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130(2 / 2)

这一日,他在房中修炼,忽然听到有人拍门。

隔壁的房门纹丝不动,他咬牙下床,知趣地跑去开门。

四目相对,来人道——

“三郎出事了……”

第126章 蛇骨婆(七)

◎“三郎,好久不见。”◎

自大弟子傅延年公然背叛太一道,投靠鬼族,姬璟近来焦头烂额之余,更饱受朝堂内外质疑。

等她理清诸事,已是弟弟姬琮离开后的第三个月。

原定六月中返京的姬琮,直至七月八日,才被她派去跟踪他的其中一个鬼奴背回来。

姬琮身负重伤,余生再难站立行走。

而另一个鬼奴为了保护姬琮,永远死在了定州。

待说完来龙去脉,山君垂首盯着脚边的影子:“三郎想见朱砂一面……”

罗刹转身想去房中唤朱砂,一扭头却发现她怔怔站在不远处,不知听了多久,又哭了多久。

她僵硬地站在离他五步之外的角落,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那张脸,此刻布满泪痕。

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如断线之珠滚滚而下。

罗刹大步跑向她,揽过她安慰,轻拍她的后背,试图让她缓口气:“舅父吉人自有天相,必能挺过这一劫。我们现在上山,好不好?”

朱砂硬生生咽下即将哭出声的悲鸣,艰难地看向山君:“南枝呢?”

山君:“她与三郎在定州分别,三郎留在定州救人,她独自去了九阴山。”

朱砂:“救什么人?”

山君指指停在店外的马车:“边走边说。”

据救回姬琮的鬼奴说,姬琮与南枝行至定州吉原县时,遇县中暴发离奇瘟疫。

因瘟疫致百姓死伤无数,姬琮于心不忍,又疑心有鬼族作乱,便与南枝分开。

之后,他与跟踪他的两个鬼奴留在吉原县查找瘟疫的源头。

六月初,他找到一个村庄,发现三个疫鬼的行踪。

谁知,在他与鬼奴入村捉拿疫鬼的当日,村中一个女子认出易容为梅钱的他。

身份败露后,他奋力杀死散播疫病的疫鬼,最终惨被藏身村中的数十个鬼修所擒。

为报复太一道,几个鬼族轮番折磨他,竟狠毒地打断了他的腿骨。

两个鬼奴连夜冒险入村救他,最终一死一伤。

姬琮出门在外,一直以梅钱的相貌与身份示人。

至于其真实身份,知情者少之又少。

朱砂双手紧紧攥着裙角:“那个女子是谁?”

闻言,山君神色复杂地应道:“她托三郎告诉你一句话,‘朱砂,你会后悔的’。”

段凤巡。

她知道了。

马车疾驰至山下,三人下车换马。

朱砂一路扬鞭催促,可真正到了姬琮房门外,她却徒生胆怯,迟迟不敢推门而入。

恐惧缠绕而上,她怕极了。

怕子午山无边的夜吞噬她为数不多的亲人,怕猝不及防的诀别降临,而她空有一身修为却无能为力。

她的牙关在打颤,手更是抖得不行。

罗刹悄悄握着她的手,陪她孤独地站在门外。

姬琮躺在床上,盯着门外的那三道黑影。

等了半晌,久不见人进来,索性拍床大喊:“你们再不进来,我要安寝了。”

朱砂鼓起勇气推门,三步并作两步扑向床上之人:“舅父……”

她扑得太急,正好压到手上的伤口。

姬琮疼得龇牙咧嘴:“你再压下去,我活不过今夜。”

罗刹见状,赶忙扶起朱砂:“舅父,你没事吧?”

姬琮:“腿断了,人没事。”

朱砂当即泪流满面看向山君:“你说舅父想见我一面。”

山君一脸无辜:“对啊,三郎说有事想见你一面,我又没传错话。”

“……”

朱砂气得崩溃大哭:“你下回能否说清楚些?我还以为舅父快死了……”

山君自知有错,偷摸跑开。

等她离开,姬琮拍拍床板示意两人过去:“我找你们来,是因我在受刑时,无意间听见其中一个恶鬼说,他们将去邕州与宁峥、山巾子汇合。”

“邕州?”

“对,邕州。”

宁峥是狰狞鬼一族的鬼王,而山巾子则是刀劳鬼一族的鬼王。

两鬼齐聚邕州,明摆着在心怀鬼胎。

“再者,我听他们之言,赤方已修成肉身打破封印逃脱。”姬琮的眉眼间泛起无尽的担忧,“朱砂,他活了,而我却还未为二郎找到活路。”

罗刹坐在床边安慰他:“舅父,阿娘替我算过命,说我是个有福气的小鬼,常能化险为夷。”

朱砂目视前方,语气坚定:“这几个月,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我苦修多年,难道一定要用到傀儡术才能打败赤方?阿娘可以封印他,我亦可以封印他,日后再慢慢想办法杀死他便是。”

她是人亦是鬼,几十年几百年上千年,她多的是阳寿与赤方耗下去。

姬琮思忖后也觉她说得在理:“杀不了便封印,我们无需因为一个赤方,搭进去无辜的人。邕州应有大事发生,你们明日出发。”

朱砂自然会去邕州。

不过在出发之前,她需要知晓一个人的下落:“舅父,那个出卖你的女子去了何处?”

姬琮知她说的是谁,叹息道:“应是随那群鬼族去了邕州。朱砂,她说她是你的妹妹,难道她便是那个祁青棠?”

朱砂点头:“她来长安后,跟踪过我一段时日。你的身份,应是那时被她发现的。”

“孽缘啊……”

姬琮大为感慨,顺便语气轻快地与两人说起在吉原县的见闻:“我只看了病患一眼,便知是疫鬼作乱而非瘟疫。”

朱砂与罗刹一左一右坐在床边,耐心听了半个时辰。

最后朱砂实在憋不住事,小心问道:“舅父,你要是想哭可以哭出来,不必强撑。”

姬琮讲得口干舌燥,哑着嗓子反问她:“我为何要难受?”

朱砂趴在床边大哭:“山君说,你再也不能走路了……”

刚过而立之年的姬琮,意气风发的姬琮,自小喜欢游历的姬琮,如今却成了一个不能走路的残废。

他的余生,会在素舆上渡过,这是比死还可怕的折磨。

相比周遭所有人的悲伤,姬琮显得很淡然甚至欣喜。

自得知无法走路后,他将这一切视为惩罚。

时隔十一年,他终于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从此之后的每一夜,他无需再向反复出现在梦中的那些人道歉。

姬琮:“我尚有一条命,他们却尸骨无存。朱砂,人要懂得知足,已经足够了。”

朱砂:“他们从未怪过你,是赤方有意接近你……”

话音未落,姬琮便急切地打断她,脸涨得通红:“《太一符箓》是我亲手交给他的,太一道的秘密是我亲口告诉他的。朱砂,是我挑起了赤方的贪欲、是我害死了他们与房州城的无数百姓、是我不自量力地想超越阿姐,才铸成大错……”

他是天师姬光侯的小儿子,名义上的太一道继承人。

可是,他的两个姐姐,太强了。

她们在十五岁前,已学会《太一符箓》中的所有法术,而他却始终摸不到门道。

他惧怕父亲失望的眼神,只好一日又一日苦练。

但他苦练近一年,竟毫无成效。于是,他找到赤方,这个时常安慰他的鬼族兄长。

可惜,他低估了人性,高估了自己。

赤方从他口中得知姬家人血脉失效的秘密,在指点他时,暗中记下整本《太一符箓》。

他学会第五式之日,赤方借口离去。

待赤方习得《太一符箓》之后,便联合刀劳鬼、狰狞鬼、水莽鬼与水鬼等族造反。

太一道上下因他死在房州,而他却因为姬璟的保护活了下来。

每每午夜梦回,他从梦噩中冷汗涔涔地惊醒,在无尽的黑夜里辗转反侧,心中总在质问自己:“为何独独漏了我?为何独独我没有惩罚?”

