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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领舞◎
“不会。”绪东阳听到了自己的声线。
微微有些发颤。
谈丹青朝他走来,扑面带起一阵淡淡的香。
那是她身上常用的沐浴露的香气。
让他想到厨房窗户前那排被沐浴着阳光,迎风招展的翠绿薄荷。
她忽地握住了他的手腕,牵引着他的掌心,贴上自己的腰侧。
布料之下肌肤的温度,立刻透过薄薄的布料传递过来。
温,但又带了点软。
像一根带着韧性的柳条。
“你是男生,男生要领舞,让女生跟随你的步伐,所以你的姿势要强势一点。”这只手松开,然后放进他右手的掌心里。
他仿佛突然捉到了一块嫩豆腐。
细腻,嫩滑。
他不能不太用力,似乎稍一收紧指节,这块豆腐就会被他的手指碾碎。
“太僵了,别跟捧着个易碎品似的,我又不是玻璃做的……”她仰起脸,睫毛在灯光下扑簌簌地扇动。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嗓音沙哑。
问题从来不是他不够强势。
而是那些压抑在冷静表象下的渴望太过汹涌。
一旦表现出来自己的那股强烈的渴望,就会将谈丹青吓跑。所以他只能将一切暴烈的念头锁在紧绷的肌肉里,任由它们在血液里无声咆哮,最终化作看似笨拙的克制。
谈丹青轻启唇,在轻柔乐声里念着节拍:“一哒哒,二哒哒。”
指令如清泉滴答。
他依言迈步。
向前,退后。
他穿着黑色运动球鞋。
而谈丹青穿了一双红色缎绒尖头小高跟。
两双鞋,踏着鼓点进进退退。
头顶通明的水晶灯灯火倾泄,薄纱般的笼在谈丹青的脸上,额角一圈细细的绒毛染上了几点碎金。
他一步进得太急,于是谈丹青一脚踩在了他的脚背上。
她体重真的很轻,只有他每日体能训练哑铃重量的一半。
红宝石般的鞋头点在他的脚背上,力道比起踩踏,更像是触碰。
扶在她腰侧的手指失控地收紧了一瞬。
隔着衣料,触到两节凸起的脊骨。
“左脚,左脚!”她对他又气又笑,指尖在他肩头惩罚性地捏了捏,“先出左脚啦。”
“谁的左边?”
“当然是我的左边!”
绪东阳以谈丹青的左边为准,再次迈步,谈丹青却也跟着往左迈步。
“哒”再次精准地踩在了他的脚背上。
“哎呀!”谈丹青又要发难,责怪绪东阳左右不分。可她忽地意识到是自己弄错了左右,忙心虚地往后撤,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绪东阳本能地一把揽住她后仰的腰肢,强劲的力道猛地将她拽了回来,也紧紧地抱住了她。
谈丹青身高在女生中算得上修长,不穿高跟鞋身高接近一米七。
她的发顶刚刚好到他下巴的位置,一垂眸,就能看见她头顶两枚小小的发旋。
头发蓬松乌黑,散发着洗发露柠檬的香味,香味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鼻腔里,他身体的毛孔里。
她的腰柔软,仿佛抽去了骨头,只有温香软玉般的触感。
收拢手臂时,那纤细的腰肢在他强健的臂弯里微微凹陷下去,像在聚拢一团被阳光晒透、浸满柠檬香气的云朵。
谈丹青毫无缓冲地撞进绪东阳的怀里。
坚硬、滚烫、充满压迫性的存在感,瞬间碾碎了她所有关于“少年”的模糊定义。
他的胸膛宽厚得像一堵密不透风的石墙。
紧实的胸肌在薄薄的衣料下贲张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热意和强劲的力道,毫无保留地传递过来,挤压着她。那绝不是少年单薄的清瘦,而是成熟的雄性躯干,充满旺盛的精力和雄性荷尔蒙。
这种清晰的意识,让她有些心慌意乱。
手指抵上绪东阳的胸膛,想将他推开。
“哆……”
前一首歌最后*一个音符结束,明亮的灯光突然暗了下来。
一串清澈如泉的钢琴音符流淌而出,轻盈地跳跃在骤然安静的空气里。
那旋律是如此熟悉,每个音符优美温柔,带着一点缘分的回响……
两人同时怔住。
怎么是这首?
这支曲子没有人声,但第一个音符跳出后,就能听出,这是那晚绪东阳曾对她唱过的《一生有你》。
流淌的钢琴键里,仿佛还能听到那晚绪东阳的声音:
“多少人曾爱慕你年轻时的容颜,
“可知谁愿承受岁月无情的变迁……
“怎么是这首?”谈丹青用眼神睨着他,似是在质问是不是他搞的鬼。
“巧合,”原本虚扶在她腰侧的手掌蓦地收紧,温热的掌心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出强势的力道,稳稳箍住了她下意识想往后退缩的腰肢,“跳完这曲吧。”
他引领着她旋入舞池中央的流光之中……
谈丹青猝不及防,身体被那不容抗拒的力道带着转了小半圈。
身体的本能先于意识,跟随着他手臂的牵引和脚步的节奏旋转起来。
灯光流转,音乐缠绵。
绪东阳稳稳地掌控着节奏和方向。每一个转身、每一次进退,恰到好处。
谈丹青的眉却微微拧了起来,她不习惯被人反压一头的感觉,“你怎么开始领舞了?”
绪东阳说:“你说过,男生领舞时要主导,姿态要强势些。”
“好吧……”这话她还真说过。
算不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谈丹青无奈地放松下紧绷的肩颈,扶住绪东阳的肩膀。
“那个姓方的。”绪东阳突然问。
“姓方的?”谈丹青说:“哦,你说方晏啊?”
“他多大?”绪东阳说。
谈丹青抿唇,不告诉他。
“看起来毛没长齐。”绪东阳说。
谈丹青立刻笑了起来,说:“还说人家呢,他跟你一样大。”
紧接着,谈丹青愣了愣。往他胸口上戳了戳,说:“套路我呢?”
“以前不是说,不谈年下。”绪东阳接着说。
“又没跟他谈。”谈丹青垂眼。
绪东阳看着她,突然笑了一下。
他本就有副不错的皮囊,不笑时如石如松,一笑更俊逸无瑕。
“你笑什么?”谈丹青磨牙。
总觉得绪东阳这笑,是憋着坏。
“没什么。”绪东阳温声道。
谈丹青什么都没说。
但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她大概自己都没发现。
一整晚,她一直都在顾左右而言他。
有时候不肯给答案。
就已经是答案本身。
*
舞池里灯火流淌,璀璨如星河。
今晚刘彤也在这家饭店陪父母吃饭,经过雕花栏杆,她无意掠了一眼楼下喧闹的舞池,竟看到熟悉的身影。绪东阳在和一个女人一起跳舞。
那女人背对着她们,看不见脸,只能看见那窈窕的背影,腰细肩薄,四肢修长,及膝的黑色包臀裙下,是雪白纤细的腿。
她的黑发在脑后挽了一个温婉的结,夹了一枚金色发卡,几缕碎发垂落在她雪白的颈部,散发着法式慵懒的气质。
灯光主要打在绪东阳脸上,半明半暗的光影,将他脸上的每一丝神情都暴露无遗。
他的目光仿佛被无形的磁石牵引,牢牢锁在对面女子的脸庞上。那双总是清冷疏离的眼眸,此刻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毫不掩饰的迷恋。仿佛对面那个人的一颦一笑,一扬眉,一抿唇,都有力地牵动着他的心。
可那女人分明比她大许多。
男人不都应该喜欢年轻貌美的女孩吗?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冰冷瞬间涌了上来。
她飞快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解锁,对准:“咔嚓。”
屏幕上清晰地定格了这一刻。
灯光下绪东阳那张写满迷恋的侧脸,和他怀中那个神秘纤长的背影。
她也不知道自己偷拍这张照片到底是想做什么。
反手将照片发在了她的小群里,煽动她的小姐妹们嘲讽照片上的人,“绪神是出什么事了吗?今天看到他和一个老女人跳舞。”
*
作为初学者,绪东阳的动作有说不出的强势和熟练。
“你跳得还不错啊……”谈丹青眨了眨眼,渐渐放下对控制权的执着。
她由绪东阳领舞,自己跟着他的节奏,踏下每一声节拍。
很久没玩得这么开心,这么洒脱。
在被绪东阳拉着又旋转了一圈后,她忽地明白过来:“绪东阳,你是不是本来就会跳舞?”
