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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厉鬼(七)

◎“我找的是郎君,又不是美男。”◎

“死了?”

“对,死了!”

回想起方才见到的血腥场面,苏盈阶的眼神中遍布惊恐:“他们俩在房中拿刀互砍,全死了!”

郑琦玉的尸身七零八落,散落在房中各处。

缺了一只胳膊的郑宥倒在床边,不甘地睁眼盯着不远处郑琦玉的头。

苏盈阶收到消息后匆忙赶过去,一进门差点吓得瘫坐在地。

朱砂一面催促罗刹回房换衣,一面拉苏盈阶进店细说:“另外两人呢?”

苏盈阶面露惊慌:“午时中,保护二娘的四位阿姐被郑大郎所伤,二娘与郑大郎不知去向。”

朱砂诧异道:“你们难道没派人跟踪郑大郎?”

事到如今,苏盈阶不敢有任何隐瞒:“派了。但有人从中作梗,今日跟踪郑大郎的两位阿姐在平康坊遭人纠缠,彻底失去他的行踪。”

她们以为宇文婧有四人保护,便不会出事。

可等四人护送宇文婧回家,郑观却从角落蹿出。

他招招致命,武功路数诡异至极。

四人拼尽全力,也未能护住宇文婧。

之后,四人与周遭的几位百姓,看见郑观拉走瑟瑟发抖的宇文婧。

郑观怒目圆睁,宇文婧则一路走一路哀求:“郑郎,求求你不要杀我……”

朱砂:“你们如何发现郑宥与郑琦玉死了?”

苏盈阶深吸一口气,强逼自己冷静下来:“四位阿姐踉跄爬起,打算入宅捉住郑二郎与郑三娘,逼郑大郎放过二娘。岂料……她们打开房门,却发现那两兄妹死了……”

说话间,罗刹已换了一身袍服出现在朱砂身边。

朱砂思忖过后,决定先去郑家瞧瞧:“九娘,你随我与二郎去郑家,我有事问你。”

“好。”

朱砂要问的事,牵涉崔侍中。

她明面上只是一个查案的道士,牙人无需编谎话骗她。

倘若牙人所言非虚,崔侍中定在暗中谋划针对宇文娴的阴谋。

而郑观与宇文婧,便是这场阴谋的关键人物。

三人疾步走出棺材坊,钱老板乍然见到罗刹,丢下手上的生意便上前与他招呼:“二郎,你不是跑了吗?”

罗刹照旧笑着应下:“又跑回来了。”

闻言,钱老板一副过来人的姿态,开口教训道:“外头的花花世界虽好,但咱们棺材坊也不差。回来就好好与朱老板过日子,别跟着乱七八糟的人啊鬼啊四处跑了。”

“?”

他离开不过两个月,朱砂到底往他身上安了多少故事?

店中贵客着急去城外上坟,容不得钱老板多说几句。

他一走,罗刹阴恻恻看向一旁的女子:“我跟谁跑了?”

朱砂尴尬地笑了笑:“他整日来棺材坊烦我,问你何时回来,我随口扯了个谎骗他。哪知道,他真信了啊……”

苏盈阶听着两人一来一回的对话,总算明白过来:“原来去年京中传言见钱眼开的鬼奴,就是你!”

“?”

朱砂抱着罗刹的胳膊安慰:“没事二郎,京中传言我要钱不要命。”

三人逗趣一会儿,说回正事。

苏盈阶:“阿姐怕你牵涉其中,便不许我告诉你这件事。郑大郎来长安后,不知何时搭上了崔侍中,两人常借平康坊某间青楼作掩护秘密会面。”

宇文娴早已洞悉崔侍中的这出借刀杀人之计。

可正如朱砂所猜,她也在疑惑一件事:崔侍中与他背后的崔家,究竟要布怎样的连环局,方能借郑观之手置她于死地?

朱砂小心翼翼提起宇文婧:“她通医理,应已发觉药中有毒。或许她三番五次闹着要上山尽孝,是为了帮郑大郎找到实证。大梁以孝治天下,弑亲之罪,依律当斩。”

苏盈阶回头盯着朱砂,莞尔一笑:“谁说药中有毒?那些药可都是好药。”

此话一出,轮到朱砂大惑不解:“既然药中无毒,你们为何拦着不让他们上山?还有,你与沈娘子说的话,我听到了……”

当日她在房中昏睡,曾听到沈鸢娘与苏盈阶在隔壁说话——

一个说:“这几日没有下毒,他们身子一好,总爱问起郑大郎。”

另一个说:“沈娘子,你且等我半日,我去护国寺摘点草药,保管明日头风又犯。”

两人余下之言,朱砂不曾听清。

但从寥寥几句话中,她猜测宇文好德与高蕙娘患上的所谓头风之症,实为中毒。

下毒之人,则是长安百姓口中的孝女宇文娴。

对于朱砂当日偷听的坦白,苏盈阶回以无所谓的微笑:“宅中下人皆是聋哑人,两个老物耳听聋聩。我与沈娘子高声说话,倒忘了隔壁的道长。毒物,有一半下在药中,另外一半在药膳中。两物同吃,才会中毒。若单独查验其中任一物,绝无异常。”

“你们这下毒的法子,委实不错。”朱砂诚心诚意夸赞,转念又觉不对,“不对,那宇文大将军为何阻拦二娘与郑大郎上山?”

苏盈阶苦兮兮道:“一来,阿姐猜不透二娘的心思。怕她杀人,又怕她发现两个老物卧床不起的真相,继而透露给郑大郎。二来,郑家人吵闹不休。那片宅子住的人,个个贵不可言,阿姐自觉惹不起赔不起,便吩咐沈娘子不准郑家人上山。”

其中真相,竟如此简单。

朱砂顿觉与宇文娴惺惺相惜:“我还以为宇文大将军运筹帷幄,早有打算。原是与我一样,有钱但从不乱花。”

罗刹在旁好心提醒:“朱砂,你没钱且乱花。”

他早就想说了,朱砂与其买一屋子假行头堆在库房。不如省点钱帛,买些正经有用的柜箱装点棺材铺。

“小鬼,我特别有钱。”

“我不信。”

三人边说边走,不知不觉间,大通坊近在眼前。

坊中出了一桩骇人命案,百姓们站在郑宅门□□头接耳,窃窃私语。

郑宅门口已被围观的百姓堵得水泄不通,罗刹一手高举令牌,一手牵着朱砂,费力挤进宅中。

许是案子大,京兆府的两位少尹都在。

檐下的安少游一见朱砂便头痛:“道长,此案似乎不归太一道管。”

朱砂一脸正色:“安少尹,你错了。这案子涉鬼,师父昨夜密令我追查。你若信不过我,可马上遣人上子午山,当面质询姬天师~”

放眼整个大梁,谁有胆子敢质询姬天师?

安少游忍气吞声,侧身让开一条路。

朱砂与罗刹步入房中,入目所及简直惨不忍睹。

墙上、床上、桌上溅满血点与血手印,几块残肢整整齐齐码在窗前。

掀开纱帐,拦腰斩成几段的女尸残肢横陈在床。

她的胸腔剖开如破瓢,滴着血水的头茫然地与床边的兄长对视。

京兆府的三位仵作入宅已久,经过两个时辰的细致勘验,三人商议过后,向众人沉声道出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结论:郑宥与郑琦玉死于互杀。

两人的死亡时辰是今日卯时。

按照房中尸块的陈列与断臂的血迹,仵作推断两人在房中持刀互砍,大概持续了半个时辰。

郑琦玉更瘦小,只砍下郑宥的手臂便被其反杀。

而郑宥在杀死妹妹后,竟然丧心病狂地将妹妹肢解,再拿刀割喉自尽。

仵作:“窗前的残肢出自女子。小人猜测,是男子杀人后有意摆放在此。”

朱砂与罗刹绕到窗前,盯着那几块残肢。

断口处整齐,下刀又快又狠,丝毫不似初次行凶之辈。

宅中弥漫着一股怪味,若有似无地潜藏在血腥味中。

罗刹循味走进伙房,四处翻找,最终找到一碗蕈。

红色伞盖,白色鳞片。

苏盈阶擅毒,一眼认出此物是赤星蕈:“巨毒之物,食之令人狂走……”

恰在此时,两位剖尸的仵作在郑宥胃中发现赤星蕈的残滓。

众人急匆匆围过去,而安少游仅仅瞄了一眼,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朱砂看着跑远的安少游,低声纳闷道:“崔侍中的借刀杀人之计,难道那把刀指的是郑二郎与郑三娘?”