眼下,他救了满县的百姓,得到了惩罚,还保住了一条命,已觉心满意足。

见朱砂泣不成声,姬琮笑道:“你们别担心。上回齐兰因告诉我,她可以将活人变成煞鬼。等南枝回来,我与她商量商量,便出发去找齐兰因。”

哭声停下,朱砂满眼疑惑地看着他:“你要成为鬼族?”

姬琮没好气道:“难道我不能成为鬼族?”

一旁的罗刹斟酌再三,方道:“可你姓姬啊……”

杀鬼的姬家人无端成了鬼族,太一道日后如何服众?

姬琮自有他的打算:“我可以是姬琮,也可以是梅钱。南枝装了我十年,再装几十年,想必轻而易举。”

朱砂犹豫地看向门外天尊殿的方向:“姨母知道吗?”

姬琮颇有些惆怅:“知道。方才劝我多为太一道想想,好歹与南枝留下血脉再变鬼。”

语毕,朱砂旋即眼神飘忽,左顾右盼,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姬琮看出她有话想说,无奈道:“你难道同她一般迂腐,想拿‘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种糊涂话戳我心窝子?”

朱砂挪动屁股,凑到他身边:“舅父,不是。我想说,若你成了鬼,太一道的那些家财,我们能否八二开,我八你二,如何?”

“滚啊!!!”

他气得乱丢瓷枕,朱砂带着罗刹迅速逃离。

两人一路跑到天尊殿,朱砂忿忿不平:“小气鬼,大不了我六他四呗。”

姬璟坐在殿中,神色悲伤。

短短三个月,她经历了太多事,渐渐有些力不从心。

朱砂大步踏进殿中告状:“姨母,舅父拿瓷枕砸我,还让我滚。”

一句如孩童般的稚语,让姬璟难得笑出声。

朱砂的性子,一半像她冷淡的长姐姬珩,一半像她欢脱的弟弟姬琮。

她记得,姬琮儿时也很爱告状。

姬光侯日理万机,懒得搭理他一个小孩,他便找她告状。

而他告状的大部分内容,无外乎哪位师兄又欺负他了,山君又拿蛇吓他了。

她的性子比姬珩还冷,每回一边翻白眼一边为他主持公道。

从小到大,她管了他太多次。

第一次,她想顺他的心意而行,由他选择做人抑或做鬼。

姬璟招手让朱砂与罗刹走近,细细叮嘱:“南枝已在返京的路上。你们明日出发去邕州,千万小心行事。”

朱砂低着头,手绞着绦带,呜咽着应了一句好。

临走前,姬璟叫住两人:“朱砂,二郎的兄长在邕州,你头回见他,礼数需周全。我已为你备下一份厚礼,你们下山时记得带上。”

罗刹立马推辞:“姨母,罗大郎什么都不缺,不必送礼!”

姬璟深觉他谦虚:“一点心意罢了,不是值钱之物。”

两人出殿找去山君处,罗刹看着一箱金灿灿的金饼,气得跺脚:“我在长安累死累活当伙计,他倒好,沾了我的光,白得一箱金饼。”

山君只想尽快交差:“你力气大,背下山吧。”

“……”

下山路上,罗刹背着沉甸甸的箱子,悲愤道:“上回罗大郎借给我一笔钱,加倍让我还他。朱砂,他真的特别小气特别抠门,你别跟他搭话。”

朱砂听他抱怨了足足半个时辰,耳根子疼得难受,干脆敷衍地承诺道:“二郎,你放心。我绝对不会抛弃你这个大俊鬼,选一个小气鬼。”

“万一他勾搭你呢?他花言巧语,你又三心二意……”

“你不信我,难道还不信你亲兄长啊?”

“严防死守,方是正道。”

“……”

远山斜日,缕缕金光照在两人渐行渐远的身影之上。

因惦记找段凤巡报仇一事,朱砂一回家便吩咐罗刹收拾行李,打算连夜出发去邕州。

“从长安到邕州这一路,吃喝住店都不便宜。”

罗刹秉持省钱之理,今日想先去西市采买干粮等物,待明日再出发。

朱砂:“我们带着一箱金饼,何愁买不到吃食,住不到好客舍?”

“你说的很对!走,我们今夜便出发。”

挥霍罗大郎的钱财,实乃人间至乐之事。

两人离开长安后的第三日,姬琮嫌山上吃得差还吵,闹着要搬回姬府。

姬璟既已决意余生任他随心而活,便未作劝阻,直接派人送他归家,仅留了两个鬼奴照顾。

七月十五日,大雨滂沱。

半夜,姬琮被雨打窗台的声音惊醒,迷糊间睁开眼,却发现床边坐着一个人。

准确来说,是一个黑袍男鬼。

窗外电光惨白,撕裂夜幕的一刹那,男鬼的相貌在他的眼中映现。

姬琮翻身睡过去,口中骂骂咧咧:“该来的不来,不该来的来了。”

“三郎,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

姬琮:关于自己养大的乖乖外甥女,长大后却钻进了钱眼里[爆哭]

罗刹:关于我在棺材铺白干一年,结果讨厌的亲哥白得一箱金饼[愤怒]

第127章 狰狞鬼(一)

◎“前未婚夫,你好你好。”◎

长安入夏后最猛烈的一场雨,下至丑时仍不见停歇之意。

一如眼下,姬琮无语地看着赤方,心里又急又烦:“你能出去吗?我睡觉时,只接受南枝在我身边。”

从子时到此刻,赤方如死人般纹丝不动,死赖着不走。

他试过蒙被,试过翻身,试过念诗,却始终无法睡着。

赤方掀开盖在他身上的锦衾,惋惜道:“你从前最爱骑马游历五湖四海,而今只能躺在床上。三郎,我有法子治你的腿,若你愿意……”

他的询问方一出口,姬琮立即出言打断:“我年少太傻太蠢太轻狂,不*懂马车的好。如今上了年纪,只愿坐马车。还有,把被子放下,我冷。”

赤方依言照做:“伤你的那个鬼,我已处置了他。”

雷雨夜风大雨急,姬琮裹紧被子,哈欠连天:“好了,我知道了,你滚吧。”

赤方没有多话,起身离开。

出门前,他丢下一句似喟叹一般的话语:“三郎,相比赤乌,我更希望你做我的弟弟。”

房中鬼影彻底消散之后,姬琮的耳中响起另一句轻飘飘的话:“你下次睁眼,便会看见她。”

姬琮沉沉睡下,在梦中大骂赤方想得美。

旱魃一族,如今仅赤方一鬼,势单力薄没前途,他才不要做旱魃鬼。

若能选,他要做蛇骨婆,与南枝一直和和美美地在一起。

妬妇津神与大势鬼,似乎也不错?

如赤方所言,姬琮翌日一睁眼,便看见心心念念的南枝守在他的床前。

她憋着泪,气呼呼骂道:“姬三郎,你果然打算赖我一辈子!”

姬琮嬉皮笑脸纠正她:“我还打算做鬼,赖你几辈子。”

难受与心疼在心中来回交织,南枝再也忍不住,趴在他身上痛哭:“傻子,你当时为何要把天师符全部留给我?”

“我是姬家人,难道会怕区区几个鬼族?”姬琮正气凛然,临了,他苦口婆心道,“你入世后自知读书,修为不进反退,这些年连我都打不过。那些天师符,你留着有用。”

她哭得越发厉害,姬琮伸手轻轻擦去那些因他留下的红泪:“你找到天尊的师兄了吗?”

南枝勉强止住眼泪,抽噎着点头:“你猜得没错,他与另一个傀儡鬼确实出自蛇骨婆一族。他得知我的来意后,只告诉我一句话。”

“何话?”

“生亦是死,死亦是生。向死则死,向生则生。”

“他不能说清楚点吗?”

“你就别嫌弃了,我与他对了三天三夜的诗,赢了他八百回,他才不情不愿地透露这一句话。”

姬琮:“他可曾说过天尊的师父是何人?”

南枝:“死老头的嘴特别严,只与我对诗,从不多说其他的。”

她仗着诗文书画在行,才费心套出这十六个字。

一路马不停蹄,可她方入府喘口气,便从管事口中得知姬琮受了重伤。

悲伤半日,南枝记起一件事,担忧地看向他:“你的官位怎么办?圣人不让你辞官,可你如今不能走路,日后如何上朝?”

