已没了人。

湖边角落的古槐下,罗刹站在崔邡死亡的地方,抬头望去。

那截用祈福带系成的红绳,迎风荡来荡去。

【作者有话说】

[1]出自:唐杜甫《天末怀李白》

来猜凶手~[狗头]

第34章 科举鬼(六)

◎“我捉鬼,你放心。”◎

罗刹蹲下身,在树下凌乱的脚步中搜寻。

最终,他在尸身下方的地上,发现四个痕迹。

四个似粗木棍一般的物件,深深插入土中的痕迹。

罗刹思忖之后,向朱砂招手:“你瞧,这四个痕迹像不像一个方凳?”

朱砂随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地上的这四个痕迹分列四方,彼此间距一致。

确实像是一把方凳,尤其像是庖屋的方凳。

朱砂:“你是怀疑科举鬼附身他人,打晕崔邡后,将他吊在此处。但此鬼的本意,只是为了教训崔邡,而非杀死他?”

对视间,罗刹坚定开口:“我相信两位阿叔所说,科举鬼没有害人之心。”

贡院中所有伤人的怪事,皆非科举鬼所为。

崔邡之死,定有内情。

朱砂环顾四下,虽觉罗刹有些感情用事,但仍提议道:“那我们找找消失的方凳?”

“好。”

两人沿着湖边来回翻找,还真让罗刹在一处杂草丛生的水沟旁,找到一把方凳。

一把凳子腿上沾着泥的方凳。

罗刹揉开泥土,细细闻了闻:“和古槐那边的泥土一个味道。”

踌躇许久,朱砂平静地说出自己的猜测:“二郎,或许是科举鬼丢的。”

罗刹轻轻摇头:“若真是科举鬼所为,他无需多此一举,将方凳丢在此处。”

再者,科举鬼所留之诗,满含对恶人的嘲讽之意。

魑魅喜人过。

若真是科举鬼杀了崔邡,他与他口中厌恶的魑魅魍魉之辈,有何不同?

他又何必特意写下这一句?

朱砂正欲说话,远处出现皇甫睦与一队官差的身影。

晃眼间,皇甫睦走来:“寻二位许久了。我已取来墨卷,二位随我去书房比对字迹吧。”

罗刹指着方凳想说话,被朱砂一把牵走。

路上,皇甫睦问起两人今日的行踪:“我听夫子说,二位今日又去找了十二位解元?”

朱砂轻笑道:“是。久不见皇甫侍郎回来,我俩便找他们闲聊几句。此案的赏金多,就算再无事可做,也得找些事做,万不能辜负圣人对我们的器重。你说对不对,皇甫侍郎?”

皇甫睦心下了然:“是这个道理。”

书房中,整整三大箱墨卷。

三人各怀心思,各拉了一把八仙椅,慢慢查看。

看至子时,方看完一箱。

皇甫睦出言催促两人回房:“二位是查案的特使,不可太过操劳。不如这样,我明日找几位夫子一起查看。若找到此人,再告知二位?”

朱砂哈欠连天,依然一脸正色,摆手婉拒:“不可不可。皇甫侍郎为解元宴奔波多日,未得安寝,此等小事,我们怎好劳烦你?二郎,打起精神,好好看。”

毫无睡意,一直不停忙碌的罗刹没好气道:“知道了。”

左右二人。

一个假装在看,实则在假寐。

一个假装在忙,实则在偷懒。

只有他,老老实实看了大半箱枯燥乏味的墨卷。

还要耐着性子听左右二人时不时打官腔,说些各怀鬼胎的场面话。

子时末,翻翻找找的皇甫睦找出一份墨卷,欣喜喊道:“就是他!”

罗刹接过一看,浓烈的墨香扑鼻而来。

为了彻底推给恶鬼,皇甫睦及他背后的一群人,连二十八年前的考卷,竟也能立马仿写一份。

朱砂看罗刹蹙眉凝神,急迫地凑到他身边:“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让我们找到这个恶鬼了!二郎,你快看看,他是何人?”

