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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雁声点头:“得知此事后,我亦震惊不已。可我数次逼问,连万坤始终不肯说出同族姓名。一个月前,我送他入京,半道遭遇鬼族袭击,他死于鬼族之手。”

“死了?”

“对,死了。”

“你从何得知他的同族想杀一个人?”

“合谋的匪徒招供,连万坤去年曾前往乌桕山,回来后与他们吹嘘,‘若阿兄为赤方大王做好这件事,我族便是首功’。”

“赤方?”

“是,赤方活着。连万坤便是依照赤方之令,在青州挑起祸事。而他的同族,会在长安掀起腥风血雨。”

赤方活着一事,朱砂比任何人都清楚。

可她直到今日才知,赤方或许早已突破封印。

整个太一道,包括她,竟然浑然不觉。

朱砂:“师父知道这事吗?”

徐雁声:“知道。她当时还喟叹了一句‘可惜’。”

可惜什么,徐雁声没有追问。

因为他查到一件更重要更可怕的事:“我怀疑连万坤的同族想杀圣人。”

一国国君乍然龙驭归天。

于黎民而言,往往便是腥风血雨的序幕。

罗刹:“你到底查到了什么?”

徐雁声:“去年,太子殿下代圣人巡功至青州,连万坤曾出现在刺史府附近。”

罗刹不可置信道:“你是怀疑,连万坤的同族藏在太子身边?”

徐雁声:“此事牵扯圣人与太子的安危,我不常与权贵打交道,因而想拜托你们查一查太子身边的所有官员。”

朱砂先于罗刹之前开口:“行,这案子我们接了。”

徐雁声躬身道谢:“多谢师妹与罗君。”

日落西山,城门将关。

眼下出城赶去子午山已然来不及。

与徐雁声分别后,朱砂心情低落,与罗刹慢慢走回家。

赤方究竟何时破封而出?她不知道;赤方在她身边布下了多少棋子?她不知道;赤方是否早知她的身世真相,她也不知道。

她沉溺于安稳的生活,全然不觉危机四伏。

与赤方的初次交锋,她未及出手已先败一局。

罗刹牵着她越渐冰凉的手,不知如何安慰,便兀自与她说起儿时趣事:“从小到大,我一直打不过罗大郎。但是上回交手,我勉强与他战成平手。”

“朱砂,我想说……”

“一时的失败,真的不算什么。”

“嗯。”

路过平康坊时,两人撞见顶着姬琮相貌的南枝,正与王徽仙挥手道别。

两人默不作声走到依依不舍的南枝身后:“一人十贯,这事我们可以当做没看见。”

南枝爽快地丢给两人二十贯,并再三叮嘱:“千万别让他知道。诶,他没和你们一起回城吗?”

“姨母与他有事商谈。”

“看来他一时半会脱不了身?那我再去找偲娘写首诗。”

她说完便跑了个没影,独留两人抱着沉甸甸的二十贯钱感慨:“赚有钱人的钱,可太容易了!”

如南枝所说,姬琮的确一时半会无法脱身。

去九阴山的路上,危险重重,他的亲姐姐有太多事交代。

姬璟说得口干舌燥,一抬头看他一脸心不在焉,气得将手中的纸团成一团扔过去:“为何不带鬼奴?”

姬琮老实答话:“有南枝够了,那些鬼奴留给朱砂吧。朱砂的身世快瞒不住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阿姐,你要早做打算。”

姬璟:“带两个保护你。”

姬琮:“不用,我不是废物,我也有修为。”

“你还在埋怨我,是不是?”

“没有,我只恨我自己。我对不起长姐,若再连累朱砂出事,我会死的。”

“三郎,无人怪你。”

“阿姐,你顺我一次心意吧。”

第116章 伥鬼(四)

◎“阿姐,赤方真的活了吗?”◎

临近三月末,夜里时有春雨。

今日着实不巧,两人刚从南枝手中赚到二十贯,扭头雨势骤然转急,只得放弃前往大通坊。

回家路上,罗刹一只手撑伞,一只手揽着朱砂的肩膀,祈祷道:“希望讨厌鬼不要来了。”

朱砂:“你似乎很讨厌她?”

罗刹:“她总是有意无意找我说话,毫不避讳地夸赞我。阿耶说,若女子明知男子心有所属,却执意攀扯不休,其心必不纯,反之亦然。”

罗嶷教导罗刹的每一件事,总能让朱砂大为震惊:“阿耶连这种事都教你啊……”

罗刹昂首挺胸:“自然。阿耶说我最像他,若按照他的法子,定能找到一个仅次于阿娘的妻子。”

朱砂硬着头皮夸赞:“阿耶真会教啊。”

回家的路,尚有一大截。

两人聊无可聊,聊到了尽禾身上。

朱砂:“我听阿耶说,阿娘一直是同族中的佼佼者。当年她突然去了夷山,再回到津河时便说要成亲。阿耶百思不得其解,问她,她却不肯说。你知道吗?”

罗刹眉眼含笑,忙不迭应道:“知道。阿耶与我说过,阿娘对他一见钟情,非要帮他背百斤金块回夷山。阿耶见阿娘孤身一鬼,就娶了她。”

“这故事,你信吗?”

“啊……不信。”

罗刹又道:“但我问过阿娘,她说阿耶说得没错。”

朱砂:“难道先动心的是阿娘?”

罗刹:“阿耶英俊潇洒,阿娘动心,不足为奇。”

“你的话,你信吗?”

“啊……不信。”

棺材坊近在眼前,罗刹眼尖,一眼看到站在朱记门前淋雨的段凤巡。

“她怎么又来了。”

“我这个妹妹,不达目的绝不罢休。”

段凤巡自小偏执。

一旦认定的事情,任旁人如何苦劝,她不为所动。

譬如,段凤巡一心认定她留在长安,全是为了罗刹。

于是苦心孤诣想勾引罗刹,以此证明罗刹不值得,而她是错的。

她曾经与段凤巡相处近两年,深知其心性。

赶不走段凤巡,便只能叮嘱罗刹小心:“她认为是你蛊惑我留在长安,会想法子诱你犯错。她修为不高,但城府深沉。二郎,委屈你了。”

罗刹委屈地快哭了:“我能把她打晕丢进马车,送她回南诏吗?”

朱砂:“等她再次现身,会想方设法杀了你。你且等等,我明日让姨母想想法子。”

总归是她与祁南钦对不起段凤巡。

为今之计,只有以太一道的名义赶走段凤巡。

两人假装没看见段凤巡,慢腾腾走过去。

甫一到门口,段凤巡便含泪扑进朱砂的怀中:“阿姐,我与商帮的人吵架了,你能收留我一段时日吗?”

朱砂与罗刹面面相觑,勉为其难道:“行,进去吧。”

进房后,段凤巡裹着一身湿衣与朱砂哭诉:“今日我与阿兄在房中密谈,商帮的几个人冲进房中骂我是灾星,克死了十二郎。我气不过,便与他们吵了几句,可他们仗着人多,竟打我。”

说罢,段凤巡掀开袖口,露出手臂上的一道道青紫掐痕。

罗刹提热水时路过,气得牙痒痒。

那些伤痕,一看便知是她自个掐的。

三人各怀心思,朱砂趁她沐浴,踱步去了罗刹房中。

一为找药,二为吩咐罗刹去找一个帮手。

朱砂:“今日听师兄说起赤方,我才惊觉她曾被赤方的手下抓走。”

此番段凤巡做戏留在棺材铺。

究竟是时隔多年找到她这个姐姐,舍不得放手?还是奉赤方之命接近她?

背后的两个答案,一个比一个可怕。

不过,若是第二个答案。

她大可利用段凤巡,找出潜伏在长安的伥鬼。

朱砂:“你明日去太一客舍找一个人。”

“谁?”

“严客。”

罗刹眉头紧锁,一脸不可置信:“他能行吗?”

朱砂:“你放心,他捉鬼不行查案不行,唯跟踪一术,堪称绝妙。”

“行。”

“你嘱咐他小心些。我可不想还没做天师,便先失一个弟子。”

两件事办完,朱砂急着要走。

罗刹从背后抱住她:“不管出了任何事,你要信我,要听我解释。”

朱砂回头轻吻他的唇边:“她拆不散我们。”

罗刹再一抬头,段凤巡站在不远处,直勾勾盯着他。

见他看过来,她甚至挑衅似地笑了笑:“阿姐,我困了。”

朱砂推罗刹回房,转身走向段凤巡:“进去吧。”

一夜无话。

翌日一早,罗刹偷摸出门,直奔太一客舍找严客。

自从得姬璟赐名为玄松,严客的日子,委实春风得意。

因是玄字辈弟子,他如今住在上房。

罗刹找到他时,他正在房中与徐雁声高谈阔论:“代县伯压根没鬼,我查了半月,只查到一件事。”

徐雁声:“何事?”