姬琮缓缓蒙上被子,含糊的话尽数淹没在被中:“你继续去呗。”

“姬三郎!”

她当年就不该贪图太一道的藏书多,不该细问姬琮的相貌,不该轻信山君的鬼话下山。

结果,藏书尽是修炼之书,相貌英俊的三郎是偷懒之人。

山君唯一说对之事,仅一件——“你放心,做鬼奴可轻松了。你看我,每日仅需替二娘与三郎传传话,完事便能回房坐在崖边赏月看星,多自在!”

后来,她白日上朝忙,夜里榻上忙,的确“披星戴月”。

“不知朱砂是否在家?我赶紧去告诉她和二郎。”

“他们去邕州了。”

“她去邕州作甚?见前未婚夫吗?”

“……”

被两人没日没夜惦念的朱砂与罗刹,于八月初骑马抵达邕州。

一箱金饼,经两人沿路大肆挥霍,只剩半箱。

为防罗荆看出端倪,在找去罗宅前,罗刹特意买了一个新箱替换旧箱。

半道上,罗刹再三叮嘱:“罗大郎心眼最多,肯定会问我箱子为什么是新的。你切记回答旧箱子坏了,千万不要说漏嘴。”

朱砂深觉罗刹对亲兄长罗荆的怨气过深:“他见到你,肯定高兴还来不及,怎会关心箱子的新旧?”

“你不了解他。”

“反正我不信。”

为隐瞒鬼族身份,罗荆的宅子买得极偏。

罗刹带着朱砂七拐八绕,整整走了半个时辰才走到一处不显眼的宅子门前。

一座二进的宅院,孤伶伶地戳在坊尾。

朱漆的大门早已斑驳殆尽。门楣上方,几缕残破不堪的暗红纸屑,随风飘扬。

朱砂指着两人头顶上方,那半块匾额上的蜘蛛网:“你确定没找错宅子?”

罗刹:“没有,他就住在这儿。”

“真破啊。”

“里面还行吧。”

罗刹四下环顾,确定无人后,与朱砂隐身入内。

果然,等朱砂睁眼现身。

入目所及,全是金柱子金椅子金桌子,竟连扫地的扫帚都是金的!

一片金晃晃,耀眼得刺目。

朱砂被晃得睁不开眼,差点晕倒在地。

罗刹一边牵着她一边满意道:“朱砂,你的房中空荡荡的,不如我把我房中的金器移过去?如此,我们便能在同一间房修炼,岂不一举两得?”

“不要!”朱砂斩钉截铁,直接拒绝,“太闪了,我怕我瞎。”

“金闪闪的,多好看啊。”

“……”

朱砂在一片金色的光晕中见到了罗荆。

他从光晕中走出,直奔罗刹而来:“我道是谁敢闯我的宅子,原来是你。”

走近了,朱砂才瞧仔细。

罗荆更像罗嶷,身量虽不及罗刹,但相貌英武,眉宇间凝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沉稳。

罗刹撇撇嘴,右手递上箱子:“朱砂送你的。”

罗荆接过箱子,先是用手掂了掂,后又打开看了看。

许久,他阴恻恻道:“路上花了不少吧?”

罗刹心虚辩解:“我多的是金饼,为何花你的金饼?你别诬陷我,旧箱坏了,我好心买了一个新箱而已。你说对不对,朱砂?”

朱砂赶忙搭话:“对,旧箱坏了,我们好心换了一个新箱。”

听到她说话,罗荆抬眸扫了她一眼。

而后,他打开箱子,拿起一块金饼放在鼻下嗅闻:“第一,你说旧箱坏了,这些金饼上却并未沾染木屑;第二,金饼上留有你们二人身上的熏香。至于第三……”

话音未落,他伸出右手,突然伸向罗刹腰间的褡裢。

罗刹本能地扭腰后撤,一只手死死护住褡裢。

奈何两人的距离不足五步,罗荆出手又快。

不等罗刹后退,罗荆抓住褡裢的手臂便向后狠狠一扯。

褡裢落地,叮当几声,里面哗啦啦地朝外洒落几样零碎杂物与整整齐齐四块金饼。

旁观一切的朱砂:“……”

怪不得适才装金饼时,罗刹推她去二楼闲坐赏景,原是为了偷藏私房钱。

罗荆弯腰拾起四块金饼:“第三,你藏了四块。”

此番不仅被他拆穿,还在心上人面前失了颜面。

罗刹猛地一跺脚,愤怒中夹杂着委屈:“罗大郎,你烦死了。”

“钥匙与婚书还我,不还就闭嘴。”罗荆不耐烦将箱子丢给罗刹,“要吃茶自己去东厨煮,顺道把我的金饼箱放到书房。”

罗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罗荆与朱砂。

片刻,他拉走朱砂,低声嘱咐道:“朱砂,你记住少跟他说话。”

“好,你快去快回。”

得到朱砂的保证后,罗刹一步三回头,不情不愿地抱着箱子离开。

偌大的院中,此刻只剩下对视的两人。

“前未婚妻,幸会幸会。”

“前未婚夫,你好你好。”

两只手从不同颜色的袖中伸出,相握仅一瞬,两人便同时收手,各自抱臂背过身去。

朱砂白眼一翻,心中暗道:“心眼真多。”

方才罗荆借握手之机,扣住她的手腕,有意试探她的修为。

罗荆嘴角一抽,心中暗道:“性子真差。”

他不过试探性出手,她倒好,竟反手扣住他的手腕,暗暗用力。

“幸好是二郎啊。”

“幸好是二郎啊。”

罗刹在东厨忙得满头大汗,刚煮好茶端过来,却发现两人一个在东头坐着,一个在西头站着,遥遥相对。

他走到院中的金桌旁放下茶水,左右环顾好奇道:“你们怎么了?”

“没事。”

“没事。”

听到他的话,两人不约而同走过来落座。

朱砂看着又大又闪的金茶碗,深吸一口气:“没有旁的茶碗吗?”

罗刹:“金茶碗,多阔气!”

罗荆:“我房中有一套白瓷茶具,你去取。”

罗刹冷哼一声,快步跑走。

朱砂:“金茶碗也不错。”

罗荆面色平静,语气不咸不淡:“收了你太多的礼,那套茶具就算回礼了。”

罗刹飞速取来瓷碗,斟满茶水再双手递给朱砂。

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罗荆的嘴角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嘴张张合合,最终选择问道:“你们来邕州作甚?”

罗刹回神:“来找三个鬼。”

罗荆:“哪三个?”

朱砂:“狰狞鬼宁峥、刀劳鬼山巾子,与一个叫段凤巡的女鬼。阿兄,你近些日子在邕州,可听过这三个名字?”

罗荆抿唇思忖,手慢慢摩挲金茶碗。

他确实知道这三个鬼,在他的金矿附近徘徊已久,不知在密谋何事。

三鬼与一众手下盘踞金矿四周,致他多日无法进山掘金。

这几日,他苦思驱鬼之策。

如今看来,何不顺水推舟,推给太一道?

思绪理清后,他放下金茶碗:“他们就在邕州城外的山中。我前日偷偷潜入,听见他们在密谋造反一事。对了,他们中有一个男子,似乎是太一道的弟子?”

朱砂与罗刹面面相视,急迫地问道:“阿兄,可否带我们进山?”

见两人上当,罗荆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城门将关,你们舟车劳顿一路,今夜便好好休息吧,我明日带你们进山。”

“多谢阿兄。”

“都是一家人,何必言谢。”

因去年罗刹本该来邕州与罗荆汇合,为此,罗荆特意为他留了间房。

用完晚膳,罗刹轻车熟路牵着朱砂推门进房:“我在夷山的房间,与这里一模一样。如何,不错吧?”

