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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蛇骨婆(二)

◎“二郎,你必须记住这阵疼痛。”◎

暮春时节,花事将尽。

繁华锦绣的长安城三面环山,叫得出名字的山,便有子午山、献福山、沣山与广佛山诸山。

还有一座稍远的山,朱砂叫它祁山。

祁山莽莽苍苍,人迹罕至。

山中峭壁险峻,野兽不绝。

无人敢上山,山中却有一座小小的院子。

今日天色尚早又无事可做,朱砂指指远方连绵的群山:“二郎,我们去拜祭齐叔。”

两人去西市车坊赁了两匹马,约定明日归还。

“驾!”

申时初,一声轻叱,马蹄踏碎烟尘,直奔城外。

前方,天地似乎没有尽头。

望不到头的繁华结束之后,无垠的绿在眼前延伸。

戌时末,两人下马,步行上山。

多年前的那个午后,段凤巡离奇消失。

齐叔疑心她被鬼族抓走,只得冒险先带朱砂入长安躲避。

那日过后,朱砂再未上过山。

连齐叔的尸身,亦是姬璟手下鬼奴所埋。

每年的清明与忌日,她会翻进棺材铺旁边的空宅。

于墙角的荒草堆,为他敬上三炷香,再烧些纸钱,聊表心意。

如今,她的身份已然暴露,她不必顾忌,总算能正大光明来此拜祭。

上山的路,极远。

朱砂提着裙角,将下午未说完的故事,慢慢道来:“齐叔,叫齐郁,是阿娘与阿耶从前救过的一个鬼族。他的同族在人间作恶,竟把所有过错全推给他。他百口莫辩,差点被送去太一道受刑。万幸阿娘阿耶及时找出凶手,偷偷放走了他。”

之后,齐郁便生活在祁山中。

朱砂出生的半年前,祁南钦救下一个被同族抛弃的鬼婴。

因那时他与姬珩即将远去灵州,只好把这个鬼婴托付给心善的齐郁,取名祁青棠。

祁青棠说是她的妹妹,实则该是她的姐姐。

起初,祁南钦怕太一道查到她,故而选择在灵州户籍上留下“祁青棠”的名字。

只是当她两岁时,他得知她最大的秘密,才选择让祁青棠做她的替死鬼。

罗刹静静在听,偶尔分心扶她一把。

夜色沉沉,两人来时太急,连灯笼都忘了带,此刻完全摸黑在走路。

隔着浓稠的黑,朱砂看不清罗刹看不清脚下的路。

唯独嗅觉变得异常敏锐,她闻到山间的风与山林深处的寒意,以及罗刹身上的冷梅香。

头顶上方一阵急响,原是夜栖的鸟雀被两人踩出的动静惊飞。

咔嚓——

朱砂踩到枯枝,吓得缩到罗刹怀里。

她自小怕走夜路,怕听见奇怪的声音,还怕醒来身边无人。

罗刹蹲下身:“我背你吧。万一让姨母知晓你的裙摆又脏了,她没准会跳起来打我。”

朱砂边笑边扑到他的背上:“行,今夜我便是二郎的眼睛。”

余下的路程,朱砂循味辨路,指挥罗刹上山。

亥时中,气喘吁吁的两人到达那间院子。

院门两边种着两株柳树,破败的篱笆门上悬着一个木牌。

罗刹信手摸上去,缓缓读出声:“青棠小院?”

朱砂推开门,催促他跟上:“是青棠小院。齐叔最疼爱青棠,在院中各处皆留了她的名字。”

院中前后有五间房,朱砂牵着罗刹径直走向自己当初的房间。

是位于后院的最后一间屋子,屋后有一株木芙蓉花树。

毫不意外,房中厚厚的灰尘如同灰色的积雪,早已覆盖一切。

罗刹先进门,立马被灰尘呛得退到门外:“算了,我们去树上凑合一晚吧。”

朱砂原想应一句好,鼻子从嗅到一股浅浅的香气。她记得这股香气,是段诏巡曾给她闻过的血沉香。

她闻着香气,踏进另一间屋子。

不同于她房中的残破,这间房似乎被人收拾过。

她的鼻间闻不到湿冷的腐朽气,取而代之的是被阳光晒过,被清水冲洗过的焕然一新。

罗刹察觉有异,试探着走进去。

四下摸索,他摸到一个火折子与几根蜡烛。

房中蜡烛燃起,微弱的烛光却也足够照亮整间房。

如朱砂所猜,这间房确实被人收拾过。

甚至架子床上,还多了两床崭新的被褥。

朱砂拿起蜡烛走过去,看着锦衾上的牡丹花样,失神地笑道:“她回来过。”

段凤巡留下之物,不止蜡烛与锦衾。

罗刹在院中搜罗一圈,又找到两个灯笼与一箱香烛纸钱。

奔波大半日,两人简单洗漱后,躺到床上。

离今日彻底结束,还剩不到半个时辰。

朱砂继续讲今日那个冗长的故事。

今日说了两回,结局依旧遥不可及:“齐叔与我入城后,阿娘阿耶匆匆见了我一面。次日,他们为了阻止赤方,与所有太一道的师叔们奔赴房州。”

朱砂央求齐郁带她去房州,而齐郁拗不过她,便紧随太一道之后,秘密去了房州。

大战前夜,她最后一次见到双亲。翌日,她亲眼见到双亲战死却无能为力。

她不能流泪不能出声,只能被齐郁紧紧捂住嘴巴,躲在角落。

大战过后,齐郁一边送她回长安,一边沿路寻找段凤巡。

他们整整过了半年,才回到长安走进子午山。

那时,姬璟与姬琮因姬光侯的尸身问题,闹得不可开交,几乎到了决裂的地步。

得知她的存在后,已多月未回子午山的姬琮连夜上山。

朱砂:“他们为了我,又和好了。因为舅父嫌姨母脾性古怪,非要自个带我;而姨母嫌舅父修为平平,断言他迟早会带坏我。山君与我夹在他们姐弟之间,干脆折中想了一个法子:两人轮流带我。”

于是,朱砂有了两个家。

有时在山上,有时在长安城。

接下来的故事,触及她内心的痛楚。

她调息深吸一口气,方道:“姨母留下我,并在天尊牌位前立誓永不抛弃我后,齐叔突然求我杀了他……”

齐郁隐约猜到朱砂身世的秘密,为了信守对祁南钦与姬珩的承诺,他一心求死。

只因他害怕有朝一日,有人拿祁青棠威胁他。

他怕自己会屈服会心软会出卖朱砂,所以选择死在她手上。

朱砂翻身靠在罗刹怀中,平静地说出最后的结局:“我杀了他,那是我第一次杀人。齐叔死前,让我找到妹妹。后来,我借着捉鬼,四处找她。结果她去了南诏,我这几年白跑了。”

她的语气中透着一丝埋怨的意味,罗刹轻笑几声,顺势搂紧她:“不算白跑,你若一直留在长安,怎会遇到我这个大俊鬼?”