“是。”旋转出去,又拥抱回来。
绪东阳搂住她,让她倚着自己的肩头。
“好哇好哇,越学越坏了。”谈丹青故意装上生气的样子,在他耳边嘀嘀咕咕:“变坏了啊。”
“哎,”她装模作样地长叹一口气,感慨:“小土狗变了,变小坏狗了。”
最后一个戏谑的字符尚未出口,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绪东阳毫无预兆地低下头,高挺的鼻梁几乎蹭过她的脸颊。
他并没有直接吻上来,而是在一个呼吸都停滞的距离停住了。
他在嗅她。
温热、带着淡淡酒意和少年特有干净气息的呼吸,若有似无地拂过她微微开启的唇瓣。
像羽毛扫过最敏感的神经末梢,带来一阵细微却令人心悸的酥麻。
又像湿漉漉的野狗,轻拱着它最喜欢的玩具。
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原始的、探寻般的专注,仿佛在仔细确认着什么。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舞池的喧嚣和音乐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不愿意,就扇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片带着惊人热度和微微潮湿的柔软,终于覆了上来。
不是激烈的掠夺,而是带着试探的、小心翼翼的贴合,轻轻印在了她的唇畔。
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滚烫的羽毛,精准地落在了她最不设防的角落。
然后沿着她的唇线,轻扫而过。
“嗡……”
谈丹青的脑中一片空白。
绪东阳似乎早已预判了她的每一丝震颤。
在她意识尚在混沌、身体不及反应的时刻,双手已如铁钳般紧紧抓住了她想挥动的手腕。
将她整个人死死地、密不透风地紧箍在怀中。
42
第42章
◎门扉◎
低沉醇厚的大提琴声,如情人最缠绵的私语,在耳畔缓缓流淌。
听说上唇主情,下唇主欲。
绪东阳的唇并不单薄,有着略微饱满的肉感。
他的唇,溢出微醺葡萄酒后的甜香,温热而执拗地厮磨着她的唇瓣。
那气息灼热,带着少年独有的干净与不容拒绝的侵略性,攻城略地般唤醒她每一寸沉睡的感官。
额前垂着的一缕乌黑的短发覆了下来,轻扫过她的眉骨,像青山深处一片沉静的夜色。
舞池的光影在四周旋转、模糊。
如同被卷入深海漩涡里,世界仿佛只剩下他臂弯的禁锢,他干净而炽烈的体温、他唇齿间的气息,和他胸膛下如擂鼓般狂野的心跳。
在令人炫目的混沌里,一个念头冒了出来,越来越清晰,直击她的心扉。
其实,她也很喜欢他的。
一种不曾浸润任何世俗的纯粹的喜欢。
生理性的喜欢。
无关他是否富有,是否成功。
后者的这种喜欢或许容易消逝。可前者的喜欢,更像是一串写进基因深处的古老密码,一旦响起,就再也无法抑制。
最后一丝紧绷的力气,终于从肩头卸去。
她身体往后倒过去,他便钳住她的腰,将她往怀中折。
她缓缓放松身体,那只原本抵着他胸膛的手,无声地抬起,悄悄落在他脖颈后那片黑短、微凉的碎发上。
算了。
她心想。
今晚酒很醇。
月色也很美。
就试一试吧。
当是偷偷吃了一口明知不能吃,但又诱人至极的冰淇淋。
乐曲最后一个音符湮灭。
灯光亮起,舞池中人群散开。
一对又一对刚刚结束舞蹈的伴侣挽着手臂,亲昵地从他们身旁经过。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两人默契地分开了原本相拥的姿态。
但在身体分开后,垂落在身侧的两只手,却像拥有自己的意志,依然紧紧地、十指交扣地抓握在一起。
谈丹青低下头,脸颊热腾腾的,舌尖上还残留着葡萄的甜。
绪东阳紧握着她的右手。她掌心好像开始冒汗,有些发粘。
他侧头看她,抬起空闲的手,带着厚茧的指腹,轻刮在她的唇角。
她每文感地瑟缩了一下,眼睫轻颤,有些紧张地问:“是,是妆花了吗?”
“没有,”绪东阳目光沉沉地落在她的唇上,眼神专注得仿佛在审视一件稀世珍宝,低声道:“有点肿。”
谈丹青立刻从贝壳小包里掏出带小圆镜的粉饼,仔细照了照。
妆倒是没花。
只是嘴唇确实如绪东阳说的,有些红肿。
大概是做贼心虚,她总觉得自己现在这幅模样,谁看了都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
新的舞曲奏起,绪东阳再次看向舞池中旋转的人群,温声问:“还想跳吗?”
“不跳了。”谈丹青靠着绪东阳的肩,慵懒地摇摇头。
她对跳舞的瘾没那么大,跳过两支已经满足了。
此时更想找个安静的地方,两个人就这么互相赖着。
“出来太久了,得回去了。”谈丹青说。
“嗯。”绪东阳应了一声,宽厚的掌心依旧包裹着她微凉的手指,指腹仔细地摩挲揉捏着她的指节。一指节接着一指节,一根手指接着一根手指。
两人谁都没有松开的意思。
谈丹青索性将身体大半的重量都卸在他肩上。
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干净的雪松气息,混杂着一丝淡淡的酒意。
她又贪恋地赖了几秒,不情不愿地直起身,“真得回去了,不然会有人找。”
两人拖着手,往外走。
绪东阳看她走向楼梯口相反的方向,问:“不回包厢?”
“得去车上拿酒。”谈丹青抿了抿唇,声音带着明晃晃的做贼心虚,“到时候就能解释说,我们出来太久,是去拿酒。”
绪东阳脚步顿住,握着她手的力道紧了紧,侧目看她,低沉的嗓音里带着点戏谑:“拿什么酒要拿这么久?”
谈丹青瞪他,说:“那你想办法啊?”