苏盈阶眉头紧锁:“不会吧?”

暂且不论宇文娴一连多日滞留皇宫,无从下毒。

单就误食毒蕈而言,此事在长安时有发生。郑宥与郑琦玉自个吃错毒蕈,因而发狂自相残杀,如何强行赖给宇文娴?

朱砂:“诬陷二娘下毒?逼宇文大将军顶罪救妹妹?”

苏盈阶摆手:“阿姐性子刚直,不会为二娘顶罪。”

此案走向,越发扑朔迷离。

宅中血腥味令人作呕,朱砂催两人离开:“他俩死在卯时,郑大郎与二娘辰时中出门。他们既然在宅中,断无可能没有发现房中变故。但我听牙人说,他们今日照常出门,面色如常。”

苏盈阶:“保护二娘的几位阿姐也说,她与郑大郎如常出门,与往日并无不同。”

罗刹:“他们打斗了半个时辰,总该有人听见吧?”

“走,去问问。”

三人找了郑宅周围的四户人家询问,可几位百姓皆言:“他们一家自搬进大通坊,没日没夜地发疯乱叫与打架!今日寅时至卯时,两兄妹又开始怪叫,我们习以为常,并未多想。”

一桩人伦惨案,被掩盖在尖叫声中。

无人知晓,就在相隔不远的那间房中,郑宥与郑琦玉死于彼此的刀下。

他们有时是亲密无间的情人,有时是水火不容的仇人。

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们彼此对望,直到死亡。

走出很远,朱砂仍不时回头:“我还是觉得郑家四人中,有一个人是鬼。郑二郎与郑三娘的死,与赤星蕈无关。”

可她今日带着罗刹也闻了一圈,宅中确实没有鬼炁。

苏盈阶点点头,极为认同她的猜测:“两兄妹发疯已逾半年。若他们真的长期误食赤星蕈,早死了。”

罗刹沉默地跟着两人身后,思来想去想到一种可能:“我知晓的鬼术中,有一种名为迷障术的幻术。此术需献祭修为,便可在施法处构筑法阵,被困者魂魄禁锢于迷障之内,循环往复经历多重幻象。而肉身则似傀儡,在现世中复现阵中幻象。”

朱砂:“郑家人去年再次现身恩州时,个个言行癫狂,神智溃散。若二郎猜得没错,郑家人看来早在去年,便已经中招。”

苏盈阶越听越迷糊,越听越害怕。

万一宇文婧也中了两人说的迷障术,宇文娴不知会多伤心。

思及此,她试探问道:“中了迷障术,还能救吗?”

“能救。施术的鬼死了,迷障术自然崩解。”

“那……那那我们快去找郑大郎!”

长安四方交错一百零八坊,百千家似围棋局。

仅凭他们三人想找出躲藏的郑观与宇文婧,无异于大海捞针。

朱砂记起自己今早曾拜托住宅牙人跟踪郑观,索性带着两人找到牙人。

她正要开口打听,牙人却恐慌地反问:“朱老板,你们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郑大郎当街杀了崔侍中!”

“什么?!*”

住宅牙人全身打颤,前胸后背冷汗直冒:“你们快去平康坊吧!我走时,京兆府正在全城搜捕郑大郎。”

三人不敢耽搁,赶忙跑去平康坊。

昨日风流薮泽的平康坊,今日更是人来人往。

唯一不同之处在于,昨日来往之人口中多是风流韵事。

而今日,是崔侍中。

出事的地方,实在挤不进去。

三人对视一眼,只好就近走进一间青楼打听。

青楼中的几个妓子提及此事,当即吓得面色惨白:“事发之时,奴与几位妹妹坐在二楼的美人靠上赏景,我们亲眼看见那个凶徒与崔侍中相谈甚欢走过楼下。谁知……谁知那凶徒突然掏出一把短刃,往崔侍中的腹部接连刺了数十下!”

一切发生得猝不及防。

等周遭惊呼声响起,郑观早已趁乱逃走。

崔侍中捂着腹部,甚至尚未来得及呼救,便膝盖一弯跪在地上,当场殒命。

朱砂:“崔侍中今日未带随从出门吗?”

几个妓子面面相觑,纷纷摇头:“他近来入坊,似乎没有带随从。”

三人在青楼问话的同一时刻,安少游带着仵作与县尉姗姗来迟。

盖在崔侍中身上的白布被仵作掀开,等看清面貌,安少游震惊地退后几步,喃喃自语:“怎么是他……”

两日前,他收到崔侍中的密信。

信中内容直指金吾卫大将军宇文娴通敌叛国,并命他今日午后前往大通坊郑宅搜查罪证。

他如约而至,结果罪证没搜到,倒险些因为比另一位少尹先到,招致不满。

适才,他按照信中写明的罪证藏匿位置,翻箱倒柜却只翻出一本春宫图。他以为崔侍中仍对孔三金失踪一案耿耿于怀,故意写信戏耍他。

崔家位高权重,他敢怒不敢言,心想崔侍中今日捉弄过他,约莫已经消气。

没想到,他方一回京兆府,便被派来平康坊追查一桩人命案。

死者,竟是崔侍中!

他左思右想的间隙,仵作完成初验,起身向他禀告:“安少尹,崔侍中死于失血过多。”

安少游无力挥手:“抬去义庄吧。”

话音刚落,人群中有人凄声大叫:“他……他回来了!”

众人随叫声回头,杀人后逃脱的郑观,眼下就站在不远处的墙根下。

见所有人盯着自己,他从喉底挤出一声阴森森的怪笑。

安少游:“来人,抓住他。”

一声令下,几个官差一拥而上。

郑观站在原地,从身后的墙角处,不慌不忙拖出一个脸上血迹斑斑的女子。

苏盈阶认出女子身上的衣裙,从二楼纵身一跃,大步跑向郑观:“别伤她!”

朱砂与罗刹紧随其后,一边跑一边大声喝退官差:“他是鬼,你们快退回去!”

可惜,三人即使拼尽全力奔跑,依旧慢了一步。

就在众目睽睽之下,郑观手中的短刃慢慢挪动,抵住宇文婧的脖子。

第一下,扎进血肉。

短刃闪着寒光,宇文婧泪流满面:“郑郎,你饶了我吧……”

她的哭声,没有引起郑观一丝一毫的怜惜,反倒让他更加兴奋。

第二下,划开皮肉。

宇文婧看着朝她跑来的三人,恐惧地张大嘴巴。

千钧一发之际,罗刹扯下腰间的金珠子,向前奋力一挥。

他是尽禾的儿子,与她一样力大无穷。

那颗由他挥出的金珠带着万钧之力,宛如金色流星,精准地击中郑观的眉心。

一声闷响过后,短刃脱手,郑观倒地而亡。

苏盈阶先到,一把推开郑观的尸身,背起宇文婧便跑。

罗刹后到,见郑观已死透,他找仵作借来小刀,从郑观额头剜出那枚染血的金珠子。

今日的平康坊,怪事简直一件接一件。

坊中尘埃落定之时,已是天色昏朦。

朱砂与罗刹牵手走过西市,由远及近的声音中,全是对今日发生之事的猜测:“听说那凶徒是个恶鬼,残杀了郑家满门。也不知崔侍中如何得罪了他,竟招来杀身之祸。”

“我听平康坊的妓子说,崔侍中常与恶鬼进出同一间青楼。没准啊,是两人争风吃醋闹出人命!”

