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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箩金 梅燃 30582 字 7个月前

“因为你。”

他说。鼻子被拿捏于公主殿下手中,音调掺杂了鼻音。

三个字便彻底打断了公主殿下的施法。

要不话本里常说,套路不得人心,真诚才是必杀技。

萧灵鹤承认自己被他捕获了芳心。

她叹了一声,摸着谢寒商的脸颊,安慰式地轻抚。

“都过去了,你以后不要再自困,”萧灵鹤看着晨曦里他泛着淡淡金色的瞳,仿佛看不够般,“商商,从阁楼里下来吧。”

*

驸马这时清醒,不知身体情况如何,城阳公主毕竟不能安心,午后萧灵鹤便叫来了李府医,为他专门看诊。

一番仔细望闻问切后,李老头对公主大喜过望地道:“驸马的余毒清除了,已经彻底清除了。”

萧灵鹤本来也看他不像中毒的样子,“我问的是他的脑壳。他那个随时准备抽风的坏脑壳好了没有。”

李府医说:“老朽适才以银针与手法试了试为驸马疏通淤血,驸马说无碍,没有眩晕眼昏之感,想来驸马毕竟是自幼习武之人,身体康健,筋骨之强远非寻常人可比,因此比普通人恢复早了许多。”

这倒是一个好消息,萧灵鹤终于展颜。

既然差不多痊愈了,剩下的便主要靠疗养。

李府医留了方子予驸马每日煎服。

萧灵鹤捏着方子,让沉浸在惊喜之中的止期速去熬药。

止期只要公子痊愈,他什么都做得来,捏着药方跑得比兔子还快。

人一走,竹桃见公主殿下并没有返回寝房,心怀诧异:“殿下,可有吩咐?”

萧灵鹤问她:“他的脑子坏了这么久,本宫之前都没有什么怨言,对吧?”

竹桃与篱疏都是殿下的狗腿,当即利索地回答:“对。”

萧灵鹤道:“你们不觉着他此次实在有些过分么?把本宫当作他的嫂嫂,还玩借尸还魂、一人分饰两角的把戏。”

竹桃与篱疏异口同声:“驸马太过分!”

萧灵鹤心里舒坦了,反问:“本宫也要演他一回,就一回,不过分吧?”

竹桃与篱疏摇旗呐喊:“一点都不过分!”

萧灵鹤大笑:“就这么定了!”

她已经有了一个方案,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但这个方案实施之前,须得确定谢寒商的身体状况。

为保险起见,她又暗中观察了他两天。

竹桃回消息说这两日,他正常吃睡,没有任何异端。

萧灵鹤故意没有过去他的泻玉阁,给他一种危险的信号:因为“叔嫂文学”的这段,她还在怪他。

谢寒商根本不敢祈求殿下的宽恕。

屋顶上那次,尤其难恕。

但殿下的冷落,让他不知如何是好,有一种又被轻拿轻放的感觉。

他知道,这一次,倘或仍一再退缩,已不会再有下一个三年。

他放弃了死亡的诱惑,回到殿下的身边。

已经无法说服自己,甘心再忍受殿下的冷落。

所有分裂的灵魂都比他坚定。

他怎么能比他们怯懦。

不到第三日,谢寒商一鼓作气到了公主殿下的金玉馆。

两个侍女恰在此时,用金盆假惺惺地捧出了一盆血水。

见到盆中清澈的水被血液染污之际,谢寒商心脏紧缩,心脏停止了规律跳动,几乎窒息地问:“是不是殿下出了事?”

竹桃脸色惨白:“殿下今早好像在屋里摔了一跤,脑袋磕到了桌角。”

兵不厌诈,放在战场上,这类虚假讯息对于谢寒商这种嗅觉灵敏的将领其实很容易甄别。

但,关心则乱。

他的呼吸霎时停止,几乎顾不得思考,长腿发足狂奔,跨进了殿下寝房。

她人歇在榻上,是苏醒的,一双眼睛黑漆漆的,像沉浸于水底的两枚坚固圆润的黑曜石,一动不动地望着帐顶,仿佛在出神。

谢寒商双膝一软,踉跄跪倒殿下榻边,伸手试图挽她的手。

但终因不知她伤到了哪里,不敢触碰地放下。

回头看向李府医:“殿下伤势严重么?”

李府医心怀忐忑,心说,这我哪儿知道,这到底是严重呢,还是不严重?

往严重了说,把驸马吓坏了,公主要刁难他。

往不严重了说,起不到效果,那公主也要刁难他。

他一个老受气包,夹在中间不好做人,干脆就不说。

用叹气,代替了回答。

然而大夫的叹气与这常人的叹息终归是不同的。

谢寒商脑中仿佛一根弦绷断了,刹那过后,他小心翼翼地看向自己的公主,“殿下。”

他用手指,轻轻触碰殿下明净的脸蛋,“殿下。”

他轻轻地唤,极尽温柔与克制。

萧灵鹤其实快要装不下去了,她以前怎会怀疑谢寒商是装病的?

因为三伏天躺在床榻上除了捂一身痱子,她得到什么好了?啊?

瞥见他如此着紧,萧灵鹤就不想演了,只是被他摸着脸颊时,情不自禁想起此前他的种种癫狂来,又觉得势必要给他一回狠的,于是矫情地哼哼唧唧:“头好痛……”

他顿时紧张,“哪里疼?”

萧灵鹤的狠招来了。

她撇过脑袋,疑惑地看他:“你是谁?”