严客得意一笑:“代县伯心里有鬼。”

再次听到代县伯的消息,罗刹担心产鬼纪静仪,便着急开口问道:“代县伯府闹鬼了吗?”

他突然现身,突然发问。

严客虽觉困惑,但仍热情地从头说起:“上月,王太师上疏,言代县伯被恶鬼缠身,命不久矣。圣人体恤忠良,敕令太一道前去同州查证,师父便派我这个新入门的弟子跑一趟。”

他去了同州,查了半月,在代县伯府住了半月。

府中人面色如常,他夜夜酣睡,唯独代县伯吵闹不休,动辄打骂王大公子与下人。

说起代县伯,严客气不打一处来:“他不识好歹。王大公子用心侍疾,他非说王大公子居心叵测,闹着喊打喊杀。下人们苦不堪言,王大公子顾及亲缘,咬牙硬撑。”

他越说越详细,罗刹怕他说到半夜,赶忙打断:“你说代县伯心里有鬼,是怎么回事?”

严客眼中精光乍现,招手让二人凑近:“并非我自夸,我找东西可快了。你们猜,我在代县伯府找到了什么?”

“什么?”

“代县伯曾写过一篇讨伐圣人的檄文!”

“这事很严重吗?”

“若圣人追究,便是大不敬大罪。”

“所以我猜……”严客一脸深意看向左右二人,“代县伯自知死罪难逃,便装疯卖傻。万一日后有人翻旧账,他大可推给鬼族。”

两件毫不相干的事,被严客硬扯在一起。

不过,就算纪静仪真的吓死代县伯,凭借这个理由,她倒能安然脱身。

罗刹由衷称赞:“你真聪明啊!”

严客轻咳一声,故作深沉:“你们素来知晓我的为人,因而当我翻到那篇檄文后,转手便交给王大公子烧毁。为防代县伯闹大此事,我让他写封信交给我,这案子就算结束了。”

罗刹:“什么信?”

严客:“自然王大公子证明代县伯无事,府中无鬼的信。”

当然,他还特意拜托孝顺的王微之多夸夸他。

拿着这封书信,他顺利交差,同门几位师兄皆夸他命好。

他的故事讲完,已是半个时辰后。

罗刹支走徐雁声,笑吟吟走向沉浸在夸奖中的严客:“严兄,你帮帮我与你的师姐吧。”

严客回神,小心翼翼地瞥了他一眼:“你是鬼,我是人。我能帮你们什么忙?”

“小事,帮我们跟踪一个人。”

“谁?”

“一个和你师姐长得一模一样,但看起来极坏的女子。”

“师姐看起来也不像好人吧……”

严客一口气说完,又缩着头道歉:“我错了,你别告诉师姐。这女子在何处,我马上去找她。”

“棺材铺。”

“……”

罗刹提着食盒回到棺材坊,见段凤巡正在坊中闲逛。

棺材坊的老板们以为她是朱砂,纷纷探头招呼:“朱老板今日起得真早。”

她不解释,反而笑逐颜开走到他身边:“姐夫,我寻你很久了。”

罗刹脚步飞快,一路跑回棺材铺,丝毫不敢与她单独相处。

有不明真相者奇怪道:“二郎今日怎么了?”

今日也在坊中闲逛的钱老板,盯着段凤巡的背影,干笑道:“二郎,惨啊……”

如花似玉的妻妹,却似乎对他恨之入骨。

那目光像淬了毒的针,恨意直达眼底。

巳时中,三人用完早膳同时出门。

段凤巡挽着朱砂,满腹狐疑:“阿姐,你们查案,为何要带上我?我留在棺材铺帮你们开店,岂不是更好?”

朱砂:“今日去的是东宫,我带你进宫瞧瞧新鲜。”

段凤巡:“多谢阿姐。”

三人从重明门入宫,核验令牌后,由宦官带至一处偏殿。

静等二刻钟,太子没等到,只等来太子妃。

卢素商原本在永定宫,忽听宫人通传太一道玄机道长已到东宫。

她担心朱砂等得太久,便向崔郡王行礼告退,匆匆赶回去。

“道长,出了何事?”卢素商一开口,却见到两个相貌一样的朱砂,左右环顾纳闷道,“道长,你竟是双生子吗?”

朱砂迎上前解释:“不算双生子。卢妃,我们近来查到一件案子,或与东宫官员有关。不知太子殿下在何处,我有事想问问他。”

卢素商哀叹一声:“殿下很忙,你见不到他。连我……也半月未见他了。”

朱砂:“四海升平,朝中无事,不知殿下所忙何事?”

卢素商:“崔郡王一病不起,阿娘哀哭两日,竟昏厥于寝殿。御医诊视,言其急火攻心,须静养调理。阿娘便敕令殿下监国理政。”

太子监国之初,尚能每日回东宫抱抱女儿。

近日许是朝政忙碌,他已七日未回。

“至亲夫妻,如今层层通传,难见一面。”眼下面对朱砂的请求,卢素商亦是无能为力。哀伤片刻,她收敛外露的情绪,正色道,“殿下身边的官员,我知晓不少。你们想找何人,不如与我说说?”

朱砂依照徐雁声所言,如实回她:“六品以上的官员,曾随殿下驾临青州。”

卢素商暗暗记下,思索后道:“据我所知,随殿下去青州的官员,约有三十人。你且等我一炷香,我将他们的名册找出来。”

仅一炷香后,她将一沓纸交到朱砂手中:“上面是他们的姓名与官职。”

朱砂接过纸看了一眼,便叫上另外两人行礼离开。

照纸上所写,去年随太子驾临青州的六品以上官员,共有二十五人,其中的十人近来不在京中。

而他们要做的是:从剩下的十五人,尽快找出被伥鬼夺身之人。

段凤巡随两人前往第一个官员的宅邸,颇为不解:“阿姐,此事关系重大,太一道为何不多派些人?”

朱砂:“赤方活了,师父派了不少同门前往乌桕山查看,人手不够。”

段凤巡双目圆睁:“阿姐,你说谁活了?”

“赤方。”

“他不是被封印了吗?”

朱砂担忧地看向她:“妹妹,赤方不会放过你,不如我将你送去子午山?”

段凤巡死劲摇头,面色变得苍白:“阿姐,我不要去子午山。我已不是祁青棠,他找不到我。”

“也对,你是段凤巡,不是祁青棠。”

余下的半日,三人连跑四位官员的府邸。

他们多是五品官,跟随太子多年。

罗刹忙上忙下在四人的府邸闻鬼炁,朱砂则带着段凤巡找到官员的亲眷与下人。

时至戌时,天地昏黄一片。

三人走出最后一位官员的府邸,沿路走回棺材坊。

罗刹说出他的发现:“他们四人身上皆佩戴太一道所赠的符纸。复生为人的恶鬼纵使不怕符纸,但长年累月戴着,终究有损修为。我便想,我们明日可以查查那些不常戴,或根本不戴符纸的官员。”

朱砂颔首,觉他说得在理:“行,我们明日按你说的法子试试。”

段凤巡在一旁插话:“阿姐,依我看,你们不如将这些人全部送去子午山用刑。那个恶鬼,肯定会露出马脚。”

朱砂无奈道:“妹妹,太一道查案,讲究证据。”

连万坤既死,此案便死无对证

在未查到确凿的证据前,所谓的伥鬼意欲行刺,只是捕风捉影之言。

倘若太一道贸然将东宫官员押到子午山,朝中人人自危。

此举不仅得罪太子,更会招致满朝文武的不满。

段凤巡察觉朱砂语气中的不悦,好言好语道歉:“阿姐,我随口说说罢了,你别当真。”

“我怎会怪你?你也是好心。”

“阿姐,赤方真的活了吗?”

“是啊……”

【作者有话说】

严客:查案捉鬼的事交给我,一定会搞砸!

第117章 伥鬼(五)

◎“朱砂,不是弑母,是同室操戈!”◎

房州城外,有山名为乌桕。

不过多年前,房州人称这里为乌山与桕山。

高的是乌山,矮的是桕山。

经一冬的成长,山中猎物膘肥肉多。

春日放晴,三三两两的猎户走进山中。

一行人追赶猎物跑到一处界碑前,领头的老者停下:“这里不能进去,走吧。”

半人高的男童不解地问道:“阿翁,那里为何不能进去?”

老者指着界碑上的“太一道”三字:“因为里面关着一个恶鬼。”

“恶鬼?”