罗刹指指一旁的小字:“是一个叫梅棠的举子。”

一说梅棠,皇甫睦惊呼:“我认识此人。是一个武州籍的举子,为人自负自傲,时常与人起争执。我与他同一年参加春闱,他落榜后,频频大闹礼部,鸣冤告状,说有人换了他的文章。听闻此人回家时,路过宣州,被劫财的流匪杀害。”

朱砂恍然大悟:“此鬼,果然如我们所猜啊。”

对面二人在烛光下,拿着墨卷仔细比对。

堵在心中的石头落地,皇甫睦如释重负,小心问道:“二位,可是要细查宣州籍解元?我听说,人死后,鬼魂困于死亡之地,直到等来夺身的替死鬼。余子固与方弘信两位解元,一位出自宣州,一位曾途径宣州。我害怕……”

一张考卷,一个不存在的恶鬼。

崔家看来是想一石二鸟,再除掉余子固与方弘信。

朱砂眼珠子一转,挥手打断皇甫睦:“非也非也。皇甫侍郎,你从何处听到这些疑神疑鬼的妄言?鬼魂与人一样,可以四处走动,只是人看不见罢了。这梅棠,生前常去礼部闹事,说不定一死便飘去礼部了。要我说,贡院中的礼部官员,才该好好查查。”

皇甫睦尴尬地咽下剩下的所有话,苦兮兮道:“明日便是解元宴。若再抓不到恶鬼,圣人怕是会降罪。我的官位已然不保,只怕会连累二位受罚。”

闻言,朱砂拍桌而起,厉声吼道:“我乃太一道弟子,定不会放任恶鬼作祟!皇甫侍郎,你放心,等到天明,我便开坛做法揪出恶鬼。”

皇甫睦被她吓得一哆嗦,赶忙起身道谢:“那就劳烦二位了。”

朱砂信心满满,罗刹直翻白眼。

回房已是丑时中,罗刹翻出朱砂的一堆假行头:“你打算如何开坛做法?”

朱砂裹着锦衾,小手娇滴滴一勾:“二郎,床上冷,你快上来。”

罗刹乖顺地躺到她身边,任由她躲在自己怀中取暖。

想起皇甫睦的算计,他担忧道:“我们必须揪出一个恶鬼,要不然他们会找各种理由,推给无辜的余子固与方弘信。”

朱砂昏昏欲睡:“我捉鬼,你放心。”

罗刹扭头盯着桌上的那堆假行头,叹息一声,搂紧她入睡。

翌日,日上三竿,皇甫睦已在两人门外徘徊甚久。

原想冲上前叩门,又怕两人在房中念咒做法事,自己贸然打断,致两人前功尽弃。

正犹豫时,一身道袍的朱砂推门而出:“皇甫侍郎,走吧,随我去癸巳院捉鬼。”

皇甫睦看向紧闭的房门,满面疑惑:“另一位特使不去吗?”

朱砂理理道袍,抽出桃木剑在他面前比划:“二郎会在房中念御鬼诀辅佐我。此口诀乃太一道不传之秘,从不示人,望皇甫侍郎见谅。”

皇甫睦一脸郑重,跟在朱砂身后,前去癸巳院。

院中祭坛已按照朱砂所述摆好。

方一到场,朱砂便点香燃烛。

等香烛燃到一半,她又掏出符纸,贴在装着驱邪法米的白坛上。

一切准备就绪,朱砂闭上眼睛,捧着地灵尺默念口诀:“千神万圣,护我真灵。急急如律令!”

来回默念七遍之后,她缓缓睁眼。

手中的地灵尺,在她睁眼的一瞬停止晃动,直直指向院中的一个人。

周遭响起惊愕声与纷杂退后的脚步声,皇甫睦眉心乱跳,后背一身冷汗:“赵远徽?”