金,还是金。

闪,非常闪。

朱砂半眯着眼,附和了几句:“哈哈哈,挺好的。”

罗刹兴致勃勃从柜中翻出一对金手镯:“喏,这个还算大,送你了。”

见朱砂捧着金手镯端详,罗刹巴巴凑过去:“去年,我随罗大郎入山掘金,发现流经山中的河里有沙金。我跳入河中找出金子,连夜亲手为你做的。”

这对金手镯加起来足有八斤,沉甸甸压在她的腕上。

朱砂试着抬手,手臂却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二郎,太重了!”

罗刹帮她卸下金手镯,尴尬地在柜中找了又找。

皇天不负有心人,他总算找到一件稍微看起来轻巧的金饰:“那这支金步摇呢?”

说是金步摇,实则更像是步摇冠。

其上插满了步摇,丝毫未留任何缝隙。

朱砂眼中露出惊恐的神色,罗刹放下步摇冠,走到她身边认真道歉:“对不起,我忘了你不喜欢金饰。”

“二郎,我没有不喜欢金饰。”朱砂拉过他的手,贴上自己的脸颊,“你下回做些小的送我便好,上回的金簪就不错。”

“好。”

罗刹吹灭蜡烛,上床与她商议明日进山一事:“你别信罗大郎。他今日说话时,眼珠子滴溜溜打转,明摆着在骗我们。”

“你怎么知道?”

朱砂靠在他的怀中,她倒不曾注意罗荆的异样,只觉他有事隐瞒。

“他每回骗我,都是那个死样子。”

再者,罗荆这等嗜财如命的小气鬼,今日居然破天荒在家与他们吃茶闲谈,实乃天下第一奇闻。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山君骗鬼实录》

对于一心想学真本事的鹤珍。

山君:“太一道你还不知道?什么法术都有,包你学会真本事!”

成为鬼奴后,整日忙于替姬光侯与姬璟父女传话,替太一道查案捉鬼的鹤珍愤怒地问道:“哪有真本事?”

山君:“查案捉鬼,你就说是不是真本事?”

鹤珍:“……”

对于一心想做才女还有点小色心的南枝。

山君:“太一道你还不知道?什么书都有,什么美男都有!就拿三郎来说吧,长安人称他为长安一枝花。”

成为鬼奴后,整日忙于替姬璟与姬琮姐弟传话,监督姬琮学习的南枝愤怒地问道:“哪有诗书?哪有美男?”

山君:“我说的是书,结果你要看诗书,反正这事怪你没问清楚。”

南枝指着方满十岁,还不及她高的姬琮:“那美男呢?”

山君拉过姬琮:“三郎再大些,定是长安一枝花!”

南枝:“……”

ps:南枝和梅钱,都是梅花的别称。三郎及冠后,特意精心选了“梅钱”的表字,和南枝对上。

第128章 狰狞鬼(二)

◎“恭喜你啊,阿耶常说你最像他。”◎

夜里闷热难耐,蝉鸣不绝。

朱砂做了整宿的噩梦,梦中全是段凤巡。

邕州过去,便是南诏国。段凤巡一路辗转来此,大抵已打定主意逃回南诏。

段凤巡助纣为虐,若她再放任、纵容、心软,会有更多的无辜者死于段凤巡之手。

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亲手了结段凤巡的机会。

事后,她会认真向义父道歉,为自己未能及时找到并管教好段凤巡而道歉。

她已不欠段凤巡,独独欠义父一条命。

不到卯时,天光大亮。

朱砂小心避开身侧睡得正香的罗刹,穿鞋穿衣下床出门。

东厨炊烟袅袅,她信步走过去,碰见正在灶台前忙碌的罗荆。

朱砂靠在门框上,看他娴熟地做蒸饼,好奇问道:“你好歹也有些势力,为何不找些家厨或侍从?”

罗荆忙得满头大汗,从雾气中抬头回她:“本来有,但你们来了,他们便不能进宅。”

两人突然找来,罗荆亦非傻子,一猜便知两人此行隐秘。

上月,赤方现身房州的消息传到邕州。他收服的鬼族中,不乏蠢蠢欲动者。往日来往宅中的所有鬼,虽然大多出自大势鬼一族,但保不齐有人会有异心。

昨日,待罗刹与朱砂住下后,他出宅找到手下罗箴,严令所有鬼族近日禁止入宅。

原是为了他们,朱砂感谢之余,又问起一事:“你与二郎自小还要学做饭吗?”

罗刹于烹饪一事上游刃有余,不足为奇。

可罗荆是下一任大势鬼一族的鬼王,但她观罗荆技艺娴熟,应也是学了多年。

难道大势鬼一族,除了金银,更好烹饪?

罗荆难得沉默,许久方道:“山中无趣,爱好罢了。”

不知为何,朱砂无端从这八个字听出几分心酸。正欲追问,耳边响起一个小鬼醋溜溜的声音:“朱砂,我到处找你。”

罗荆眉心乱跳,出言赶走两人:“你们去前厅等我吧。”

罗刹站在纸窗外,从半开的窗缝里探出个脑袋。

一看罗荆在做蒸饼,他有些不满意:“我今日想吃胡饼。”

“滚,不做。”

“讨厌鬼。”

去前厅的路上,朱砂问道:“你与你阿兄为何都会做饭?”

闻言,罗刹昂首挺胸,语气中更是不免有些得意:“因阿耶透露,阿娘当年便是吃了他做的膳食,当下哭着要嫁给他。罗大郎与我五百岁后,阿耶亲自教导我们厨艺,说此乃罗家儿郎的优势。”

朱砂一时听得哑口无言,良久才缓口气道:“你阿兄瞧着……好似不是听话之人。”

罗刹:“没有啊,我看他每回下厨,都挺高兴的。”

朱砂:“他怎么高兴的?”

“每回轮到他下厨,阿耶便拿着金棍子站在他身边帮忙,难道不值得高兴吗?轮到我的时候,阿耶只会在一旁翘着二郎腿动动嘴皮子。”

怪不得炉火纯青,原来是被逼的。

罗荆嘴上说着不做,端上来的早膳却凭空多了一盘胡饼。

罗刹:“算你有做兄长的样子。”

罗荆:“再多嘴,你就滚出去。”

三人用完早膳,先后从后门出宅。

因宅子位于城门附近,三人稍稍走了一截路,便坐上马车顺利出城。

马车行过一处村庄,车外忽地咒骂声叫嚷声不绝于耳。

朱砂与罗刹掀帘去看,才知是官差正游街示众。

人群攒动,人声鼎沸。

囚车吱呀摇晃,车中的女子身着一身粗陋的白麻囚服,单薄如纸。

沉重的木枷锁住她的脖颈,她的手上与脚上,戴着碗口粗的铁链。车轮向前碾动,引得铁链晃动,直把她的脊背压得弯下去。

围观的男女或踮脚伸颈,或聚拢成堆。

细碎低语如蚊蚋嗡嗡,从指指点点的人群中不断传出:“看这歹毒的恶妇。”

有人扔出第一块石子,精准命中车中女子低垂的头颅。

朱砂放下车帘:“她是谁啊?”

罗荆:“上月,她将她的夫婿大卸八块。官府抓住她后,在其夫的埋尸地发现一处尸骨坑,里面全是断臂残肢,少说也有二十人。”

朱砂震惊地再次掀帘,看向囚车中那个单薄的女子:“你说她杀人分尸还埋尸?”

罗荆平日忙于掘金与收服鬼族,对城中诸事不甚了解。

女子杀人一案,他还是听手下罗箴说的。

对于此案,他只知一二:“她叫秦越娘,其夫婿季三郎是屠夫。两人开着一家肉铺,以卖肉为生。据官府查证,两人从前一贫如洗,七年前却突然发财,阔气地买下城中肉铺与宅子。至于死在尸骨坑中的人,据传全部是七年前临县离奇消失的男子。”

一个貌美的女子,一个魁梧的屠夫,二十个过路的富商。

一对穷困潦倒的夫妇,在多位富商失踪后有了买肉铺买宅子的钱帛。

邕州刺史据此猜测:七年前,秦越娘色诱途径村中的男子至家中,季三郎挥刀杀人。男子们死后,夫妇俩将他们身上的钱财搜刮一空,最后在家中将他们分尸,埋到坑中。

罗刹:“那她为何杀夫?”