“对,一个作恶多端的大恶鬼。”

十一年前,乌山桕山合二为一,成了眼前高矮不一的乌桕山。

山下巡视的太一道弟子,日复一日盯着山中鸟兽的动静。

偶尔无风的夜里,山中会传来一个男子的怒吼。

由远及近,乌桕山为之一震。

怒吼过后是一声轰然倒地的巨响。

当旭日东升,两封仅寥寥数语的书信,会经由无数快马,在三日内送至长安。

一封送进闿阳宫,一封送上子午山。

当夜,两个万人之人的女子会齐聚月王殿的高阁,商议对策。

今日收到的信中,如此写道:“赤方并未逃脱,仍无肉身。不过,弟子近日巡视乌桕山,于东北面发现一处盗洞,直通赤方所在的山腹,疑为鬼族所为。”

乌桕山千年前为前朝龙穴,盗洞屡见不鲜,不足为奇。

古怪的是,那处用厚厚一层荒草精心掩盖的盗洞旁,留有不少密集的脚印。

姬璟捏着薄薄的一张纸:“看来是刀劳鬼或狰狞鬼掘出此洞,暗中与赤方密会。”

几日前,她从徐雁声口中得知青州伥鬼曾前往乌桕山,已觉不安。

今日这封信,算是彻底验证了她的猜想。

她们以为将赤方封印在山中,便能彻底困住他。

殊不知,她们所困住的,不过是一具肉身罢了。

赤方之魂,早已借盗洞脱身。

这些年,就在她们眼皮底下,他不知与各方鬼族密谋了多少年多少事。

而她们一无所知,还沾沾自喜。

神凤帝凭栏远眺整个闿阳宫:“赤乌的尸身快送到了吧。”

姬璟烧了信,走到她身边:“嗯,就这两日,盗洞会先留着。”

她们眼下唯一的希望,只有赤乌的尸身。

可惜,这场与赤方的赌局,姬璟已无太大的把握:“他蛰伏十一年,应该不会急于一时。我的一位弟子说,有一个伥鬼潜伏在太子身边,意欲杀你。”

神凤帝指着远处一处灯笼高挂的宫殿:“太子自从监国后,再未踏足月王殿。而齐王入宫渐多,传入我耳中的‘太子不孝’之言也渐多。二娘,他们本是同根手足,为何非要斗个你死我活?”

若是旁人与她说这话,姬璟大概会敷衍地劝几句。

但亲眼见过神凤帝弑亲的她,此刻只能尴尬地笑几声:“都是你的儿女,岂有不像之理?”

神凤帝:“二娘,我说这话,是希望你安慰我。”

姬璟面色如常:“我难道没有安慰你?”

“……”

夜聊的最后,姬璟顾着多年情谊,出言关切道:“你的病,好些了吗?”

神凤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还得再养养吧。”

“你何必装病?”

“你们日日劝我定下太子人选,我不得平心静气选一个?”

辰时初,从高阁中递出一封信。

三日后,这封信随着一场急雨抵达乌桕山。

今日巡视的人,假装没有注意到山中多出来的几个沉重脚印。

他们冷漠地在山上转了一圈,再慢慢下山。

东北面的盗洞窄小,仅容两人通过。

四个胡服打扮的男子面面相觑,最终选择放下背在身上的一具尸身:“先进去吧。”

一人留守洞外,三人走进洞中。

艰难行了一炷香,一个占据整个洞穴地面的巨大法阵出现在三人面前。

暗红色符文笔走龙蛇,稍显黯淡。

但一旦有人靠近,*那些符文会骤然亮起。法阵中无形的锁链,会不停撕扯阵中的一个虚影。

试了多年,他们总算寻得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方便与阵中虚影交谈:“赤方大王,赤乌死了……”

死寂的沉默后,一个男子的影子出现在阵中。

若细看,那是一张秾丽到近乎邪气的脸,双眼泛着妖异的红。

“怎么死的?”赤方开口问道,声音中掺杂着久不能言的沙哑,“他不是跑去找李夷了吗?”

他的声音冷若寒潭,阵外的男子战战兢兢回话:“死于崔怀壁之手,据查是崔怀壁为了报复李夷,故而杀了赤乌泄愤。”

“泄愤?”

赤方低头冷笑,声音嘶哑刺耳:“崔怀壁愚不可及,仅凭他,可想不出这招毒计。”

男子:“当夜,我们只来得及抢走赤乌的尸身。但留在长安的伥鬼查证,此事确实是崔怀壁所为。崔怀壁派亲信假意接近赤乌,之后自伤,逼迫赤乌出宫再杀之。”

赤方负手而立,语气越渐凌厉:“蠢!闿阳宫中遍布李夷的眼线。一个小小的崔怀壁胆敢在宫中作乱,李夷怎会不知?”

男子抬眸,惊愕万分:“大王的意思是,李夷是故意为之?”

赤方在不大的阵中踱步:“崔怀璧既然要报复李夷,怎会好心给赤乌留全尸?”

男子急迫地抬头:“大王,赤乌尸身就在洞外。你与他是亲兄弟,不如借他的尸身一用……”

赤方嫌恶地瞥了他一眼:“你们一路带着尸身通行无畅,难道还不够蹊跷?李夷与姬璟动过手脚的尸身,我可不敢用。再者,我的肉身将成,何必借他人肉身?将尸身送回去,埋了吧……”

三人齐齐跪地,高呼:“恭喜大王。”

赤方收敛周身的怒气,慢条斯理道:“我让你们打听的事,如何了?”

跪在左面的男子闻声抬头:“不负大王所托,我们已找到当年那个孩子。”

“是谁?”

“朱砂。”

男子:“她才是姬珩与祁南钦的女儿,目前在长安开棺材铺。端木岌曾亲眼看见此女潜入崔宅行凶,却无人发现。而且多个棋子死前,此女都在附近。”

“朱砂……”赤方久久呢喃这个名字,越念越觉得耳熟,“朱砂?我似乎在何处听过。”

跪在右面的男子笑道:“大王忘了吗?当年祁南钦的假女儿祁青棠,曾说她有一个姐姐,就叫朱砂。”

赤方陷入回忆,他被困阵中多年,记性差了不少。

中间的男人趁机说道:“大王,水樁消失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便是此女。”

“水樁?”经男人提醒,赤方终于想起,他已许久未见水樁,“我让她安安分分待在长安,她又做了什么蠢事?”

男人心虚低头:“您知道的,她以杀为乐,杀念翻涌,岂能克制?她把水莽草掺入茶中,杀了数十人,引来太一道追查。事发前,我劝她离开长安,可她说看到了尽禾的小儿子,想杀了他再走。”

赤方:“尽禾的小儿子也在长安?你们为何不早说?”

男人:“自水樁消失后,他亦离奇消失,近来才现身。对了,大王,他与朱砂已结为夫妇。”

“有趣,真是有趣。”

假义女,真女儿。

他道祁南钦如何瞒得过所有人,原是一招以假乱真之计。

祁南钦最放心尽禾与罗嶷,看来这朱砂必定是他的亲生女儿。

思忖良久,赤方道:“盯住朱砂。还有,告诉伥鬼,行事之际,伺机一起杀了太子。”

“太子?”

“崔怀璧与李夷杀了我弟弟,我要他们儿子的命,不过分吧?”

三人原路折返,面带喜色。

洞外的尸身被他们扛在肩头,塞进棺材。

这具棺材,会在五日后,抵达旱魃一族的鬼域,一座寸草不生的荒山。

若站在荒山之上向东眺望,千里之外的长安车水马龙,人头攒动。

而就在南来北往的人中,尤其以一男两女格外显眼。

查案第二日,罗刹与朱砂重点查看官员身上所佩戴的天师符。

然而,查了半日,一无所获。

正欲前往下一个府邸,段凤巡忽然冷汗直冒,捂着肚子直喊疼。

朱砂见她疼得难受,只好拉住一人打听,就近送她去了附近的一家医馆,走前再三嘱咐:“妹妹,你在此处等着我们,千万别乱跑。”

段凤巡气喘吁吁,虚弱应道:“好。”

罗刹大方付了诊金,牵着朱砂着急离开。

待走出医馆所在的靖善坊,两人迅速闪身躲进一处空宅。

罗刹:“她果真有问题!”