轻飘飘的三个字,却胜过雷霆万钧。

他顿时泥塑般僵在那儿,呼吸不得。

萧灵鹤勾了下唇角,把自己的笑场伪装成一种单纯的友好:“我没见过你这么好看的男子,是本宫新纳的男宠吗?”

李府医的巴掌盖住了自己的额头,不忍细顾。

心里忍不住赞叹一声:公主好演技。

就是摔坏了脑子,依然人设不崩。

可信度极高。

谢寒商呢,僵在原地许久,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的咽喉,他确切地、低哑地告诉她:“我是殿下的驸马。”

萧灵鹤“咦”一声,好像压根不信,她问李府医:“我娶驸马了?”

李府医能说什么?他演技拙劣,只能闭眼点头。

“不可能,”萧灵鹤一句话,也不管把人的心都提起来,捏在手里要攥爆了,皱眉道,“本宫喜欢的人,是叶阑小郎君呀,他是刑部的侍郎,本宫还有一个青梅竹马,叫白怜幽,是御史台的大夫,还有一个救命恩人曾搭救本宫,是广济伯府的小公子,叫卫绰。本宫有那么多相好,怎么会挑你做驸马呢?”

他愕然。

萧灵鹤听见自己鼓噪如蜂鸣的心跳声,那是一种心虚,“本宫要见他们,见这些相好的公子。”

谢寒商的眼神一瞬剥落了光泽,像颓圮的墙垣,在瞳仁中倾塌。

他神情一黯,失去了言语的力量,静静地坐在她的床头,目光不知落在何处。

有种自怜自艾的味道。

萧灵鹤见他失魂落魄,其实就演不下去了。

她这般说,好像过分了点儿,商商一向对她的心意就不自信,该不会听了这话就一蹶不振了?

其实他忍了这么久,做足了心理建设来见她,她就已经很意外了。

原本萧灵鹤是没打算他主动过来的,她都计算好了让竹桃去泻玉阁找他过来,告诉他自己摔了一跤坏了脑子。

但,他早来了一步。

好吧,就为他这次的勇敢,她不捉弄他了。

“商……”

萧灵鹤慢慢地坐起身子。

才喊了一个字,身子忽地一重,被他重重地扯入了怀抱。

萧灵鹤语塞着被抱了满怀,诧异地看向李府医,李府医不敢说话,脚底抹油先溜了。

萧灵鹤拍拍谢寒商的肩,示意他不必紧张,她没事儿,血都是鸡血,她身上一条小口子都没有。

但耳边传来谢寒商的声音,他低声说:“别找他们……”

他的话语虽然鼻音浓,像是撒娇会用的语调,但比起声声,又多了一重刚烈和霸道。

萧灵鹤轻撇了一下朱唇,“为什么?”

他拥紧她,自顾自地囚禁她的身躯,将她画地为牢,“我不想你找。”

萧灵鹤在他目光看不见之处,唇瓣轻绽如花。

她假假地清了清嗓:“你不想?你不想,本宫就不找?本宫是你何人啊?”

谢寒商松开她,要宣告主权,嗓音已经提到了咽喉。

忽地一顿。

他蹙了眉梢,看了一眼染了血污的双掌。

萧灵鹤忽地忐忑。

谢寒商一动不动,看了片刻,鲜血的颜色偏红,色泽发亮,只有长时期浮露于空气中,才会呈现出灰暗的紫红。

低头,将掌心的血污凑到鼻尖,轻嗅。

“鸡血。”

杀生无数的他肯定地下了结论。

人身上流出来的是鸡血,一切昭然若揭。

萧灵鹤本来想主动承认的,预备坦白从宽,可一时的迟疑,竟让她没有撑到主动坦白的一刻便被发现了,霎时她忐忑起来,轻轻吸了吸鼻子,幽幽软软地唤他:“商商。”

他一动不动,像是生气了,这让萧灵鹤更慌张,慢吞吞地勾住他的手指,爱娇地晃了晃:“我刚才说假话了,我记得你,你是我的驸马,我挑你当驸马,从来都没有后悔过。”

他慢慢地瞥眸。

萧灵鹤心惊骨颤:“商商,你生我气了?”

谢寒商没说话,将她后脑勺上包裹的绷带取下来,再嗅,确认全部都是鸡血。

他刹那松了。

公主殿下主动投怀送抱,谢寒商没有接:“殿下,我手上脏。”

萧灵鹤自顾自地缠紧他,细白双腿盘上他的腰:“不脏。”

谢寒商将掌间的血污,擦向自己的衣摆,擦干净后再搂住公主的玉腰,声线没有平复地道:“没有生气。殿下捉弄我,是我活该。”

“你别这样说,”萧灵鹤亲亲他的颈后,挂在他身上,充满愧疚地说,“也别叫我殿下,叫我‘瑞仙’,或者‘阿鹤’。”

他却没有那么听话,不像鲛人期有声那样听话,“公主。”

至此百转千回的语气一顿,“还会去找叶公子、白公子、卫公子么?”

死亡问题。

萧灵鹤连忙表白:“不认识!不找!本宫只认准谢公子!”

说完,又想起某一件事。

她写过的表白信不止那些,但谢寒商收藏于丹青之中的只有三封表白信。

分别赠予的是叶岚,白旻,以及卫珩。

恰好对应的是叶公子、白公子与卫公子。

难道这其中有某种关联么?