彼此的心跳,如弦共振。

罗刹正欲亲几口,朱砂却翻身下床,赤脚走向窗边,取下灯笼。

再一晃眼,她的脸近在他的眼前。

朱砂将手中的灯笼递给他:“二郎,你提着灯笼。”

罗刹虽不解其意,但依言照做。

灯笼昏光圈出咫尺之地,她的所有动作,尽落他的眼底。

朱砂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把刀,快速割开手指。

罗刹来不及阻止,因为她的血已经碰到他的手背。

灼烧的痛感自手背迅速窜起,游走向每寸骨缝,煎熬着每一寸筋骨。

那是一种绝望的痛,好似熔岩之火在血脉里奔涌。

那团火无法熄灭,那阵痛深入血肉。

须臾间,燎原之势已灼遍四肢百骸。

他疼得大叫,伸手去寻朱砂:“朱砂,我疼……”

可是,朱砂不救他,反而夺过他手中的灯笼照亮她的脸:“二郎,你必须记住这阵疼痛。”

罗刹太疼了。

疼得留下血泪,泪眼模糊痴痴地望着她。

和他一样,她脸上也淌着两行血泪。

她站着,姿势僵硬,灯笼光影在她苍白的面容上跳跃。

好在那阵疼痛没有持续太久,等罗刹缓过去时,已是满头大汗,口干舌燥:“朱砂,我想喝水。”

房中并没有水,朱砂思来想去,索性坐在床边俯身吻上去,严丝合缝地压住他干裂的唇。

唇舌勾缠,长驱直入。

细微而濡湿的呜咽声响,在死寂的房中显得格外清晰。

朱砂努力吻了许久,罗刹不渴了,又开始拍床生气:“是,我是瞒着你,偷摸藏了二十文私房钱。可你也太狠了,方才快把我疼死了。”

“二郎,你还不明白吗?”

“明白什么?”

“我的血,会杀鬼。”

朱砂怔怔盯着他,眼神毫无波澜。

可过于惨白的脸与不自觉颤抖的手指,却泄露了她此刻有多么不安。

她怕,她怕他头也不回地跑掉,她怕他的眼中流露一丁点的恐惧。

罗刹眨眨眼睛,从朱砂的脸上又挪到她不再流血的手上。

片刻,他猛地起身抱住朱砂,眼中满是欣喜:“朱砂,日后罗大郎再敢欺负我,你就把血涂到他脸上,疼死他。”

“……”

朱砂无语地推开他:“你到底明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罗刹笑着点头:“知道,你和阿娘口中的那个人一样,血能杀鬼。”

朱砂最大的秘密,不是身为姬珩与祁南钦之女。

而是她同太一道的天尊姬后卿一样,身负可诛灭百鬼之血。

两岁那日,她在院中摔倒,头磕在石子棱角上,登时磕出血来。

祁南钦慌忙抱起她,手方一碰到她的血,便疼得放开她。

他历经漫长岁月,曾亲眼见证一人一剑的姬后卿杀伐四方。

灼烧感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时隔数百年,鬼族又一次迎来他们真正的克星。

一个如姬后卿一般,横空出世的天才。而与姬后卿不同的是,朱砂是鬼婴,与天地同寿。

她可能会活得比鬼族还要久。

她的血会压制鬼族,直到死亡之日。

朱砂:“我生下来便与其他鬼婴不同,我不用阿耶渡修为便能活,我的鬼炁无色无味。那时阿耶宽慰阿娘,说我没准是个人,不是鬼婴。阿耶的话说对了一半,我是人,亦不是人;我是鬼婴,亦不是鬼婴。事到如今,连我也闹不明白,我到底是人还是鬼?”

姬珩得知女儿血中的秘密,更不敢将女儿送回太一道。

身为姬家人,她太明白朱砂的结局。

太一道与鬼族此消彼长,相安无事数百年。

然而赤方窥破秘密,知晓了当代与继任天师体内诛鬼之血已然断绝。

脆弱的平衡,就此打破。

若朱砂当时被送去太一道,只会成为诛灭鬼族的武器。

姬珩不能赌亲生父亲姬光侯在至亲与太一道之间,会选哪一个。

她唯一能为女儿做的,是教会女儿《太一符箓》。

再留下一封信,告诉一心成神的亲妹妹姬璟:朱砂拥有诛鬼之血。

她看不透姬光侯,却明白姬璟的野心。

只要姬璟见识过朱砂的厉害,定会护佑朱砂一辈子。

朱砂吹灭灯笼与蜡烛,慢腾腾上床:“阿娘赌对了。姨母慕强厌弱,当日我但凡表现得软弱一分,她虽不会杀我,但绝不会留下我。阿娘常对我说,姬家人无心,才好做神明。与姨母打交道,得压过她一头,她才会对你另眼相看。”

罗刹认真想了想,怪不得姬璟老是凶他,原是因为他表现得太过和善。

“不如我改日找姨母打一架?”

“……”

“睡觉!你气死我算了!”

“手还疼不疼?”

“反正没你疼。”

“……”

两人再次睁眼,已是翌日午时。

磨磨蹭蹭收拾好再去齐郁坟前祭拜。

等一切忙完,晚风徐来,夜色苍茫。

罗刹捧着一堆野果:“回去也进不去长安,我们再住一夜吧。”

一夜复一夜,周而复始。

两人在山上难得清闲地过了半月,才收拾东西下山。

所谓的东西,不过是罗刹用心编的一个野花头环。

朱砂舍不得丢在山上,便装进褡裢,打算回家后挂在房中。

两人回城,方午时初。

西市的车坊收了马,连租带罚狠狠要了一笔罚钱。

朱砂与罗刹面面相觑,最终选择写一张追偿凭帖,让车坊的人去姬府要钱。

罗刹写凭帖的间隙,朱砂指着来来往往穿行西市的兵卒,好奇道:“城中出了何事?”

车坊老板:“齐王殿下薨了。”

“你说谁薨了?”

“齐王殿下。”

第122章 蛇骨婆(三)

◎“万一他想杀太子呢?”◎

四月九日,本应护送金乡县主返回歧州的齐王,被发现死于长安城外的一座宅院。

与他一同死在宅院之人,还有十三位官员。

消息传到宫中,神凤帝震怒,敕令全城捉拿凶犯司马相里。

朱砂听完车坊老板之言,疑惑道:“司马相里?他不是死了吗?”

车坊老板摆摆手:“不知。”

他仅是一介平民,只知齐王薨逝一事,不知其中内情。

两人说话间,罗刹已写完凭帖。

车坊老板拿起来看了看,又盯着两人打量:“我听闻姬太常别无亲眷,此外,他近来似也不在府中?”

罗刹信誓旦旦承诺道:“你放心,姬太常与我交情匪浅。再者,你瞧我们二人的相貌,便知我们是光明磊落之辈!”

车坊老板嘴角一抽,没有说话。

迟了半月才还马,还推他们去姬府要钱,不知怎敢厚着脸皮说出“光明磊落”这四个字?

不过碍于自己是生意人,车坊*老板收下凭帖,叉手躬身,笑道:“郎君、娘子辛苦,马匹验看无碍,劳烦照拂!下次要用脚力,千万记得还来小号。”

朱砂赶忙牵走罗刹,一路跑至太一客舍。

今日着实奇怪,客舍中竟然空无一人。

朱砂在后院找到唯一尚在的掌柜,向他打听:“他们人呢?”

掌柜唉声叹气:“七日前,伥鬼司马相里毒杀齐王殿下,天师派大师兄奉命率领几位师弟追捕此鬼。可……可……”

朱砂急得火冒三丈:“到底出了什么事?”

掌柜:“五日前,大师兄趁师父与山君姑姑入宫,以司马相里现身为由将鹤珍姑姑引下山,趁机放走了地牢中关押的四个鬼族!”

“你说谁放走了鬼族?”

“大师兄玄序,傅延年。”

朱砂顿感天旋地转,她常说端木岌是姬璟的狗,其实不然,真正对姬璟忠心不二的弟子,是傅延年。

他是姬璟收的第一个弟子,一向视她若生母,奉她为恩师。

他的背叛,于姬璟而言,无异于当头一棒。

朱砂不敢想,骄傲如姬璟,该如何承受这一切?

掌柜哀叹一声:“因大师兄叛出师门,师父下令召回所有在外的太一道弟子,务必将大师兄擒拿归案。”

朱砂冷着脸:“还叫什么大师兄,一个叛徒罢了。”

罗刹指着后院嘶鸣的马匹:“不如我们即刻骑马上山?”