说时迟那时快。

朱砂抓起驱邪法米,狠狠砸向赵远徽。

一坛子米丢完,赵远徽疼得哭天喊地,不停求饶:“别打了,疼……”

朱砂挥起桃木剑,指向地上的赵远徽,又看向不远处愣神的皇甫睦:“皇甫侍郎,恶鬼就藏在此人的身子里!”

皇甫睦的眼中闪过一丝困惑:“玄机道长,赵、崔两位解元常常形影不离,他应该不是恶鬼吧?”

“皇甫侍郎,我懂你。突然间发现身边人是恶鬼,你的心里定不好受,定不愿意接受此等残酷之事。”朱砂语重心长,幽幽叹气,“我受天师教诲,于捉鬼一事上,从未出过任何差错。”

见皇甫睦依旧立在原地,朱砂自顾自上前,在赵远徽的额间与胸口等处贴符纸:“皇甫侍郎。事不宜迟,你快派人将此鬼送去太一道处置!”

愣神片刻的皇甫睦反应过来,侧身冷声吩咐道:“来人,将赵远徽送去太一道。”

恶鬼已被活捉,皇甫睦含笑走上前,半是道谢半是催促:“多谢二位特使鼎力相助,我今日便上疏圣人,告知此案已了结。二位特使在贡院烦心多日,今日大功告成,可以回家了。”

朱砂一边收起桃木剑,一边回他:“此案一句两句说不清。皇甫侍郎,事关鬼族,还是让我亲自与圣人说吧。”

“怎好再劳烦特使一日,还是我来说吧。”

“往常圣人出宫,天师都要跟随。皇甫侍郎,你别劝我了,我正好一起说,免得跑一趟子午山挨骂。”

“行吧……”

临回房前,朱砂再次大声叮嘱:“皇甫侍郎,你记得尽快把恶鬼送走,别让他跑了。”

“玄机道长放心,我即刻去办。”

“皇甫侍郎,真是国之栋梁啊。”

捉完鬼的朱砂心情大好,回房后直接扑倒罗刹,又亲又啃不撒手:“二郎,我方才英姿飒爽,仅用了一张符纸便制服赵远徽,引得一众书生连连鼓掌,说要为我写诗呢。”

罗刹既要承受她的撩拨,又要克制自己失控的理智。

等好不容易寻到机会逃脱,面上染上红晕,他义正言辞道:“你好好说话,别老逗我。”

朱砂媚眼如丝,抚弄胸前的乌发:“你上来,我才肯说。”

“你烦死了。”

这夜临睡前,罗刹再三问道:“万一我没猜对,梅棠冲撞了圣人,怎么办?”

朱砂趴在他的胸口:“明日师父会随驾。有她在,哪路恶鬼敢作乱?”

“什么?她也要去,你不早说!”罗刹慌忙推开她,作势便要出门。穿鞋时,他口中骂骂咧咧,“是,我是让棺材坊的那些老板叫我罗老板。可你也太狠了,故意引我见她。”

朱砂起身喊住他:“你怕什么?她又不会杀了你。”

罗刹回身,眼中蓄泪,可怜巴巴:“阿娘上回与我说,姬璟与她有仇。”

见不得他这副胆小样,朱砂气得躺回床上,哼哼唧唧威胁道:“你今夜要是敢走,我明日便与你一刀两断。”

“我明日躲在角落,行不行?”

“行,你在边上待着便是。”

罗刹开心上床,搂着她美滋滋睡觉。

结果,他忘了。

朱砂是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大骗子。

譬如眼下,他被她牢牢牵着,跪在神凤帝面前。

神凤帝的后面,站着三尊如大佛一样的人物。

从右至左,分别是国师鹤鸣真人、太一道天师姬璟、以及太常寺太常卿,也是姬璟的亲弟弟姬琮。

神凤帝听完两人所述,笑着与身后三人打趣:“太一道真是人才辈出。”

身后三人面色如常,反应不一。

鹤鸣真人:“圣人,你太过夸奖她了。”

姬璟:“圣人,她是太一道最不入流的弟子。”

被二人连番反驳的神凤帝,慈爱地望向姬琮:“姬太常以为如何?”