“商商。”

他应了一声。

萧灵鹤揽住他肩,定神问:“你是不是,在吃叶阑、白怜幽和卫绰他们的醋?你知道我和他们的过去?”

谢寒商一时沉默。

沉默,等同默认。

她心微紧,正欲解释。

谢寒商忽道:“我只是不明白,公主为何选我。”

公主当年为何会选择一个,在九原之战中输了一万多条性命,被驱逐出军营,被褫夺世子位,浑浑噩噩的弃子谢寒商。

而不是上京城永远光鲜夺目的叶公子、白公子与卫公子。

萧灵鹤第一次暗恨自己身边的男人都有着话本男主高频使用的姓氏。

苍天怜见,她写那些表白信的时候,压根没有联想到现实世界里的男人一点!

萧灵鹤捧着他的脸,最爱这赏心悦目的脸蛋了,美人就是只拿来观瞻都很养眼,何况还这般好用,物美价廉,打着灯笼都难找。

她实诚地说:“成婚的时候,我没有喜欢的人。我方才说假话骗你的,不管叶公子、白公子还有卫公子,本宫都没有过男女之情。既然没有喜欢的,当然要挑一个最好的。商商就是最好的,你不相信我的眼光?”

最好的……谢寒商默念咀嚼着这三个字。

公主竟然会认为,那时的他是最好的。

他本不该相信,可瞬息之间却明白了过来。

殿下所认为的最好的,应是指皮囊最好的,身材最好的。

这方面,他或许是有那么几分姿色,在叶公子、白公子与卫公子之上。

于是失笑。

这理由当真是,现实,赤.裸,最符合殿下的行事风格。

萧灵鹤以为是因自己只相中了他的美貌,因为自己的肤浅而惹怒了他,还给自己继续找补:“可是我是那种日久生情的女郎啊,我是和你处了很久,才对你生情的!可见我不是色迷心窍的女人!”

谢寒商不说话。

她更心虚了,既心虚,又惭愧,于是想方设法地岔开话题:“你……你呢,你是何时爱上我的?”

谢寒商说:“十六岁。”

萧灵鹤一怔:“这么早?”

看来他对城阳公主是早怀觊觎之心。

却不动声色,隐忍迄今,才让她察觉。

喜欢一个人,会好奇他的一切。

她对他的过去,早已开始感兴趣。

萧灵鹤蔓延开长腿,更用力地缠住他,如灵蛇般,在他身遭滑动。

缠得不算很紧,但他却吐息困难。

“公主府邸深处,有一眼玉液池,我们身上都脏了,去那泡澡洗一洗?”

顺便,她想听一听他的故事。

当然,这些陈年旧事问别人也能知道。

可萧灵鹤忍到今天才问,就是想让他亲口,告诉她。

“我还想听你说,你为何会喜欢我,我想听你亲口说,你就在那儿告诉我吧。”

为什么这样好的商商喜欢着她,她却从未察觉。

萧灵鹤真的很想知道。

谢寒商应准,“殿下松开腿,我为殿下穿鞋。”

但公主殿下不肯从他身上下来,反勾住他的颈,“不要,我懒得动,你抱我去。”

他便只好端起她。

像那日他化身一体双魂,托着她在屋内走动的姿势,抱她前去玉液池。

晴日的阳光很是晒人,长亭内却浓阴遮蔽,道路两旁有色白如玉的花卉,花瓣带一丝粉红,名为玉簪,又名白鹤仙,灌木丛中,苍白隐青的茉莉翘首出姿。

骄阳直晒,花木蒸腾,芬芳愈显浓郁,步行前去,身上落满了玉簪与茉莉的清香。

乱花纷纷。

她缠紧了他。

【作者有话说】

玉液池,啧啧[黄心]

第57章 谢寒商自述(2)

◎比目鱼游戏◎

玉液池,规模不大,建于凉厦之内,四面垂朱帘。

竹帘平日都收卷了,白昼无人时,若将竹簟拉下,便可只透光而不透人。

萧灵鹤的双腿不愿放下,就一直盘在他腰间,懒得一步都不愿走。

入厦内,萧灵鹤还不愿下来,鼻音轻滚:“放我到池子里去。”

谢寒商照做。

公主入了水,身子像一尾滑不留手的珍珠鱼,游入水中。

雪白的肌肤泛着粼粼珠光,她停在水下,双臂抚过毂纹微生的水面,回眸对谢寒商说道:“把竹簟门都拉下来,别让人看见。”

白日沐汤,拉上竹簟,殿下的用意不言而喻。

谢寒商继续照做,落下竹帘后,他却没有回头,指尖停在帘门,深呼吸。

最后一面竹帘垂地,四周暗了一些,但还能透过许多光,微风细细,盛夏日的池水微凉,沿着肌肤轻滚,像穿梭游泳的鱼群,鱼唇轻啄着肌肤,酥痒。

她面对谢寒商的背影,轻解罗裳,问他:“你怎么不看我了?”

他不没有作声,但萧灵鹤几乎能想见他的神情,一定是有些羞粉的。

她不得不好心提醒他:“上一次是哪位好公子,说夹子可以用,鞭子可以用,蜡油也可以用的?本宫只是让你下水,你现下却都不愿意了。难道公子是叶公好龙么?”

萧灵鹤看见,她藏于袖底的手,一点点扣住,像收紧的口袋,密不透风地攥着。

她哼了一声:“到底来不来?”