“走。”

果不其然,一入子午山,来来往往全是面生的男女。

顾不上拴马,两人下马便一头扎进人流如织的山道中。

罗刹护着朱砂,一路高喊让道。

等他们气喘吁吁跑到天尊殿,只见姬璟状似平静,正与方絮交代远赴华州抓人一事:“华州急报,他们一行六人曾途径华州。你与玄贰,率三百精兵前往。切记:格杀勿论。”

“喏!”

方絮转身出殿,与急匆匆赶来的朱砂二人擦肩而过。

她目不斜视走过,罗刹扬起的手落空,落寞地随朱砂进殿。

朱砂憋了一肚子话,却在看见姬璟鬓间白发的一刹那,委屈地哭红了眼:“姨母,为什么不派人告诉我?”

短短半月,先是亲弟弟姬琮远行,后是大弟子背叛师门。

若她在,好歹能上山陪陪姬璟。

“已成定局之事,你回来又有何用?”姬璟见她风尘仆仆但裙摆干净,笑着招手,“还算有心。过来,让我瞧瞧你。”

第一个你,指的是罗刹。

第二个你,自然便是朱砂。

朱砂边走边抹泪,直走到近前,才扑进她的怀中:“姨母,你不必为了一个叛徒伤身伤神。”

姬璟扶起她,坐在椅子上:“日后要做天师的人,整日哭哭啼啼,弟子们如何服你?”

朱砂抽抽噎噎:“我是担心你。”

姬璟未应她,反倒和颜悦色地看向罗刹:“你想必已经知晓朱砂的秘密。三郎临行前,再三催我写信给你的双亲,与他们商议成亲事宜。朱砂是下一任天师,她不能嫁人,但你可以入赘……”

话音未落,罗刹一口答应下来:“姨母,我愿意的。”

姬璟无语道:“你先听我说完。”

罗刹老实应好,端正站在殿中听训。

姬璟想说的话太多,在心中挑挑拣拣,最后选了几样重要的事:“我知大势鬼一族素好金银,所以聘礼……我准备送你端州与嘉州金矿四座、长安与汴州两地的四进大宅十所、长安与汴州城郊良田千亩,另黄金万两。若你觉得不够,我可以再加。对了,三郎府上有一屋子金银珠宝与字画,他说可以全送。”

罗刹呆愣片刻,赶忙回道:“够了够了。”

见他满意,姬璟接着道:“听闻你阿兄在邕州?”

罗刹茫然点头:“对。”

姬璟:“多年前,我于城外与你双亲告别,彼时他们称不愿再入世。如今你阿兄既然入世,依我之见,不必躲躲藏藏。明日,我会遣鹤珍赴邕州为他落籍,另送太一道令牌一枚,保他出行畅通无阻。”

他成亲,结果获利的却是罗荆?

罗刹有些不乐意,委婉开口:“姨母,罗大郎说他想自己奋斗。”

姬璟自当他在谦虚:“他收了我的礼再奋斗,不碍事的。”

罗刹耷拉着脑袋:“多谢姨母……”

家事说完,便是公事。

姬璟做了多年天师,对每一个弟子算得上了若指掌。

傅延年的背叛在她看来,并非事出突然,而是早晚之事。

一个野心昭然若揭的人,不会甘心居于任何人之下。

她给不了傅延年想要的地位与权势,他忍到今日,已算忍辱负重。

因此,她在短暂的错愕后,便下了诛杀令。

近来京中风波不断,而她手下的得力弟子,一只手也数得过来。

她派方絮与徐雁声去捉拿傅延年,便只能让朱砂去查齐王被杀一案:“齐王死得蹊跷,玄规查了几日,全无头绪。你们快些下山,去齐王府随他一起查案。”

离开前,朱砂用力抱了抱姬璟:“姨母,你别伤心了,都有白发了……”

姬璟不耐烦地赶走两人:“我是人不是鬼。若我一把年纪却没有白发,更惹人非议。”

朱砂依依不舍地随罗刹出殿,一步三回头。

谁知下山路上,两人正巧撞见玄英与方絮争论不休。

朱砂原想偷摸走过,无奈玄英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的衣袖:“师姐,你来评评理,玄风师姐因我与大师兄私交甚密,便不准我去华州。”

方絮冷漠回绝:“师父有令,派我与玄贰师弟前往。”

玄英昂着头,语气极为不服气:“我自荐去华州。”

方絮:“不行。”

玄英拽着朱砂不放手:“玄机师姐可以,凭什么我不可以?”

朱砂避无可避,正欲开口劝方絮,却被她接下来的一番冷言讥讽,登时气得切齿。

方絮:“她的棺材铺月月亏本,除了抢生意在行,她还有其他优点吗?”

罗刹据理力争:“没有月月亏本,我们赚了不少。”

一记眼刀子甩过来,罗刹知趣闭嘴退到朱砂身后。

玄英不依不饶,非要跟去华州。

四人僵持一炷香,方絮提步往下走:“实话与你说了吧,我不信你。”

玄英当即愣怔在原地:“我是我,他是他!”

方絮回头,拔剑指向玄英:“打开地牢的钥匙,师父给了你,而你却给了他。”

玄英涨红了脸想解释,可惜方絮走得太快太急。

她只得一遍又一遍地告诉朱砂:“大师兄称师弟们一时不察,中了南诏商帮的毒,需提审地牢中的那个女鬼段凤巡。我心急救人,才交出钥匙,致四鬼脱逃。”

朱砂听到“段凤巡”三字,已觉不妙。

再得知段凤巡便是出逃的四鬼之一,更觉头痛欲裂:“出逃的鬼,还有谁?”

玄英说了三个名字,大多是与刀劳鬼一族交好的鬼族。

朱砂大概明白了,傅延年投靠了赤方。

而且,段凤巡与南诏商帮,应该也是赤方的手下。

朱砂着急下山查案,赶紧拉走罗刹。

不曾想,玄英紧紧跟在二人身后。

朱砂面露无奈:“师妹,玄风师姐还在山下。你跑快些,能追上她。”

玄英义正言辞:“玄风师姐不许我跟着她,那我跟你去查案。”

朱砂好言相劝:“师父近来费心劳神,你不如留在山上侍奉。”

玄英:“山君姑姑在山上,无需我侍奉师父。”

劝了一路,劝到最后,反而玄英越走越急,更是嫌弃两人走路太慢,不停催促:“你们能不能走快些?”

“……”

三人骑马入城,直奔胜业坊的齐王府邸。

萧律在府中没日没夜地忙碌多日,一无所获。

眼下见三人找来,他长舒一口气:“总算盼来了救星。”

朱砂:“玄规,长话短说。司马相里不是死了吗?”

萧律缓缓摇头:“厉觉逃脱后,不知真相的其妻范氏携子入京。刑部拿住她后,她坚称厉觉绝非恶鬼。逼问之下,她道出实情,原来厉觉去年压根没有去过青州。”

罗刹:“可卢妃给我们的名册中,明确写了厉觉的名字。难道卢妃弄错了?”

萧律仍是摇头:“卢妃没有弄错。原因很简单,厉觉实为双生子,其弟名厉常。去年,范氏生了重病,厉觉忧心如焚,遂私下恳请同为官员的弟弟厉常,代替他去了青州。”

两兄弟同朝为官,于彼此官制职守熟稔于心,故而厉常未露一点破绽。

萧律:“刑部找来厉常询问,证实此事为真。”

若厉觉没有去过青州,便可能不是伥鬼。

刑部突发奇想,干脆带着范氏去义庄认尸。

这一认不要紧,范氏一眼认出其中一具尸身,就是厉觉。

而悬在尸身下方的木牌上,却赫然写的是司马相里。

玄英在旁插话:“难道司马相里的家眷没有认出尸身吗?”

萧律:“司马相里的家眷远在登州,当日认尸者乃其随从。随从细察尸身形貌及所着常服,皆与其主无异,遂指认死者即为司马相里。”

朱砂:“齐王又是怎么回事?”