“当街杀一人伤一人,这恶鬼着实胆大包天……”

路过河边,罗刹将金珠子放在河水中又清洗了一遍:“晦气!早知道我捡石子丢了。”

他涨红着脸气鼓鼓抱怨的模样,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却寻不到元凶,只能在原地打转低吼的大狗。

朱砂笑着笑着没忍住,捧起那张脸便吻下去。

沿河千灯亮起,河中倒映两人交缠晃动的虚影。

吻到一半,朱砂悄悄睁眼偷看他。

去年翻出婚书那日,姬璟除了提过罗荆,还曾说起罗刹:“我听尽禾说,她的那个小儿子才最像她。”

她反问道:“我找的是郎君,又不是美男。”

姬璟若有所思:“罗荆城府深沉,连我与三郎都看不穿他。你呢,心思缜密不信任何人。两个心思重的人朝夕相对,终日相互揣摩试探,难免劳神伤情。”

说完两兄弟,姬璟欲言又止:“当初祁南钦怕我们不会留下你,才选择与罗嶷结亲,将你托付给大势鬼与妬妇津神两族。可是朱砂,你要做天师,便不能嫁给罗荆。”

姬家先祖、太一道开宗圣祖天尊姬后卿,曾于临终前立下遗令:凡姬氏血脉,永世不得与鬼族通婚。若有违者,格杀勿论。

姬璟劝她放弃这门亲事,她原想答应,又担心罗荆会一直等她:“姨母,我先去瞧一眼。”

她去了岐州,没见到罗荆,没退成婚。

反而骗到罗刹,还拜堂成了亲。

她出神片刻,忽觉一道目光灼人。

一抬眸对上一双怨气冲天的眼睛,慌忙阖目。

“你不认真。”

“我虽睁着眼,但亲你这事可没落下。你自个说,我亲得好不好?”

罗刹收起金珠子,牵她离开,语气中略有不满:“男女亲吻,阖眸凝神,方是情深。”

朱砂心虚应道:“二郎,此乃歪理。”

她记得就在这几日,她明明见过另一个女子双目圆睁与男子亲昵相拥。

奔波半日,两人水米未进。

罗刹牵着朱砂,寻到一间临河酒肆。

酒肆中觥筹交错,口若悬河的书生,又说起今日的这桩恶鬼杀人案:“依在下之见,那恶鬼定是与崔侍中有仇!”

有人轻笑道:“崔侍中久居长安,怎会与恩州的恶鬼结仇?”

书生拔高声调:“若没仇,为何恶鬼杀他不杀旁人?”

朱砂听着两人的争执,终于想起另一个女子是谁了。

是……宇文婧!

第92章 无食鬼(一)

◎“你今日要么滚进来,要么滚出去。”◎

雨过天晴,翌日的长安城依旧如往昔般热闹。

大通坊的惨案,与平康坊的恶鬼杀人案,成了百姓们茶余饭后的笑谈。

惨案,京兆府会查。

恶鬼杀人案,有太一道接手。

于百姓而言,他们只需过好自己的日子。

匆匆忙忙又平平淡淡,才是属于他们的一生。

两桩案子唯一的得利之人,是城西棺材坊的老板们。

百姓们亲眼见到恶鬼当街杀人,对各路神佛与太一道更是崇敬。

一早,家家棺材铺人满为患,多是来此买香烛纸钱的百姓。

不到半日,家家柜台全空。

连一向无人问津的朱记都有百姓走进去:“还有纸钱吗?”

在前店收拾的罗刹开心点头:“有!不过边角有些受潮,你得多添一把火。”

“那……要一捆吧。”

罗刹忙碌到午时,卖出五捆纸钱。

后院窸窸窣窣有了响动,他关上店门回房。

路过朱砂的房间,他看着房中干净整洁的地面,咂舌不已:“难道这世上,真有见不得地上乱糟糟的劳碌鬼?”

昨日他与朱砂弄坏浴斛,水流得满地狼藉。

他本想尽快收拾,无奈苏盈阶催得急,他只能先出门。

谁知,昨夜等他一回来。

断成两截的浴斛莫名消失,地上的水也全没了。

罗刹越想越觉得奇怪,直走进房中仍百思不得其解:“朱砂,你听过劳碌鬼吗?”

朱砂裹在锦衾中,疑惑地摇摇头:“没听过,但我知道有人是劳碌命。”

“谁啊?”

“改日我带你去见他。”

两人在房中慢条斯理用完午膳。

午后,罗刹牵着朱砂出门,径直前往延康坊。

里坊之中,两座巍峨宅邸并峙而立。

东侧为前朝魏王李愈旧邸,西侧便是神凤帝敕建金吾卫大将军宇文娴的将军府。

正因为这座府邸,宇文娴时常遭受非议与弹劾。

言官们骂她僭侈逾制,武将们对她嗤之以鼻。

而神凤帝面对文武百官的不满,选择置之不理,甚至一再加封宇文娴。

几年前,朱砂曾问过姬璟:“圣人明知满朝文武对宇文大将军怨声载道,仍如此宠信她,岂非令她四面树敌?”

姬璟听罢,笑着摇摇头:“有一回,圣人与我说,她第一次成为帝王,是在校场亲封宇文娴为武状元。”

因为那是一个女帝,第一次完全掌握权势的瞬间。

而宇文娴,便是神凤帝的天子之尊。

如今,两人一步步踏入这座象征天子威严的府邸。

宇文婧昨日被恶鬼挟持重伤,宇文娴今日特意告假在家安慰妹妹。

许是因恶鬼已死,迷障术崩解之故。

宇文婧醒来后,一直拉着姐姐诉苦,言语间对郑家人简直深恶痛绝。

宇文娴看着清醒的妹妹欣慰不已,打算今日便亲自将酬金送去棺材铺。

不曾想,她正要出门,朱砂却不请自来:“宇文大将军,我来讨要我的酬金与一笔……封口费。”

宇文娴不明缘由:“道长,什么封口费?”

朱砂莞尔一笑,带着罗刹直接推门而入:“宇文大将军,你快进来。”

厢房中,宇文婧面色苍白,不解地看着床边面生的两人:“阿姐,他们是何人?”

朱砂:“来之前,我们又去了一趟弘文馆。”

郑观的同乡杜世宁,是个正义君子。

当朱砂再次问起郑家人的古怪之处,他正气凛然道:“郑家未落魄前,是恩州的大户,时常不由分说责打奴仆。也是因此,我不屑与郑大郎为伍。”

朱砂笑吟吟开口:“我问杜校书,那些被郑家人责打的奴仆,如今人在何处?二娘,你猜他的回答是什么?”

迎着宇文娴探询的目光,宇文婧面无表情地回道:“死了。”

朱砂:“不是死了,是消失了。”

那些奴仆,在某一日消失在郑家。

郑家人对外坚称是奴仆偷了家中财物逃之夭夭。

奴仆属贱民籍。

无人在乎他们的死活。

郑家人说他们跑了,无人细查更无人追究。

直至郑家没落,那些奴仆依然杳无音讯。

据杜世宁说,他私下听闻郑家人折磨奴仆的手段下作又狠毒。

女子,会被郑家兄弟强占;而男子,则会被三兄妹吊起来毒打。

朱砂:“我听完杜校书所说,不由得想到如今郑家人的下场。他们多年前折磨奴仆致死,多年后却死于恶鬼的折磨之下。二娘,你说这是天理昭彰,报应不爽?还是事在人为?”

宇文娴如遭雷击,震惊地问道:“道长,你是何意?”

郑家人虐杀奴仆一事,她早有耳闻。

四年前,为了劝阻被郑观花言巧语蒙骗的双亲,她派人去郑家老宅查证。

可惜,证据到手之前,她蒙冤入狱。

出狱后半年才知,被她送走的郑观,曾被双亲秘密寻回,只为促成他与宇文婧的姻缘。

她气愤至亲的无知与背叛,差点弑亲。

万幸下手之前,她的理智回归,之后便一边寻找妹妹,一边下毒致双亲卧床不起。

四年后,她历尽千辛万苦,穷尽一切法子找到妹妹。

可她的妹妹却在此刻告诉她:“真正的宇文婧在前年的七月半,被郑家人凌虐致死……对不起,我是复生为人的恶鬼,我不是你的妹妹。”

在成为宇文婧之前,她没有名字。

她是死在郑家的最后一个奴仆,运气不好不坏。

坏的是:只差几日,郑家便会家道中落,他们再也没有多余钱帛买奴仆入府折磨。

好的是:她成了以怨气修炼的厉鬼,郑家老宅的怨气取之不尽,她不费吹灰之力,便成了有修为的鬼魂。

她的修为,全部来自死在郑家人之手的奴仆。

她答应过他们,会为他们报仇。

四年前,郑观带着宇文婧回到恩州,却又连夜消失。

她失去郑家人的踪迹,只好飘荡在世间,一边跟着其他厉鬼修炼,一边寻找郑家人。

前年七月半,她终于找到藏身在康州端溪县的郑家人。

过去多年,她以为他们会有所收敛,却没有想到他们折磨的人,从奴仆换成了被至亲抛弃的宇文婧。

她到时,宇文婧血肉模糊,奄奄一息。

濒死之际,宇文婧看到她的鬼魂,向她伸出手:“你是鬼吗?我把我的身子给你,你替我回京看一眼阿姐,好不好?”