姬琮:“学了多年,若连鬼都捉不到,我看不如尽早投胎,再世为人。没准上天垂爱,赐给她一个好脑子。”

“……”

神凤帝暗暗咬牙,挥手让两人起身:“今日解元宴,你们坐下观礼吧。”

罗刹颤颤巍巍起身坐到一旁,眼神不安地游走。

猝不及防,他与姬璟的眼神交汇,只好勉强扯出笑意,再扭头和身侧的朱砂抱怨:“朱砂,她又看我了。”

朱砂光顾着看舞伎跳舞,随口回他:“你看回去呗。放心,师父曾立誓不近男色,不会让你做面首的。”

“……”

冷月悬于树间之际,殿中的丝竹声停下。

礼部尚书曾仲豫笑容满面走进大殿:“圣人,经多位考官评定,本次解元宴的头名已定下。”

神凤帝抚掌道好:“是何人?”

话音刚落,一身官服的皇甫睦带着一个书生入内:“回禀圣人,寿州籍解元陈观照便是本次解元宴的头名。”

陈观照年约三十上下,相貌眉清目秀,举止落落大方。

面对神凤帝的问题,他引经据典,款款而谈。

九个问题问完,神凤帝对他极为满意,抬手便要钦定他为状元。

忽然,殿门外传来一句凄声大喊——

“圣人,我才是状元!”

第35章 科举鬼(七)

◎“她,他总该满意吧?”◎

这一声声叫喊,实在凄厉,惹得殿中窃窃私语声不断。

乍然被人突然打断,神凤帝面色不善,侧身吩咐道:“你去看看是何人高声喧哗。”

殿中东面黑暗的角落中,应声走出一个银盔银甲的女将。

朱砂凑到罗刹耳边低语:“金吾卫大将军宇文娴,也是圣人暗卫月王军的统领。”

宇文娴步出殿外,不到一炷香,便拖来一个头发披散的男子。

看清男子相貌的一瞬,曾仲豫疑惑地看向皇甫睦。

后者轻轻摆手,满面狐疑。

宇文娴:“圣人,便是此人躲在房顶大叫。”

神凤帝看向曾仲豫,语气凌厉:“曾尚书,他是何人?”

曾仲豫面上犹豫,支支吾吾半晌才开口:“回禀圣人,此人便是恶鬼赵远徽。”

“恶鬼”二字一出,神凤帝勃然大怒:“玄机,你说此鬼已送去太一道,为何他又跑来了琼林苑?”

天子一怒,流血千里。

朱砂慌忙拉着罗刹跪下,回话连舌头都在打颤:“圣人,昨日捉到恶鬼后,我曾再三叮嘱皇甫侍郎,将恶鬼送去太一道处置。满院的解元,皆可为我作证。”

不等皇甫睦解释,神凤帝一个眼神扫过去,左右中官立马高声喊道:“宣各州解元入殿。”

近二百位解元依次入内。

有人称未听到:“圣人,学生离得远,并未听到玄机道长之言。”

有人为朱砂作证:“圣人,学生可为玄机道长作证。她捉住恶鬼与离开前,都曾嘱咐皇甫侍郎尽快送走恶鬼。”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神凤帝看向下面的几个臣子:“几位爱卿,你们觉得此事该如何决断?”