萧律望着满府的白花,不知该从何处说起,只好叹息道:“他……忽然回来了。”

朱砂眉头紧锁:“圣人让他送县主去歧州,他怎么敢跑回来?”

萧律亦不知这中间的弯弯绕绕:“歧州金乡县主中,确实有一个齐王。”

罗刹懂了:“歧州的是假齐王,回来的才是真齐王。”

萧律微微颔首:“应是出发前便换了人,连我与县主也未察觉。”

假齐王护送金乡县主回歧州,以完君命。

真齐王则留在长安,蛰伏在城外别院。直至被司马相里所杀,这一出以假乱真之计,才真相大白。

萧律:“七日前,有人经过那座宅院附近,看到墙上留有血手印。他吓得报官后,京兆府入内,发现齐王与十三位官员死在书房,死因为砒霜中毒。”

朱砂深觉古怪。

人人皆传司马相里是毒杀齐王的真凶,可今日听萧律之言,似乎无人看见司马相里?

“为何你们笃定司马相里是凶手?”

“因为齐王府的长史指认,与他秘密来往的东宫官员,便是司马相里。”

“等等。”

罗刹满腹疑惑:“照你之意,齐王死于毒杀。岂非伥鬼口中所谓腥风血雨的大事,仅仅只是一次隐秘的毒杀?”

假设司马相里没有留下血手印,齐王之死恐怕直到尸身发臭都无人知晓

若言腥风血雨仅系此事,好似与其意不符?

朱砂抬眸:“玄规,还有其他证据吗?”

萧律正为此事发愁:“没有任何证据。死的十三位官员,一向与齐王过从甚密。这些人原在地方任职,上月擅离职守,秘密入京已多日。”

“难道齐王想造反啊?”

“万一他想杀太子呢?”

【作者有话说】

罗刹:可以送我,但不必送给罗大郎[愤怒]

第123章 蛇骨婆(四)

◎“蠢啊……”◎

此话一出,萧律立马斩钉截铁言不可能:“第一:齐王并无兵权;第二:死的十三位官员全是文官;第二:太子忙于政事,根本不会出宫。”

神凤帝的那场“大病”,直到齐王薨后,方得痊愈。

太子监国月余,每日夙兴夜寐。

萧律前日入宫请安,发现太子衣带渐宽,面颊凹陷,颧骨高耸,眼窝处满是浓得化不开的乌青。

甚至听闻萧律在查齐王一案后,太子还悲痛欲绝地嘱咐他务必尽快找出真凶。

齐王若欲效仿神凤帝再行安定门之变,与其同处宅院之官员,皆系文官。

区区文官助齐王弑杀太子,岂非自取灭亡?

日暮西山,今日将尽。

朱砂:“事不宜迟,我们去齐王身死之地瞧瞧。”

萧律用手指指后门:“我的马车就在外面,一起坐我的车走吧。”

四人上了马车,萧律看着对面的玄英,疑惑道:“玄英师姐,你今日怎随师姐下山了?”

玄英与朱砂不和多年,眼下见她们二人同乘一车同坐一榻,委实说不出的诡异。

朱砂斜瞥旁边的玄英一眼:“还能为什么?想抢我的生意呗。”

玄英手足无措,唇瓣开开合合半晌,最终恶狠狠地吐出一句:“你抢了同门那么多生意,我抢你一次怎么了?”

她语气凶狠,吓得萧律赶忙往罗刹的方向挪了挪。

全太一道,数玄英和朱砂脾气最差,他真是多嘴一问……

余下的路程,朱砂与玄英吵了半路,萧律与罗刹蜷缩在角落忍了半路。

马车停下之际,萧律先一步钻出马车,罗刹紧随其后。

剩下的朱砂与玄英,在车中狠狠瞪了对方一眼,才不紧不慢地掀帘下车。

面前的这座二进宅院,位于长安城郊。

原先的宅主是前朝富商,家道中落后将宅子贱卖。

几经易主后,某位富商买下宅子,当做及冠礼送予齐王。

作为神凤帝与国子祭酒郑同的儿子,齐王手中有数不清的京中宅,自然瞧不上这等又远又偏的城郊宅。

十日前,他第一次住进来。不到三日,殒命于此。

时也,命也,运也。

宅子周围站满了官差,萧律已来过多次,径直带着三人入内。

走过影壁,便是前院。

因齐王此番行事极为隐蔽,连护卫都未带,而随行伺候的仆从,仅五人。

事发当日,有三人在前院忙碌。

另外两人站在垂花门外,随时听候差遣。

朱砂:“这五人也死了吗?”

萧律引三人看向垂花门与地上的暗红血迹:“全死了,一刀毙命。”

所有血迹已经干透,罗刹根据血迹飞溅的方向,猜测凶手身形极快且武功高强。

可他明明记得初见司马相里,此人似乎不会武功?

思及此,他问道:“照理司马相里是鬼,为何用剑杀人?”

闻言,萧律眼中掠过一丝异色:“这事怪就怪在,司马相里确实会武功……”

据萧律查证,司马相里自幼随武师学武,一心想做将军,上阵杀敌。

无奈家中长辈皆逼他弃武从文,他只得考取功名。

在垂花门耽搁许久,萧律继续往前走:“我问过太子詹事,他说他就是看重司马相里文武兼济,心思活泛,才提拔其做了少詹事。所以司马相里为了不暴露鬼族身份,的确有可能用剑杀人。”

他说的确有道理,罗刹压下心里的疑惑。

正院有正房一间,东西厢房各一间,书房一间。

齐王与十三位官员,全部死在书房。

四人走进书房前,月华初上,几颗早星伴月而出。

萧律提着灯笼在前,边走边说:“书房内,总共有十五把椅子。齐王端坐案桌后,其余人等分坐于下首两侧。毒发后,所有人不约而同跑向唯一的出口求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相继毒发身亡。”

十五把椅子,十四人死亡。

唯一逃脱之人,只有司马相里。

因有几人的尸身堵在门口,第一批到达的官差推不动门,只好破窗而出。

谁知,入目所及,竟是十四具七窍流血的可怖尸身。

灯笼照亮案桌后的一方角落,四周全是打翻的笔墨纸砚。

静谧中,萧律缓缓开口:“齐王,便死在此处。”

昏黄的光影晃过书柜,其上布满抓痕,足可见齐王当时的绝望与痛苦。

砒霜入骨,回天乏术。

齐王发觉中毒后,喉头火烧火燎,想唤随从入内,声音却嘶哑微弱。

他挣扎着起身,又迅速跌倒在地。

每一次毒发引起的痛苦痉挛,撕扯着他的全身,痛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在视线模糊中,他死死抓住书柜边缘的手滑落,不甘地留下几道抓痕。

夜风顺着破窗吹进来,灯笼摇晃,火星明灭。

四人举目望去,十五把椅子东倒西歪,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妖异极了。

走出宅院时,朱砂看到后院偷懒吃酒的官差,想到一个问题:“齐王与那些人在此住了几日,他们吃什么?”

萧律:“我看过堆在后院潲水桶中的残渣,应是随从下厨。”

罗刹:“既然有人下厨,那菜从何处来?”

萧律推开后院的门,灯笼光晃向外面的大片野菜:“他们这几日吃的,皆为此处遍生的野菜。仵作虽验明所中之毒源自他们午膳所食的野菜粥,然经我查验,此处所生野菜本身无毒。故我推断,司马相里并非是在野菜上下毒,而是将砒霜掺入熬好的野菜粥中。”

朱砂不合时宜地接了一句:“齐王真是卧薪尝胆啊……”

她越发好奇:究竟是何等要事,值得娇生惯养的齐王甘愿滞留于此,每日仅以野菜充饥?