她死时才十五岁,她想报仇也想再次成为人。

宇文婧:“我借她的身子复生后,开始筹谋报仇。”

郑家人对宇文婧已成恶鬼一事,毫无察觉。

他们依然对她动辄打骂,肆意欺凌。可慢慢地,邻人发觉他们一家实在不对劲。

因为他们打骂的人,并非宇文婧,而是他们一家人。

他们对骂对打,其行径与疯子无异。

回忆起郑家人的惨状,床上的宇文婧释然地笑了笑:“我们死在恩州。我便想,该把他们带回恩州,让那些冤魂亲眼看到他们的结局!”

郑家人,已是她手中的傀儡。

她带着五个傀儡回到恩州,可宇文娴的人却找到了她。

她犹豫了很久,终究抵不过真正的宇文婧与宇文娴的姐妹亲情。

她杀了其中两个年迈的郑家人,带着剩下的三个郑家人前往长安,继续这一出傀儡戏。

长安很大,宇文娴很好。

唯独崔侍中很烦,一而再,再而三地找郑观。

“我派郑观与崔侍中见面,得知崔侍中想了一条毒计,利用我与你的关系,诬陷你通敌叛国。”说到此处,宇文婧抬头看向宇文娴,“你们之间的恩怨,我原本不想管。可他,竟也是个坏主子!”

每次郑观与崔侍中见面后,会完完整整地向她复述当日发生的所有事。

包括崔侍中踢踹下人,折辱妓子。

如崔侍中这般的暴虐主子活一日,那些与她一样可怜的奴仆便永无宁日。

既然崔侍中非要入戏,她索性通过郑观,将他拉入傀儡戏中,让他成为全长安谈论的傀儡。

宇文婧:“我借由她复生为人,无以为报,便想着回京代她探望你,并为她复仇。我几次三番想上山杀了他们为她报仇,你与沈鸢娘却屡屡阻拦。”

她以为宇文娴是愚孝之人,可沈鸢娘眼底潜藏的恨意,又做不得假。

最终,她找到了答案。

两种相克的药材,被有心人隐秘地放进药汤与药膳中。

若宇文好德与高蕙娘长久地吃下去,他们或许会活得很久,但一定会活得痛苦无比。

没日没夜的头痛,脊背乃至四肢的僵硬,会让他们生不如死。

所有的真相,起于宇文婧,止于宇文婧。

宇文娴沉默良久,方道:“你先养伤,等伤好,我再送你去子午山……”

宇文婧低头应好,她复生只为报仇。

如今大仇得报,已了无遗憾。

闻言,朱砂却连连道不妥:“宇文大将军,你若是送她上山,言官们又要上疏弹劾你。圣人千秋在即,我劝你少惹她生气。不如这样,你给我二十贯封口费,此事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如何?”

“这?”宇文娴为难地看了一眼宇文婧。她想救妹妹,可她不能包庇恶鬼,“玄机道长,二娘是恶鬼,姬天师不会容忍恶鬼存活于世。”

朱砂再三保证:“你放心,你不说我不说,谁能知道她是恶鬼?再者,太一道那群酒囊饭袋昨夜已将郑观的尸身带走,不日行刑。此案已了,你才莫要节外生枝。”

宇文娴迟疑片刻,一口答应下来:“道长稍等,我去取酬金。”

她推门离开,朱砂与宇文婧叮嘱道:“我保你一命,你日后需安生些。”

宇文婧:“你为何要帮我?”

朱砂:“我是生意人,宇文大将军重金请我查案,我自然该为她排忧解难。”

宇文娴来去匆匆,朱砂接过一袋钱,与罗刹笑着出府:“今日不去西市,我们去东市买浴斛!”

他们去时正巧,东市有一家木器行新到一批江南道运来的漆木浴斛。

楠木为胎,朱漆涂饰。

双层木壁,外壁浮雕莲花纹。

要价五十贯。

刚从宇文娴手上拿到的五十贯,朱砂原封不动递给掌柜:“即刻送去朱记棺材铺。二郎,把钥匙给他们。”

时辰尚早,朱砂记起去年曾答应带罗刹去双亲坟前祭拜。

今日闲来无事,她提议道:“走,我们去山上瞧瞧。”

自从得知朱砂的身世,罗刹后知后觉明白过来:那日太一道的冥祭,为何姬璟专挑他这个鬼为亲姐姐姬珩哭丧?不是他运气够“好”,而是姬璟刻意安排。

罗刹:“她为何安排我去哭丧?”

朱砂:“全怪鹤鸣真人!他整日上山劝姨母与舅父和好,姨母没办法脱身,又不放心其他人,只得安排你去。”

罗刹想起三人当日的所作所为,气不打一处来:“他们三个在我后面吵架,我好心劝架,反被他们齐声斥责多管闲事,让我好好跪着烧纸少说话。”

朱砂挽着他的胳膊晃了晃:“姨母和舅父明面上不和嘛,时刻需做戏给外人看。”

“我跪了半个时辰,起身时差点摔倒。无人扶我也就罢了,他和鹤鸣真人还明里暗里嘲讽我身子弱。”

“二郎,你的身子我虽尚未试过,但绝对不弱。”

“……”

罗刹涨红着脸,拂开朱砂不知摸到何处的手,大步向前跑:“快走吧。”

朱砂在他身后急追:“二郎,我出门前看过黄历,今日最宜调阴阳。”

两人吵吵闹闹上山,步入那片墓地。

为了保守身世秘密,朱砂很少正大光明地祭拜双亲,因为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在他们的坟前痛哭。

墓地寂静无声,太一道的弟子从来不会踏足此地。

罗刹看着两人空空如也的双手,有些自责:“我们该买些香烛纸钱上山。”

朱砂倒看得开:“他们魂飞魄散,再无来世可能,烧多少纸钱都是徒劳。不如诚心跪拜,磕几个响头。”

“他们?”罗刹疑惑地看向朱砂,“难道祁叔也葬在此处?”

朱砂指指那块墓碑:“两块墓碑合二为一,中间藏着阿耶。”

罗刹俯身贴近墓碑,发现姬珩的碑身正中,果然横亘着一道相接的细缝。

朱砂解释道:“我被送去长安后,姨母与舅父方知阿娘与阿耶的真实关系。在此之前,他们以为阿耶是为匡扶大义主动入局。”

直至看到朱砂,他们才知晓祁南钦的所图,其实是姬珩。

他怕姬珩死于赤方之手,便故意找到姬光侯,称自己愿意成为傀儡。

他们瞒得天衣无缝,太一道与鬼族两方势力,竟无一人看出一人一鬼之间的情愫。

罗刹后退几步,与朱砂跪在墓碑前磕头。

三个响头磕完,他扶起哀伤的她。

不过转瞬,哀伤消失。

朱砂眉目含笑,牵起罗刹便跑:“二郎,我们快下山洞房!”

“……”

两人吵闹的声音渐远,姬珩墓碑左右的两棵参天大树忽地有了动静。

枯枝摇落,姬璟应声落地:“她最后一句话说的是什么?”

姬璟的修为远在他之上,她明明听得一清二楚,还非要问他。

姬琮有苦难言,垂着手老实应道:“她说她下山洞房。”

“洞房?”姬璟顿时火冒三丈,仰头瞪着比自己高出一头的弟弟,连声厉色地数落起来,“她素来温婉守礼,今日怎会突然大胆到邀约男子入洞房?定是你,整日教她做一些荒唐事!”

姬琮深吸一口气:“我只教过她赚钱,没教过旁的事。”

姬璟:“你还嘴硬?!你十五岁偷藏春宫图,十七岁出入青楼。”

姬琮忍气吞声,他今日就不该偷偷上山找姬璟商议朱砂的事,眼下无端被连累还被痛骂:“藏春宫图和进青楼的是南枝,她经常扮成我做坏事。”

“你下山盯着。”

“我怎么盯?她闹着要洞房,我难道拦得住她?”

“你怎么这么没用!”

姬琮走了,边走边骂。

候在山下的随从见他气冲冲下山,忙上前问道:“公子,回府吗?”

“对,回府!”