今早罗刹前去太一客舍找严客。

据严客所说,他昨日跟踪他们三人一日,发现段凤巡路过一家香铺时,曾丢下一条手帕。

很快,手帕被香铺中走出的男子捡走。

严客找来的乞儿跟上男子,发现其进了一家客舍。

巧合的是,此客舍便是南诏商帮众人所在的月华客舍。

朱砂:“严客盯着她。走,我们继续去找伥鬼。”

两人挨个找到纸上剩下三人的府邸。

正好,三人今日聚在太子中允厉觉的府邸吟诗作对,且都不佩戴符纸。

三人分别是太子少詹事司马相里,太子中允厉觉与太子舍人方正启。

司马相里:“本官不喜身佩诸物。”

如他所言,他的身上确实没有佩戴一件饰物。

厉觉:“符纸难得,本官留给孩子了。”

司马相里为他作证:“厉中允的孩子方满五岁。”

方正启:“本官的符纸丢了。”

厉觉点头称是:“这事本官知晓。去年秋日,方舍人泛舟游湖,不慎掉入河中,装有符纸的槃囊被水送走。”

三人各有各的理由,朱砂一时半会无法辨别真伪,转而问道:“三位彼此熟悉,难道是好友?”

官位最高的司马相里抚须笑道:“共事经年,能结交他们,乃本官之幸。”

另外两人当即附和道:“同袍数载,承惠多矣。此缘天赐,幸何如之。”

三人相视一笑,多年情谊尽付笑谈中。

朱砂问无可问,眼见天色已晚,索性与罗刹出府。

罗刹捧着那张纸发愣,纸上的所有人,全部找了一遍。

他们中,并未一个可疑之人。

倒是伥鬼刺杀一事,越发显得奇怪。

照理神凤帝所在的月王殿,守卫森严。

一个修为不高的恶鬼,如何能突破重围,进殿刺杀?

朱砂抿唇想了一路:“此人既然身为伥鬼,按其秉性,应当不会亲自行刺,而是借他人之手达成目的。二郎,你与我讲讲伥鬼。”

“伥鬼……”

罗刹从前听罗嶷讲过:“伥鬼生前,死于食人妖兽之口,死后成为妖兽们的帮凶,诱使无辜者落入陷阱。他们同无食鬼一样,极擅伪装,惯用苦肉计与挑拨离间。”

想到徐雁声在青州的遭遇,朱砂心中浮起一个猜测:“难道伥鬼打算挑拨太子弑母?”

近年来,神凤帝对储君人选开始摇摆不定,对齐王更是宠爱无度。

据朱砂所知,太子对神凤帝的不满,已远超齐王。

如今太子监国,一朝大权在握,实在是千载难逢的弑母良机。

不过,她转念一想,又自我否定道:“太子没有兵权,造反便是死路一条。圣人的眼线遍布宫中各处,太子也无法下毒。”

两人边走边想,直至开开心心回到棺材铺。

直到罗刹从朱砂的额头吻到锁骨,正欲脱衣,才恍然觉得不对。

“完了,她又要恨我了!”

果不其然,等两人匆忙赶去医馆,段凤巡那双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

她阴恻恻起身,紧咬着牙关:“我还以为你们忘了我。”

朱砂在心里翻了一个白眼:“没有,我们在河边想案子。找你的路上又遇到了一位师兄,多说了两句而已。”

“走吧。”

她在前,朱砂与罗刹在后。

三人默不作声走回棺材铺。

用完晚膳,朱砂在伙房好好安慰了罗刹半个时辰,又进房言语安慰了段凤巡一番:“妹妹,我们若真忘了你,何必回头找你?你别生气了。”

段凤巡怨气冲天,吓得她和罗刹不敢多说一句话。

赶又赶不走,照此下去,她的日子怎么过?

段凤巡听出她的敷衍之意:“阿姐,我可以退一步,你和他一起随我去南诏,好不好?”

朱砂无语道:“不好。我说了,长安是我的家。”

段凤巡:“那我呢?我难道不是你的亲人?”

朱砂:“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你的亲人是义父,不是我。”

闻言,段凤巡歇斯底里大吼:“阿耶说你是我的姐姐,你就是我的姐姐!你被男色迷惑,才不肯随我离开!我会向你证明,他不是你的亲人,他不值得你的爱。”

和段凤巡说话,多说无用,她七岁时便明白这个道理。

朱砂平静地扯过被子,翻身睡下。

段凤巡失神地盯着蜡烛,直到子时才安静地倒在榻上。

第二日,罗刹照旧早起,赶去太一客舍。

先找严客打听,再找徐雁声讨论案子。

严客:“她昨日一直待在医馆。”

罗刹:“进出医馆的人中,可有奇怪之人?”

严客仔细回想:“有两个!”

“谁?”

“齐王府的长史与一个男子。”

严客之所以认识齐王府的长史,是因为此人性格圆滑,与京中不少人都是称兄道弟的关系。

至于另一个男子?

严客道:“跟踪此人的乞儿昨夜与我说,这个人最后进了太子中允厉觉的府邸。”

齐王府长史与太子中允?

罗刹进房与徐雁声打了个招呼后,一口气跑回棺材铺,正巧与出坊的段凤巡擦肩而过。

朱砂在院中浇花,罗刹慌忙跑进来——

“朱砂,不是弑母,是同室操戈!”

第118章 伥鬼(六)

◎“难道还有画皮鬼?”◎

“你怀疑,伥鬼实际上是想挑拨太子与齐王争斗?”

罗刹拉她进房,说出自己的理由:“严师弟说他等我们接走她后,特意找医馆的郎中旁敲侧击打听过。其中一位郎中说,她与另外两名进店的男子,曾在窗前说过几句话。”

位于靖善坊的那间医馆,声名不显,做的是熟人营生。

据郎中回忆,第一个进门的段凤巡坐下一炷香,第二个男子入内。

之后,第二个男子抓药离开。再半个时辰后,齐王府的长史进店抓药。

两个男子所抓的药材均极为常见,段凤巡又是绝色。

郎中心有疑虑,这才对三人的一举一动记忆犹新。

第一个男子最后进了太子中允厉觉的府邸。

第二个男子是齐王府的长史。

若说是凑巧,这事委实太过于巧合。

“若挑拨太子与齐王同室操戈,确实极为符合伥鬼一族的行事风格。”罗刹小心说完自己的猜测,又偷偷看了看朱砂的神色,顿了顿才接着道,“朱砂,伥鬼一案,会与她有关吗?”

朱砂抬眸看向他,眼神冷若寒霜:“她是鬼族,却整日生病,你信吗?”

段凤巡昨日恰好在那家医馆附近发病,未免太过可疑。

事到如今,她不得不猜测,段凤巡此番入京的目的。

到底是为她?还是为伥鬼口中那件足以让长安腥风血雨的大事。

抑或,二者兼有。

朱砂在房中慢慢踱步深思,最终决定上山告知姬璟,再由其告知神凤帝。

至于段凤巡,她只能先将其送去子午山关押。

罗刹:“我们直接进宫,不行吗?”

朱砂:“若我们进宫,这案子顺理成章便会落到我们头上。万一查到最后,是我们猜错了,太子与齐王必定记恨我们。不如请姨母出面,谁爱管谁管。”

太子与齐王,本就势如水火。

若她真的查出太子意欲杀齐王,齐王真想害太子。

又或者所谓的伥鬼,其实是太子与齐王除掉彼此的借口。

届时她到底该说,还是不该说?

与其担心得罪这两个小心眼,不如推给两人的亲娘神凤帝管。

罗刹:“这些棘手的事,姨母一向喜欢丢给我们。恐怕这回,我们去了也是白去。”

朱砂勾起唇角:“等舅父和南枝走后,有一堆事等着我们。”

“什么事比太子与齐王还重要?”

“算账、收钱、数钱。”

“那真的很重要了。”

今日朱砂的房中,好似少了一物。

罗刹环顾一圈,发现段凤巡往日放在榻上的包袱消失不见,立马欣喜道:“她走了?”

朱砂面露无奈:“昨夜,我忍无可忍与她吵了一架。她许是嫌弃我不上进,暂时走了吧。”

“暂时”二字,如天雷轰顶。

罗刹脸上的笑意绽开不过片刻,转瞬嘴角下垂,神情也转为担忧:“她拆散我们,不能想别的法子吗?”

“比如?”

“给我一座金山,劝我离开你。”

“若真有人给你钱帛……”朱砂伸手去扯他的袍服,声音含在唇齿间,尾音带着一丝试探的勾引,“好二郎,你会离开我吗?”

罗刹义正言辞地推开她,转身关上房门,再打横抱起她,一起倒向架子床。

“她给我一座金山,我让罗大郎给她两座。”

“罗大郎知道你这么会替他大方吗?”

“我是他亲弟弟,他疼我是应该的。”

“……”

两人再次出门,已是午后。

朱砂推罗刹去找徐雁声说清楚,自个则出城上山。

罗刹先到太一客舍。

倒是奇怪,上午还人来人往的客舍一楼,眼下却空无一人。

他径直上楼找去徐雁声所在的客房,见萧律也在:“出了何事?”