除了太子之位,或者更进一步的天子之位,她想不出其他缘由。

“回城,明日去刑部大牢,问问那位与司马相里来往密切的齐王府长史。”

四人坐上马车,原路返回。

入城后,先经过棺材坊,朱砂与罗刹下车。

玄英坐在车中想事,直至马车行到萧宅,她才慢腾腾下车。

萧律知她有难处,犹豫再三道:“师姐,不如我送你去公主府暂住一段时日?你放心,阿娘近来住在道观不在府中。”

玄英摆摆手,转身离去:“不用了,我去太一客舍。”

太一客舍今日照旧空无一人。

后院的掌柜睡到半夜,听见有人急切地叩门。

等他披衣开门,才发现门外是一脸泪痕的玄英。

他每日在客舍迎来送往,虽未亲自上山,也知近来的风言风语。

玄英性子要强不服输,此番因爱慕傅延年犯下大错,不少弟子对她恶语相向。

“进来吧。鹤珍姑姑白日路过客舍,特意让我为你留一间上房。”

掌柜请她进门,引她上楼。

身后的玄英低头不说话,掌柜哀叹一声,絮絮叨叨劝道:“天师既已罚过你,此事便算作罢。他们自说自话,你自当行你之事,别往心里去。有时,你不妨学学玄机,将众生、世事、闲言皆作耳旁之风。”

入房前,掌柜终于听到一句回应。

“嗯。”

一个“嗯”,不知回的哪一句。

掌柜哈欠连天,慢慢下楼:“唉,这些小辈……”

玄英洗漱时,将脸浸在水中。

她并非因为闲言碎语难受,而是难受众人将她交出钥匙之举,归咎于她对傅延年的痴恋。

她努力想辩驳:“不是的不是的。是大师兄说师弟们奄奄一息,我才心甘情愿地交出钥匙。”

她爱慕傅延年是真,但她首先是太一道的弟子。

山中五载,她从未徇过私情,始终力求秉公,否则师父也不会将重要的地牢钥匙交予她保管。

可惜,无人听完她的辩解,又或许无人关心。

三更锣鼓敲完,她一头栽倒在床上。

多日的疲惫与无助,随风消散在沉沉的呼吸声中。

翌日天未晓,玄英出发前去刑部大牢。

左右徘徊了一个时辰,她等到萧律,却迟迟不见朱砂与罗刹。

又等了半个时辰,两人还是不见人影。

玄英四处张望,心中直犯嘀咕:“他们难道出事了?”

萧律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大概是还没睡醒吧……师姐往常,一般午后才出门。”

玄英:“……”

如朱砂这般睡至日上三竿方起之人,抢起生意来竟无往不利。

太一道的其他弟子,实在算得上废物。

好在,罗刹今日起得早,坐在床边磨了朱砂半个时辰。

总算催得朱砂随他一起出门,前去西市吃馄饨。

待两人吃饱喝足,才牵着手慢悠悠走去刑部大牢。

四人齐聚之际,正好巳时末。

玄英等了两个时辰,萧律有意晚来,少等了一个时辰。

“进去!”

“师妹,我不吃早膳会头晕,望你体谅一二。”

大牢中,齐王府的长史缩在牢中一角。

自被抓后,他受了多日酷刑,全身已找不到一块好肉。

如今面对四人的询问,他还是那一套说辞:“我奉命行事,是齐王殿下派我与司马相里联络。”

他能记起来的日子,是二月十一日,齐王身边的宦官突然让他去书房。

当日守卫森严的书房中,坐着齐王与太子少詹事司马相里。

两人见他入内,齐王起身介绍道:“司马詹事,这位是王府汪长史。日后再有信件,你放心交给他便是。”

司马相里走到他面前,认真打量了几眼。

之后的每一封信,司马相里会先派一个乞儿告知他收信地点。

他依言找到书信后,再交给齐王过目。

那些地点,并不固定。

他听令行事,从未拆开过任何一封书信。

司马相里的最后一封信,藏在靖善坊的一家医馆。

他假装抓药前去医馆找信,顺利从一个女子手中得到一封信。

这封信,因齐王远去歧州,未能直呈。

齐王心腹宦官收了信,夸了他几句差事办得好,便不了了之。

此刻,他透过微光看清朱砂的脸,惊慌后退:“我就是从你手中拿到的信。”

朱砂心下了然,他说的是段凤巡。

齐王之死与傅延年的背叛,应该全部出自远在房州的赤方之手。

一者丧子,一者叛师。

人间至痛,如万箭穿心,夜夜噬骨无眠。

这是赤方时隔十一年,送给神凤帝与姬璟的见面礼。

罗刹:“你真的不知齐王在密谋何事?”

长史苦笑道:“人前,我风光无限的四品长史,背地里不过是齐王的一条看门狗。你觉得主人会告诉一条狗,他想做什么吗?”

萧律眼神示意三人出去说。

走出大牢,他道:“他应该只是传信之人。”

罗刹:“齐王之死,明显与他冒险回京有关。你查过他到底因何回来吗?”

萧律唇边泛起同长史一样的苦笑:“我问遍齐王府上下,他们说不知。我找到齐王的生父郑祭酒,我看出他有意隐瞒,可我无计可施。”

他比长史好一点,他不是狗。

然而,他又与长史一样,被齐王身边的所有人蒙骗。

他们有心骗他,他清楚分辨,却无能为力。

朱砂抱着手臂:“你找过圣人吗?”

萧律迟疑地点了点头:“圣人说了一句话。”

“何话?”

“蠢啊……”

那日他入宫觐见,神凤帝听完他所说,在空荡荡的龙椅上沉思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她不会说话时,她背过身去,以袖挡面,似喟叹般说了两个字:“蠢啊……”

他知道,她骂的是齐王。

朱砂依据神凤帝之言,有了一个猜测:“上回二郎回来与我说,齐王被圣人派去歧州,我便觉得其中有古怪。”

晋王此人,虽仗义但也小气。

去年金乡县主杀夫,齐王与太子合谋欲置他于死地。

他逃过一劫后,必定对齐王与太子恨之入骨。

晋王妃的忌日,晋王最是重视。

往年多是提前半年,便开始大肆准备。

可是今年,不光金乡县主拖了近一个月才出发,而且还是他最讨厌的齐王护送回家。

这其中,必定有隐情。

“师姐的意思是,圣人提前察知齐王在密谋一件事,故而才派他去歧州?”

“我猜啊,圣人想借晋王保护齐王,哪曾想齐王自个跑回来送死。”

第124章 蛇骨婆(五)

◎“我管他是谁!我只知一命偿一命!”◎

“莫非此案与太子有关?”

三人正凝神苦思,玄英忽地探过脑袋冷不丁开口,吓得萧律猛一踉跄。

萧律捂着胸口,惊魂未定:“师姐,你下回能否先拍拍我再说话?”

玄英白眼一翻,指着面色如常的朱砂:“她都没被吓到,你胆子真小。”

萧律:“……”

玄英最是得理不饶人,他老实闭嘴。

朱砂来回踱步,司马相里明摆着是赤方的手下。

按照赤方最初的计划,司马相里潜伏长安,伺机挑拨太子与齐王争斗。

至于如何斗?

朱砂敢肯定不会是如今的局面。

平淡,太平淡了。

就像是墨云翻墨压城急,势欲泼天浇透。

结果,最后只数点沾尘之雨而已。

若此案是太子的手笔,岂非司马相里背叛赤方,投靠了太子?

朱砂:“玄规,太子对司马相里的消失怎么看?”