他微微俯身,靠近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带着点蛊惑的味道:“就让他们知道我们刚刚做什么了呗。又不犯法。”
绪东阳的话很有蛊惑性,如果不是她意志非常坚定,真要被他说得心动。
“不犯法的事就都能做啦?”谈丹青没好气地觑他,说:“法律只是最低行为准线,但做人还是要有点道德好不好。”
绪东阳这会儿有点心不在焉。
他双眼总是走神到谈丹青开合的唇瓣上。那唇被他弄得微微发肿,色泽水润,张张合合之间卧了一尾殷红柔软的舌。
“反正……现在还不行,”谈丹青满怀心事地说:“你毕竟是小白的朋友。”她顿了顿,说:“我得想一想要怎么跟他说。”
绪东阳终于将视线从她唇上移开,对上她带着些许困扰和认真的眼眸,沉默地颔首,“好。”
其实他大约能想象出谈小白知道这件事后会怎么对他。
谈小白早把这事说得很明白。
早在他住进来的第一天,谈小白就亲口告诉他:“如果你敢泡我姐,我会杀了你,真的杀。”
但就像谈丹青说的。
他这人道德感并不是非常强。
尤其是关于谈丹青的事情上,他基本上是法无禁止皆可为。
两人拉着手去停车场取酒。
谈丹青在后备箱里找酒。
刚翻到一瓶还凑合的红酒,一滴水突然落在她的鼻尖上。
谈丹青抬头往上看。
头顶没有屋檐,落下的是在乌云里蓄了很久的雨水。
第一滴雨水坠落后,第二滴、第三滴紧随其后,瓢泼大雨骤然落下。瞬间浇湿了谈丹青。
露天停车场四周没有任何遮挡物,他们想躲雨,就必须跑回饭店里。谈丹青还站在原地,绪东阳一把将她搂了过来。他脱下运动外套撑在头上,拉着她就跑。
谈丹青好久没有这么快地奔跑过,急促扩张的肺叶仿佛要撑满胸腔,心率从60瞬间飙升到120,快到要从嗓子眼里吐出来,很快进入了一种濒临缺氧的感觉,整个人飘飘欲仙。
他们牵着手一路跑回饭店,谈丹青衣服被雨淋湿,紧紧握着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我先进去,你待会再进来。”
“真像做贼,”绪东阳在她耳边说:“不对,像偷晴。”
“你真是!”谈丹青脸一热,转身要往包厢走,却被绪东阳再次拉住。
“先别进去,你衣服湿了。”他垂着眼说,灼热的眼神落在她的领口上。
谈丹青低头看,上衣已经被雨淋湿了,呈现出半透明的状态,几乎能看见内里黑色肩带。
这样子是绝对不能进包厢,她经不住打了个寒战。
绪东阳说:“你穿我的衣服。”
“不行。”谈丹青果断拒绝。
穿绪东阳的衣服,岂不是更解释不清。
“那去卫生间烘干。”他牵着她的手,推开包厢旁一扇厚重的门,将她带了进来。
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部分喧嚣。
狭小的空间被彻底填满。这里小得惊人,仅仅是他们两人并肩站着,便已再无一丝多余的空隙,连转身都显得局促。空气仿佛瞬间被抽走,带着湿气的氧气变得稀薄而滚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点争抢的意味,纠缠着彼此的气息。
绪东阳背脊抵着冰凉的瓷砖墙壁,手臂却依然保持着将她圈在身前的姿态,形成一个半包围的圈。
“擦一下水。”他从纸筒里抽出干净纸巾,轻柔细致地擦拭着她额前、脸颊、颈侧沾染的雨珠。
谈丹青心尖微颤,也学着他的样子,踮起脚尖,用手中微潮的纸巾,擦拭着他同样湿漉漉的短发。
她的手指不经意间滑过他线条流畅的下颌,触碰到那上下剧烈滚动的喉结。
绪东阳突然像只甩水的狗狗,故意幅度不大地晃了晃脑袋。
几颗晶莹的水珠不偏不倚地弹落在她光洁的额头和微微敞开的锁骨上,带来一阵微凉的刺激。
“脏死了脏死了!”谈丹青气急败坏,“水都弄到我身上了。”
他似乎特别喜欢听她骂他。
骂他坏、骂他脏。
每次听到这种字眼,他都有一种血液倒流的冲动。
于是他又无法控制地低头又去寻她的唇。
刚刚那点浅尝辄止的吻,远不能让他餍足。
怎么能够呢?他等待了太久蛰伏了太久压抑了太久,终于看到了雾蒙蒙的前方出现允许通行的绿灯,于是毫不留情地将油门一踩到底。
他搂紧谈丹青因无力不断往下滑的腰,然后将她抱上洗手台。
她轻轻惊呼了一声,身体往后仰,后背抵上了一大片冰凉的镜面,仿佛跌进爱丽丝的仙洞里。
他一手依然稳稳地托着她的后腰,另一只手强势地扣住了她的后颈,迫使她更近、更深地迎合自己。滚烫的舍撬开齿关,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长驱直入。残留的葡萄甜香、雨水的微凉气息、和他身上清冽干净的雪松味道,彻底交融、发酵,酿成令人眩晕的烈酒。
狭小的空间里,氧气变得更加稀薄珍贵。混合着唇舍的濡氵显声响,令人心跳如鼓。
耳膜嗡嗡作响,隔着一道薄薄的门板,她似乎模糊听到他们的朋友同事就在隔壁包厢嬉闹。
“小谈总似乎一直没回来。”
“是去拿东西了吧?”
“应该是为了让我们放得开!”
“哈哈哈哈!再来。阿晏,你要去哪儿?”
“去放水啊。”紧接着是方晏的声音。
他皮鞋的声音似乎越来越近,“这个房间是卫生间吗?”
“咚咚,”门板被叩响。
“外面,有人……”谈丹青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急促的呼吸喷在她的唇边,像一场又一场小型飓风。
绪东阳一边吻她,一边用黑黢黢的眼睛暗沉沉地瞪她,示威似的说:“让他滚。”
“什么?”谈丹青被觉得自己整个人此时都浸在水里,什么声音都听不真切。绪东阳的声音也好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让他滚回广州。”似乎单纯让他滚不够解气,绪东阳几乎是恶狠狠地又补充了一句。
谈丹青从热烈的吻中偏了偏头,笑得发出几个气音。她抬手抓住绪东阳的耳朵,揪了揪。他耳朵根有点软。
“你怎么这么坏啊?要人家滚就算了,还要人家滚回广东……这儿你开的啊?”
他对她的宽容心怀不满,又俯身吻她。这次故意啄她的唇珠。将她唇上那块精致的车欠肉口允在齿间又磨又咬。
那处最每文感的软肉被他用牙齿不轻不重地碾磨着,带来一阵酥麻的电流。
那感觉像被细密的电流同时贯穿了神经末梢。
刺痛里夹杂着难以形容的欢愉。
门板传来门锁拧动的声音。
她紧张到极点,想挣开,可绪东阳宽大的手指全强硬地将她的挣扎按了下来。他托着她的后脑勺,使她将头昂起来,然后继续往深处探索着。
这样下去真不行,他们会被发现的。
可另一个念头同时升起——那就让他们发现吧。
“打不开,应该是杂物间。”门把拧到一半,便被卡住了。
“走吧。”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远去,门外的人终于走了。
“门你提前锁了?”谈丹青气喘吁吁地质问。
“对。”绪东阳很不高兴谈丹青一直分心。他一会儿用齿尖细细地刮蹭柔软的嫰肉,一会儿又一整个裹覆住重重地口及。谈丹青招架无能,渐渐也忘记去纠结门外的事。
包厢里的人也陆陆续续离开。
门板另一侧越来越安静。
有服务生推着清理车经过走廊。
绪东阳终于放开了她,两个人倚在洗手池上,额头碰着额头。绪东阳一会儿摸了摸她的后脖颈,又用手背碰了碰她的脸,最后用指腹揩掉她嘴唇上的水。
他处于半餍足的状态,解了馋,但是还没解饿,于是满足地抱着他的大餐,准备待会儿回去了再继续。
谈丹青也从被绪东阳搅迷糊的神志里回过神来,这种靠在一起的感觉挺好,又安全又安定。
她缓了一会儿,双腿才落了地。
脚刚踩上地板,腿肚子一软,差点跌倒,被绪东阳一把搂在怀里。
“下次再不能这样了,”谈丹青掐绪东阳的耳朵,说:“刚刚外面还有人。”
“嗯。”绪东阳双眸意味不明,似乎对她这句话非常满意。
谈丹青这才回过意来,她这句话的意思,已经暗示了他们可以有下一次,只要外面没有人……谈丹青心扑扑跳,有些别扭地低下头。
她脚上的高跟鞋刚刚被弄掉了一只。
她一只脚穿着鞋,另一只脚光着,脚踝白皙发亮。
绪东阳俯身捡起鞋,单膝蹲下帮她穿上,系好搭扣,然后抬眼深深看她:“我们现在算不算在一起。”
43
第43章
◎电影◎
绪东阳的问题,叫谈丹青一时无所适从。
她无法否认,她的确很喜欢绪东阳。
喜欢他的炽热和真诚。
喜欢他的年轻和英俊。
在这偌大的人世间,除了和她血脉相连的谈小白,再没有比绪东阳更让她喜欢的人或东西。
然而,她无法保证自己的这份喜欢,究竟有多深?又会持续多久?