马车行到一半,天上飘飘洒洒下起了雨。

姬琮想了想,还是掀帘吩咐道:“算了,先去棺材铺。”

随从面上犯难:“公子,小人方才在山下等您。玄机道长路过认出小人,她说您今日要是敢去棺材铺,她明日便大闹您的府邸。”

“……”

既惹不起姬璟,也惹不起朱砂。

他决定今日做一个先公后私的好官:“那去太常寺,本官尚有诸多公务亟待处置。”

马车疾驰,经过步行回家的朱砂和罗刹身边。

朱砂:“车里坐的便是劳碌命。”

罗刹:“梅兄吗?早知是他,我该喊住他的。”

“为何?”

“我拿钱跑时,顺手带走了他的传符与鱼符。他的身份真好用,沿路的驿站对我毕恭毕敬。”

他千里奔袭至邕州,不仅未花一文钱,反倒收到不少官员送的厚礼。

他们热情好客,他不好推拒,只能照单全收。

暮色四合,雨势渐大。

两人小跑回家,头上及身上遍布细密水痕。

木器行送来的新浴斛横在朱砂的房中,罗刹照旧先去烧水。

等他拎着热水将浴斛灌满,正要离开之时,身后却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你今日要么滚进来,要么滚出去。”

【作者有话说】

姬琮:谁的命,有我苦?[爆哭]

第93章 无食鬼(二)

◎“那……我还是滚进来吧。”◎

罗刹怕水。

五百年岁那年,他和罗荆在夷山泛舟游湖。

那时,他刚从水鬼师父处学会憋气术,闹着要与罗荆比试。

罗荆的修为高出他许久,赢得轻而易举。

可他性子倔不认输,死活不肯浮出水面。

他憋得满脸通红,最后被无语至极的罗荆一把拽出,丢到岸上。

外间大雨,层层叠叠压向檐角,渐有瓢泼之势。

罗刹磨磨蹭蹭关上门,小步挪到朱砂身边:“朱砂,外面在下雨。那……我还是滚进来吧。”

朱砂:“把袍服除掉,踏进去。”

罗刹依言照做,小心翼翼踏入浴斛。

价值五十贯的漆木浴斛够大,自然容得下两人同浴。

起初,两人膝头相抵,相对而坐。

水波荡漾,水漫过两人肩头。

罗刹被朱砂盯得浑身不自在,只好顾左右而言他:“原先我担心你是人,苦思冥想如何为你续命。”

鬼族中有不少人鬼姻缘。

有的鬼,会在人死后,另寻新欢;而有的鬼,愿意让渡自身修为,为人续命。

永生的鬼,第一次认真喜欢的女子,却是短寿的人。

自此昼夜难宁,忧惧死别。

他很努力地修炼,希望自己的修为多一点,再多一点……直到这身修为,足够为爱人延续那短促的阳寿。

朱砂低头拨弄水面的涟漪:“二郎,我知道。”

她每夜用入梦术潜入罗刹的梦里。

他的梦很简单,除了修炼便是她。

有一回,朱砂实在没忍住,开口问出自己的疑惑:“二郎,你为何夜里也要修炼?”

对面的模糊人影静静望着她:“为了让你长生不老。”

“结果我是鬼,你也是鬼。”

“二郎,你若是想渡修为给我,我不会嫌弃你的。”

“……”

后来,水温渐凉,朱砂捉弄的心思乍起。

她起身半跪半坐在罗刹身上,鼻间相抵,唇瓣随之覆上去轻啮:“二郎,我想亲你。”

水面随她的动作泛起波澜,罗刹进退不得,索性任她动作。

逼仄的浴斛一角,彼此心跳如雷。

桶沿沾水湿滑,朱砂在水中起伏陷落。

万幸,在她将要脱力溺水之前,一只手探到她的背后——

可这只手的主人并非为了救她,而是为了牢牢困住她。

四目交缠,疾风骤雨般的吻落下。

直至她快喘不过气,他才依依不舍地退开半寸。

更轻的唇依次落于她的额头,眼眸与鼻尖,而他的手却不安分地游走于她的后背。

隔着一层轻薄的罗衣,罗刹有些懊恼:“我早该发现的。”

“发现什么?”

“你说你常被鞭打,可你的背上找不到一点伤痕。”

朱砂的谎话,漏洞百出。

他却一次又一次次对她的破绽视而不见,甚至替她编造借口,自欺欺人。

因为,爱蒙蔽了他的双眼,也蚕食了他的理智。

水已凉透,两人湿漉漉地从浴斛挪到书案,又滚到架子床。

贴身的衣物是冷的,肌肤相贴处却烧得滚烫。

外间雨势转急,原本在院中的木芙蓉被有心人挪到了檐下。

不过两三日,枝梢泛起青意,几点绀红新芽正缓慢地破开陈年枯叶,向外萌发试探天光。

有风折过檐下,急雨淌下来穿叶而入,枝头嫩叶齐齐一颤。

叶心窝着的雨珠沿着叶脉打转游走,几滴被叶缘细齿轻轻衔住。另有大半行至叶尖处忽而停下,迟迟悬而不落,晃而不坠。

房中的低唤似叹息,房外的雨珠听话似得自叶尖辗转而下,随风落进层层叶片。

初始,只三两滴噼啪砸下,下层叶脉勉强弓起脊背承住。

之后风急雨浪,瓦缝间的雨珠不断砸落,叶片终是不堪重负,如绿舟倾仄,向下一沉。

最后,泼天雨色毫无缓和余地占据城池。

外面的花枝左右摇晃,里间的话音被烫得发软:“二郎,再来!”

待双双平静下来,已是东方既白。

放肆一宿,朱砂莫名生出几分忤逆不孝之感:“九岁前,阿娘忙着捉鬼,阿耶便带着我跟在她身后。”

一家三口既要装作互不相识,又要不远不近地相互看到。

几岁的孩童藏不住话,见到阿娘便想喊一声,扑到她怀中撒娇。

可是,她的阿娘身份特殊。

她是太一道的大弟子,是与鬼族势如水火的姬家人。

若让世人知晓她不仅与鬼族有染,还诞下世所不容的鬼婴。

纵使她是天师姬光侯的女儿,也难逃一死。

朱砂:“我三番五次忍不住喊阿娘,差点被鬼族与太一道的几位师叔发现。阿耶便想了一个法子,让我装哑巴装瞎子。”

假装自己看不见,假装自己不能说话。

她装得很辛苦,可相比辛苦,她更怕失去阿娘。

“九岁后,是姨母与舅父轮流照顾我。”身下的男子赤身拥着她,一些微不可察的变化,在此刻显得格外清晰。朱砂抬头瞪他一眼,方继续道,“姨母性子冷,照顾我时,常常手足无措。舅父那时尚未及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她是鬼,自然不知冷不知热。

阿耶阿娘在世时,会特意叮嘱她四时穿衣:“姨母与舅父呢,见山君姑姑一年到头全着一身春日衣裙,以为我与她一样,便不曾多言。”

她与姬璟、姬琮的相处,既亲近又陌生。

她怕自己说错话惹他们多想,所以她又开始装哑巴装瞎子。

天光透过纸窗照进来,身下的男子跃跃欲试。

朱砂指着他的鼻子,没好气道:“我自小温柔敦厚,昨夜却被你这个居心不良的小鬼勾着破了戒,真是有损英名。对了,我的金山呢?”

此话一出,罗刹低低笑出声来:“在我房中,我去取来。”

昨日穿过的袍服丢在地上,已然湿透。

罗刹遍寻能穿之物,临了别无他法,只能裹上朱砂的披袄,迅速开门而去。

等他取来木盒,床上的朱砂蒙在被中,笑到锤床。

那一声声若有若无的笑声讨厌又勾人,罗刹气呼呼掀开被子,打开木盒递过去:“喏,我的聘礼。”

木盒中有一把钥匙与一张纸。

罗刹:“钥匙能打开邕州镛山下的一座小宅子,宅中有一条密道,直通山中金矿所在。”

“一座金山虽不值多少钱,但总归算你有诚意。”朱砂郑重地收下钥匙,握在手中,“纸又是何物?”

罗刹:“你和罗大郎的婚书。”

朱砂展开一看,确实是她与罗荆的婚书。

只不过,男女双方的名字处,罗荆的名字被划掉,另有一个男子的名字悬于上方。

罗刹,祁拒霜。

愿托秦晋之好,遂成金玉良缘。

朱砂捧着婚书看得认真,罗刹不免得意道:“罗大郎为了让我帮他找金山,死活不肯把婚书给我。”

“那你如何找到的?”