第一个说话之人,是宰相崔玄同。

他须发全白,慈眉善目,起身道:“圣人,此案交予此二人,他们却未尽送达之责,此乃失责,是为大错,但二人捉鬼亦有功。臣以为,功过相抵,可免其罪。”

话音刚落,几个大臣连连附和。

朱砂心觉在劫难逃,伏在地上求饶:“圣人,我知错。我不该偷懒,将恶鬼交由皇甫侍郎。”

话一说完,她便开始痛哭流涕。

哭声起伏,惹人烦心。

神凤帝扶额对身后的姬璟道:“你的弟子,朕不好管。姬天师,你今日便将她领回去重罚。”

姬璟面无表情:“喏。”

赵远徽的双手被宇文娴反剪于身后,不能动弹。

等听到神凤帝要将他送去太一道处死,他拼了命挣脱,跑到殿中大喊大叫:“圣人,陈观照的策论和回答皆出自我,我才是状元!”

此话一出,犹如惊雷般在殿中迅速炸开。

在角落旁观的陈观照指着赵远徽,厉声呵斥:“恶鬼,死到临头竟还要倒打一耙。圣人,今日的策论,由学生亲笔所写,与学生同院的解元,可为学生作证。”

赵远徽的脸藏在披散的头发中,桀桀开始怪笑。

待笑够了,他问道:“陈观照,我问你,‘中立而不倚,强哉矫’是何意?”[1]

“中立而不倚,强哉矫……就是,”陈观照结结巴巴,忽地没了方才对答如流的样子。见殿中所有人齐齐看向自己,他故作镇静,抬手喝道,“你是恶鬼,我为何要回答你的问题?”

闻言,坐在上首的神凤帝慢悠悠道:“你不肯回答恶鬼的问题。那朕问你,‘中立而不倚,强哉矫’是何意?”

神凤帝一发话,陈观照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瘫倒在地,愣是说不出一句整话。

曾仲豫见势不对,赶忙与皇甫睦跪下认错:“圣人,臣失察,差点让此等舞弊的小人成了状元。万幸圣人明察秋毫,一眼识破此人的诡计。”

他认了错,神凤帝却迟迟不准他起身。

赵远徽眼睛泛红,拍着自己的胸脯,哭诉道:“圣人,我三岁开蒙,十五岁便成了沙州解元。我第一次来长安,我梦中的长安城,我却哭了整整一宿。您知道为什么吗?”

一队金吾卫入内,神凤帝看了宇文娴一眼,点头示意赵远徽说下去。

赵远徽满目悲怆:“因为他们告诉我,我只是一个无权无势但读书不错的书生。只要他们在,我永远无法及第。为了留在心心念念的长安,我答应他们,帮他们族中的子侄代考。”

曾仲豫听得满头大汗,不等赵远徽说完,他竟然不顾神凤帝在场,直接起身打断赵远徽。

宇文娴抽刀抵在曾仲豫身前,冷冷道:“曾尚书,勿动。”

利刃横在脖子上,已渗出一点血珠。曾仲豫低头看了一眼,几欲昏死过去。

无人敢动,赵远徽兀自在说:“可是我不甘啊……那些无能的公子一个个因为我,成了进士做了大官。唯独我,不仅要帮他们代考,还要伺候他们,帮他们做坏事。”

来长安前,他明明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好人。

每个见过他的人,都会由衷的夸一句:“赵九郎,不愧是沙州神童。”

对神凤帝说的最后一句话,赵远徽奋力吼出来:“他们胸无点墨,只因有个好出身,便能占乡贡名额进贡院。不用努力读书,便能成为举子、进士,甚至状元。凭什么!凭什么!”

神凤帝平静地听他说完,眼中不见丝毫怒气,笑吟吟问道:“他们是谁?逼迫你代考,帮他们子侄舞弊之人是谁?”

赵远徽伸出手指,指向殿中那个不怒自威的和蔼老者,以及他身边的一个中年男子:“他们是宰相崔玄同与侍中崔衢。”

被他一指,崔玄同先是青筋暴起,后是手指颤抖,暴怒道:“恶鬼,勿要信口开河!本官与你从未见过,是谁指使你在圣人面前污蔑本官?”