谢寒商顿了一息,缓声道:“我与他们不同,恐怕不会是殿下所想要的。”

萧灵鹤从“他们”这两个字,听出了一丝若隐若无的醋味,她“哦”一声,扯了扯软嗓:“你说的‘他们’,是指的叶公子、白公子与卫公子,还是说,花魁、佛子、鲛人、世子……”

他抿了下唇,语气出现一丝急促:“殿下。”

萧灵鹤笑得腼腆起来:“我知道。可是商商,我说过,我最喜欢你啊。”

她向他伸出手:“你过来,抱抱我。”

萧灵鹤停在池中,宛如出水芙蓉,静静闭上了眼。

她没有听到足音,周遭很静,只有凉厦外玉簪花枝头栖息的蝉,发出冗长扰人的叫声。

未几,一双坚实而有力的臂膀环绕住了她,将她抱紧,收入怀中。

她得逞,促狭地一笑,眉眼弯弯,使了个坏往后一仰身,将谢寒商拖下水中。

水花四溅。

霎时两人都衣衫狼狈。

谢寒商怔忡地睁开眼,扶着公主靠向池壁。

怀中所贴的身子,是以柔软的肌肤贴着他的衣领,但那层衣领的阻隔,又似乎是不存在的,水如细丝,渗透夏日的薄衫。

将身体完全浸湿。

萧灵鹤的背后抵着池壁,任水流来回,在他们身遭汇聚成极小的漩涡,仿佛吸引着的他们的灵魂,往水池里下坠,她快意地仰起湿漉漉的脸颊,望向眼前。

男人的眉鬓是湿透的,一绺碎发缠绕在耳边,水流涓涓往下淌落。

他看起来更俊美、更迷人。

萧灵鹤为色所痴,踮起脚,吻了吻谢寒商的唇。

吻过之后,她像剥一只虾似的,将红透的虾,那层浸水晶莹的虾壳给褪去,姿态娴熟而雍容,充满高贵傲慢的情调。

他立在水中,水流如同他的心跳一般,无法平息。

“真乖,”她品评道,笑眼微弯,“你很喜欢我亲你?”

他不说话,原本雪白的面部皮肉,桃花色弥漫晕染,衬得唇面更红。

绛唇如画,原来也可以用来形容男人。

虾壳脱落之后,露出细长粉嫩的虾肉,肉质紧实而饱满,富有弹性。

想来口感是极佳的。

城阳公主喜欢吃虾,而且是吃虾的行家里手,知道从哪里开始品尝最美味,一切都需要步骤有序。虾以浅尝辄止为宜,狼吞虎咽固然能大饱口福,但常常会尝不出太多风味。

萧灵鹤又亲了一下自己的驸马,“喜欢亲,那就再亲你一下。”

那身虾壳被公主随手抛掷,已经随着池内微缓的水流远走了。

谢寒商抿住了唇瓣,在公主殿下没有察觉之际,眸色暗了下来。

她只道这个老实的商商,与三年前一样,只会一动不动地任她施为,她将脸埋伏在他怀中继续亲他。

男人的眸色愈来愈晦暗,如雨前的浓云,翻滚出墨色的浪。

萧灵鹤对此是一无所觉的,她亲了一会儿,抱着他,继续浑然不知地撩:“商商,你真好吃。”

下一瞬,她便感觉到自己似是被箍紧了,这种力道,像是霸道阴狠的世子。

她霎时变了脸色,秀眉轻轻攒动。

仰起头,想看看他,但还没看着。

便已沦陷。

萧灵鹤哼唧出声,紧紧抱住了他,嗓音又娇又颤,“别,你让我缓缓。”

他抱着她,靠在池壁之上,并未有任何举动,真的给她缓缓。

萧灵鹤终于仰高视线,惊讶地看向眼前的男子,“谢寒商你现在好大的胆子。”

他从来不会这样。

他对她虽然冷若冰霜,但冰霜之中又含有一丝客气,从来都是恭恭顺顺的。

但萧灵鹤也知道,他曾说过,他很想这么做,很早之前就开始想。

若只有谦卑柔顺,那么就不会有世子与暗卫的灵魂。

紫阳观时,他还说,他少年时便对她一见倾心,自此后夜有所梦,什么梦亦是不必细问。

他给她缓了缓后蓦然完全沦陷。

“商、商商。”

萧灵鹤完全无法适应一个不说话只一味埋头苦干的男人,不能交谈就会让她觉得有些恐慌,好像猜不透他的心思。

她试图和他说说话,谢寒商却是,人狠话不多。

几下里她就哭了出来,终于意识到自己只是一面花架子,一把脆骨,一口鲜甜的樱桃小毕罗。

但她很疑惑,为什么都凶恶到这个地步,他却还是羞涩得满脸通红,好像一只无辜的极北兔,仿佛只凭着无辜清湛的眼神就能把自己摘清。

“抱抱我好不好?”

城阳公主是黔驴技穷,左右不过那三板斧,来来回回地用。

他还是抱了,抱住她。

但这样却更是难受。

萧灵鹤发现自己出了一个大昏招,没了着,索性眼泪汪汪向他博取同情:“商商……”

他没应。

她更加可怜地望着他:“你喜不喜欢我?”

他终于抬起一点视线,漆黑瞳仁望向公主颤栗的朱唇:“喜欢。”

萧灵鹤哄他:“那你对我好一点儿吧……”

他好像不明白:“臣不是在对殿下好么?”