“他最喜欢把重要的东西藏在房梁上,我攀了两个房梁便找到了。”

朱砂起身亲他一口:“二郎,你真聪明。”

她的亲吻,像是莫大的鼓励。

罗刹脱了披袄,钻进被中,与她细细道来他这两月的艰辛:“你的身份特殊,我怕罗大郎猜到真相。故而扯谎骗他,说我与你已劳燕分飞,我愿意帮他娶祁娘子。”

罗荆城府深,一眼看穿罗刹没说实话,碍于一时参不透罗刹骗他的理由,便权作不知。

见弟弟实在好奇祁娘子,他干脆吐露真话。

罗荆的确找到了自己素未谋面的未婚妻祁娘子。

只不过不是人,而是一卷户籍文书,上面的名字也并非祁拒霜。

想起罗荆当日抽丝剥茧的分析,罗刹咬牙切齿道:“罗大郎可真聪明,仅凭户籍文书中的一个名字,便发现祁娘子的下落,还笃定你如今在长安。”

“为何?”朱砂不可置信道,“我出生后,户籍经由朱邪屠伪造。但是,我敢保证,大梁朝的户籍文书中,绝无祁拒霜这个人。”

朱邪一族,世代在灵州为官,可谓“一手遮天”。

也是因此,姬珩在发觉自己有孕后,假借捉鬼,与祁南钦前往灵州。

朱邪屠为人仗义,守口如瓶。

为帮二人隐瞒行踪,他先是将姬珩与祁南钦送去沙陀旧地,后又不时写信给姬光侯,言姬*珩在灵州一带捉鬼。

待姬珩产下一女,他还热心帮忙伪造户籍。

朱砂:“姨母也帮我伪造了一个身世。灵州孤女朱砂,十一年前随双亲至长安经商。”

两份户籍,上面的两个名字也非她的真名。

罗荆从何得知她在长安?

罗刹:“罗大郎说,三年前,他从一个鬼族口中得知,祁叔在你出生那年曾出现在灵州。于是,他派人前去灵州抄写前后十年的户籍文书细加查证。”

不知是朱邪屠疏忽,还是姬珩与祁南钦有意为之。

总之其中一张纸中,突兀地出现了一个祁姓女子。

罗荆翻遍所有户籍文书,却无一个祁姓迁入。

他由此猜测:这个孤零零出现的祁姓女子便是祁娘子。

至于为何笃定祁娘子在长安?

罗刹看向朱砂:“我问你,女子生产,最需要什么?”

朱砂摇摇头:“不知。”

“需要稳婆。”

户籍文书看完,罗荆原本只是猜测。

直到他派去灵州的属下回禀:这个祁姓女子并不在灵州,甚至这个女子压根不存在。

罗荆心觉有古怪,另派了几个属下前去灵州。

不为寻人,只为寻稳婆。

一个十七年前,曾为一个身份隐秘的女子接生的稳婆。

半年后,属下传来消息:灵州沙陀旧地有一个稳婆,说她多年前曾为一个不知姓名的长安籍女子接生。

据稳婆所言,那个女子一口长安官话。

接生后,稳婆听见女子与其夫闲聊,其中有一句是:“祁郎,我的家在长安,总该带她去瞧瞧。”

罗荆的调查,到此为止。

他有太多事要忙,无暇顾及未婚妻的下落。

罗刹闹着要娶祁娘子,他便顺水推舟,将关于祁娘子的线索交给罗刹。

“祁青棠。”罗刹小声喃喃这个名字,“罗大郎说,他不知你明明叫祁拒霜,户籍文书上为何又是祁青棠?”

闻言,朱砂陷入悲伤:“祁青棠最初是假名,后来成了我的妹妹。”

“妹妹?”

“阿耶收养的一个鬼婴。”

罗刹不解:“我从未听祁叔说起这个义女。”

朱砂含糊其辞:“改日再与你细说她吧。”

她不愿说,罗刹也不再追问:“那朱砂,你到底叫什么?”

朱砂挨近他,凑到他耳边低语:“祁拒霜,姬拒霜,都是我的名字。朱砂……其实是我的小字。”

女子小字,非亲近之人不可称呼。

仿若霜雪遇春,罗刹的眼眸在一瞬发亮,搂着她不停轻唤:“朱砂朱砂朱砂。”

当日在灵州,他因始终感受不到朱砂的真心,渐生回家的心思。

萧律私下找到他,说有事想与他说。

他去了,他以为萧律想劝他与朱砂分开。

第一次见面,萧律直言羡慕他:“我身份尊贵,同门师兄弟们既忌妒我,又难掩眼底的轻视。我仰慕师姐,正因为她不会轻视我的努力与付出。罗君,师姐所有的相好中,我最羡慕你。”

他问为什么?

萧律道:“因为只有你可以直呼师姐的名字。而我们,要么称呼她为玄机,要么恭敬地喊她一声师姐。”

兜兜转转,他终在今日明白萧律当日之言。

天光大亮,两人对视一眼。

“你饿吗?”

“不大饿。”

“我们继续?”

“行!”

城西的朱记棺材铺闭门三日,无人在意。

偏偏这日,响起了叩门声。且不在店外,而在门外。

“出来用膳。”

“你放在桌上。”

“三天三夜,你不腻吗?”

“……”

“再不出来,我即刻派人去请她。”

啪——

紧闭多日的房门总算打开,半开的门缝中帽出一个女子的脑袋:“你不用上朝吗?”

姬琮白眼一翻,丢下一句话便走:“他的房中等你们。”

朱砂关上门,对着罗刹摊手道:“唉,劳碌命来了,非要我们陪他用膳。”

等两人慢腾腾洗漱完,已是一个时辰后。

姬琮背着手站在罗刹房中,目光扫过一应金银器物,连连摇头:“我没看错,她果然喜欢这些俗不可耐之物与虚有其表之人。”

身后多出两行脚步声,他转身盯着罗刹,面无表情伸手:“我的东西呢?”

前往凉州的路上,他发觉鱼符与传符丢失,还以为是他自个赶路急,丢在了旁处。

结果回到长安后才知,有个男子拿着他的鱼符,从会州一路收受贿赂到邕州,害他这几日接连被人弹劾。

罗刹从包袱中翻出鱼符与传符还给他,并再三保证:“梅兄,你放心!我收的全是吃食,并无钱帛。”

姬琮:“你叫我梅兄,她叫我舅父,岂非乱了辈分,你重新喊。”

罗刹看了一眼朱砂,方道:“舅父。”

“坐下吧。”

姬琮带来的膳食多是温补之物。

朱砂挑挑拣拣吃了几样,便停筷问道:“你来做什么?她知道二郎没中计,派你来当说客?”

姬琮:“你就不能想点好的?”

“比如?”

“比如给你送钱。”

姬琮:“三百贯,放在前店的柜子上。”

朱砂:“舅父,你人真好。”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朱砂心里憋不住事,直截了当道:“二郎已知晓一切,也愿意与我共同面对,我明日会带他上山见姨母。”

姬琮放下汤碗,悠悠道:“她近来心烦意乱,我劝你过几日再上山。”

“出了何事?”

“赤乌回来了。”

“他啊,怪不得。”

罗刹听得一知半解:“赤乌是何人?”