她在感情上,清醒到悲观。
她太清楚大部分人的爱情和家庭,只不过是重复他们的父辈。
而谈国军和李柔实在算不上什么典范家长。即便她强迫自己不去想,可他们就在这里,时刻提醒着她,所谓亲密关系有多脆弱多虚假。
更何况,绪东阳还那样年轻。
是一匹刚刚挣脱缰绳、野性难驯的骏马,
她近乎笃定,像绪东阳这种年纪的男人,绝不会安分。
此刻的迷恋与追逐,不过是被新鲜感和征服欲点燃的短暂火焰。一旦他真正得到了,这簇火焰便迅速熄灭。随之而来的,是倦怠、是逆反,对她避之唯恐不及。
所以她觉得他们之间可以试一试,但没必要让其他人知道。
大概率在公开之前,他们已经断了。
她低头看绪东阳的脸。
绪东阳清俊的轮廓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这双总是沉静的眼眸,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正一瞬不瞬地锁着她。
心突然变得很软,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塌陷下去一角。
她抬起手,轻轻拂了拂绪东阳的发尾。
绪东阳的头发又短又硬,根根分明。
摸上去并不柔软顺滑,反而带着一种粗粝的、扎手的质感,像刺猬一样。
头发硬的人,往往脾气也倔强。认准的事,便心如磐石,轻易不肯掉头。
“在你眼里我就这么渣吗?”谈丹青轻笑,指尖勾住他卫衣兜帽的黑色抽绳,轻轻一拽,说:“我都亲你了啊。我们当然算在一起了。”
绪东阳顺势站了起来。
站直后,他的身材高大宽阔,黑压压的小山一样笼了下来。
他再次贴着她的唇,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和确认的虔诚,温热而短暂地吻了吻,“盖章。”
谈丹青被他的再次偷袭弄得有些晕眩,她抵在他起伏的、如同山峦般坚实流畅的背脊上轻轻拍了拍,像安抚躁动的巨型犬。
“真不能再亲了,”微微偏开头,急促地喘了口气。
绪东阳用指腹轻柔地揩她的唇角,目光在她的唇上游来游去。
“再亲要被你咬掉块皮……”谈丹青说:“回去吧。”
绪东阳搂着她,直挺的鼻尖贴着她的脸仔细嗅了嗅,然后将她从洗手池上抱了下来,“好。”
*
从饭店出去的时候,衣服已经干得差不多了。
绪东阳将外衣给她穿上。
他的卫衣特别大,往她身上一套,就只露出两条腿。
谈丹青觉得不舒服,不想穿,但绪东阳紧紧牵住她的手,一路不松。
开车回家后,谈丹青蹑手蹑脚地去谈小白的房间看了一眼。
“睡了?”绪东阳低声问。
“睡了。”谈丹青将食指放在唇前轻轻嘘了一声,关紧门,说:“睡得跟木头似的,打雷都叫不醒。”
“饿不饿?”绪东阳说着朝厨房走。
“饿!”谈丹青立马跟上,在他身后脆生生地喊,“饿成狗啊。”
绪东阳嘴唇勾了勾,往腰上系围裙。
今晚谈丹青什么都没吃,除了喝酒,就是被他抱着啃,当然饿成狗。
“你要做什么吃?”谈丹青满心期待。
绪东阳拉开冰箱看食材。冰箱已经空了大半年,里面只有他回来后买的一些家常青菜和肉,“炒饭吧,这个比较简单。”
绪东阳做饭时,谈丹青帮不上忙,就在原地转来转去,假装自己在帮忙的样子。绪东阳往左边,她就跟着往左边;他往右边,就跟着往右边,像一条灵活的小尾巴。
厨房毕竟逼仄,一个人行走还算自如,两个人来回走,难免会妨碍到。谈丹青挡了绪东阳好几次路,说:“绪东阳,我站在这儿,你会不会嫌我烦啊?”
“烦?”
“碍手碍脚地呗。”谈丹青说。
绪东阳失笑了一声,说:“放心,我背着你都能做。”
“哈。”谈丹青非常配合地扑到他背上,双臂环住他脖颈,故意夹着嗓子说,“那你好厉害哦!”
绪东阳背她的确很轻松。
他稳稳托住她,步履未乱。
她攀在他背上,耳朵靠着他凹凸的背脊,听着他的心跳。
像藤蔓绕枝,轻盈又熨帖。
“那你就这么做呗。”
绪东阳胸腔轻震,溢出低笑。
他拿谈丹青完全没办法。
背着谈丹青做饭虽然没有任何难度,但毕竟厨房里有明油明火,容易烫伤,做高难度系数动作危险性还是太大。
所以绪东阳灵机一动,想了个办法,“你帮我打鸡蛋吧。”
“打鸡蛋?怎么打?”
“鸡蛋加水,用筷子搅匀就好。”绪东阳说。
“好。”谈丹青非常认真地搅蛋,“这个也太简单了吧,绪东阳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没有。”绪东阳接过她搅好的蛋液,说:“你搅的鸡蛋特别好,很匀。”
“那肯定的,”谈丹青说:“我做什么都非常好。”
谈丹青自满地翘了会儿尾巴,终于回过味儿来。
“搅得很匀”?
这是什么夸奖?
搁她这儿实践儿童心理学呢?
一大碗扬州炒饭出锅,两人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消食。
“去……”
“看电影吧。”
两人同时开口,声音撞在一起。
绪东阳扭头看她,问:“你刚刚说你想去哪儿?”
谈丹青脸涨了涨,耳根浮上绯色。她摸了摸鼻尖,含糊道:“我刚也说想看电影。”
“嗯。”绪东阳不疑有他,说:“好。”
她原本想说的是:“去楼上。”
但绪东阳的提议这么纯情,她不由有些惭愧,也跟着纯情起来。
“看什么呢?”她靠在沙发上按动遥控器,绪东阳也坐了过来,让她将头枕在自己肩上。谈丹青便倚了过去,又扔给了他一只大抱枕。那抱枕很长,两个人能捧同一个。
“随便。看你想看的。”绪东阳说。
他今晚的心思也不在电影上,身体各项指标都不正常,心跳时快时慢,毫无章法地乱敲,再这么跳下去,怕是迟早要得心肌炎。
他又捉去谈丹青的手,耐心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捏。
说不清楚为什么,他就是很喜欢摸她的手。可能握她手的时候,两个人就能像电插头一样连接在一起。
摸到一处指关节稍硬些,便多摸了几次。念头一闪,忽然意识到,这里有茧是因为她用笔速写。他心便颤了颤,将她的手指递到唇边,用唇极轻地啄。
谈丹青挑的这部电影是她很喜欢的《穿普拉达的女魔头》,她看过好多遍。但绪东阳手指一直在挠她痒痒,她注意力也集中不到电影上,一直忍不住笑。
“你看过这部电影吗?”她问绪东阳:
绪东阳这才分神撩起眼皮朝电视屏幕投了一瞥,旋即又垂下去,继续专心致志地亲吻她的手指。
“没。”他答得懒而冷淡。
“料你没看。”谈丹青轻哼,说:“男生就没品味啊,只会看特效电影。”
“是没品。”绪东阳说。
“那你认识安妮海瑟薇吗?”