崔衢更是夸张,他的脸涨得通红,上蹿下跳大骂赵远徽为虎作伥:“圣人明鉴!恶鬼之言,皆是妄言。”

神凤帝看着殿中或跪或站的臣子,冷哼一声:“今年元宵宫宴,崔侍中进谏,言朕千秋在即,不若以一榜双状元贺千秋万寿,也算是多给天下寒门学子一个机会。朕信了,却不知这千秋万寿,原指的是崔家的千秋万代!”

满殿文武百官跪下三呼万岁,唯崔玄同脊背挺直,目视上首的神凤帝:“圣人,前朝文相,因小人恶意构陷,蒙冤枉死。老臣今日之境,与文相何其相似!对于恶鬼的污蔑,老臣百口莫辩,唯望圣人顾念天下百姓,保重龙体。”

神凤帝闭目沉思,殿中安静下来。

朱砂跪了许久,罗刹看她揉腿,忙不迭伸出手。让她撑起站一会儿,好歹缓口气。

谁知,他的手刚伸出。

一支冷箭破窗而来,直奔赵远徽而去。

罗刹未曾多想,直接飞身过去挡箭。

殿中霎时乱作一团,中官尖锐的护驾声犹在耳边,越来越多的箭从破窗处飞来。

罗刹一手持锏横扫,一边护着赵远徽急速后退,直退到退无可退。

箭矢如漫天急雨,来得又急又快。

罗刹原想用修为挡箭,可一抬头看见上首的三尊大佛,又紧咬住牙关。

风声、箭声、吼声、逃命声四起。

纷杂的声音中,脑海中莫名浮现一句口诀。

“金光速现,覆护吾身。”

他将信将疑掐诀。

一瞬,他的全身好似被何物笼罩。

那些闪着寒光的箭矢,悉数被弹开,掉落在地。

随着最后一支箭掉在罗刹脚边,手持彭排的金吾卫入内,以合围之势挡住赵远徽。

殿中风波稍稍平息。

不曾想,就在崔玄同战战兢兢起身解释之际,第二波箭雨接踵而至。

只是这一次,那一支支冷箭,全部射向了神凤帝。

宇文娴看出不对劲,高声急呼:“护驾!”

说时迟那时快。

一支翎羽箭破风而来,青芒箭影直刺神凤帝咽喉。

那支箭,离帝王咽喉仅差三寸。

左右中官早已倒在箭矢之下,身后的鹤鸣真人与姬琮对视一眼,双双退后。

前方再无阻拦,姬璟反手抽剑,上前一把推开神凤帝。

剑光闪过,翎羽箭断作两截。

唯箭头犹带余劲,擦过鹤鸣真人的侧脸,深深钉入身后的柱子中,嗡鸣不休。

混乱停止,殿外站满金吾卫。

宇文娴上前请罪:“圣人,金吾卫失职,未曾追上刺客。”

惊魂未定,神凤帝罕见地在臣子面前发了怒:“皇家禁苑,先是跑出恶鬼,后又闹出刺客。曾仲豫,礼部前前后后忙了半年,到底在忙什么!”

藏于宽袖中的手,指向殿中颤栗不止的曾仲豫。

帝王的怒气,没有给曾仲豫任何解释的机会。

语罢,有金吾卫上前,拖走曾仲豫与皇甫睦。而后,几位大臣站到殿中:“圣人,臣等愿为圣人分忧,彻查此案!”

神凤帝三思之后,道:“好,此案便交给御史台。”

“御史台”三字落定,罗刹瞧见几步外的崔玄同与崔衢二人,同时缓缓松了一口气。

一场解元宴,神凤帝欣欣然来,愤愤然走。

赵远徽被押走时,呼天抢说自己不是恶鬼。

可惜,无人理会。

罗刹跑来扶朱砂,近看才知她的膝盖处绑着两团软垫:“朱砂,‘金光速现,覆护吾身’,你知道是何法术的口诀吗?”