罗荆白眼一翻:“不知。我整日忙碌,哪有闲心打听凡人的事。”

罗刹对罗荆的反应,颇为不满:“万一有冤情呢?万一是恶鬼作乱呢?”

罗荆抱着手,好笑地看着他:“你是人是鬼?”

“我与你不一样了。”罗刹挑眉,挽起朱砂的手,“我如今是有家室的幸福鬼。”

“……”

罗荆无语的眼神,从头到脚扫了他一眼:“恭喜你啊,阿耶常说你最像他。”

“自然。”

“呵呵。”

普通人家中的惧内烦人鬼,最多就一个。

他家不同,足有两个,甚至一个比一个烦人。

山中毒雾弥漫,莽莽苍苍,密不透风。

三人脚不沾地穿行其中,彼此不发一言。

一路走到虬根盘错的榕树下,罗荆抬手示意两人停下,而后用手往上指了指。

两人会意,飞身躲到树上。

罗荆快走两步,藏身在密密麻麻的藤蔓后。

三人耐心等了约一炷香,一行人从浓雾中走出。

为首之人,是一个虎背熊腰的男子:“赤方大王去了长安,却留我们在此苦熬。山巾子,你说大王究竟还想不想成事?”

另一个姿容秀美的男子回道:“你急什么?大王被封印多年,当年追随我们的鬼族死伤大半,如今一切需从头开始。对了,大王走前,一再嘱咐你别闹事,小心招来太一道。”

被他指责的男子,旋即横眉竖目,极为不服气:“我对大王忠心耿耿,我看你才要小心些。上回我的手下好不容易抓住那个姬琮,你的手下倒好,为了吃酒把人放跑了!”

两人争执不休,吵得山中鸟雀惊飞。

“好了,大王让我们留在此处,自有他的道理。”人群中闪身走出一个女子,赫然正是段凤巡,“山里除了我们,还有其他鬼族,你们说话小声点。”

第一个说话的男子不甚在意道:“怕什么,此山名为静山,世间所有法术在此都不管用。难道有人敢躲在树上偷听?”

段凤巡抬头看了一眼上方光秃秃的大树,放下心来:“走吧,玄序道长说有事与我们商议。”

一听起玄序,第二个说话的男子气不打一处来:“若非他暴露行踪,引来太一道那群死道士追杀,我们何必躲进静山。”

“你少说几句吧。”

“段凤巡,这里还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一行人的声音渐行渐远,朱砂与罗刹从树上跳下。

方才段凤巡抬头搜寻,他们不敢动弹,双双惊出一身冷汗。

罗刹:“怪了,她没发现我们吗?”

罗荆拍拍身上的枯枝:“障眼法而已。”

朱砂:“这里不是不能用法术吗?”

罗荆:“我在此五年,如果连封印都无法突破,如何服众?”

此处不宜久留,罗荆催促两人下山:“别往里走了,回去再说。他们住的地方,我知道。”

两人听话地随他离开。

而就在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雾中的一瞬间,段凤巡忽然出现在树下,抬头看着头顶上方交错的树枝:“奇怪,难道我找错地方了?”

她向前走了一段路后,心中闪过一丝异样。

原路折返寻找,却始终找不到他们一行人适才停下交谈的那棵秃树。

远处有人在高声唤她,她压下潜藏在心底的不安与疑惑,慢慢朝雾气深处走去。

回城路上,朱砂想到一计:“阿兄既然能破静山的封印,不如我们偷偷潜入,将他们一网打尽?”

罗荆摆手回绝:“他们住的地方,虽在静山中,但已不在封印内。再者,刚才说话的两个鬼,便是你们要找的宁峥与山巾子,他们可不是普通鬼族。”

罗刹插嘴道:“朱砂,玄风与玄贰或许也在邕州,我们不如找找他们。”

朱砂:“行。”

往日死在她手下的鬼族,修为最高者,不过千岁。

第一次与五千岁以上的上古鬼王生死相搏,她其实没有十足的把握。

罗荆听他们想找太一道,立马接话:“我知道太一道的道士在何处,来了不少人呢。”

如罗荆所言,此番来邕州之人确实多。

朱砂一踏进宅子,便看见方絮与玄英站在院中争吵,徐雁声劝架不成,反被两人齐声大骂:“你闭嘴!”

罗刹偷摸拉走一脸苦相的徐雁声:“出了何事?”

徐雁声胡子拉碴,苦不堪言:“玄英师妹打晕玄松师弟,违令跑来邕州。”

从徐雁声絮絮叨叨的讲述中,他们才知这两个月间发生了多少事。

先是方絮与徐雁声追赶傅延年一行时,将南诏商帮与几个鬼族诛杀。后是姬璟派严客与众弟子前来邕州支援,岂料出发前夕,玄英打晕严客,假扮他下山,随其他人来了邕州。

吵架的二人看到朱砂与罗刹,质问道:“你们怎么也在这儿?”

朱砂:“我知道叛徒在哪儿!”

方絮闻声走过来:“在何处?”

朱砂:“山里……不过,他和两个修为极高的鬼王在一块。要想捉他,可不容易。”

玄英急切地跑过来:“我可以充当诱饵,约他下山。”

朱砂露出苦笑:“师妹,他又不傻,怎会听话下山?”

玄英:“他喜欢孩子,我可以假称我怀了他的孩子。”

徐雁声从三人身后冒出:“师妹,你近来时常呕吐。你你你……不会真怀孕了吧?”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玄英的肚子,玄英咬牙切齿:“没怀!”

徐雁声:“那你吐什么?”

玄英:“我一路骑马赶过来,累得吐了!”

朱砂还是觉得不行:“他对你没有真心,一个莫须有的孩子,他怕是不会上当。”

方絮:“从长计议吧。”

说话的间隙,方絮的目光顺势落到罗荆身上:“师妹,他是谁?”

罗荆笑着掏出自己随身携带的过所:“普通的生意人。”

徐雁声看着面前相貌有几分相似的两人,啧啧称奇:“你与罗君倒有些像。”

罗荆:“道长说笑了,我怎会有这般大的傻弟弟。”

罗刹:“……”

碍于其他人在场,罗刹咽下怒气,只愤恨地瞪了罗荆一眼。

说话间,有一个老妪牵着一个六、七岁的女童找来。

一见到方絮,她与女童便扑通跪下:“道长,求你行行好,救救我的女儿吧……”

徐雁声怕朱砂不知,小声道:“她是城中杀人案凶手秦越娘的母亲,来过几回了。”

方絮扶起一老一少:“章婆,我查过了,此案并非鬼族所为。”

章婆抬袖胡乱地抹着眼泪:“可她真的不是凶手。月奴,你来说,阿耶死的那一日,你看见了什么。”

女童脆生生开始说话:“那天,我听见脚步声,便躲到床底,想与阿耶阿娘玩捉迷藏。后来,阿耶阿娘带着一个高高的阿叔进房。我想钻出去,但是阿叔的脸特别吓人……”

她边说边哭,众人只能从她断断续续的话中,猜测秦越娘杀死季三郎的白日,曾有第三人出现。

而这个第三人,很高且相貌丑陋。

第129章 狰狞鬼(三)

◎“下面还有尸骨!”◎

章婆与女童哭得泣不成声。

方絮左右为难:“阿婆,我并非袖手旁观,而是月奴口中的阿叔,可能是越娘的同伙……”

章婆作势又要跪下,方絮弯腰拦住她:“我问过任刺史,此案人证物证俱在。越娘下月处斩,阿婆,你回家买一副棺木吧……”

年幼的女童不知“处斩”与“棺木”两个词,到底意味着什么。

她只知某日一觉醒来,从前躺在她身边的阿耶与阿娘,再未出现。每当她出门,总有人扔石子打她。她还手,却被人推倒在地。

从方絮口中听闻噩耗,章婆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地。

等勉强站稳,她牵走女童,一瘸一拐走向门口。

祖孙俩转身的瞬间,有金光一闪而过。

罗刹抬头看去,发现金光来自女童手腕上的手串。

其中一颗金闪闪的珠子,分明是纯金所制,还特别像罗嶷闲来无事做的小玩意。

思及此,他追上祖孙俩:“阿婆,你可否让我看看月奴的手串?”