萧律摊手:“他说忙于国事,不曾过问司马相里杀人一案,只知他似乎是个鬼。”

太子的反应不足为奇,萧律偶尔听父亲与叔伯闲聊,常能从他们口中得知太子案牍劳形,夜不能寐。

相比一个小小的太子少詹事杀人案,整个大梁,多的是让太子操心的大事。

朱砂违心夸赞道:“太子的运气可真好。”

萧律:“我今晨听阿翁说,崔相连上三道奏疏,弹劾齐王违抗诏令、私返京城,与其父郑祭酒密谋不轨。圣人顾及郑祭酒的丧子之痛,也为了保全皇室颜面,称齐王此番乃是奉密诏回京。”

齐王不仅死了,死得还不甚体面。

太子与崔家不费一兵一卒,安然坐收渔利,确实称得上运气好。

只可怜那十三位官员,押上身家性命冒险赴京。

最后却落得个身死名裂,阖族株连的下场。

罗刹细思许久,心中无端冒出一个傻乎乎的问题:“司马相里杀了人,会逃去何处?”

朱砂:“估计和叛徒一起跑了呗。”

玄英坚持说没有:“这几日,各州急报频传,所呈文书皆言:随大师兄出逃的人中,并无司马相里。”

“叫他叛徒。”

“行,反正司马相里没有和叛徒离开。”

玄英难得听话,朱砂露出满意的笑容:“难道他还留在长安?或者他也死了?”

罗刹心中又冒出一个新问题:“你们有没有想过,齐王或许不是司马相里所杀,而是死于他人之手。”

萧律抿唇思忖:“可目前所有的证据,全部指向司马相里。”

罗刹说出他的理由:“一来,司马相里既屠戮满院,却在逃走时留下显眼血手印,自相矛盾。二来,我仔细想了想地上飞溅的血迹,他们似乎是同时被杀。”

萧律:“为何你认为他们是同时被杀?”

朱砂恍然大悟:“因为他们没人跑。”

五个人,三个在外院,两个在垂花门。

假设司马相里挨个杀人,地上的血迹不该如此清晰完整,甚至没有半个血脚印的出现。

难道那五个人吓傻了,不跑反而僵在原地乖乖等待被杀?

最有可能的情况是:五人是同时被杀。

若照此推论,司马相里要么有帮手,要么凶手并非司马相里。

玄英从萧律身后冒出个脑袋:“那我们再去宅子找找线索?”

她说话时,正巧有一阵阴风吹过。

萧律吓得大叫:“师姐,你能否别站在我身后?”

玄英:“这里就我们四个人,我不站在你身后,还能站在谁身后?”

萧律有苦难言:“那你能否别突然冒出来?”

“知道了,你的要求真多。”

去找马车的路上,朱砂有意放慢脚步,凑到萧律身边:“不如我把她打晕,你今日将她送回山上?”

萧律竭力压低声音:“我怕她咬我。”

经他提醒,朱砂想起自己手上的陈年旧伤,心口一阵抽痛。

眼珠子一转,她又挪到罗刹身边:“二郎,你去把她打晕,再找辆马车送她上山,如何?”

罗刹:“不如何。你烦她,你去做呗。”

朱砂:“我怕她咬我……二郎,她咬人特别痛。”

她怕痛,萧律怕痛,便推给他这个热心肠鬼?

罗刹咬牙切齿:“我也怕痛!前夜我说错话,你使劲咬我胸口,我到现在还疼得厉害。”

朱砂气得牙痒痒:“我那是咬吗?”

若非碍于玄英与萧律在场,罗刹真想除掉袍服露出胸口,让朱砂看看他胸口的牙印。

萧律对两人打情骂俏之举司空见惯,笑而不语。

大步走在前面的玄英,一回头见两人拉拉扯扯不休,厉喝一声:“你们能不能走快点!再磨磨蹭蹭耽误查案,我咬死你们!”

她亮出一口白牙,三人吓得一哆嗦,赶忙跑过去。

罗刹边跑边出主意:“我看不如我们三个凑笔钱,雇个人把她打晕。等她醒来,死无对证,这笔帐也赖不到我们头上。”

朱砂爽快掏出三文钱:“我出三文钱。”

罗刹翻遍全身,找出两文钱:“我出两文钱。”

“我没带钱……”

“……”

鉴于仅凑到五文钱,明摆着没有冤大头会接这笔生意。

朱砂收回自己的三文钱,再顺手将罗刹的两文钱一并揣入怀中:“哪来的?”

“捡的。”

“行,就算是我捡的了。”

马车一路疾驰,载着四人又一次走进那间宅院。

白日站在宅子门口,朱砂环顾一圈,总算明白齐王为何独独选了此处。

位置偏僻还在其次,主要是不显眼。

附近几间大宅,无不金碧辉煌,尽显主人权势。

唯独这间,大门掉漆,颇为破败。

门口落叶堆积,无人打扫。

萧律带三人去看血手印。

那个血手印,留在宅外南面的墙上。

罗刹凑近细闻,闻到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极像是砒霜?

偷偷掐诀用净神术的朱砂,同样闻到这股苦杏仁味。

须臾,两人异口同声道:“血里有砒霜。”

罗刹沿着尚未完全消散的血腥味,一路闻到一棵树下。

在这里,他找到一个人曾倒在此处的痕迹。

“你们看,这里的草倒了大片。”罗刹指着树下被压倒的杂草。林间风吹来另一股即将消散的气味,他阖目深吸一口气,片刻笃定道,“是鬼炁!这里来过一个鬼。”

鬼炁二字,让朱砂顿时醍醐灌顶。

她招手让三人凑近,低声道:“你们猜,这个鬼会不会就是司马相里?”

萧律俯身在树下找了一圈,最终在杂草叶片表面发现几点溅落的血迹:“难道他也中毒了?”

树林离宅子,尚有一段距离。

罗刹:“因司马相里是鬼,他中毒后,并未立即毒发身亡。他从后门逃跑,苦苦撑到此处才开始用法术,想逼出体内的毒素。”

朱砂:“那么问题来了,他为什么跑?”

玄英插嘴:“还有一个问题,如何确定逃跑的那个人或鬼,一定是司马相里呢?”

“你说的也很对。”

朱砂猛然想到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从始至终,他们既不确定司马相里就是伥鬼,也无法肯定出*现在宅子里的那个人或鬼,究竟是不是司马相里。

认定司马相里是伥鬼的所谓“证据”,皆源于他们的推测。

无非是他杀人后逃遁,又同齐王有所往来,于是他们便推测此人便是连万坤口中的伥鬼同族。

若司马相里不是伥鬼,他也许还藏身在长安某处,酝酿那个足以让长安陷入腥风血雨的大事。

思及此,朱砂扭头吩咐道:“玄规,你速速派人上山向师父说明此事。”

玄英不情不愿地站出来:“我骑马去吧。”

“那你快去,一路顺风!”

三人立马开口,生怕她反悔。

玄英转身跑开,朱砂左顾右盼,确定她真的走后,才长舒一口气:“你们看见她的尖牙没有?一口下去,我看少说也得掉一块肉。”

萧律心有余悸:“玄英师姐太可怕了。”

罗刹深觉两人胆小:“左不过一个女子,你们在怕什么?”

话音未落,他的身后传来一句话:“马在哪儿?”

罗刹壮着胆子扭过头,只见玄英眼神凌厉,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眸子直勾勾盯着他。

见势不对,他一溜烟跑到朱砂身后,小心藏好。

萧律尴尬地笑了笑:“我记得宅子西面有几匹马。”

得到答案,玄英漠然离去。

朱砂嫌弃罗刹胆小怕事,猛推了他一把:“你是个鬼,你怕她作甚?!”

罗刹:“我怕她咬我,我特别怕痛。”

“没用鬼,滚远点。”

罗刹滚了,没滚太远,又盯上那片野菜。

许是无人涉足,野菜肆意生长。他留心数一数,有六种之多。

四月暮春,正是采摘香椿的时节。

罗刹知晓的香椿做法中,尤以腌渍香椿最为咸香浓郁。

想到今日的晚膳尚无着落,他试探着问道:“朱砂,要不我去树林边摘点香椿回家,今晚给你做腌香椿、香椿拌豆腐、香椿炒蛋?”

朱砂嘴角一抽:“我们已经穷到吃野菜了吗?”