徐雁声与萧律对视一眼,招呼他坐下:“今早有人报官,称太子舍人方正启、太子少詹事司马相里在太子中允厉觉府邸被杀害,府中鬼炁弥漫,是鬼族所为。真凶厉觉已逃逸,师父方才下令,令暂留长安的所有弟子满城搜捕此人。”

想起严客的嘱托,萧律补充道:“对了,罗君。玄松师弟托我带话,说他今日不能帮师姐做事。”

罗刹大惊失色:“我们昨日才见过这三人!”

萧律:“何时?”

罗刹仔细回想,片刻笃定道:“申时中。”

萧律:“我来的路上,有意路过厉宅。听仵作之言,方舍人与司马詹事死于申时末,应该你们走后发生之事。”

罗刹今日已来过两次,徐雁声好奇道:“二郎,你们可是有了线索?”

“适才严师弟说,太子中允厉觉府中一人与齐王府的长史,昨日先后去了同一家医馆。”罗刹沉声道,一五一十将他与朱砂猜到的真相如实告知,“我们猜伥鬼的目标或许并非圣人,而是太子与齐王。”

徐雁声皱眉不解:“太子府的官员与齐王府的长史去过医馆,与伥鬼有关吗?”

罗刹:“第一,那家医馆地段偏僻,少有人至。第二,两人先后前去医馆时,朱砂的妹妹都在。”

关于朱砂突然冒出来的妹妹,徐雁声只知其人,萧律则一无所知。

此刻,两人齐齐问道——

“师妹的妹妹怎么了?”

“师姐还有妹妹?”

朱砂千叮咛万嘱咐要他保守段凤巡的身份秘密,罗刹不敢不从。

如今面对左右两人,他只好现编了一套说辞:“是我没说清楚,是朱砂的妹妹在医馆看见两人先后去医馆,还曾与同一人交谈。”

徐雁声:“?”

萧律:“?”

“罗君,同一人是谁?”

“罗君,你还是没说为何师姐有妹妹。”

罗刹越解释越解释不清,干脆顾左右而言他:“反正你们别管朱砂的妹妹了,先说太子中允厉觉杀人一案。”

三人中,唯萧律知晓一二:“我进府看过,方正启与司马相里倒在血泊中。凶手厉觉似乎对两人恨之入骨,杀人后不仅反复捅刺,甚至用刀将两人的脸划得面目全非,完全辨不出人样。”

罗刹记起三人昨日情同手足的一幕,只觉知人知面不知心。

徐雁声则纳闷道:“两人既死于申时中,怎会拖到今早才报官?”

罗刹:“我与朱砂昨日去过那间宅子,府中仆从仅有几人,厉觉的亲眷也不在。报官不及时,或许与此有关?”

萧律点头,算是认同罗刹之言:“第一:厉宅偏,仆从少。厉觉在后院书房杀人,所有仆从在前院忙碌。第二:三人往常聚在一起,时常彻夜不归或几日不归。另外两人的亲眷,昨夜便不曾去厉宅找人。直到今早,厉觉养的狸奴无意跳进房中后,院中出现血色猫爪。有人打开书房,才发现死了两人。”

因厉觉早有吩咐,让仆从不得入后院打扰三人雅聚,故而仆从昨日并未踏足后院。

一来二去,倒给了厉觉逃跑的可乘之机。

萧律:“此案牵涉两位朝廷命官的性命,又事关鬼族。今太一道、京兆府与大理寺三方合力追缉,依此声势,将厉觉缉拿归案,指日可待。”

与两人絮絮叨叨讨论了半个时辰的案子,罗刹总算想起此行的目的:“伥鬼一案,牵涉太子与齐王,已非我们能管之事。朱砂的意思是,交由圣人定夺。”

徐雁声性子执拗,断不会轻言放弃。

萧律听出罗刹话中有话,便一同劝道:“师兄,自圣人病重,太子与齐王的争斗已是你死我活之势。你若继续追查下去,迟早得罪其中一人,性命难保。”

一人一鬼皆劝他放手,徐雁声心中难受:“我入太一道,是为诛邪卫道,没想到你们却劝我放手不管。”

萧律:“你我管不了的事,何必多管?再者,我觉得你们杞人忧天了。”

“为何?”

另外两人异口同声道。

萧律慢腾腾吃了一口茶,方道:“因为齐王压根不在长安!伥鬼再想挑拨生事,太子难道敢去歧州杀人?”

据他所知,五日前神凤帝派齐王护送金乡县主回歧州拜祭晋王妃。

三日前,他去靖善坊为两人饯行,亲眼看到齐王坐进马车。

既是神凤帝亲派之务,齐王断无贸然返京之理。

若齐王移驾岐州,太子必然不敢轻举妄动。

一个在长安,一个在歧州。

伥鬼之谋,不攻自破。

萧律:“太子私兵仅几千人,如何打得过上万人的歧州军?师兄,我看你不如同师姐一般放手,将所有证据交由师父与圣人定夺,方为上上策。”

徐雁声深思过后,觉两人说得在理:“行,我即刻上山向师父禀明此案。”

三人一同出门,因萧律也有事要上山,便与徐雁声一起往北出城。

罗刹无事可做,只得拐去西市买菜。

今日的西市依旧喧嚣,他穿行一遭,双手提携俱满,再无空处。

方走出西市,罗刹便看见钱老板与王老板紧紧跟在一个女子身后。

古怪的是,女子的相貌与王徽仙竟一模一样。

罗刹朝远处喊了两声:“钱老板!王老板!”

他们之间,不过十余步的距离。

他喊得大声,不远处的两人却置若罔闻,仿佛两具提线木偶,生硬地追随女子而去。

“难道还有画皮鬼?”

罗刹察觉不对劲,慌忙追上去。

谁知他越追,女子拉着钱老板跑得越快。

待一路追进常安坊,前面的两人七拐八拐,一晃眼便消失不见。

四周都是空宅,罗刹一间间找过去。

走到第六间的门口,他听到几句断断续续的求饶声,听声辨人,好似是钱老板?

罗刹放下竹篮,小心翼翼抽出腰后的金锏。

足尖一点,翻墙而入。

宅中长满了枯草,万籁俱寂。

耳中的求饶声消失,只听得见脚踩在杂草的吱吱声与心跳如雷的回响。

罗刹试探性喊了一声:“钱老板?王老板?”

周遭如死寂的沉默过后,西面的一间厢房跑出来一个头破血流的男子,直奔罗刹而来。

等他跑近了,看真切了。

罗刹才知他是钱老板:“王老板呢?”

钱老板兀自捂着头上的伤口,咿呀喊痛:“疼死我了,她下手太狠了。”

罗刹斜瞥他一眼,上前查看他额间的伤口:“你也真是的,回回上画皮鬼的当……”

“二郎,幸好你来了。”

这句话过后,罗刹闻到一股异香。

香味散尽,他开始头晕目眩。

面前的钱老板用手帕捂着嘴,桀桀怪笑:“他们要来了。”

“你不是钱老板!”

宅中空寂无风,无人回应他的质问。

钱老板已然消失不见,罗刹拄着金锏,跌跌撞撞出门。

还未走到大门处,两拨人破门而入。

一拨人是焦急的徐雁声与萧律,一拨人是京兆府的官差。

所有人不约而同的看向他,眼神中恐惧与疑惑交织。

他们的身后,忽地冒出一个女子,哭天抢地叫喊着:“就是他!杀了偲娘的侍女,奸.污了偲娘!”

罗刹努力辩解:“不是我。”

徐雁声与萧律走下台阶:“罗君,我们亲眼所见,你从王宅逃脱。我们与官差,一路追赶你至此……”

天晕地转后,真相一瞬清明。

罗刹懂了,有人扮成他去山月楼作恶,有人扮成钱老板三人引诱他至此。

他中计了……

他又一次因为心善,中了他人的圈套。

朱砂回到棺材坊,才从耳听八方的赵老板口中得知这件事。

赵老板:“我不信是二郎干的,但这事人证物证确凿。我打听过,光人证便有七八个。”

朱砂面上透着冷漠:“物证是什么?”