萧灵鹤捂了捂自己的眼睛:“你别在这个时候自称为‘臣’了……”

这个自称似远似近,庄重之中又有一丝轻浮,她真的好受不了。

粉绿的衣衫漂浮于水面,荡啊荡,像情人的眼波那样,鲜妍、明媚、易碎,萧灵鹤觉得自己被水流切碎了,好像化作无数片浪花,随着那片粉绿一齐,荡啊荡。

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她却没忘了问他:“商商,你答应告诉我的,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谢寒商抚了抚殿下汗津津的鬓角,回答:“十六岁。”

萧灵鹤反问:“可是为什么我以前都没见过你?”

“但我见过殿下。”

他的口吻有种与他的行为不相称的温柔。

*

谢寒商十六岁的时候,城阳公主还是一个梳着元宝发髻,脸颊粉扑扑,打扮得像花蝴蝶般的小女孩,那时候,她刚刚得了城阳的封号,还没有搬出紫微宫,便迫不及待地展示自己宛如大人的一面。

而谢寒商那时,也还没有大胜白云山,只是一个刚刚从戎,尚且青涩的普通世家子弟。

在公主的周围,天之骄子永远很多,可再多,也永远无法掩盖公主的光芒。

他是她众多拥趸之中的一个,连为她拾起一块掉落在地的手帕,都不够资格。

当然,公主不记得他。

因他也从来不会走上前去,不知廉耻地对她说,他叫谢寒商,请殿下认识他。

他从来都,站在很远的角落里,在背光的一面,毫不起眼,毫不引人注意。

将军之子夏信,是军中他交情最深之人。

某日,二人受邀参加公主殿下的生辰宴,筵席上公子王孙风流,溢美之词无数。

但夏信对一切都觉得乏味。

他是一名武夫,来不了出口成章,说不出那些好听的话,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非他所长,战场方才是他的主场。他觉得,谢寒商和他是一样的人。

但他一扭头发现,谢寒商也在看公主。

目光温和,如同对明月难以企及的仰望。

谢寒商向来是警觉之人,机智过人,夏信从来未曾在他脸上看见过痴迷之情。

他顺着他的视线寻去。

花团锦簇间,小公主翠衫绿带,仰抚云髻,俯弄芳荣,初见风姿。

夏信的目光显出一丝耐人寻味的疑惑。

筵席散后,夏信与谢寒商相与同行,漫步醒酒。

期间又碰上花枝招展的小公主。

两人在一丛金桂旁一同停住了脚步。

不远处,犯了事儿的侍女,正被一名嬷嬷拎着耳朵教训,而城阳公主,正在教训那名泼辣的嬷嬷。

“她做什么了你要治她?”

犯事的宫女期期艾艾,跪在地上,任由嬷嬷揪耳朵。*

她惊恐之态,像风雨中无枝可依的小鸟,小脸煞白煞白,一个劲儿求饶。

嬷嬷置之不理,还拧得更手重,扬言要打杀了她。

小宫女怕得直哭。

萧灵鹤皱眉,再问嬷嬷:“本宫问你,她犯了何罪?”

嬷嬷没有松揪宫女耳朵的手,对公主回话:“回殿下,这丫头素日里惫懒也就罢了,今日不知使了什么幌子,竟偷溜出来,偷吃了公主您筵上的瓜果。老奴这不教训她,她就不知什么叫做宫规。”

萧灵鹤道:“本宫道是什么缘故,原来只是吃了一点瓜果,嬷嬷你就要如此打杀她,是想让本宫的生辰宴见血么?”

嬷嬷吓得不敢,慌乱间松开了手。

萧灵鹤扶起小宫女,问她:“你叫什么名,哪宫的?”

小宫女战战兢兢地看了嬷嬷一眼,被嬷嬷一瞪,不敢回话,还是萧灵鹤皱了眉,她才不敢不说:“奴婢,名叫篱疏,是司织房里的绣女,嬷嬷是奴婢的教习。”

萧灵鹤一笑:“名字好听,就是人怯懦了些,有本宫给你撑腰,你怕她什么。”

篱疏期期艾艾地谢恩,感激涕零,实在说不出话。

萧灵鹤摸摸她的脸颊,擦干她的眼泪,轻声说:“你想吃寿宴?”

篱疏忙说不敢。

萧灵鹤道:“不用说不敢,跟我来吧,我让人给你上一席,你就坐在我殿里吃。以后,你跟我。”

嬷嬷忙爬过来,说这不合规制。

萧灵鹤居高临下,冷冷道:“规制是人定的。若照制,本宫要打杀一个欺软怕硬的老刁奴也是合规制的,那照嬷嬷来看,本宫要不要这么做呢?”

嬷嬷顿时吓得面如土色,软了骨头趴在地上乞求饶命。

夏信看了一笑,同身旁的谢寒商道:“早就听说城阳公主为人跋扈,今日一见,好厉害的一张嘴。”

谢寒商的双眸一直看着不远处的公主,没说话。

夏信有些疑惑:“玄徵?”

谢寒商终于侧眸,神色仍是平静的,但他说:“她好可爱。”

夏信吃惊:“可爱?可爱在哪儿?我跟你说谢寒商,你也就是年纪小,还不懂事,你不知道,这个年纪的小丫头就已经嘴利至此,将来长大了必然悍猛如虎。”

谢寒商:“悍猛如虎也可爱。”

那时候,夏信就隐隐约约看出了谢寒商不为人知的心思,有句话叫作,爱能使人蒙蔽双眼,情人眼底出西施。

黄昏立在墙根下,不动声色地挪移。

柳林尽头,是一片色泽斑斓的人工湖。

远处黄昏的湖光山色里,城阳公主正与一群蜂拥蝶阵地围着她的儿郎踢毽子。

夏信:“玄徵,你喜欢她?”