朱砂:“赤方的亲弟弟,亦是圣人的……情人。”

【作者有话说】

[狗头叼玫瑰]

第94章 无食鬼(三)

◎“二娘,朕总觉得自己老了……”◎

七日前,闿阳宫月王殿,烛影摇红。

一门之隔,宫人们听着里间压抑的喘息,早已习以为常。

今日在殿中侍寝的男子,名晋欢。

新岁前入宫的乐师,箜篌技艺平平,唯独相貌尚算不错。

欢好近一个时辰,神凤帝神思疲倦,挥手催晋欢离开:“退下吧。”

她为帝多年,卧榻之侧已容不得他人酣眠。

晋欢从地上散落的衣物中,挑出自己的那身绯色袍服穿上。

临走前,再去书案拿走今日的赏赐。

他得宠已逾两月,赏赐之物越来越贵重。

今日的赏赐,是一块环形玉佩。他眼尖,认出玉佩乃是冰白玉。

在东市,一块冰白玉佩,价值百贯以上。

他收起玉佩,高兴地推门出去。迎面一阵阴风刮过,他冷得直打颤。

门外的宦官见他出门,提着灯笼迎上来。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中。

寝殿的灯笼亮至夜半,神凤帝依然躺在床上阖目沉思。

朝堂内外家事国事,一桩桩一件件全要她决断。

两个儿子为了皇位明争暗斗,巴不得置对方于死地。

女儿随了她,怀孕也不安分。

每日入宫向她陈情示弱,说自己身怀六甲,惶惶不安。求她将父亲崔决调回长安执掌禁军,以便他们父女能常得相见。

小儿子身子差,整日跟个药罐子似的。

家中的三子一女,委实没有一个省心之人。

远处边疆的突厥、吐蕃……她的敌人,个个蠢蠢欲动。

近来,她浪费在面首身上的辰光越来越多。

说不清是她年华老去,妄图从这些年轻的男子身上寻回往日韶华。

还是深宫寂寥,无人相伴。纵是帝王,也终需些鲜活生气暖着心肺。

今日侍寝的晋欢,年轻气盛不知轻重,她隐约有些厌了:“改日再换一个吧。”

她是帝王,只要她想,便会有无穷无尽的面首。

灯笼光影明灭,神凤帝忽然睁开眼,看向床边。

而就在她目光所及之处,一个白衣男子正慢慢现身:“月王……”

“赤乌?”

时隔多年,她再次震惊地喊出这个名字。

外间黑影重重,她以为是梦,试探着伸手去触去摸,直到摸到男子眼下滴落的红泪:“你是赤乌,对不对?”

殿外的宫人听见她惊愕的喊声,慌忙推开殿门。

里间凭空多出一个男子,宦官失声大叫:“来人啊,有刺客!”

闿阳宫中巡视的禁军从四面八方涌来,神凤帝赤脚下床,厉声赶走所有人:“退下!朕让你们退下!”

人来人去,殿中只剩彼此相望的两人。

赤乌先迈出第一步,上前温柔地抱起神凤帝,放到龙床之上。

之后,他除去袍服上床,拥着她细细亲吻。

一如多年前,他们相伴活在冷宫的每一夜。

他的吻自耳垂处开始,一路向下游走。

神凤帝半是欢愉半是失神:“你怎么回来的?”

闻言,赤乌埋首在她的颈间,失声痛哭:“他们把我关在山里,不准我见你。月王,我想你想得快疯了……上月,我趁他们去乌桕山看哥哥,总算逃出生天。”

神凤帝知他口中的他们指的是何人,便抱着他安抚道:“他们与你哥哥情同手足,自然不许你见我。”

赤乌懵懂地抬头:“月王,你能让太一道放了哥哥吗?若哥哥在,他们便不会关我。”

神凤帝吻上他的额头:“若我放了他,他定会抢夺我的皇位杀了我。赤乌,你想眼睁睁看着我死吗?”

“不,我不愿你死。”

“你听话些,他们不敢入宫找你。”

翌日,文武百官在明光殿,第一次没有等到上朝的神凤帝。

据传是龙体欠安,遂辍朝一日。

满朝文武对于这个说辞,虽觉困惑,但无人细问

毕竟,这位大梁的第一位女帝即使有凌云之志,也将年过半百。

她的身子渐差,也是人之常情。

崔侍中近日忙着与郑观合谋诬陷宇文娴,未等叔叔崔相,便先行出宫。

崔相与几个门生边走边商议:“灵州怎么回事?”

去年闹着辞官的朱邪屠,半月前突然上疏,言朱邪一族备受朝恩,愿尽忠报国,为大梁守卫灵州。

言下之意便是:官,他不辞了,他还想做灵州都督。

神凤帝本就更放心他,当即应允。

崔相费尽心机与齐王一党争夺的灵州都督一职,长达三年。

如今因朱邪屠的一封上疏,三年的苦心经营,顷刻间付诸东流。

门生:“不知。朱邪都督素来谨慎,打探不出任何消息。”

走到马车处,崔相看着旁边空空如也的位置,问起自己这个好侄儿的行踪:“他近来来去匆匆,你们可知他与谁在一起?”

门生:“宇文大将军的妹夫。”

崔相:“他找那种人作甚?”

“说是想借刀杀人,扳倒宇文大将军……”

“蠢。”

谁知,崔相一语成谶。

四日前,崔侍中横尸街头,惨死于郑观之手。

崔相痛心侄儿英年早逝,一时气急晕厥在府中,多日不曾上朝。

因崔相多言而冗长的早朝,自其缺席后,越发简短。

上首的神凤帝昏昏欲睡,待议完重要之事,她看着殿中一言不发的臣子道:“众爱卿,有本奏来,无本退朝。”

无人说话,她在一片恭送声中径直离开。

寝殿书案上的奏折堆积如山,她叹息一声,认命似的提笔批阅。

她看得认真,偏生有一人在她身边“捣乱”。

他边吻边唤她:“月王。”

她丢了笔,与他吻作一团。

珠钗、玉带、佛珠……掉了一地。

衣裙散开,她正欲继续沉沦,殿外忽地传来一道冷漠至极的声音——

“圣人。”

好日子到头,神凤帝平静下来。

待整肃好衣冠,她催促赤乌先走:“你若是让二娘抓住,我亦无能为力。”

门外女子,是赤乌平生最怕之人。

乍然听到她的声音,他吓得手足无措:“我回寝殿等你。”

殿中的动静消失,姬璟不顾阻拦,直接推门而入。

她远在子午山,直至今日才得知赤乌已于四日前入宫。

她气恼神凤帝贸然留下赤乌,又担心她被鬼族所害。

一早得知消息,她快马加鞭下山入宫。

姬璟:“你就这么舍不得他?”

宫人们尴尬地立在门口,神凤帝起身下令:“退下吧。”

两个年岁相仿的好友,鬓间已隐隐有银丝闪动。

神凤帝走到姬璟面前站定:“二娘,朕总觉得自己老了……”

她十六岁走出冷宫,十八岁获封寿仙公主,二十四岁弑亲登上皇位。

可是,在她的四十九岁,她徒然陷入暮去朝来的泥潭之中。

她宠幸的面首越渐年少,她却越发孤独。

她在他们眼中,只看到他们对权势的渴望,无一星半点的真心。

赤乌不同,他的眼中只有她。

与他厮混多日,她似乎又变成十六岁的李夷。

神凤帝站在窗前,伸手摘下两朵杏花。

一朵别在自己鬓间,另一朵塞到姬璟手中:“朕知你忧心赤方。二娘,我们合作多年,你难道信不过朕?”

姬璟收下花,下一瞬却在手中暗暗捏碎:“圣人,他若是安分守己,我不会动他。但他若是伤人杀人,必须送至子午山受刑。”

神凤帝嫣然一笑:“二娘,朕听你的。”

“整件事便是如此。”

姬琮一五一十说完,无奈道:“她在气头上,我不敢上山,劝你们也别去。”

罗刹:“倒是奇怪,我从未听阿耶阿娘提过赤乌。”

姬琮好心为他解惑:“赤乌虽是赤方的亲弟弟,但与赤方各行其是。我们与你阿耶阿娘,也是二十年前,才得知赤乌与赤方之间的关系。”

旱魃一族仅剩的两个鬼。

可他们是兄弟,又是仇人。

赤乌性子单纯,厌烦兄长赤方的管束,在百年前的某日入世消失。

姬琮招手让左右的两人凑近:“当年赤方发现赤乌做了圣人的情人,气得要拔刀杀了赤乌,斥责他辱没了旱魃一族的颜面。”

罗刹:“舅父,你怎会知晓其中内情?”

“因为当时我就在旁边,赤方的刀还是我……”姬琮脱口而出,又立马改口道,“先走了。太常寺尚有一堆公务,你们在棺材铺等我消息吧。”

两人送他至库房的密道门口,朱砂再三叮嘱:“我如今不一样了。你下回来,先派人与我定下见面的时辰。若我方便你再来,别一声不吭跑来吓人。”

姬琮不怒反笑:“你是人吗?”

朱砂义正言辞:“重点是人吗?重点是你不请自来。”

姬琮侧身瞥了罗刹一眼,冷冷道:“贪财好色,你真是俗人。”

朱砂:“听说你十五岁便打扮得花枝招展,跑去向南枝求亲。南枝不愿意,你哭了一宿不说,还找姨母为你出头。”

“……”

姬琮气得走了,走前发誓再不管她。

朱砂关上门:“不出三日,他又要来。”

罗刹仍在思索姬琮的那句失言之语:“朱砂,舅父与赤方很熟吗?”