赵老板:“二郎身上有王徽仙的香粉。那香粉可不得了,出自江南一个制香高手,长安仅王徽仙一人有。”

两人说话时,白老板凑过来,忧心道:“朱老板,听说长安不少权贵得知王徽仙受辱,要求京兆府严惩二郎。”

“严惩?真凶才该严惩吧。”

第119章 伥鬼(七)

◎“她是疯子!她在你身上施加禁制,打定主意要你去死啊。”◎

明日要送姬琮与南枝远行。

若她一个人去,免不得要被琴瑟调和的两人醋死酸死。

朱砂立在赵记认真想了想,最终决定今日事今日毕,立马前往京兆府,打算捞出罗刹。

太一道的弟子想救出一个采花犯人,不算太难亦不会容易。

安少游在两人身上吃过几回亏,罗刹今日既犯到他手上,他自然得理不饶人:“玄机道长,恕安某无法放人。”

朱砂晃晃令牌,转身先去找秦国公,再拿着一封信去找韩府尹。

韩府尹看完书信,赶忙随她出府,前往京兆府放人。

而安少游碍于韩府尹的命令,只得不情不愿地领着朱砂进大狱。

两人下台阶时,安少游背着手,悠哉道:“玄机道长,此案人证物证齐全。今夜你若送他出城,我们可不好办。”

“你的废话,真的很多。”

她语气不善,安少游不再多语。

反正过了今夜,罗刹还得入大狱,落到他手上。

在狱中的罗刹乍然见到额间大汗淋漓的朱砂,心中又后悔又自责。

他一时心善遭人算计,反倒连累她为他来回奔波求人:“朱砂,真的不是我。”

安少游一边开门一边调侃道:“你这样的人,本官见得多了,左不过仗着有一副相貌,以为世间女子都会爱上你罢了。”

他有意放慢开锁的动作,故意阴阳怪气地嘲讽。

朱砂嫌烦,干脆一脚踹开牢门。

两人出门前,韩府尹与安少游一前一后站在门口,叮嘱道:“玄机道长,你与秦公相熟,本官才通融这一夜。”

朱砂回头,唇边笑意缓缓绽开:“你们放心,明日我一定把真凶送进京兆府。”

从京兆府出去,往左转是回棺材坊的路。

往右转,则会经过平康坊。

此刻朱砂在前,脚步往右,一路疾步。

罗刹跟在朱砂身后,急急解释:“朱砂,我错了……我不该独自跟上去,不该冲动行事。”

他自顾自嘀咕个没完没了,朱砂听得头痛欲裂,索性停下脚步伸出手:“我今日先遭姨母训斥,复被安少尹搅扰。你呢?你打算烦死我,还是说死我?”

罗刹眼中蒙着一层水光,手迟迟不敢伸过去:“你一直不说话。我怕你不信我,我怕你觉得我是那样的小人。”

朱砂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我没有不信你。”

罗刹:“那……你为何不说话?”

朱砂:“话全被你说了,我说什么!”

自出了京兆府,他叽里咕噜说个不停,哪给过她开口的机会。

她的语气与面色皆如常,罗刹总算放心,开心牵起她的手:“我怀疑有人想诬陷我!”

朱砂:“你觉得谁想诬陷你?”

罗刹小声道:“你妹妹。”

他在长安一年有余,从未与人结仇。

唯有段凤巡,三番五次污蔑他。

平康坊近在眼前,朱砂从罗刹的槃囊中搜出他私藏的四文钱,转手交给过路的一个乞儿:“你去月华客舍找一个叫段凤巡的女子,告诉她:‘我在山月楼等她’。”

“若她问我,你是谁,我该如何回答?”

“你看见她的脸便知如何回答。”

乞儿跑远,朱砂与罗刹走进平康坊,直奔山月楼。

楼中众人看见罗刹,皆愤愤不平。更有甚者,破口大骂:“无耻小人!”

对于此等反应,朱砂完全当没听见没看见。

她牵着罗刹,一步步走向二楼王徽仙的房间。

房门打开,露出一个身子瑟瑟发抖但眼神坚定的持刀女子:“你们来干什么?”

朱砂快速阖上门,隔绝了门外所有看热闹的眼神。

“来找凶手。”

“凶手就是他!”

房中恰好有两把椅子,朱砂坐在左边,罗刹坐在右边。

两人仿若无人之态,无异于烈火浇油。

王徽仙眸中猩红,横刀大声呵斥道:“滚!”

朱砂目视前方,平静地回她:“我听姬太常说,你聪慧过人,知人之明。二郎前几日曾来楼中查案,你觉得他是好色之徒吗?”

“知人之明?”王徽仙握着刀,神色悲伤地笑了笑,“世间男人多会伪装,可怜我识人不清,好心为他开门,反遭侮辱,还连累宁娘丧命……”

一听开门,朱砂摇摇头:“你常在长安,自是知晓我与他的身份。”

王徽仙抱膝坐于床榻一角:“知晓又如何?难道鬼不会欺辱女子?我的妹妹便是被鬼所害!”

朱砂:“二郎,用隐身术穿墙而过。”

罗刹依言照做,默念口诀。

王徽仙再一眨眼,房中仅剩她与朱砂。

朱砂见到她眼中的诧异,朝房门处大喊一声:“进来吧。”

话音未落,罗刹在墙边慢慢显形。

朱砂走向床边的王徽仙:“他是鬼,何需让你开门?他多的是法子潜入你的宅子,保管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面对她的逼近,王徽仙指着自己的眼睛:“难道我的眼睛会看错?”

“你且等等,我会让你知晓,何谓眼见不一定为真。”

朱砂口中的等等,并未等太久。

此话说完不到一炷香,段凤巡着急忙慌赶来。

一入房,她便拉起朱砂的手,信誓旦旦道:“阿姐,我相信姐夫。”

朱砂久久盯着那张与她看不出任何区别的脸,笑意盈盈:“我也信他,毕竟我在他身上下了禁制。一种名为‘囚心’的禁制,不知妹妹是否知晓?”

笑意僵在脸上,段凤巡担忧地看向罗刹:“阿姐,此术歹毒无比,你怎狠心施展在姐夫身上?”

朱砂甩开她的手,坐回椅子上:“我不能完全信他,但十分相信禁制术。”

罗刹后知后觉问出口:“什么是囚心?”

朱砂抬眸示意段凤巡解释,后者哑着嗓子开口:“囚人心魄之术。若男子胆敢背叛,半个时辰内,必将经脉逆行而死。”

从事发到现在,早已过了半个时辰,而他却安然无恙,好好站在此处。

罗刹顿时乐不可支:“岂非此术足以证明我不是凶手?”

段凤巡无语道:“她是疯子!她在你身上施加禁制,打定主意要你去死啊。”

罗刹看向一旁悠哉吃茶的朱砂:“朱砂,你想我死吗?”

朱砂:“教我的人,让我用在最爱之人身上。”

最爱之人?

从未想过的答案,猝然撞入此刻。

幸福的眩晕刹那袭来,直击罗刹惶惶不安的内心:“朱砂,原来你最爱我。”

朱砂:“我若不爱你,怎会想方设法给你用此术?”

罗刹凑到她面前,急迫地表态:“朱砂,我也最爱你,特别爱你。”

两人莫名其妙开始打情骂俏,段凤巡白眼一翻:“阿姐,你找我有何事?”

朱砂指指王徽仙:“告诉她,凶手是谁。”

段凤巡为难道:“阿姐,我今日在客舍伤心难过,不知她出事。”

朱砂慢条斯理起身,抱着手臂在段凤巡身边走来走去。

片刻,脚步停下。

她出手狠狠打了段凤巡一巴掌:“义父教你不平则鸣,教你助人为乐。而你却为了陷害二郎,与凶手合谋。”

段凤巡猛地抬起头,无声地望着她,唇边欲言又止的颤抖。

数次张嘴,像是要辩解什么。

半晌,她委屈地嚎啕大哭:“阿姐……”

朱砂受够了她的哭声与那张虚伪至极的脸:“你我多年未见,你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此话一出,段凤巡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不过,仅仅一瞬后,她恢复如初:“阿姐,这就是我的脸,你到底要我证明什么!”

“今日专门向师父讨要的天师符。”朱砂亮出藏在手上的黄色符纸,“你闻闻,还泛着血腥味呢。好妹妹,我若将此符置于你心口,你的易容术可还能维持?”

纸窗外的天光将近,最后一点余晖从窗缝间投入,映出段凤巡孤零零站在那里的身影。

她孤寂地站在这间房的正中央,身边是她在世间唯一的亲人。

暮色很快变为夜色,房中光影渐渐黯淡。

王徽仙燃起蜡烛,摇曳的光晕里,她渴求的真相如烛泪般徐徐凝结、显现。

段凤巡在三人的注视下,掐诀念咒,抬手挡脸。

绣着繁复花纹的宽袖放下的一刹那,一张全新的、陌生的脸,出现在她的脸上。

那是一张与朱砂完全不同的脸。

极美,艳丽得犹如画中妖与四月枝头最艳的牡丹。

两人对视间,朱砂先笑道:“青棠,你长得很漂亮。”

段凤巡:“我说了,我不是祁青棠,*我是段凤巡。”

两个名字,两种人生。

她才不要做朱砂的替身祁青棠,她要做操控他人命运的段凤巡。

楼中喧闹,尤以一个男子的声音最为高亢,出口之言最为感人:“诸位听我一言:今日之事,非偲娘之过,乃豺狼之罪!偲娘如明月皎皎,偶被乌云蔽蚀。今夜乌云散尽,明日清辉朗照,当无损其光!”