章婆虽满肚疑团,但仍开口让外孙女撸起袖子伸手。

罗刹蹲下身,抬起女童的手腕,仔细辨别。

心中有了一个答案后,他唯恐自己看错,大声朝罗荆喊道:“罗大郎,你过来看。”

徐雁声慢慢觉出不对劲:“贤弟,你与罗君?”

罗荆:“是亲兄弟。”

一听罗荆是鬼,太一道众人纷纷拔剑。

罗荆不紧不慢掏出太一道的令牌:“姬天师亲自遣人送来的令牌。诸位,刀剑无眼,小心伤到手。”

方絮侧身一抬头,众人默契地收起剑。

罗荆背着手慢腾腾走过去,仅仅看了一眼,便疑惑地看向罗刹:“他那堆不值钱的玩意儿,到底送了多少人?”

朱砂走到罗刹身边:“怎么了?”

罗刹指着其中一颗小小的金珠子:“这是阿耶做的。不信你摸,上面有一个‘罗’字。”

朱砂半信半疑地摸上去。

珠子小,她着实摸了许久,才摸出刻在珠子上的那个“罗”字。

朱砂:“阿耶之物,怎会在她身上?”

章婆听得云里雾里,但听三人频频提到“阿耶”,以为三人怀疑月奴是小偷,赶忙解释道:“这是越娘与三郎之物,他们说是一个好人送的。”

罗荆抱着手:“他七年前,确实来过邕州。”

罗荆起身,继续问道:“那个好人,除了送给他们这颗金珠子,还送了什么?”

罗嶷一向大方,不可能只送人一颗金珠子。

闻言,章婆支支吾吾,再不肯说话。

罗荆看着她躲闪的神色,顿时恍然大悟:“秦越娘与季三郎做生意买宅子的钱,不是抢来的,而是他送的,对不对?”

章婆眉间泛起忧色:“越娘说,七年前,他们入山挖野菜,遇见一位迷路的好人。”

好人相貌好、脾气好、人更好。

秦越娘与季三郎不过顺路带他下山,好人却死活要塞给他们一包不值钱的东西。

他们原以为是野菜,结果一回家打开,才知是一包金珠子。

金珠子成色极佳,他们才卖了四分之一,便凑够买铺子与宅子的钱帛。

因担心剩下的金珠子招惹祸端,七年间,他们守口如瓶,不曾向外人提过一句。甚至上月官差追问,秦越娘也三缄其口。

从前是害怕露富不能说,如今却是不敢说。

秦越娘怕自己说了,那些本来属于他们的金珠子,便成了她与季三郎杀人劫财的铁证。

朱砂:“既然他们的泼天家财来自阿耶,那此案或许另有隐情。”

罗刹:“这案子,我接了。”

一瞬柳暗花明,章婆对着三人千恩万谢。

案子倒是接了,如何查案成了难题。

秦越娘残杀多人,民怨沸天,邕州官府严令任何人入狱探望。

方絮:“我试过以太一道的名义找任刺史,但他油盐不进,只说此案已结,秦越娘罪有应得。”

进不去大牢,便只能先去秦越娘杀夫的宅子与那处尸骨坑找线索。

章婆将月奴托付给方絮,自己则为三人带路。

秦越娘杀夫的宅子并不在城中,而在城外柳叶村。

章婆边走边说:“当日是三郎双亲的忌日,他们上山祭拜,将月奴独自留在老宅。”

临近日暮,钻进床底的月奴,透过床沿的缝隙,看到一个相貌丑陋的男子进房。

床底又闷又热,再加上她被吓得不轻,当即晕厥过去。

等她再次睁眼,已是翌日清晨。

屋子外闹哄哄一片,她吓得大叫,引来官差。

说话间,那间老宅到了。

秦越娘与季三郎七年前搬进城中,由于不舍老宅,便花钱雇人将老宅修缮一新,逢年过节会回来住几日。

因此案已结案,官差撤去,仅余门上两道封条

章婆带着他们走去后门,从后门进入宅中。

一个一进的小宅,两间厢房居东西,中间是堂屋,堂屋左右是伙房与东囿。

月奴晕倒在西厢房,而季三郎死在东厢房。

三人推门进去,只见房中各处,竟然全是干透的血手印。

章婆趴在门框上涕泗横流:“官府比对过,说血手印是越娘分尸后留的。”

三人凑近细看,果然发现那血手印较寻常男子手掌更小,明显是女子所留。

朱砂:“她用什么分尸?”

章婆:“是一把菜刀,握在昏迷不醒的越娘手中。”

朱砂诧异道:“昏迷不醒?”

章婆:“越娘患有迷症,夜里时常梦游,在房中走动。一旦犯病,便容易昏迷不醒,还记不住梦游时做了什么。”

秦越娘患有迷症一事,人尽皆知*。

也是因此,官府在拷问不出她杀人的动机后,断言她是梦游杀夫。

罗刹在房中转了一圈,并未闻到鬼炁:“尸骨坑在何处?”

章婆退到屋外,指着不远处的一座山:“山里。”

“等等……”朱砂迟疑地问出口,“照你之言,岂非她一个弱女子在短短四个时辰内,完成杀人分尸,又背着尸块上山这三件大事?”

罗荆:“我记得季三郎身材魁梧,起码有一百八十余斤。”

就算放血之后,季三郎的尸块少说也有一百余斤。

可秦越娘身形消瘦,如何背着尸块在山中来回跋涉?

章婆无奈摇头:“我也觉得不可能,可官府不信我。”

“走吧,去尸骨坑看看。”

三人走进山中,章婆在前带路。

路越走越偏,脚下的山道越来越崎岖难行。

还未走到尸骨坑,朱砂已累得喘气:“这案子,绝对有古怪。要么秦越娘天生神力不自知,要么有人帮忙,而且此人亦是力大无穷。”

山中闷热,章婆面色惨白,不宜再走动。

罗刹一边嘱咐她留在此处休息,一边蹲下身:“朱砂,前面的路不好走。你上来,我背你。”

已经走过去的罗荆听到这句话,特意退后两步,阴阳怪气道:“你可真是他的好儿子。”

“我本来就是阿耶的好儿子。”

罗刹背起朱砂,对着罗荆走远的背影骂骂咧咧:“讨厌鬼,整日阴阳怪气,恶心死了。”

朱砂伏在他的背上,放声大笑:“二郎,你最好。”

“那是自然。”

三人又行了一炷香,一个大坑出现在眼前。

坑中的尸骨早已被官差带走送去义庄,大坑仍在,并未填上。

据章婆打听,当日柳叶村的几个村民早起去城中赶集。几人路过季家的老宅,瞧见宅门大开,门口还留有一滩血迹。

几人壮着胆子推开门,发现院中全是血脚印。

而在血脚印的尽头,晕倒在地的秦月娘握着一把染血的菜刀,倒在血泊中。

有人报官后,官差带走秦月娘。

最后,官差循着山路上的零星血迹,找到此处。

因始终找不到季三郎的一只手与一条腿,任刺史吩咐官差继续深挖。

这一挖不要紧,两日不到,官差挖出二十具尸骨。

无一例外,他们全部缺胳膊少腿。

四名仵作昼夜不歇查验后回禀:坑中死者死于七年前,皆系男子,且均死于利器砍杀。

眼前的大坑极大,弥漫着一股尸腐味与血腥味。

罗刹蹲在坑旁,细细嗅闻:“坑中没有鬼炁……不过有一股奇怪的味道,我没闻过。”

罗荆掐诀深吸一口气:“槟榔的味道。”

“槟榔是何物?”

“当地人用来辟瘴的药饵,久服易成癖。”

朱砂看着四周纷杂的脚印:“或许是围观百姓与挖尸骨的官差所留。”

“好像不是……”

罗刹跳进大坑,徒手挖起来。

鬼爪翻飞,不到一刻钟便挖开一个深约十三尺,宽约七尺的小坑。

罗刹在土中细心翻找,果真找到几颗干硬的,辨不出形状的果子。

他高兴地举起果子,急切地让罗荆辨认:“罗大郎,你快认认,是不是槟榔?”