朱砂:“他曾与赤方结拜,是赤方的义弟。”

罗刹大惊失色:“他们二人,怎会扯上关系?”

“他傻呗。以为赤方真心待他,结果人家要的是太一道。”

未尽之言,朱砂三缄其口。

因为那是姬琮毕生之痛,以及至死方休的恨意。

三日未曾开店,罗刹溜去前店,打开店门。

棺材坊照旧人来人往,照旧无一人迈进朱记棺材铺。

朱砂在房中清点钱帛,罗刹闲来无事,信步去了赵记:“让我瞧瞧这是谁,原是太一道的狗腿子赵老板啊~”

赵老板四下环顾,确定无人后才嬉皮笑脸道:“二郎莫怪,我们也是身不由己。”

“哼,你嘴里没一句实话。”

赵老板快步从柜台绕出,拉他进门:“哎呀,就骗过你一回。”

罗刹咬牙切齿:“你们当日装得可真像!”

他的身份被朱砂揭穿之后,尤以赵、白二人头也不回跑得最快。

赵老板端上糕饼:“朱老板要我们装作怕鬼骗你,寄人篱下,我们哪敢不从!”

罗刹狠狠咬了一口爱吃的透花糍:“你们为何要做太一道的鬼奴?”

再次提及当年之事,赵老板有些怅然:“几百年前吧,我独自入世,某日出手伤人被太一道抓住。当时的老天师看我本性不坏,便给了我两条路。要么做鬼奴活下去,要么死在天尊剑下。”

被抓前,他已入世百年。

他喜欢人间的一切,他不想再回深山老林孤独修炼。

于是,他选了第一条路:成为太一道的鬼奴。

以人的身份,光明正大行走于人间。

罗刹不明缘由:“你出手伤人,太一道竟然会放过你?”

赵老板:“我出自墓鬼一族,入世后隐居在一处偏僻的村子里。有一日,流匪进村,烧杀抢掠,我不忍心一个幼童死于匪徒刀下,便用法术打伤那群流匪。”

罗刹:“你倒是个好鬼。照理说你住在偏僻之地,太一道怎会找到你?”

赵老板双手摊开,面露绝望:“几百年前的太一道与今日的太一道天差地别。捉我的那个道士,仅用一把地灵尺便寻到了我。一张沾血的天师符贴过来,我只能束手就擒。”

说至最后,赵老板颇有一番过来人的经验之谈:“做鬼奴也不错。你瞧我,几十年换一个身份,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上回我真没骗你,我上一个身份,便是读书人。若非人鬼大战,我没准已是京中官员……”

“太一道真是瞎了眼,竟收你入门。”罗刹打断他的说辞,并回之以白眼。

两人闲谈间,外间大道行过一个女子,大声朝内喊了一句:“二郎,走了。”

“这就来。”

罗刹乐呵呵跑走,赵老板嘴角一抽:“说我是狗腿子?他自个不也是个狗腿子!”

春闱将近,揽城望山的观山阁前日已开。

朱砂打算今日带罗刹去观山楼赏景,顺便大吃大喝一顿。

“两桩案子,我赚了不少钱。”朱砂随手掏出一枚金铤,递给罗刹,“喏,送你了。”

罗刹美滋滋接过,一闻便知是赤金九成的御赐金铤。

正闻得起劲,有金光一闪而过。他一低头,才发现女子发间插着一支金簪:“原来是你拿走了。”

朱砂:“败家鬼,金簪你也舍得丢在台阶。”

罗刹:“我以为你不喜欢我,便想断了自己的念想……不对啊朱砂,你怎么知道我将金簪丢在台阶?”

“你傻呗,我那日一直隐身跟在你身后。”

见他哭着离开,听他与她告别。

还知道他曾去而复返,跑进地宫寻她。

观山阁,只许举子进。

朱砂亮出太一道的令牌,掌柜笑着摇头婉拒。

薄暮冥冥,风景转瞬即逝。

朱砂财大气粗丢下五贯:“如何,够了吗?”

“贵客,请入阁!”

花五贯进一间破阁,罗刹痛心疾首:“我每月工钱才两贯……”

登高望远,长安城尽收眼底。

阁中仅他们二人,朱砂指着远处纵横交错的一百零八坊:“那里、那里,还有那里、那里,以及那边的所有宅子。”

罗刹从心痛中回神:“这些地方怎么了?”

“地契全在我手上。”

“二郎,五分之一的长安,都是我的。”

第95章 无食鬼(四)

◎“朱砂,你爱我吗?”◎

“?”

罗刹倒抽一口冷气,再次望向朱砂所指之处,转瞬惊愕开口:“太一道不是正经门派吗?!”

关于太一道富可敌国的资财来源。

别说是朱砂,连姬璟与姬琮也仅仅略知一二。

朱砂只知两年前,姬琮将一应地契交予她时,便是这般巨额之数:“山君姑姑曾是几位天师的鬼奴。据她说,有一位先师祖不喜金银玉器,唯痴置宅产,尤重长安宅邸。”

这位先师祖所在的朝代为乱世,千里无鸡鸣。

人皆顾着逃命,房屋空置,无人问津。

终他一生,长安有大半宅邸被其收入囊中。

后来的几位天师,卖了一半,另换成金银玉器,堆放在子午山的山洞中。

朱砂:“至于他买宅子的钱帛来自何处,山君姑姑说不清楚。但我猜测,与捉鬼有关。”

太一道作为朝廷敕封教派,名义上奉天子为尊,遵从朝廷差遣。

可实际上,一些朝廷不想管的捉鬼案子,太一道私下也在管。

“谢钱”二字,便是堆金累玉的关键。

有的案子牵扯权贵高官,有的案子涉及富商大户。

他们的谢钱,自然数不胜数。

那些隐秘的谢钱,在不知不觉间累积了几百年,数目之巨便如江河汇聚,不可斗量。

暮色渐起,远山映晚霞。

朱砂催促罗刹下楼:“二郎,下去了。”

罗刹久久未能从震撼中回过神来,直到用膳,仍不时嘀咕:“朱砂,岂非你比圣人还有钱?”

朱砂眨眨眼睛:“可能吧?太一道在各州还有私产,改日有空,我带你去瞧瞧。”

“行行行!”

今日观山楼宾客如云,两人抬眼望去,多是京中有钱人。

酒足饭饱,最宜高谈阔论。

相邻的几桌,各说各话,各有各的热闹。

第一桌,议的是当今天子神凤帝。

三人说话的声量极小,罗刹与朱砂无奈用上清心术偷听——

“圣人真是随了先帝好色的性子,近来宠幸一个男子,已接连三日荒废朝政。”

“什么男子?竟值得圣人罢朝废政。”

“不知来历,但听说是个鬼!”

三人余下之言,多是对女子当政的不满:“乾为天,坤为地;女子当政,乾坤错乱。可如今大梁朝上有女帝,下有女天师,阴阳颠倒,怪不得天怒人怨……”

此等言论,朱砂听得厌烦,侧身竖耳听第二桌的四人交谈。

四人是京中药商,说的是一桩人命案:“上月,我去洛州百草药肆采买生药,亲眼见到柳掌柜的两个儿子自相残杀!”

“柳掌柜与两个儿子相依为命,怎会闹出人命?”

“官府查过,只查到柳大郎死前曾说,‘他三番五次诬陷我,我非杀了他’。此话说完不过三日,柳大郎便在百草药肆门口捅死了柳二郎。”

“柳二郎虽嘴碎,但我从未听说他曾恶意诬陷何人。”

“唉,不知。花甲之年逢此祸事,柳掌柜日日以泪洗面,可怜啊……”

罗刹伸手在朱砂面前晃了晃:“案子中的柳大郎,应是中了挑拨离间之计。”

朱砂回神:“为何?万一柳二郎真是卑鄙无耻的小人呢。”

罗刹:“第一,这四个药商穿金戴玉,出手阔绰,非行商而是坐贾。与他们来往的百草药肆,自然客源稳定、日进斗金。第二,柳掌柜既已年逾花甲,其子嗣应过而立之年。照此两点,若兄弟阋墙早有端倪,怎会拖到上月才骤然爆发,且外人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