众人高声附和,声浪渐传至王徽仙耳中,她抬袖拭泪:“陆公子有心了……”

闻言,段凤巡不合时宜地笑了笑。

朱砂心下了然,扭头吩咐罗刹:“二郎,真凶是陆公子,你带偲娘下去捉拿他。”

下楼前,王徽仙固执地想要一个理由一个动机:“他心悦我多年,为何冒充他人欺辱我?”

段凤巡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看,眼神中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你只是一个乐伎,却整日端起架子不肯见他。男人嘛,总是以为你失了清白,便只能任他可怜、践踏。而我,不过是觉得有利可图,顺水推舟帮他改头换面罢了。”

王徽仙与她擦身而过:“我不可怜,你才可怜。”

楼下,王徽仙笑着走向被人群簇拥着的陆公子:“罗公子,劳你将他上身的袍服除掉。我被歹人欺辱时,似乎曾在此人后背留下胭脂。”

真情实意的发言停下,陆公子拢紧袍服四处寻找出口逃走。

罗刹眼疾手快,一把抓住陆公子的衣领,从背后撕开那身鸦青色的袍服。

其上,正有一道鲜红的胭脂印。

门外一直跟踪罗刹的京兆府官差见状不对,忙不迭冲进楼中。

王徽仙指着缩在墙角的陆公子:“我作证,他才是凶手。”

官差上前拉扯陆公子,一盒空香粉从他的身下掉出。

人证物证俱在,他无从争辩,跪地求饶:“偲娘,我一时鬼迷心窍,才做下此事。我是多么的爱你,敬你。你既失身于我,我愿意娶你为妻,日后定会对你好。”

这张脸恶心得王徽仙几欲作呕,她高傲地抬头:“借你一言,明月无暇,纵乌云蔽月,当无损其光。今日过后,我仍是清清白白的偲娘,仍是受人追捧的偲娘,而你却是被人唾骂的阶下囚。”

陆公子自知在劫难逃,旋即恶语相向:“贱……”

然,他的话甫一递到嘴边,将将漏出一个字,便被罗刹一掌拍晕:“无耻小人,假冒我还骂我!”

官差看着晕厥在地,七窍流血的陆公子,只好费力将人抬去京兆府。

楼下的喧闹散尽,楼上的争执却才刚刚开始。

时隔十一年再见朱砂,段凤巡说不清是恨她多一点,还是爱她多一点。

矛盾、纠结,贯穿她与朱砂相识的每一日。

一如儿时,她既恨朱砂分走了祁南钦对她的爱,又用尽一切方法留下朱砂。

在南诏的日日夜夜,她想明白了,她对朱砂的爱远远多于恨。

于是,她恨罗刹,恨他抢走了自己唯一的亲人。

恨他占据了朱砂的整颗心、所有爱,以致于她分不到一丁点的爱意。

此时此刻,听着楼下罗刹得意洋洋的自夸之语。

她在想,若她没有露出马脚,若朱砂不够狠心,她的算计是否便成功了?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这件事会成为彼此心中永远的刺。

直刺到他们二人日日争吵,分崩离析。

可惜啊,她输了。

隔着中间的蜡烛,两人分坐一边。

段凤巡:“你真狠心,居然在他身上施加禁制。”

朱砂:“你还是和从前一样。”

段凤巡:“一样什么?”

“一样……一诈便露馅。”

“我爱他更信他,怎会在他身上施加禁制?”

“段凤巡,我骗你的。”

接连三句话,段凤巡终于恍然大悟,低头自嘲地笑道:“很好,我没变,你也没变。朱砂,当年代你受过的这笔血债,该你连本带利还回来了。”

不耐烦的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去。

朱砂笑道:“还?你当年因何被水鬼抓走,你以为我查不到吗?”

“段凤巡,我为了找你,借捉鬼之名踏遍大梁各州。可我今日才知,当年竟是你主动随水鬼一族离开,甚至为了置我于死地,泄露山中宅子所在。”

“血债?你口中的血债,难道便是当年未能杀我的遗憾吗?”

第120章 蛇骨婆(一)

◎“因为你把我卖给了赤方?”◎

一门之隔,上楼的脚步声最终消失在门外。

须臾,窸窸窣窣的翻找声过后,男子数钱的声音响起。

朱砂听着男子窃喜的偷笑声,在心中盘算:“今日回家,我定要搜遍他的全身。”

罗刹这个小鬼,竟敢藏私房钱。

今日她粗粗一翻,便翻出足足四文钱。在她没翻到的地方,尚不知藏了多少。

朱砂在笑,段凤巡却哑然失色。

两人之间的交谈,停留在“遗憾”二字的尾音中。

许久,等门外男子的数钱声停下。

段凤巡张口了:“当日,水鬼带我去长安城外见赤方。他一试,便知我不是祁南钦真正的女儿……”

年幼的她不知赤方如此笃定的缘由,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问他:“我是祁青棠,我怎会不是阿耶的亲女儿?”

赤方冷漠又怜悯地看着她:“傻姑娘,你做了旁人的替死鬼。”

后来,她辗转去了南诏。

查了多年,她终于找到真正的身世。

原来她真的不是祁南钦的女儿,甚至她称为阿耶的男人,也不是真正的祁南钦。

她的亲生父母。

一个是祁南钦的同族,一个是凡人。

他们生下她,又抛弃了她。

只因她的娘亲是凡人,养不活她;而她的父亲,不肯让渡自身修为给她。

祁南钦收养了她,甚至大方给了她一千年的修为。

千年修为,足够一个鬼婴长到十岁,撑到她自行修炼之时。

可惜,他那慷慨背后,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救她,不过是为了让她做自己亲生女儿的替死鬼!

段凤巡犹在解释:“第一,我主动跟着水鬼走,因他们说有我阿娘的下落。第二,我从未泄露山中宅子所在,我只对赤方提过一次,说我有个姐姐,是凡人,叫朱砂。”

朱砂毫不留情地戳破她最后的伪装:“抓走你的水鬼说,是你偷溜下山,主动与他们搭话。”

“你信水鬼,还是信我?”

“我只信我所看到听到的一切。”

段凤巡:“到头来,你还是不信我。”

朱砂深觉与她无话可说:“你一而再,再而三的诬陷二郎,你又何曾顾及过我?”

段凤巡:“一个小有姿色的男子,你何必留恋他。你随我去南诏,我可以为你找大把男子。”

朱砂好笑地盯着她:“你到底为何非要我随你去南诏?”

对面女子慌乱躲闪的眼神,让朱砂隐约猜到真相:“因为你把我卖给了赤方?”

“不是。”段凤巡死死咬住下唇,急切地摇头,“阿姐,我快死了……你救救我吧。”

“你是鬼,怎会死?”

“爱意枯竭,世上再无一人真心爱我。”

妬妇津神四个字。

带给她的,除了不死不灭的阳寿,还有可怕的诅咒。

她清楚地感知每一个人对她的爱意。

段家人爱她,爱她的修为能为他们延寿,爱她的鬼族身份能助他们的生意更上一层楼。

可他们回馈给她的爱意,却不足一厘。

从十五岁起,她的心逐渐陷入枯萎。

如永囚于冬日的花,再无在春日开花结果的可能。

她渴求爱意,迫切地想寻到活下去的希望。

而朱砂,成了她唯一的希望。

毕竟,她们曾相伴两年之久。

毕竟,朱砂说过她是自己永远的妹妹。

她来了长安,在朱砂看不到的地方,偷偷跟踪了好几日。

她想与朱砂相认,可是朱砂身旁有了郎君,分不出爱意给她。

为了活下去,她别无他法,只好设计拆散他们。

然而,即使她用尽全身解数勾引挑拨,罗刹总是不上当。

今日回客舍的路上,她遇见在王徽仙宅子附近徘徊的陆公子。

那种卑劣的男人,她一眼便看穿他心中所想。

不过,为了成全他,亦为了成全她自己。

她好心出手帮了他一把,再回客舍找来帮手,引罗刹去空宅,借机嫁祸。

月色凄清,廊下灯笼昏黄。

房中昏暗,唯有烛光两点。

段凤巡跪在地上,拉着朱砂哭诉:“阿姐,你救救我。”

朱砂决然地甩开那双沾着人命的手:“你从未付出真心,凭什么要求他人回报爱意?段凤巡,你我之间,言尽于此。来人,送她去子午山。”

话音刚落,门外走进两人。

段凤巡不肯离开,歇斯底里大喊:“朱砂,我做了你多年的替死鬼,你必须要救我!”