三人对视的一刹那,朱砂大喊:“二郎,别动!”

“怎么了?”

“下面还有尸骨!”

罗刹后知后觉低头,顺着朱砂惊骇的视线向下望去——就在他的脚边,湿黏的泥土裹着一颗半掩的人头。

那对深不见底的黑窟窿,正死死“钉”在他身上。

罗刹不敢妄动,罗荆先于朱砂之前跳下去:“我听罗箴说,坑中尸骨少的是胳膊和腿,似乎无人少头?”

罗荆不信邪,蹲下身一把扯出人头。

人头之后,露出的却不是红壤,而是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白。

臂骨、腿骨、肋骨、盆骨……

各种形态的白骨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姿态相互穿插、堆叠、挤压,塞得满满当当。

朱砂跳到罗刹身边,拾起一截腿骨查看:“大概死了有十五年之久。”

十五年前,秦越娘与季三郎尚是十三岁的孩童,且彼此并不相识。

那么埋在尸骨坑第三层的尸骨,便不可能是他们所为。

罗荆跳回坑边:“先回城报官,没准下面还有东西。”

三人忙不迭去寻章婆,见她气喘吁吁,罗刹背起她,疾步回城报官。

邕州官衙。

任刺史正与长史商议处斩秦越娘一事:“本府已具状申达刑部,如今只需静候部覆。”

长史恭维道:“若非使君明察秋毫,复以雷霆手段,焉能于五日之间,便擒获元凶?下官实感五体投地,恭贺使君破获奇功!”

任刺史端坐上座,抚须大笑。

此番他一力破获残害二十人的大案,只要秦越娘伏诛,何愁没有升迁的政绩?

两人得意间,官差来报:“使君,太一道玄机道长称她要报官。”

任刺史眉头紧皱:“太一道玄机又是何人?”

话音刚落,朱砂不顾官差阻拦,直接入内:“任刺史,我便是玄机。”

邕州远离长安,兼之此地数百年未闻一件鬼事。

因而对于长安人人崇敬的太一道,任刺史并不在意。

前几日方絮入府找他,他语气严厉,一概推辞。

眼下面对擅闯官衙的朱砂,他当即拍桌大怒:“你是何人?竟敢强闯官衙!来人,将此女拖下去,杖六十。”

“打我?”

朱砂身形晃动间已至任刺史面前,一把抓住官服前襟,猛地将他向上提起。

双脚离地悬空,任刺史低头瞄了一眼,旋即吓得满头大汗,连忙点头:“道长,好说好说。”

朱砂松手,任他跌到椅子上。

任刺史捂着发疼的屁股,泪水差点夺眶而出:“道长,你找本府有何事?”

朱砂:“说了,我报官。”

任刺史点头哈腰,一脸谄媚:“道长,你因何事报官?”

朱砂:“我发现一个尸骨坑,里面埋了不少尸骨。”

任刺史:“不知在何处?”

“秦越娘埋尸的那个尸骨坑。”朱砂侧身盯着他笑,“任刺史,恭喜你,将立奇功。”

一听是秦越娘埋尸的尸骨坑,任刺史头雾:“道长,那个坑中的尸骨,官差已清点完毕,总共二十一具残缺的白骨。”

“我的意思,下面还有一堆尸骨。”

“而且啊,他们死了有十五年之久。”

【作者有话说】

小小改了一个文名

第130章 狰狞鬼(四)

◎“朱砂,你真的不觉得小吗?”◎

一堆尸骨,十五年。

朱砂口中的两个关键词,吓得任刺史脊背发凉,几欲昏死过去。

他在邕州做了二十年的官。

十五年前,他是县令;七年前,他是长史。

若朱砂所说为真,邕州官府所有人,此番全部在劫难逃。

定了定心神,他道:“道长稍等,本府即刻差人随你前去尸骨坑查探。”

他与长史对视一眼正要走,朱砂喊住两人:“秦越娘在何处?我要见她。”

任刺史出门,招手唤来一位官差:“你快带道长去大牢。”

“喏。”

朱砂随官差去大牢的路上,又叫上不远处等候的兄弟俩与章婆。

时隔月余,章婆再见女儿秦越娘,心疼地直落泪:“越娘……”

一向瘦弱的秦越娘,如今更是枯槁。

她入狱后,因她迟迟不肯招供杀夫的动机,任刺史急于结案立功,下令轮番拷打。

被打了五日,她实在熬不住刑罚,只得签字画押。

她的双手双脚皮开肉绽,全身遍布肿胀淤紫与纵横交错的鞭痕。

在他们到来之前,她蜷缩在冰冷肮脏的地面,望着天窗投下的斑驳光影,平静地等待死亡。

神智迷蒙间,她听到母亲的呼唤。

她艰难地、极缓慢地转动脖颈,两个字从她破裂肿胀的唇角溢出:“阿娘……”

朱砂无语地看着一旁一动不动的狱卒,冷声喝道:“开门。”

狱卒看了一眼身边的官差,见后者点头,这才取下挂在腰间的钥匙,打开牢门。

门开的刹那,章婆跌跌撞撞跑进牢房,搂着女儿悲泣。

朱砂与罗刹提着灯笼进去瞧了一眼,见秦越娘精神恍惚,有气无力。干脆找到任刺史,让他先放人:“任刺史,秦越娘若死在邕州大牢,你这官位可就到头了。”

任刺史原想搬出律法拒绝,奈何朱砂突然掏出两个令牌。

第一个天师令,他不知真假,尚可置之不理。

可第二个令牌,却是确凿无疑的天子传符。

任刺史换了一副更谄媚的面孔:“道长,恕本府有眼无珠,秦越娘你尽管带走。”

朱砂:“你派人将她送去宣明坊的曾宅,另找郎中上门医治。”

任刺史:“好好好。来人!来人!依照道长所说,将秦越娘送去曾宅。”

天色已晚,朱砂只得先叮嘱任刺史尽快派人上山守住尸骨坑,再找来四名验尸的仵作询问。

据四人连日反复验尸所得:季三郎死于背后中刀。

“一刀砍到他的后脑勺,当场死亡。”仵作拿出手札,指着其中的一页道,“分尸的手法,不算娴熟,但力道大。一刀砍开骨肉,从不下第二刀。”

罗刹翻着手札,看着画中缺失的胳膊和腿:“他只少了左手与右脚吗?”

仵作:“对,和尸骨坑中的白骨一样。我们将坑中挖出的所有白骨进行拼凑,发现他们全部少了左手与右脚,故而才怀疑凶手实为同一人。”

朱砂:“除了季三郎,其余人怎么死的?”

此话一出,四个仵作面面相觑,欲言又止。

果然有内情,朱砂丢下传符:“放心,今日过后,任刺史自身难保,他不敢找你们麻烦。”

四个仵作沉默地低下头,捏着手札。

直捏到指节泛白,他们才抬起头,告知三人一个震惊的答案:“是,那些人的死法与季三郎并不同。”

“他们到底怎么死的?”

“被活生生撕裂而死。”

“撕裂?”

“那些人的颈骨断处参差如犬啮,血沁入骨。天柱骨自上而下三节俱毁,颅骨与颈骨衔接处尽碎。”

一个仵作转身跑去书柜翻找,片刻捧着一个木箱出现。

木箱中,是四人有意留下的一截颈骨。

三人看向那截森白的颈骨,确实如仵作所说,骨断处参差不齐,断面透着一股渗人的暗红。

仵作:“不光头颅,连他们的四肢,生前也曾遭巨力撕扯……”

话音未落,四人中的一个老者站出来:“我们怀疑这案子不是人做的,但使君说秦越娘已招供,让我们少管闲事。”

好一个任刺史,知情不报,屈打成招,竟还痴心妄想升官发财。

朱砂拿走手札与断骨:“你们还有旁的发现吗?”

闻言,一个仵作哆哆嗦嗦地举手:“道长,我知道那个丑八怪是何人。”

“丑八怪?”