谢寒商不可置否。

夏信便有些惊讶:“你知道那位是谁么?”

谢寒商喉结紧绷,但他说:“知道。”

夏信拍拍他的肩,“你一向主意大,下定决心的事,我拗不过你。但是你也看见了,围着城阳公主转的男人,哪一个不是仕宦之家高门显贵,其中不乏身世地位比你更高的公子,更不必提你家里的阿爹,怕是不会允许你尚公主吧。”

关于谢钊有多忌惮谢寒商,夏信心知肚明。

谢寒商更加不是糊涂的人。

谢寒商道:“事无不可为,就算脱离靖宁侯府,只是一介贩夫走卒,有朝一日,我也会站在公主殿下的面前,对她说出我的姓名。然后她认识我。”

那要立多少战功,才能让谢寒商这样的人,鼓起勇气对他的公主求娶?夏信不知道。

彼时年纪很浅,谁也未曾料到以后。

白云山一役后谢寒商才真正开始崭露头角,而夏信的父亲夏延昌将军被太后调遣收复西关,他随父同行,与谢寒商分道。

至此经年,一去不回。

谢寒商已经被拜为定远将军,一战扬名,数战受封,成为炙手可热的新贵。

那时候他已满了十八,原本寂静的侯府,说媒的冰人一时间纷至沓来。

但谢寒商的心里,矢志不忘的永远只有那个护短的,趾高气扬的小公主。

他第一次见她时,她就在为一个女婢反抗太后。

即便是太后要罚,她也会挺身站在侍女面前。

城阳公主护短仗义得不讲道理,急得脸颊通红脖子变粗,她用软的,用硬的,软磨硬泡,一定要让太后赦免婢女的小小罪过。

谢寒商有一个荒诞的念头。

若是小公主有朝一日护着他会怎样?

从来没有被坚定选择与保护的人,颠倒疯狂地思量着小公主有朝一日会护着他。

他想保护她,与想被她保护,从来都不冲突。

对他而言,她不论做什么,都是可爱的,如明月,高不可攀。

他还没有足够的资格走到她的面前,请求她的认识,他还需要再立许多战功,直到有一天当他走到她面前,即便他不说出自己的名字,小公主也会望着他,笑盈盈地对他说“原来是你呀”。

*

“原来是你呀。”

她附唇在他耳边。

现实的声音,覆盖了往日的记忆。

萧灵鹤抱紧了他的后颈,怕自己一时失手滑下去,但他托举着她很稳。

虽然他凶狠,但萧灵鹤还是很喜欢。

她轻荡荡地咬了一口谢寒商的耳朵,“我小时候长得很漂亮,对吧?”

谢寒商望着殿下湿漉漉的眉,水润晕红的眸,“现在比小时候更漂亮。”

她嗔了他一声,推他,“人家跟你说正经的。我小时候是很漂亮,而且身份贵重,所以围绕在我身边的莺莺燕燕总是很多,个个都对我献殷勤,我很喜欢那种被众星拱月的吹捧感觉。”

不知为何,她突然觉得他好像更狠了一点儿,有阴湿男鬼那味儿了,萧灵鹤才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忙不迭哄他:“商商,商商,你饶我好不好?我再不敢那样想了,以后我就,就喜欢你一个……”

谢寒商置之不理。

萧灵鹤忙亲他,亲他眉骨,亲他脸颊,亲了所有她能够着的地方还不行,她实在无计可施了,只好继续来求:“商商,我以后保护你好不好?我护着你,谁也不能伤害你,谁也不敢欺负你……”

他夙愿得偿:“一言为定。殿下。”

吓得萧灵鹤哆嗦了一下。

她问他:“后来呢,后来怎样了。”

谢寒商:“都是军中往事,殿下还要听么?”

只要能让他稍微消停点儿,萧灵鹤什么都愿意听,眼下保命要紧。

她甚至觉得,她的小命都快玩完了。

这才知道,以前那六个人格有多么不中用。

真正的谢寒商有多么可怕。

谢寒商抚去殿下眼角的泪痕:“殿下别哭。”

萧灵鹤咬牙,对他又打又骂,但也知道这都没用,“我哭你也不会放过我的。”

谢寒商:“殿下。”

他在水池底下,提醒了一下公主殿下上翘的脚趾。

“……”

萧灵鹤失了先机,只好像蚊子一样哼哼:“被你发现了,哼。”

他只一笑,笑得她芳心大乱。

忍不住又推了一下他,恨恨地道:“都怪你胆小,你早点儿出现,本宫早将你这小闷骚拿下了,还用得着这些年。”

谢寒商顺着殿下的话:“是么?”

萧灵鹤哼了一声:“本宫眼睛又不瞎,知道上京城谁家的公子长得最好看。”

谢寒商不疾不徐:“谁家的?”