“认识。”绪东阳说:“这部电影片段有被作为听力练习素材。”
谈丹青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说:“学霸人设不倒啊。”
电影演到哪儿,谈丹青其实也没怎么看进去。比起精彩的剧情,她更沉溺于此时靠在一起相互依偎的体温。好像他们是一对连体婴,好像他们本来就应该连在一起,只是因缘巧合才将他们分开。
灯光昏昧,电视里流淌着陌生的英文对白,不看字幕她听得云里雾里。最抓眼的还是那些华服,一套套轮番登场,如同流光溢彩的万花筒。应该没有任何一个设计师能拒绝这种诱.惑。
身后门突然“咔哒”一声响。
谈丹青和绪东阳两人顿时大气不敢出,大眼对小眼,默契地顺着沙发靠背往下滑。
谈小白从房间出来后,就听卫生间门被推开,然后传来水流声。
谈小白揉着眼睛从房间晃出来,脚步声踢踢踏踏。
接着是卫生间门被推开的吱呀声,不一会儿,哗啦啦的水流声响起。
谈丹青憋笑憋得浑身发抖,又不敢出声。
又过了半晌,水流声停歇,卫生间门关上,紧接着是谈小白房门合拢的轻响。
谈小白梦游似的回了窝,对客厅沙发里缩成一团的两个大人浑然未觉。
谈丹青和绪东阳两人卧躺在沙发上,面对着面,四目相对,电影幽微的光流淌过周身,明明灭灭,将彼此的轮廓勾勒得模糊又亲近。
谈丹青抬起手,食指戳了戳他的眉心。
绪东阳的目光沉静,如有实质地捉住了她作乱的手指。
“你什么时候回学校来着?”谈丹青问。
绪东阳回来那天,她其实已经问过一次。
但那时两人关系还隔着朋友的距离,远没有现在这种牵肠挂肚的不舍。
明明绪东阳还没走,还躺在她身侧。
可她却已经有点想他惹。
她抬起手,指尖继续在他的脸上划。
从眉心挪到鼻骨,顺着鼻梁滑了下来。
最后停在了他的唇上。
“不去了。”耳畔,绪东阳声音低而清晰。
“不去?”谈丹青瞪大眼睛。
“不去。退学。”绪东阳声音听起来完全不像是在跟她开玩笑。
好像一股暖流裹着蜜糖淌过心尖,谈丹青只觉得又甜又暖。她抬手又去捏绪东阳的耳垂,说:“你不走,我还要走呢。过完年,我也要回广东啊。”
“也是……”绪东阳声音淡了下去。
即便他不去北京,谈丹青也要去广东。
这女人,可能不要他,但绝不可能不要她在广东的厂。
想到这一点,一股熟悉的酸意又在齿间弥漫开来。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用买醋了,他在她身上吃醋已经吃到饱。
“变小吧,”绪东阳忽然收紧手臂,下颌蹭着她的发顶,声音轻得像梦呓,“变成拇指姑娘,让我揣在口袋里,跟着我坐火车去北京。”
温热的气息钻进耳蜗,激起一片细密的酥麻,她控制不住地轻颤了一下,笑声从喉间溢出:“那怎么过安检啊?北京安检好严的。”
绪东阳目光锁着她,温热的鼻息喷洒在她的指尖。
他轻启唇,极轻地衔住她的食指。
那触感像被微弱的电流击中。
她陷在柔软的沙发里,像躺在一朵云上。
吻一路往上,羽毛般地落到手背,手腕。粗糙的虎口将她的袖口往上推,露出一节白皙的小臂,在幽暗的荧光下像一节发光的羊脂玉白。他靠近轻轻嗅着,湿热的呼吸灼出一只又一只滚烫的圈。
细微的战栗沿着脊椎蔓延,谈丹青指尖下意识蜷入他额前碎发。
他停了下来,抬头看她。
“明天,我们出去玩吧,”她说:“就我们俩。”
【作者有话说】
谢谢贝贝们的地雷支持和营养液灌溉!!!
鞠躬鞠躬!
(#^.^#)
44
第44章
◎江心◎
冬季的江面泛着一层冷调的青灰。
水位线降低,露*出大片大片深褐色沙洲。江心也有一块滩涂地浮了出来,像一块黑色的龟背。
远处有运煤货船驶过,黝黑的船身切开银色的水光,倒映着浅灰色云影的江面立刻荡漾开,仿佛千万片冷冽的银鳞。
谈丹青倚着渡轮栏杆远眺,江风凛冽,灌满了她的衣衫,鼓荡如帆。
手机震动,是郑芳:“忙什么呢?一直没看工作消息,这不是你风格啊!谈恋爱了?”
“哈!”谈丹青短促一笑,矢口否认:“怎么可能……”
郑芳也不信她有谈。
谈丹青身边就那些人,没见什么新面孔。
“有空的话,去趟老库房?”郑芳切入正题,说:“门卫说,这几天老有个中年男人找你。但问他是谁,又不肯说。怕是有什么事。”
谈丹青想了想,说:“八成是以前联系过的工厂老板想来找活。年关嘛,到处都在找钱。我有空过去看一眼。”
挂了电话,谈丹青随手对着苍茫的江面录了一小段空镜。
打算后期编辑成vlog。也算给郑芳有个交代。
她现在实在没什么工作的心思,只想恋爱,只想和绪东阳腻在一起,像所有热恋中的人。
身后暖意靠近,绪东阳解开大衣,将她整个儿裹进怀里,温热的掌心覆上她冻得通红的耳廓。
“女朋友。”他在她头顶低唤,下巴蹭着她的发丝,一同望向江面碎金般的波光。
女朋友。
这词听起来新鲜。
有种少男少女初恋时的青涩感,一听似乎就年轻了好几岁。
她忍不住弯起嘴角笑,昂头回敬:“男朋友。”
晨光落进绪东阳眼底,将那惯常的内敛也映亮了几分。
他对这称呼显然受用,低声道:“嗯,看来没忘。”
“没忘什么?”谈丹青问。
“没忘我们的关系。”绪东阳握着她的手指,十指紧扣。
“怎么可能忘!”谈丹青立刻反驳。
“昨晚你喝了酒。”绪东阳声音里暗含一丝控诉。
仿佛她是惯会赖账的。
昨晚浓情蜜意,今早酒一醒,就翻脸不认人。
她笑着偏过头,安抚地在他嘴角飞快啄了一下,打包票道:“真没忘。”
船甲板上除了他们还有许多情侣,没人在意他俩的亲密。
谈丹青还是略微有些耳热,一亲完,就马上退开。
这时一对情侣走近,女生笑盈盈地开口,问:“打扰啦!能帮我们拍张照吗?”
“行。”绪东阳接过相机,利落地帮他们拍了几张。
“看看。”他将相机递了回。
情侣凑近屏幕,“哇,拍得还蛮好的啊。”
绪东阳突然说:“方便帮我们也拍一张吗?”
谈丹青闻言微愣。说起来他俩还真没有一张合照。
她也很想拍一张,但船板上人来人往,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拍照又觉得别扭。
她脚尖往外挪,刚挪开半步,便被绪东阳揽了回去,充满占有欲地用手臂环紧她的肩膀。他在她耳边说:“别想跑。”
谈丹青只得站好。
“没问题!”这对情侣爽快答应。
女孩立刻进入角色,热情地指挥着他俩站位:“靠近一点嘛!再近一点嘛!”
绪东阳的手臂环着她的肩,掌心有力地将她往怀中带了带。
“对对对!”
“再笑一个!”
谈丹青依言对着镜头笑。
突然身后有货船经过,带来一阵风。
她的头发立刻被吹了起来,几乎同一刻,绪东阳温热的唇轻轻印在了她的脸颊上。
“这张绝了!!!”情侣激动地捧着手机跑回来,屏幕亮着那张定格,“刚才那艘船简直神助攻!还好我机智,按的是实况模式!你们看这风,这头发,还有这个吻!太自然太有感觉了!”
绪东阳镇定自若地道了谢:“谢谢,拍得很好。”
情侣走后,谈丹青忙拿走绪东阳的手机翻照片。
果然,货船入镜、发丝飞扬、吻落颊边的那一瞬,被完美捕捉。
“是拍得挺好的。”谈丹青仔细放大照片看了看。
手指继续往后翻,其他几张倚着栏杆的合照也很生动,两个人看起来就特别开心。
突然一张陌生照片映入眼帘。不是刚刚江景前的合照,而是她缩在沙发上睡觉。
这是什么时候拍的?她怎么完全不知道?
绪东阳几乎在她看清画面的同时,“咳”地一声清了清嗓子,手臂迅速抬起,就要把手机抽回去。
但谈丹青已经看到了,“绪东阳,你拍我丑照?!”