罗刹没好气道:“棺材铺这两个月入不敷出,你上回去杏花楼又花了不少。”

说来说去,他还记着杏花楼。

朱砂冷笑道:“小鬼,馋死你也不带你去。”

萧律耳边听着两人的争吵声,眼睛却盯着那片野菜地。

往日来过此处多次,从未觉得奇怪。

可不知为何,他今日越看越觉得不对劲:“怎么感觉怪怪的……”

“哪里怪?”

“太整齐了。”

野菜迎风随意成长,不该是眼下齐整有序的样子。

朱砂与罗刹随他的目光看去。

横向一道、纵向三道的缝隙,将野菜地分割成整齐的六块方田,六种野菜分布于其间。

罗刹歪头看了半晌:“很像我种菜的手法。”

既然不是真野菜,便可能是人种的。

朱砂:“玄规,你们查过这块野地归属于谁吗?”

萧律不明就里:“里正说是无主荒地。”

罗刹蹲下身扒开野菜:“土里有粪肥的味道,应是有人打理。”

朱砂侧身看向宅子后的大片茂密树林:“走,我们去找找这个种菜人。”

临近申时,日影西斜。

浓密枝叶在高处纵横交错,层层叠叠遮盖天光。

似有若无的薄雾弥漫,三人小心翼翼穿行其间。

萧律不解道:“为何进树林找人?”

朱砂:“我们来的路上,大片良田荒芜。此人放弃良田不种,偏在贫瘠的荒地上种野菜维持生计,可见生活之拮据。”

附近的宅子多是大宅,穷到连种子都买不起的人,只能栖身在山林深处。

果不其然,待三人走到一处盘根虬结的老树下。

不远处,一间低矮的草屋浮现在眼前。

草屋破败极了,一截歪歪扭扭还残缺不全的篱笆,勉强围住里面的方寸之地。

而就在低垂的茅檐下,一位老翁正愤恨地盯着三人。

他的老态,活像被风蚀了千年的老树根。他穿着一件缀满补丁的旧衣,脚上的麻鞋破败得不成形状,鞋底薄得几乎贴于地面。

罗刹硬着头皮与他招呼:“阿翁,林边那片荒地上的野菜,你知道是谁种的吗?”

老翁浑浊的目光闪烁:“我。”

罗刹继续傻笑:“阿翁,那你近来种菜时,见到过面生的人吗?”

老翁没有回答这一句,却反问罗刹:“他们都死了吗?”

“谁死了?”

“那间宅子里的人。”

朱砂越听越不对劲,赶紧推开篱笆进去:“你下的毒?”

老翁神色坦荡,仿佛在说一件事不关己的小事:“是。”

萧律:“你可知宅子里住着何人?”

老翁目露凶光:“我管他是谁!我只知一命偿一命!”

“一命偿一命?”

“他们偷我的菜偷我的鸡,还杀了她,他们该死!”

“她是谁?”

“我的妻子。”

第125章 蛇骨婆(六)

◎“兄长争得,弟弟争得,为何儿臣不可以?”◎

在老翁口中,那些住在宅子里的人,罪该万死。

他们明明住在好宅子里,个个锦衣华服不用发愁生计,背地里却偷他的菜偷他的鸡。

半月前,他进城买药,瞎眼的妻子蔻娘独自在家喂鸡。

他离开后,两个男子摸进草屋,意欲偷鸡。

蔻娘听到脚步声与鸡叫声,抱住其中一人的双膝,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那是他们老两口辛苦养了一年的两只鸡,那是他们老两口为数不多能换钱买药的两只鸡。

可那个男人嫌她的手太脏,嫌她的眼泪蹭到他的锦服,一脚接一脚踹到她的心口。

男子踢人的力道,又狠又快。

蔻娘口吐鲜血,当场身亡。

老翁提药回家时,远远看见两人走出草屋。

他闪身躲到老树后,亲眼看到两人拎着着他家的两只鸡,亲耳听到两人大声骂他的妻子蔻娘是乞索儿。

他察觉不对,赶忙跑回家。

入目所及,是蔻娘倒在泥地中的尸身。

老翁:“他们明知那些野菜是我种的,却不肯给钱。他们明知蔻娘身子差,却踢她打她。他们杀了人,难道不该一命偿一命吗?!”

自小在宫中长大的齐王李隽,是神凤帝的第二个孩子。

隽,有才德超卓之意。

他至高无上的母亲希望他成为一个俊杰。

他无忧无虑地长大,唯一的烦恼是:他比兄长李长据晚出生两年。

仅仅两年之差,他成了齐王,他眼中庸碌的兄长成了太子。

他不甘居于兄长之下。

此番冒险回京,他或许打定主意要取代兄长。

他壮志满怀,欲与兄长决一死战。

可惜,他并未死于兄长之手,而是被一位穷苦潦倒的老翁所杀。

而他至死都不知,他被杀的原因源自一筐野菜、两只鸡与一条人命。

罗刹在草屋找了一圈,最后在墙角处发现半块淡红砒石。

一块砒石,先经明火烧制再冷凝,便是世间至毒之药——砒霜。

罗刹用手帕拾起砒石,找到院中的朱砂与萧律:“断口尚新,只剩一半了。”

朱砂看着砒石,疑惑道:“你如何下毒的?我们查验过地里剩下的野菜,全部无毒。”

老翁笑道:“他们嫌粪肥臭,每回我施肥时,他们总会恶狠狠地让我留一小块干净的野菜。蔻娘死后,我想报仇,便炼了半块砒石,连夜将砒霜撒在其中几株野菜上。第二日,我当着他们的面施肥,故意留着那些撒了砒霜的野菜不动。”

那些沾染了砒霜的野菜被摘走、洗净、熬粥、入口,直至毒发。

水能洗掉表面的砒霜粉末,却洗不掉随露水沁入野菜中的砒霜之毒。

一桩震惊朝野的皇子被杀案,背后真相竟如此简单。

朱砂漠然转身,叫走另外两人。

临走前,她丢下一块金饼,哑着嗓子道:“快逃吧。”

“天地之大,一个穷老头能逃去何处,不如守着蔻娘。”老翁拍拍身上的泥土,又将金饼还给她,“看你们三个不像坏人,我快死了,好心告诉你们一件事吧。”

“何事?”

“人是我毒死的,不是我杀死的。”

据老翁回忆,当日他一直守在附近,曾看见十个黑衣人跳进宅中。

之后,四个黑衣人追赶一个从后门逃命的男子而去。

“我以为他们是被杀死的,还道可惜。”老翁枯槁的脸上露出孩童般满足的笑意,“方才听你说下毒,我才放心。这仇,我总算亲手为蔻娘报了。”

三人各怀心思,默不作声走出草屋。

直走出密林,萧律叹息道:“五个侍从胃中留有鸡肉的残渣,而齐王应该没有吃过鸡肉。”

罗刹:“他还是报错仇杀错人了。”

朱砂:“倒也不算。齐王一向待人傲慢,随他来此的侍从,必定是其心腹。若说齐王不知心腹偷菜偷鸡杀人,我可不信。”

毕竟权贵眼中,区区一个老妪的命,怎么比得上他们的大计?

齐王没吃那些鸡肉,不是不吃,而是不想。

一个吃惯凤髓龙肝的皇子,自然看不上两只鸡。

殊不知,这两只上不得台面的鸡与一条贱命,却是另一个人的全部。

罗刹长叹:“先是毒粥,后是杀手,齐王命中注定有此一劫。”

朱砂:“走吧,上山请师父出面。剩下的事,该圣人管了。”

三人并未通知京兆府官差,径直坐上马车去了子午山。

姬璟前脚刚从玄英口中得知:司马相里可能还潜伏在京中。

后脚殿中走进三人,又告诉她:杀死齐王的真凶是一个老翁,而杀死齐王侍从的凶手,可能是太子。

姬璟挥手赶走四个弟子:“你们回去吧,我明日入宫告诉她。”

翌日,神凤帝在月王殿得知所有真相。

她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坐在窗前。然后,高声呼喊守在门外的宦官:“十一郎,传太子入殿。”

她的口谕,不到一炷香便传到太子耳中。

太子放下药碗,另换了身朝服,随十一郎慢慢走去月王殿。

途中,他经过永定宫,与侍奉父亲崔郡王多年的宦官擦身而过。

他停下脚步,喊住宦官:“阿耶身子好些了吗?”