萧灵鹤为他的没轻没重着恼,口中却诚实地回:“玉液池里的登徒浪子。”

谢寒商莞尔,唇角轻轻地仰起。

“瑞仙。”

他缓声唤她乳名。

萧灵鹤霎时心与涟漪一同激荡,想要看他。

“我原以为四年前的雨,我不会再提。但是现在,殿下护着臣,臣已无所惧。”

他低下唇,吻住了公主璀璨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商商终于暴露了本性,啧啧。

第58章 谢寒商自述(3)

◎先复九州,再去做她的驸马。◎

已是定远将军的谢寒商,领了兵符,率领自己的第一支细柳营,英勇参战。

神莅元年,驱兵马,振长策,率抵六合,斩旌旗以叩关,杀贼寇以祭灵,九战九捷。

捷报频传日,上京城的风声变了天。

虽说胜利不大,未能扼杀得住北人南下,但大雍已经多年没有看到对战北人的胜利了,都以为,北人是不可战胜的。

事实上,能有这样的胜利,便已可谓转机。

官家龙颜大悦,对靖宁侯府诸多封赏,金银财宝不可胜数,而谢钊也因此连擢两级。

只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谢钊一事无成,庸庸碌碌,而谢家这一代却出了这样的英杰,匪夷所思,又让人暗怀妒忌。

朝堂上不少官员,其子都在细柳营中。

这支细柳营,原属于广平军,是一支彻头彻尾的富贵兵。

是仕宦子弟镀金所用。

营地里待足五年,依靠祖荫,也能在庙堂之中谋得一官半职,不至于两手空空,闲散度日。

官员对其子侄亲戚的期许,也不过是盼着他们不生事端,老老实实在军营待够年限,好获得举荐,入朝为官,但一个屡战屡胜的将军,拖着各家的儿郎入了危局。

谢寒商起初进入广平军,原因也在于此。

但他却颇受主帅樊燮的任用与提拔,入营之后,展示出了非凡的能力与手段,未满一年便升了校尉。

白云山大捷后未久,又受封为将,从此广平军独立了一支万人先锋营予谢寒商。

广平军主帅说他治军严明,有绛侯周氏遗风,故以细柳为其先锋营命名。

夜间火烛通明,仍在灯下撰写军报的谢寒商,收到了一碟清甜白嫩的米糕。

抬眸,只见灯下蹲着一个少年,像羽翼未丰的毛雀,头发乱糟糟,一张脸晒得黢黑。

他见将军看着自己,心往上一提,唯恐将军惩罚,连忙招供:“将军,末将是细柳营先锋,您麾下战将,孙则,小字笃定。”

说完,他小心翼翼地把盘子往将军的案头里侧怼了怼,低垂浓睫:“将军,这是末将家乡的米糕,是末将的母亲亲手做的。”

谢寒商狼毫停顿,看向灯辉烛影里莫名其妙对他亲切的少年,目露不解:“拿来作甚?”

孙则小声说:“给将军尝尝,也许将军会喜欢。”

谢寒商并不是一个习惯旁人亲近的人,没有动。

孙则知道将军不太喜欢亲近陌生人,向来严肃,他见此情态,便不由地紧张。

谢寒商看出他的窘迫,没有拂逆他的心意,拿起一块米糕尝了一口,入口清甜,但不甜腻,糕点落在舌尖上顷刻便化作糯粉,咽下之后,有回甘。

“很好的手艺。”

孙则听到一声淡淡的评价,却是心如鹿撞,他鲁莽地仰起了自己的脑袋。

“将军还喜欢么?”

谢寒商并不是贪恋口腹之欲的人,吃了一块,便道:“你母亲为你做的,我已尝过,其余的你拿回去吧。”

孙则知道将军肯尝这一块已是破例了,他心里很高兴。

隔日,将军的案头上又多了一支新裁的梅花。隆冬寒日,那梅花新鲜沁水,鹅黄的花蕊,根根浮游,像是极细的触角,傲然挺立于瓣瓣晶莹之间。

谢寒商拿起梅花,若有所思。

直至那名胆大妄为,与旁人都不太一样的少年拂开帘门进来。

孙则牵着衣角,诚惶诚恐,勇敢坚定地说:“早晨校场上跑完马,我见到西山梅林里的花开了,给您采了一支。”

谢寒商握着梅花持凝了许久,喉结缓慢地滚,“我喜欢女人。”

孙则一讶,接着,他意会过来了什么,急忙跳脚,大声辩解:“将军误会了!末将,末将不是那个意思!”

谢寒商松了一息,问他:“你是何意?”

孙则脸颊有些红:“末将入军营以来,便不喜欢与他们划拳博戏,可是广平军里到处都是这样的人,只有将军你不同。我请求了樊将军,让他将我调入细柳营,入将军的麾下。可末将却在入营之后,发现将军总是一个人,总是很孤独。连每个月通家书的日子,将军也……一个人在这里写军报。”

他只是想对将军好些。

他只是想告诉将军,他有多么崇敬他。

他只是想将军带着他,收复九州,夺回失地,如此方为男儿,不负报国之志。

谢寒商沉默片刻,“我记得,你的父亲是中书省孙郃。”

孙则惊喜不已:“将军竟知道这些。”

谢寒商对他的愉快无法理解,只是道:“令尊与令堂将你送入广平军,只怕是有着别的期望。你在我这里,我细柳营与旁人不同,打的都是死战,时常有性命之虞,你还是莫于此处盘桓,如果只是为一个人而来,不值当。”

孙则听出了将军的驱逐之意,他连忙摇头:“将军!我不走,我来细柳营,就是为了打仗而来的,我不怕死,我只怕收复不了河山,舔着脸活在世上,还要凭着祖荫入朝做官,我没有那种厚脸皮。”

“你真不怕死么?”

“不怕!”