绪东阳又“咳”了一声,“不是丑照。”
他想到回学校后就再也见不到,就忍不住多拍了几张。而且她睡着的样子很安静,跟丑照没有一点关系。
“你手机到底还有多少偷偷拍我的照片?”谈丹青抬脚就要抢绪东阳的手机。
绪东阳反应极快,仗着身高优势,手臂猛地举高,手机瞬间被举到了谈丹青够不到的头顶。
“给我!”谈丹青踮着脚尖,努力去够,手指几次擦过他高举的手臂,却徒劳无功。
两人身体不可避免地贴近,她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味混合着淡淡的江风气息。
眼看硬抢抢不到,谈丹青急中生智,故意飞快抬头亲了一口他的下巴。
绪东阳果然立刻停住,举着手机的手臂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谈丹青抓住这宝贵的零点几秒,敏捷地伸手一捞,终于将手机稳稳抢到了自己手里,然后立马退远。
“好哇好哇,”谈丹青气恼地翻着绪东阳的相册。
昨晚绪东阳拍了好多张她窝在沙发上睡觉的照片。
而且这堆照片角度都差不多,内容大同小异,甚至好多张她都看不出区别。
“我睡觉才不是这个样子!”
“你会不会拍嘛!”
再往后翻,谈丹青的指尖顿住。
那是好久以前她的朋友圈。
一张很朦胧的侧脸。
再看保存时间,久远到他们刚刚认识没多久的日子。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流瞬间涌上脸颊,比刚才发现偷拍时更甚,还夹杂着一丝微甜的心悸。
刚才那点气恼和羞愤,像被戳破的气球,“噗”地一下消散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柔软、更滚烫的情绪,在心口细细密密地蔓延开。
“算了,以后,以后我教你怎么拍……”
谈丹青默默将手机还给绪东阳。
就在绪东阳要接过手机时,她又想到了什么,飞快地将手机再次抢走。
“等等。”她故作镇定地点开两人的聊天对话框。
然后将合照转发给了自己。
做完这一切后,她迅速将手机塞回绪东阳手里。
扭开头,整个人趴在栏杆上。
仍江风拂面,带走脸颊上莫名其妙的温热。
“告诉你一个秘密,”她下巴抵着手背,瞥向身侧静静陪伴的绪东阳:“我从小就很喜欢长江,我总觉得,我就是被长江养大的。”
这些话她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过。
因为在其他人面前,她得假装一下,装得体面,装得得体。
可绪东阳不一样。
他和她太熟悉了,他早就知道她那些不算耀眼的事,依然选择喜欢她。
于是在他身边,外壳似乎可以暂时卸下,露出里面那个曾经在江风里独自奔跑、早早就学会与生活讨价还价的小姑娘。
“为什么这么想?”绪东阳问。宽厚的手掌自然而然地覆上她紧攥栏杆的手,然后装进自己外衣的口袋。他身上的体温,瞬间驱散了指尖的冰凉。
谈丹青感受着手背上传递来的暖意,紧绷的指节悄然放松,悄悄反勾了一下他的掌心。
“以前电商还没现在这么发达嘛,买东西很麻烦。我们进货的时候,就要去江那头买,再卖给江这头,两头跑,赚差价。那时候我就会坐这种船过江。”她眼睛亮了亮,认真地说:“以前一趟两块,现在还是两块!你看多好!”
绪东阳静静地听着,目光温柔地描摹着她沉浸在回忆里的侧脸。江风吹拂着她的发丝,阳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上跳跃。
他握紧了掌心里那只微凉柔软的手。
这是双漂亮、勇敢的手。
柔软,有韧性。
他想象不出,当年那个小小的谈丹青,是如何用这双手,一点点将自己和谈小白养大。
他曾听谈小白说,他们姐弟俩很小的时候母亲就去世了,但他似乎从来没提过他俩的父亲。
大概是跑了,但跑是跑去哪儿了?还会回来吗?过了这么多年,会不会已经死了?
“那……伯父呢?”他轻声问:“他那时会带着你坐船吗?”
“伯父?”谈丹青反应了一会儿,才说:“啊,你说我爸啊。”
她脸上的笑意仿佛被江风吹淡了些,目光依然望着江面,只是声音里那份轻快悄然褪去,变得平静无波。
“是。”
谈丹青扯了扯嘴角,说:“没。他很早就‘跑’了。”
绪东阳的心微微沉了一下,他握着她手的力道无意识地紧了紧。
“我妈生病的时候,他就欠了很多钱。”谈丹青平淡地说,“那些人上门找他,他就躲在房间里不出来,骗我和小白去开门。”
“什么?”绪东阳几乎不敢想象,天底下竟然会有这般猪狗不如的父亲,将自己的孩子推出,自己缩头乌龟一样躲起来。
他更不敢想象,那个年龄的谈丹青,那么年幼,那么瘦小,被推出去的那一刻要面临什么。
“开门后呢?”他几乎屏住呼吸问。
“开门后,他们就欺负我们呗。他就躲在房间里,不出来帮我们。”这件事直到现在,都令谈丹青眼眶里涌上了泪花,“他们抓小白,掐他。谈小白个傻的,他估计现在屁都不记得了。”
“他后来……还有消息吗?”绪东阳问。
谈丹青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说:“不知道,他欠钱跑了之后,就不知道了。”她脸上忽地绽开了一个明艳,却又意味不明的笑,说:“但我猜他肯定没死。”
“为什么?”绪东阳不解她语气中的笃定。
“因为……”谈丹青转回头,重新趴回栏杆上,下巴抵着手背,长发被风吹开,对着江面轻声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万年啊。”
悠长的汽笛声划破江面的宁静,渡轮缓缓靠岸。
游客们带着喧嚣陆续下船。
还有附近骑摩托车通行的居民,骑着轰隆作响的摩托下了船。
甲板上渐渐空阔,只剩下江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吹拂着。
从船上下来,谈丹青还有些失神。
她忽地听见绪东阳对着江面说了一声“谢谢。”
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入谈丹青耳中。
谈丹青疑惑地转过头,不解地问,“你刚刚在谢谢谁?”
绪东阳不语,牵着她往外走。
谈丹青脑中顿时冒出各种都市怪谈,她紧抓着绪东阳的手掐了一把,“你,你不会能看见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吧?”
绪东阳失笑。
他垂下眸,视线落在两人依旧交握的手上。
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我没看到奇奇怪怪的东西,”他缓缓抬起眼,眼神专注地望着她。
“谢它。”他抬了抬下巴,朝奔流不息的长江微扬,声音低沉,“谢谢这条江水,把你养得这么好。”
谈丹青愣了愣,心跳在那一瞬间被江风灌得很满。
随即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清脆的笑声像风铃般散落在江风里,“绪东阳,你真的太无聊了……”
她嘴上说着无聊,但被他握着的手,也悄悄回握得更紧了些。
45
第45章
◎骑行◎
这是他们俩第一次约会,绪东阳没打算带谈丹青去那些昂贵的餐厅。
他清楚自己的劣势和优势。
年轻是他的资本,但也是他此刻的局限。
高档餐厅是魏繁星那种人的战场。
他若想在这场无形的较量中占据一席之地,就得另辟蹊径。
所以他今天计划带着谈丹青体验独属于青春的,带着点学生气的浪漫。
过了江,两人沿江畔慢慢走。
初冬的风带着凉意,却也清爽通透。
“听说绕着长江走一圈,恋人就永远不会分开。”绪东阳扫了一辆绿色旅行观光单车,长腿跨了上去,单脚支地,回头看向她:“一起?”
谈丹青却站着没动。
她两手深深插.在外套口袋里,眯起眼,矜持地望着江面。
江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层银色的波纹。
“不骑。”她敬谢不敏,大步往前走。
“骑车吹江风更舒服,”绪东阳单腿一点踏板,车身跟着往前游弋半尺,又来到她的身侧。他耐心地说:“而且这段路有点长,用腿走你会很累。”
谈丹青眼睛在那单车上溜了一圈。
骑车这种技能,都是小屁孩时期,父母扶着后座,在公园里一遍一遍练习才学会的玩意儿。
她没这种机会。
而且她又比谈小白聪明。
谈小白记吃不记打,摔了也不知道痛,所以才自学会骑车上下学。
她心里总存着对轮胎和龙头失控的不安,不敢轻易尝试。
再说了,她现在也已经没必要学。
她会开车。
四个轮胎,还比不过两个轮胎?