“秦越娘女儿见过的丑陋男子。”

“是谁?”

“柳花村的村民,赖五郎。”

罗刹不解:“既然你们知道是何人,难道任刺史不曾派人查查他?”

旁事不好说,但这事,仵作愿意为任刺史解释几句:“十里八乡,又高又丑的男子仅赖五郎一人。使君从秦越娘女儿处得知赖五郎曾出现在季家后,疑心秦越娘红杏出墙,与赖五郎勾搭成奸,谋害亲夫,便差人抓来赖五郎询问。可赖五郎辩称他当日一直在家,并有三人可以为他作证。”

任刺史抓来这三个人,三人皆坚称赖五郎整日与他们待在一起,从未出门。

仵作:“使君没有证据,只好怀疑是秦越娘女儿惊吓过度,胡思乱想,遂放走了赖五郎……”

罗刹看他吞吞吐吐,继续追问:“既然有人证明赖五郎的清白,你为何又要在我们面前提起他?”

仵作左右环顾,竭力压低声音:“因为他说的那三个人体壮如,力气似乎很大。”

虽然说断案一事,需讲证据,不可以貌取人。

但是,仵作只要一记起那三人虬结如岩、宽阔异常的后背,便立即联想到季三郎尸块上利落的砍伤。可任刺史一心只想快些结案,他不敢妄言一句。

朱砂与罗刹对视一眼,开口要来赖五郎家的地址。

三人走出官衙,天上明月高悬,繁星点点。

随罗荆回家前,朱砂与罗刹顺道拐去曾宅探望秦越娘。

可喜可贺,秦越娘瞧着伤势极重,实则并无致命伤。

今日在房中安睡半日后,她此刻已能咬牙硬撑着靠在床头。

听闻三人的来意,她满目忧伤,沙哑的嗓子,尽显疲累与无助:“我忘记了……我每回犯病,总是记不住自己去过何处,做过何事。去年,三郎带我去长安看病,郎中开了几副药给我。直到这次发病,我已多月未犯迷症。”

朱砂:“你连白日发生了何事,都记不住吗?”

秦越娘摇摇头:“记不清了。只记得与三郎上山拜祭,后面的事,我死活想不起来。”

至于女儿说的丑陋男子,她更是一问三不知。

她被人推醒之前,意识混沌,好似坠入一场无法醒来的残梦。

梦中,全是支离破碎的画面与模糊不清的面孔。

罗荆摸着下巴:“听着像是中毒了,而且极像是吃了鬼笔鹅膏。”

“鬼笔鹅膏又是何物?”

“一种长于瘴疠之地的毒菌。”

罗刹看向秦越娘:“你那日吃过这个吗?”

对于那日的所有记忆,秦越娘只记得梦中的她很难受,胃里翻江倒海很想吐:“我忘了是否吃过,可我清楚记得我醒来后,血泊中有一滩呕吐物。”

罗荆:“误食鬼笔鹅膏,确实会让人恶心呕吐。”

多月未发病的秦越娘缘何在那一日发病?

又为何秦越娘记忆全无?

朱砂压下萦绕心中的两个问题,转身去找方絮:“师姐,任刺史草菅人命,这事你管不管?”

今日,遍体鳞伤的秦越娘被抬进宅子。

方絮看得心惊,亦知自己大错特错。她只顾捉拿傅延年,却忘了查案捉鬼本就是太一道之责。

秦越娘杀夫一案,一查便知有蹊跷。

而她竟然失责至此,从未细查。

眼下,面对朱砂的问题,她难得低头:“如何管?”

朱砂指向她手边的笔墨纸砚:“简单,你写一封信给师父,她自会派人管。”

“这么简单?”

“你加一句,‘玄机求她管一管’。”

“行。”

方絮将信将疑坐下写信,朱砂看她奋笔疾书,满意离去。

三人再回罗荆的宅子,已是亥时。

今日奔波一整日,朱砂累得精疲力竭,倒头便睡。

半梦半醒间,罗刹不知又从何处翻出一对金手镯,悄悄戴在她手上。

朱砂次日睡醒,方一抬手伸懒腰,却闻听一声清脆的“叮当”声。

她后知后觉抬腕查看,才瞧见那对缠枝莲纹金手镯。

莲叶层叠,金丝缠枝盘桓缠绕。

不似昨夜那对碗口粗的手镯,今日的手镯圈口小巧,正好贴合腕骨的弧度。

看她看得认真,罗刹从背后环住她的腰:“这是我从前在夷山时随手做的,我嫌太小,便不敢送你。”

毕竟他从小到大,见尽禾在家所饰之物,全是赤金的重物。

这对细金镯,尽禾看不上,罗嶷看了直叹气。

朱砂回身亲他一口:“谢谢二郎,我很喜欢。”

她眉目舒展,想来内心十分欢喜。

可罗刹仍有些不安:“朱砂,你真的不觉得小吗?”

“……”

罗荆独自在前厅不耐烦地等了许久,才等来两人用膳。

照旧,罗刹先为朱砂张罗膳食。

盛粥、递饼、夹菜……一连串动作如行云流水,无比娴熟。

眼皮微不可察地向上一掀,罗荆似笑非笑道:“你倒是从未替我夹过菜。”

罗刹:“你又不是没手。”

罗荆:“哦,她难道没手?”

罗刹咬牙切齿,猛夹起一筷子菜,丢到罗荆的碗中:“够不够?”

“二郎真孝顺。”

“不及你话多。”

用完早膳,三人出门,直奔山中的尸骨坑。

他们来得正巧,官差忙碌一宿,挖出十具白骨,整整齐齐就摆在坑旁。

任刺史昨夜丝毫不敢闭眼,今早天一亮便进山查看。

山中闷热,他裹着厚重官服,自是胸闷气短。

现今白骨现,他前胸后背冷汗涔涔,豆大的汗珠从额头冒出,再滴落到地上。

最后一具白骨挖出,他脸色煞白,双腿止不住的打颤。

而后双膝一软,直接晕了过去。

长史“哎呀”一声,忙不迭招呼官差:“来人,送使君下山。”

朱砂一具具白骨看过去,身后的罗刹拿着昨日仵作给的断骨。

两人越看越觉得诡异:“和第二层死的人一样,全部死于撕裂。”

朱砂补充:“是生撕活裂。”

坑中的尸骨,并非幼小孩童,而是成年男子。

朱砂实在好奇,到底什么神力之人,可以将一个成年男子活活撕开?

人做不到,那便是鬼族。

思及此,朱砂扭头向罗荆打听:“你在邕州多年,是否知晓此地还有哪些鬼族?”

罗荆伸出手数了数躲藏在此的鬼族,“总共有二十支鬼族,我收服了其中十五支。剩下的五支,是狰狞鬼、水鬼、疫鬼、刀劳鬼与伥鬼。”

罗荆没有收服这五支鬼族。

一来不想,这五族最爱惹是生非,杀人乃是家常便饭。

他费心收服他们,属实是没事找事。

二来自然是因为这五族的鬼王,修为远在他之上。

他无法用钱帛收买,又暂时打不过,干脆放弃。

朱砂的眸中,闪过一丝诧异:“这里为何有这么多鬼族,而太一道却从不知晓?”

“第一:邕州紧挨南诏,不少鬼族为躲避太一道的追杀,会经由邕州,前往南诏避祸。”罗荆轻抬下巴,示意她看向大坑,“第二,如你所见,他们行事鬼祟,从不在邕州公然生事。”

朱砂懂了,那些鬼族默契地保护着这片所谓的“净土”。

他们杀人后,不再弃之不顾,而是小心翼翼地掩埋起来。

或许,就在她所站立的这片山中,埋藏着无数被鬼族残害的无辜百姓。

而最该保护百姓的邕州官府,却不曾上报一件失踪案。

朱砂极目远眺,白茫茫的密林深处,不知飘荡着多少冤魂?

【作者有话说】

罗家的计量单位

金珠子=不值钱的小玩意

金香囊=送出去丢人的小玩意

细金镯=没人要的小玩意

金步摇=有点小有点轻.

8斤重的金手镯=还行,有点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