大步走出房门的朱砂,一闻听此言,立马退后几步:“你当年若肯好好藏在山上,你不会去南诏,义父也不会死。世上唯一真心爱你之人,是义父不是我。”

房门关上之前,朱砂留下最后一句话:“还有,阿耶起初只是为了救你,他并非另有所图才选择救你。”

“若你执着要一个道歉,我替阿耶说一声对不起。”

“段凤巡,再见。”

自然,回应她的,只有房中女子凄厉的狠话:“朱砂,你会后悔的!”

朱砂的确该后悔,后悔明知段凤巡居心叵测,仍一次次纵容她。后悔自己知晓真相后,还为段凤巡求情,求姬璟留段凤巡一条命。

长路尽头处的罗刹立在灯笼下,披一身雾蒙蒙的薄光。

朱砂眼中蓄泪,慢慢走过去。

眼前有一幕幕闪过,是多年前祁南钦送她上山前的几句嘱咐。

“朱砂,山里住着妹妹青棠。”

“朱砂,你日后便是姐姐了。”

“朱砂,你要保护自己,亦要保护妹妹。”

还有一句,是义父临终前反复的嘱托:“朱砂,找到青棠……”

她想告诉他们:她找到了妹妹,又失去了妹妹。

“私房钱交出来。”朱砂在罗刹面前站定,摊开手,“我听到了,统共是十文钱。”

他靠着三寸不烂之舌,与西市小贩讨价还价省出来的十文钱。

如今尚未找个好地方藏好,便先一步成了朱砂的钱。

罗刹知趣地递上十个铜板,牵着她下楼回家。

他一路走一路辩解:“朱砂,不是我藏的私房钱,是明日棺材铺的买菜钱。”

朱砂:“明日去舅父府上赴宴,何需买菜?”

罗刹:“哈哈哈,是吗?我记性差,竟忘了这件事,多亏你提醒。”

“你年岁大记性差,千万别藏私房钱。”

“……”

进坊时,两人遇到乐呵呵出门去大通坊吃酒的钱老板。

罗刹一见他,气不打一处来:“为了救他,我上了两回当。”

朱砂:“上当便上当呗。”

罗刹闷闷不乐:“可我总是上当……”

他因心善吃过的亏,已不止一回两回。

今日段凤巡没要他的命,他日若遇上另一个更心狠手辣的段凤巡呢?

他又当如何?

离家尚有十余步,朱砂转身扑进他的怀里。

女子轻柔的声音混入夜风,灌进罗刹的耳中:“二郎,你赤诚坦荡如松柏,这是好事。我爱的,正是你这份撞了南墙,心火依旧不灭的赤子心肠。持善心,行善事,是你之优点,你无需因小人过错而改变自身。”

“自然,经此一事,你日后需谨慎行事。”

“我可不想年纪轻轻便守寡。”

“行!”

罗刹得了鼓励,心结总算解开。

若他因一朝遭欺蒙蔽,便畏葸不前,从此袖手作壁上观,岂不是亲手扼杀了自身本性?

他该做的是吃一堑长一智,收敛孤身涉险的莽撞心性。

凡事三思慎行,谋定而后动。

两人开心回家准备明日的饯行贺礼。

朱砂送了一束不值钱的野花,并路边随手折的杨柳两支:“长安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罗刹大方,特意从床底翻出去年尽禾留下的龙凤金香囊:“拂胸轻粉絮,暖手小香囊~”

圆球形的金制香囊,金晃晃得极为耀眼。

朱砂拿在手中看了又看,阴恻恻道:“看来你藏了不少好东西。”

罗刹理直气壮:“没有,就这一件。原想送你,阿娘说是不值钱的玩意儿,家里多的是,怕我送了丢人,一再让我别送。”

“你家里还有多少?”

“几百个是有的。阿耶闲来无事,便喜欢炼金做物件。你知道的,我家有好几座金山。”

“舅父和南枝真有福气,遇到我们这两个知心小鬼。”

“就是就是。”

次日,姬府旁边的空宅。

姬琮看着面前蔫巴的野花与小小的金香囊,再看看自己手上满满当当的一盒金饼,咬牙切齿道:“你们可真有心啊。”

朱砂把野花往姬琮面前又推了推:“舅父,礼轻情意重。”

罗刹学着朱砂的动作,将香囊塞到南枝手中:“南枝姑姑,你拿着。”

姬琮与南枝无语地对视一眼,双双叹气。

片刻,南枝招呼两人动筷:“你们送的礼物,我们极喜欢。”

满桌的菜,出自姬府的御厨。

姬琮越吃越难受:“九阴山千里迢迢,来回一趟起码得三个月。这三个月,我吃不好睡不好过不好……”

他哼哼唧唧实在烦人,南枝夹了一筷子菜,猛塞到他嘴中:“食不言,寝不语。快吃,我待会儿还要去太常寺处理公务。”

她不提公务还好,一提公务,姬琮便来气。

碍于口中塞满了菜,他嚼了几口咽下,方含糊道:“哪来的公务?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去平康坊。”

南枝:“你又污蔑我?晋王妃忌日在即,我总得了却最后一件差事,让你回来后有官做吧?是,我想顺路去平康坊探望偲娘,顺道而已。”

姬琮眼珠子一转:“我要一起去。”

朱砂赶紧劝道:“舅父,你去了也是白白生气,不如留在家中舒心看书。”

左右二人花着他的钱,却整日惹他生气。

姬琮想起自己这些年没日没夜赚钱的心酸,差点落下泪来。

南枝见不得他哭,语气软下来:“行行行,我带你去。”

四人闲谈至午时三刻。

临走前,朱砂递给姬琮一沓染血的符纸:“我昨夜写的,拿着防身。”

姬琮:“滚回去开店,我会为你们找到活路的。”

朱砂满怀期待地搓搓手:“舅父,那些地契……”

“哦,她拿走了。道你尚小,她愿代管。”

“……”

儿时,祁南钦与姬珩说帮她保管压祟钱,结果她再未见过。

眼下,姬璟拿走了那些数不清的地契,不知何时才会给她。

她说起来有钱,实则一贫如洗。

每月靠姬琮接济,比罗刹还穷上几分。

做生意,生意差。

找了个郎君,又是个穷鬼。

唉。

姬府的香车宝马渐渐从两人眼中消失,朱砂牵起罗刹,准备打道回府。

“走吧,穷鬼。”

从皇城下的崇仁坊走回靠近城外的丰邑坊,最快也需半个多时辰。

朱砂走了一截,故技重施坐在地上,非说脚崴了:“真的,我的脚踝都红了。”

罗刹看着脚踝处被她按出的明显红晕:“上来,我背你!”

“二郎,你真是好人。”

背上多了一人的重量,罗刹有意放慢步伐。

朱砂将脸颊贴近他的后颈,絮絮叨叨开始讲故事:“我出生后,阿耶在九年中,为我谋划了三条活路。第一条是祁青棠,第二条是太一道,第三条是与大势鬼一族的婚约。”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从前的祁南钦,其心性比罗刹还单纯良善,却在为人父后,学会算计学会筹谋。

她的存在始终无法彻底隐瞒。

他便利用灵州户籍册上的“祁青棠”,将所有追查她身世下落的势力引向祁青棠。

一如赤方,一如罗荆。

他们继续追查下去,也只会找到祁青棠,而非祁拒霜。

以假乱真,此乃第一条路。

可赤方知晓姬家血脉的秘密,一旦抓到祁青棠便知真假。

因此,他必须寻得一个比赤方势力更大的人,方能庇护她一生安稳。

这世间,唯太一道能与赤方抗衡。

借势而行,此乃第二条路。

把她托付给太一道,他依旧不能完全放心。

万一太一道容不下她,万一姬光侯是个认死理的人,一朝遵从祖训杀了她。

他不信任除姬珩以外的所有姬家人。

但他信与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同族尽禾及其夫罗嶷。

大势鬼一族藏身夷山,深居简出。

而尽禾与罗嶷修为高深,与赤方亦颇有交情。

若她嫁去夷山,赤方就算不顾及与尽禾的旧日情面,也得顾及得罪大势鬼与妬妇津神两族的后果。

秦晋之好,此乃第三条路。

三条路,条条皆是活路。

“鬼族所知是祁青棠,唯有你们一家四口所知为祁拒霜。”朱砂晃着腿,与罗刹说起祁南钦临行前的交代,“阿耶让齐叔护送我去长安,倘若姨母与舅父欲取我性命,齐叔便持婚书,将我秘密送至夷山,余生再不入世。”

“齐叔是谁?”

“送我去长安的义父,亦是我杀的第一个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