可是……今天的江风真的好舒服,阳光暖融融的晒着后背和肩膀。更重要的是,绪东阳那句“永远不会分离”的说法,像成年人的童话故事,让她有些悸动。
犹豫片刻,指尖挠了挠鼻尖上被江风吹乱的碎发。
“不试。”她最终还是嘴硬地坚决拒绝。
绪东阳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几秒,敏锐地察觉她极力掩饰的那点不自在。
心思微转,他忽然意识到什么,温声试探道:“你……会骑吗?”
“哈?”谈丹青立刻像被踩着小脚的猫,声音夸张地拔高了一度,全神戒备地说:“骑车谁不会啊?三岁的小孩儿都会!”
绪东阳哑然失笑。她反应越大,他反而越笃定。
他从单车上下来,扶住车把手,将车身推给她,做出一副请君入瓮的姿态,说:“那你骑一个。”
“嘁,你要我骑,我就骑啊?”谈丹青好面子。
她的面子大过天,叫她承认自己不会骑单车这种基本技能,如同登天。
看着谈丹青明明心虚得要命,却还要强撑出一副“本小姐天下第一”的气势,绪东阳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胸腔微微震动。
他不再逗她,示意她靠近:“上来吧,我帮你扶着。”
“你扶着?”谈丹青满眼不信任。
“嗯,”绪东阳说:“我保证不让你摔。”
他的声音很沉静。
仿佛有一种奇异的,让人心安的力量。
悄然抚平她小心隐藏起来的忐忑不安。
她心中其实已经松动了几分。
但长久以来嘴硬的习惯,让她很难说出“好”、“愿意”这种软话。
她抿了抿唇,嘴依然比鸭子还硬:“那我也不要骑。”
绪东阳垂眸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拨响车铃,发出一串“叮叮当当”。
“谈丹青,”他突然慢悠悠地叫出她的名字,说:“胆子好小啊……花生米一样小。”
他还对她做了一个手势。
食指和大拇指捏在一起,好像她的胆子,就只有他手指缝之间的那么一丁点。
谈丹青:“???”
不得不说,绪东阳实在太了解她了。
三十六计,她什么计都中不了。
只有激将法屡试不爽。
“你,你才像花生米。”她瞬间被点燃斗志,把绪东阳从龙头旁挤走,一把抢过单车扶手。
江风拂过发梢,带着自由的气息。
谈丹青心里那点被戳破的羞恼之下,确实也藏着跃跃欲试。
在这样开阔的江边,迎着风骑车,应该会真的很舒服。
握着冰凉的车把手,绪东阳宽厚温暖的手掌紧跟着稳稳地覆了上来,连同冰冷的金属把手一起包裹住。
“别怕摔,”绪东阳说:“我会接着你的,现在脚先踩踏板……”
脚试着蹬了一下踏板。
车轮立刻滚动起来,带着惯性滑行出去,歪歪扭扭地滚了几米。
谈丹青忽然从车上跳了下来,警惕地左右张望:“有没有人看我们?”
如果被人发现她这么大个人了还在学骑车,她一定会扔车就跑。
绪东阳被她突如其来的跳车带得身体微微前倾。
这个动作有点危险,弄得他也惊魂未定,肾上腺素直飚。
看着在胸口前东张西望、写满紧张的后脑勺,他低头,在她头顶飞快地亲了一口,说:“放心,就算有人看到了,他们也只会觉得,我们这是情.趣,而不是你真的不会骑。”
他将情.趣两个字咬得很清晰,有几分揶揄的味道。
“是哦……”谈丹青觉得绪东阳的这个逻辑非常合情合理,她点点头,重新扶上车把手,“你说得好有道理。”
谈丹青重新坐好,绪东阳说:“再往前踩试试。”
“现在就踩吗?”
“对。”绪东阳干脆地说:“摔了算我的。”
她再次往下踏,身体因为那一点向前的冲力微微后仰,车头又开始不受控地扭动。
“哎!它,它自己在动啊!”她声音慌乱,双脚下意识地又想找支撑。
“别找地,没事,我在。”这次绪东阳提前察觉她又想跳车的意图,手臂稳稳地扶住她的腰侧,阻止她下车的动作。
隔着不算厚的衣物,他掌心的温度和力度清晰地传递过来,像一道稳固的屏障。他微微用力,带着她歪歪扭扭的车把向前,“跟着我的力道走,感受一下平衡……对,就这样,稳住……”
谈丹青被他半揽在怀里,几乎是依靠着他手臂的力量才勉强保持车头的平衡。
他坚硬饱满的胸膛若有若无地贴着她的后背,一种陌生的、混合着安全感从这一片接触点蔓延开来。
她尝试着按照他说的,努力看向前方开阔的江岸线,试着不再跟那倔强的车把死磕。
车歪歪扭扭,江风拂面,谈丹青突然有一种特别想大笑的感觉。
“绪东阳,看我,快看我!”
绪东阳含着笑。
从她身后慢跑到了她身侧,陪着她往前跑,“我在。”
“保持……”
“看前面。”
“你挺厉害的。”
在绪东阳一声声坚定的鼓励里,谈丹青逐步迷失自我。
甚至生出一股莫名的自信。
觉得自己不是在江畔学车,而是正在参加环法自行车赛。
脚下蹬得飞快。
直到前方一只锈迹斑斑的铁皮垃圾桶,突兀地横在前方小路上。
“转头,快转头……”绪东阳急促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但已经迟了。
角度太大,车头转不过来,不听使唤地直直朝着障碍冲了过去。
失重感天旋地转,落地前一刻,谈丹青心中闪过一个悲愤的念头:嗨,学新技能嘛,哪有不挨摔的。待会儿就把绪东阳这个庸师给削了……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和狼狈却并未降临。
绪东阳在最后一刻追了上来,钳住她的腰,猛地往怀中一带,侧滚进路旁厚实的绿草地里。
“唔……”谈丹青惊魂未定地喘了口气,后背几乎完全靠在了他坚实的胸膛上,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透过衣料传来,一下,又一下。
身下是人肉软垫,即便这么摔下去其实一点也不疼。
但谈丹青突然不想这么快就爬起来。
她躺在原处,悄悄侧过头,去看绪东阳的脸。
阳光透过头顶层层叠叠的绿叶筛下细碎的光斑,落在绪东阳沾了点草屑的脸上。
他的脸近在咫尺,近得能看清阳光穿透树冠时,在他挺直鼻梁侧投下的睫毛阴影。唇线微微抿着,沾了星点草屑。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安静下来,只剩下彼此交错的呼吸。
他缓缓收拢了紧抱着她的手臂。
低沉的声音带着点劫后余生的沙哑,和不容置疑的笃定:“看,说了不会让你摔的。”
“嗯。”谈丹青用鼻音应了一声,闭了闭眼睛,就像在晒太阳一样。
两个人靠了一会儿,绪东阳问她:“还能站起来吗?”
“起得来。”谈丹青坐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绪东阳也拍着自己身上的草屑。
手肘后面没拍到,谈丹青帮着拍了拍,这才发现刚才为了接住她,绪东阳手肘在地上划出了一道口子。
“我记得附近就有药店,”谈丹青飞快掏出手机用导航一搜,果然搜到了几家。
她很快就去药店买了紫药水和创口贴,出来后就近找了条树荫下的长椅,拧开药水,用棉签蘸取了些许,说:“袖子挽起来吧。”
绪东阳将单车停靠在椅旁,依言卷起袖管,露出小臂上那片新鲜的擦伤,皮肤微微红肿,渗着血丝。
谈丹青拿着棉签俯身凑近,她身上的气息很淡,带着一点干净的皂香,混合着药水的特殊气味。
冰凉的棉签小心翼翼地点在他的伤口上,绪东阳突然笑了一声。
谈丹青手一抖,以为自己下手太重,结果抬起头来,见绪东阳是真的在笑,一时满头疑惑。
她手指夹住棉签,腾出双手,捧上绪东阳的脸,在他脸上搓了搓,认真地说:“绪东阳,你怎么了?难道刚刚摔到的其实是脑子吗?”