朱砂黛眉轻蹙,一脸困惑:“你一个鬼修都不知道的法术,我这个凡人怎会知道?”

“太一道难道没教法术?”

“教了,我只学了皮毛。”

“怪了,我好似没学过这个法术。”

“没准是你梦里学的。”

“你真会诓我。”

“你爱信不信。”

两人走出大殿,打道回府。

行过一处杂草堆,角落隐隐绰绰现出一团青色磷火。

月光下只一男一女两个影子,却有二男一女的交谈声响起。

“你的冤屈,依然无人知晓。”

“无妨,就让我留在贡院,守护其他举子。”

“再见,梅棠。”

“二位,后会有期。”

传言,京畿贡院有文昌贵人庇佑。

逢十五月圆夜,于古槐树下焚香祷告。

文昌贵人必佑你一举登科,蟾宫稳步。

挂着朱记棺材铺木牌的马车跑出贡院,有三人立在高处,目送马车消失在山道。

鹤鸣真人眼珠子一转,开口先问左边的女子:“二娘,他并非太一道弟子,怎会护身术?”

“多管闲事,与你何干。”

女子轻蔑地瞥他一眼,大步离开。

不敢伸手拦女子,鹤鸣真人又向右边的男子打听:“三郎,怎么回事?”

“你觉得我会知道?”

男子提步便走。

鹤鸣真人忙追上去,与他勾肩搭背:“也对,太一道的事,你想管也管不了。十年了,你还记恨她啊?

男子没有说话,只是大力推开了他的手。

鹤鸣真人自觉讨了个没趣,尴尬地收回手,继续劝道:“不就一个天师的位置嘛。你看你,恨了她十年,不肯回太一道瞧一眼。若师妹泉下有知,不知该多伤心……”

脚步停下,姬琮回头便是几句冷嘲热讽:“不就一个天师的位置?死道士,你可真是大方。那不如我做国师,你做太常?”

被他怒骂,鹤鸣真人偏还舔着个老脸上前:“你听我的,早日生个一儿半女。等她哪天一命呜呜,让你的儿女把天师的位置抢回来!”

“滚,看你这张丑脸便烦。”

“要不是有人横插一脚,我如今可是你姐夫。”

由贡院闹鬼引出的科举舞弊与行刺一案。

于一日后的深夜,化作一封密信,送进华州的一座三进大宅。

香雾空蒙,烛影摇红。

立于窗前的男子看完信,顺手丢进香炉。

一墙之隔的院中,传来女子的求饶声与男子的粗吼声。

几个声音交杂,旁人听来委实污秽不堪。

“今日这个,他还不满意?”

“回殿下,他说不够美……”

“来来回回已找来七个美人。他倒好,夜夜做新郎,个个不满意。”

“英雄爱美人,更慕绝色,也是人之常情。”

耳边的污秽声仍未停止,男子的手曲起,一下下敲打窗框。

当当当——

似在为隔壁房中的春事伴奏,又好似在宣泄心中的不满。

送信的侍从跪在地上,犹疑片刻,递上另一封信:“殿下,跟踪齐王典军的人回禀。刺杀案前半月,有一队胡商入京,曾与齐王密会。”

“将消息漏给崔相。”

“喏。”

一个侍从离开,另一个侍从入内,说起近来城中出的一件怪事:“殿下,城中百姓在传,华州司录参军的内人,死于恶鬼之手。”

“恶鬼?”

高高在上的男子,反复呢喃这两个字。

一瞬柳暗花明,嘴角溢出笑意,他吩咐道:“你带上二十金,尽快去长安棺材坊找个人,就说孤请她来华州捉鬼。”

“殿下,不知此人是谁?”

“朱家棺材铺老板,朱砂。”

“属下遵命。”

侍从推门而出,吹来一阵冷意。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出窗外,闭目的男子脑中,此刻全是一个女子的绝世容颜。

“她,他总该满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