宦官躬身作揖,恭敬回道:“回禀殿下,卢妃连日侍疾,郡王已痊愈。”

太子:“替孤转告郡王,待孤病好后再来见他。”

“喏。”

走过亲生父亲的宫殿,他走进亲生母亲的宫殿。

自十五岁后,他已很少进月王殿。

一来:他是太子,有自己的宫殿;二来:他的弟弟妹妹们,比他来得勤。

久而久之,月王殿中便没了他的位置。

多年未踏入这座华丽的寝殿,他一边走一边认真打量。

他的母亲喜金饰偏好牡丹,而他不同,他喜欢瓷器与兰花。

他一直认为,他与母亲唯一的相似之处,是他们都不择手段。

神凤帝独坐很久,才等来太子。

至亲至疏的母子之间,不咸不淡地寒暄几句,便迅速进入正题:“朕记得,你小时候很喜欢他。”

太子:“他儿时乖巧懂事,长大后却不敬兄长。阿娘,他已多年不曾唤儿臣一声哥哥。”

神凤帝眸光微闪:“因为他不听话,所以你就要杀了他吗?”

太子开口纠正神凤帝的说辞:“阿娘,他死于毒杀,并非刺杀。”

神凤帝下榻,缓步走到他面前站定:“下一步,你打算除掉谁?三娘?四郎?还是朕?”

面对天子的质问,作为臣子的太子当然该跪下请罪:“阿娘此言,令儿臣惶恐至极,亦心痛如绞。儿臣斗胆问阿娘一句,在阿娘心中,儿臣难道是这般禽兽不如、大逆不道之辈吗?”

他被逼低下的头颅下,藏着他来不及收敛的一丝笑意。

这几日,他过得很快活。

他殚精竭虑多年,结果派出的刺客还未动手,和他作对的弟弟便莫名其妙死了,知晓他的秘密还胆敢背叛他的鬼族亦死于刺客刀下,尸骨无存。

无人知晓他的算计,亦无人知晓他等这一日,到底忍气吞声等了多少年。

一个国子监祭酒的儿子,凭什么与他争太子之位?

若非神凤帝滥情宠幸男子,什么李隽、李悉昙、李宗,他们连出生的机会都没有。

昔日欢笑声不断的月王殿,今日罕见地沉寂了大半日。

李悉昙在殿外耐心等了半个时辰,才见殿门打开,她的大哥得意地走出来。

肚子渐大,她实在跪不下去,只能勉强行一个揖礼:“三娘拜见太子殿下。”

太子眼皮未抬一下:“三娘莫要乱君臣之分。”

李悉昙装傻充愣:“等我生下肚中孩儿,定好好向阿兄行礼。”

太子拂袖而去,李悉昙扶着腰入殿请安。

自从怀孕,她每三日入一次宫,一遍又一遍地求母亲调父亲回京。

数月间,她的母亲无数次拒绝她。

可她不服输,偏要再来:“阿娘,驸马素来体弱,儿臣不忍他劳心教导孩儿。求您开恩召阿耶回京,等孩儿出生,让阿耶这个武状元施教,岂不更好?”

第一次,她的母亲没有立刻拒绝她,反而一脸郑重地问她:“他们争,你也要争吗?”

李悉昙愣了愣,片刻展颜一笑:“兄长争得,弟弟争得,为何儿臣不可以?”

闻言,神凤帝泛起苦笑:“朕若宣他回京,太子与崔家的下一个目标,便是你。三娘,你知道后果吗?”

李悉昙扬起笑容:“反正阿兄继位,儿臣与四郎也活不了,不如放手一搏。”

神凤帝:“你走吧。”

当夜,一封盖着鲜红玉玺印的诏书,快马加鞭送至洛州大将军府。

齐王一案,最终在两个月后,以齐王奉诏返京后暴薨结案。

至于十三位官员,以擅离职守及失察之罪论处,追削官爵并籍没家产。

以上风波,并未影响生活在长安城的百姓。

棺材坊过了清明,贵客稀少。

如今四海升平,人人都在咬牙把日子过好。

一早,坊尾的朱记棺材铺店门未开,反倒先传出几句骂声。

在坊中闲逛的赵老板习以为常,甚至与几位在门口下棋的老板打赌:“我猜今日又是二郎被推出来,我押三文钱。”

“骗钱骗到我们身上了。”钱老板面露鄙夷,无语道:“你且说说,哪回朱记吵架,不是二郎先被推出来?”

赵老板干笑几声:“一切皆有可能。”

话音未落,对面朱记的门短暂打开,一个男子踉跄着从门内走出。

“哟,二郎,又被推出来了啊?”

“没有,她和我闹着玩呢。”

罗刹理理幞头,装作若无其事地挤进棋摊,指手画脚嚷道:“你下这里,包赢。”

赵老板:“今日是为何事?”

罗刹斜瞥他一眼:“说了,我们在打情骂俏。”

钱老板一副过来人的样子:“夫妻吵架,无外乎钱与情。最近朱记没生意,朱老板嫌弃你了吧?”

罗刹据理力争:“没有,我就是起得太早,吵到她了。”

“你起这么早作甚?”

“去公主府赴宴。”

“崔大将军的升官宴?”

“嗯。”

半月前,长乐公主的生父崔决自洛州还长安。

职事官品阶虽未升迁,但其所掌兵权,已由洛州兵微妙转为天子禁军。

巳时中,朱记的店门再一次打开。

罗刹光顾着指点棋局,丝毫未注意朱砂正四处寻他。

“二郎快跑,朱老板在找你。”

还是仰仗赵老板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本事,否则他今日免不得又要挨一顿骂。

罗刹急匆匆跑过去,拉着朱砂一顿夸:“脉脉眼中波,盈盈花盛处。吾妻光彩照人,为夫亦意气扬扬。”

“说人话。”

“朱砂,你今日真好看。”

今日的升官宴,京中大半官员齐聚。

公主府人流如织,寒暄声、谈论声不绝于耳。

朱砂与罗刹费了不少力气,才找到坐席。

吉时一至,驸马萧岘扶着长乐公主李悉昙现身。

跟在两人身后的英武男子,便是今日这出升官宴的主角:崔决。

罗刹头回见到崔决,啧啧称奇:“我还以为他是个魁梧武将,没想到相貌这般英俊……”

崔决虽年逾不惑,身形却依旧挺拔。

剑眉斜飞,轮廓分明。旁人仍能从这张脸,窥见少年英姿。

朱砂想起一件秘事,忙不迭凑到罗刹耳边:“当年,崔大将军白日高中武状元,夜里便上龙榻做了新郎。整整三个月,圣人未宠幸任何男子,他亦未走出过月王殿。”

罗刹震惊道:“你怎么知道?”

朱砂掩唇偷笑:“舅父说的。圣人想给崔大将军名分,召舅父入宫商议对策。不过呢,因崔家暗中阻挠,这事最后没成。”

眼下,朱砂望着上首的崔决,心道当年崔家还不如同意。

一个掌禁军的大将军,一个后宫中的郡王,前者的威胁可远远胜于后者。

因两人无权无势,找不到叙旧之人,索性吃完膳食便偷摸溜走。

日子步入七月,在罗刹的努力下,终于将《太一符箓》中的所有法术全部掌握并融会贯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