不然为什么涂药的时候不觉得疼,反而还笑?
“不是,”绪东阳含笑地摇了摇头,说:“想到点别的事了。”
这事谈丹青铁定不知道,而且一辈子都不会知道。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他透过窗户看到谈丹青给谈小白涂药。
谈丹青也是这样,专注地低着头,用棉签沾着药水,小心翼翼地点在谈小白的脑袋上。
那时阳光也是暖的,他隔着窗户,心里莫名地、固执地盘旋着一个念头:那双专注的眼睛下,这只白皙的指尖,轻轻拂过伤口的感觉。该是什么样?
“什么事?”谈丹青好奇地问。
这事绪东阳不可能说。
说了显得有点太边台。
“没什么,”绪东阳放下袖口,站起身,说:“还骑么?不想骑就算了,我租一个双人的。”
“骑啊!”谈丹青燃起斗志,“都摔倒了,还不骑岂不要亏死?”
后半程,谈丹青也扫了一辆单车,两人一前一后沿江骑行。
出了江滩,谈丹青朝东侧一排老楼房望了一眼,说:“我以前的库房就在这边,我现在过去看一眼。”
“好,”绪东阳停好单车,“我陪你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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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找我◎
一到仓库门口,谈丹青双脚便像被生锈的铜钉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保安亭前,一名穿灰夹克、提尿素袋的小个子中年人,正佝偻着背,絮絮叨叨地跟门卫说着什么。
只消一个背影,谈丹青立刻认出那人是谁。
他的身形,走路时习惯往将身体重量往左边靠的独特姿势,她全都太过熟悉。甚至不需要他整个人转过身来。
薄薄的玻璃窗,挡不住那倒熟悉的声音。
谈国军耷拉着眉,搓着粗糙的手,对门卫唉声叹气:“哎,我那闺女丹青,今天还是联系不上吗?哎,我这当爹的,就想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别急别急,”门卫心有不忍,忙拎起电话话筒拨号,“我再帮您问问吧。”
电话刚拨出去,门卫一晃眼,就瞥见谈丹青的身影,立刻挂了电话扬声喊道:“诶,小谈总!这不是巧了么这!您父亲在这儿等您半天了!”
清晰地听到“父亲”两个字,谈丹青像被毒蛇咬了一口,手指蜷缩了一下,转身就走,步伐又快又急。
门卫忙不迭从岗亭追了出来,几步拦在她面前,“小谈总!小谈总您等等啊!您父亲来来回回跑了七八趟了!”
谈国军这时也小跑着凑了过来,对所有经过围观的人,都露出老实人特有的、近乎卑微的讨好笑容。
他距离她越近,她的心越咚咚跳。
她不想看到他那张每根皱纹都藏满算计的脸,也不想听到他可怜兮兮带着哭腔的声音。
“不认识。”谈丹青冷漠地扭头就走。
围观经过的人目光渐渐聚拢过来,谈丹青衣着得体,光鲜靓丽,和灰头土脸、一脸“被女儿嫌弃”的“可怜老父亲”,对比太过鲜明。
谁看了都会先入为主地认定这无非就是一场发达女儿不认爹的戏码。
“怎么回事?亲爹都不认啊?”
“看那女的穿得这么好,肯定有钱了,她爹真可怜!”
“心太硬,白养这么大了!这种女儿,有等于没有!”
谈丹青背脊挺得笔直,她飞快从背包里掏出墨镜戴上,脚步又快又急。
“诶!”门卫还想再拦,被绪东阳一步上前,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手臂形成一道坚实的屏障。
“都说了不认识。”绪东阳拧眉说。
“不认识?”那门卫为谈国军打抱不平,对着谈丹青的背影大喊:“小谈总,做人再有钱也要讲良心。你父亲这几天来来回回都不知道跑多少趟了,就想见您一面。大冷天的,老人家年纪大,提着东西来回折腾,多不容易啊!亲生父女,有啥误会当面说开不行吗?”
这时谈国军当着众人的面解开尿毒素袋,里面装着一些土鸡蛋,还有一些不知名的土特产。
“丹青,”他用讨好地语气说:“见到我再不高兴,也将这些东西拿去。都是补身体的,对你身体好。”
“哎……”
“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这些窃窃私语无孔不入,谈丹青脑子里血管突突直跳。
她冷冷地瞥了一眼那袋鸡蛋。几枚鸡蛋值多少钱?顶了天了一个一只一块。小时候,她和谈小白想吃鸡蛋,他不给。现在已经没人会馋这个了,他却跑来谄媚地献宝。
她就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转身就往停车的地方走。
绪东阳停留在原地,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跟上。
谈丹青用眼角的余光看到了,心里小小的空了一块。
不知是谈国军无意还是故意,那袋鸡蛋突然滚落到了地上。
“哎呀,我的鸡蛋!”谈国军急得团团转。
“怎么还糟蹋好东西!”
“就算看不起,也不能这样吧?”
这些声音顺着风飘来,谈丹青越走越快,好像只要她走得足够快了,就能将这些声音挡在耳后。
谈国军蹲下身,笨拙地捡着那些到处滚动的鸡蛋。捡了一枚,立马又掉了另一枚,鸡蛋越滚越多,狼狈不堪。
路人实在看不下去,纷纷帮谈国军捡,甚至还有人主动问他,“老人家,您这鸡蛋多少钱?我买了吧。”
谈国军连连摆手,结结巴巴地说:“这怎么行?这怎么行?你们可真是好人呀,都好人。一个三块,对三块。”
一只鸡蛋滚至了绪东阳的脚边。
突然见到谈国军,绪东阳的确有些意外。
在他的刻板印象里,他总觉得谈国军会长一张精明市侩,或者贼眉鼠眼的脸。
但坏人从来不将“坏人”这两个大字写脑门上。
谈国军模样和精明完全没有关系,嘴唇又方又厚,看起来甚至属于憨厚老实。
谈丹青越走越远,门卫还要追她,绪东阳迅速在纸巾上写下一串号码,塞过去,说:“叫他打这个号。”
“哎,好好好。”门卫对绪东阳说:“谢谢你啊小伙子,听叔一句劝,找老婆啊,心善最重要,光漂亮顶啥用?这种连亲爹都不认的……”
绪东阳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冷:“你跟她很熟?”
门卫一愣,“啊”了一声。
“不熟?”绪东阳眉梢微挑,“不熟,你在这充什么判官?”
门卫被噎得脸色涨红:“行行行!算我多嘴!你俩可真是绝配!”
*
等绪东阳追上谈丹青时,她已经舒舒服服地坐进车里。
黑色飞行员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戳来戳去。
绪东阳看了一眼屏幕。
彩色泡泡炸裂的特效满屏飞。
谈丹青在玩泡泡龙,已经通过好几个高难度关卡。
绪东阳手指微曲,在车窗上叩了叩。
谈丹青的节奏被打断,游戏音效声戛然而止。
“gameover”游戏结束。
她对着屏幕顿了两秒,才不情不愿地降下了车窗。
绪东阳探身过去,食指轻轻往下一勾,将她鼻梁上的墨镜往下拨了一点,直直看向她镜片后的眼睛。
谈丹青迅速低下头,闷声道:“嗯?”
眼睛没红,眼眶也是干燥的。
应该真没哭。
戴墨镜大概只是单纯为了挡太阳光。
好在游戏里大杀特杀。
绪东阳松了口气,替她将墨镜推回原位,说:“我来开吧。想摸车了。”
谈丹青本也不想开车,默默换到副驾,低头重新开了一局游戏。
车身驶入车流,沉默在车厢里蔓延。
两人默契地谁也不提方才的事。
谈丹青偶然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路况,才发现他们已经是去往回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