少年的话,掷地有声。

“父亲为我取字笃定,便是让我怀笃定报国之心,笃定九州收复之志。”

眼神清亮,远甚过帐间火烛银灯,有百折不回的骨气。

谢寒商说不清为何,他向来鲜少与人亲近,却没有排斥孙则。

也许是因为他所见过的,像孙则一样的人,太少了。

孙则与谢将军相处之后,亲近了几分,更加断定他是一个外冷内热的人,行事说话也更加大胆了起来,某日,营地前来定制盔甲军衣,孙则询问将军的披风上要绣一只什么,谢将军犹豫之后,道,绣一只鹤吧。

鹤鸣九皋,声闻于野。

孙则喜笑颜开:“大善啊将军,只有孤高白鹤,才配得上将军的儒将英姿。”

谢寒商不言,内敛的薄唇却藏有一丝轻盈笑意。

又一日,一次大捷后,孙则也突然不知自己哪根筋搭得不对,竟然斗胆向向将军说:“将军有喜欢的女子吧?”

谢寒商惊讶于这毛头竟能问出这样的话来,呛了一口水,“你还小,莫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但孙则眼睛亮,分明看出将军红了耳尖,只是装作一本正经,他心中了然,笑话起来:“哼,我也只比将军你小两岁,你却拿我当小孩儿看,末将一定是说对了,将军你喜欢的究竟是哪家娘子?”

谢寒商被人小鬼大的孙则吵得无可奈何,若是忍而不言,孙则多半传扬出去,他垂下目光,耳根微热地招认:“官家的姐姐,城阳公主。”

孙则吓得一屁股坐倒在地:“公、公主?”

谢寒商指尖摸索着披氅上的鹤纹,眉目之间有孙则不曾见过的柔色。

孙则指了指将军的披氅,好像明白过来什么,只是他说:“官家的姐姐,只怕不是轻易求得来的,再者,尚公主便要做驸马,驸马可是个闲差,一辈子受困,将军只怕就再也做不了将军了。”

他所能想到的问题,谢寒商自然全都想过,他缓声说:“所以,我要这支细柳营战无不胜。先复九州,再去做她的驸马。”

说完,他为自己的志气感到好笑,朝孙则瞥了一眼:“我是否有些不自量力?”

孙则讷讷道:“别人这样说,我早就笑掉大牙了,但是将军你说要收复九州,我就信。将军,我永远相信你。”

谢寒商不言语,目光落在掌心的鹤纹,末了,又是轻哂。

“确实是大话。”

殿下根本都还不认识他。

*

细柳营崇县击退北人,广平军庆功,当晚军帐森森,篝火重重,载歌载舞。

太尉之子郑修与太常寺卿之子李伯用,坐在篝火前烤肉喝酒,篝火旁聚拢了一簇平日相交莫逆的小团体,这帮人,早就暗中看不惯谢寒商行事作风,背后讥讽也不是一朝一夕。

“他把我们划到细柳营,让我们冲锋陷阵,自己当着将军,指挥我们和北人拼命?凭什么?”

“每天让我跑十圈儿,还要骑马练剑,我的两条大腿已经肿得比象腿还要粗了。”

“别提了,你们那算好的,谢寒商区区一个靖宁侯世子,就敢对本公子吆五喝六,指使本公子去做伙夫,你们是知道火头营的营生的,什么脏活累活都是我干。呸,他爹见了我爹,大气儿都不敢喘一个,他倒对本公子喘上了!”

在谢寒商来之前,他们过的都是神仙日子,天天有酒,顿顿有肉。

营盘里偶尔来一批美丽动人的营奴,我见犹怜,拉到各自军帐里享用一番,他们还会比一比谁的营里女奴的叫声大。

对广平军而言,这种事儿虽然不合军规,但没有人会计较,他们都是上京城来的公子,家中都有父辈撑腰,就一两个营奴,享用便就享用了,传出去也不怕。

天下乌鸦一般黑,哪个男人不好色,伺美色而动,人伦之常。

但,自从谢寒商来了之后,这些都是不允许的。

上一个触犯军禁的,已经被谢寒商逐出了军营,那个人,便是他们的好兄弟齐鸣。

“老大,你说句话儿啊。”

他们纷纷看向郑修。

郑修脸色阴森:“谢寒商不从细柳营滚出去,谁都没法儿活。”

李伯用无比同意这话:“只是,将军信任他,我们要用什么法子,让谢寒商心甘情愿地滚出广平军?”

郑修嗬嗬冷笑:“到现在还有觊觎北人夺走的九州的人,愚不可及,我们怎么可能打赢北人,一点北人放水的小捷,你看整个营地,高兴成这个样子!不过是某些人一意孤行拿大雍将士的人命去填他的功劳簿,他如此好大喜功,我就让这个罪名,永远刻在他的背上!”

*

北人豪强,其骑兵坚不可摧,大雍与之交手,多年来丢盔弃甲,心血衰竭,不思反抗,只以每年的十万白银,哄北人展颜,换北人高抬贵手,以待休养生息,恢复商贸繁荣。

但一个没有脊梁的国家,无法长久,注定将被吞没。

大雍内忧外患,胡尘里挣扎的遗民,更是生不如死。

汉人男儿少有血性报国之志。

而在细柳营里,在与北人九战九捷之后,谢寒商目前至少能清点出八千血性男儿。

他明白了,原来不是所有人都沉浸于安逸享乐当中,而是他们看不到希望。

只要有一线希望,拨开彤云,可窥日月,谁又不想收回失地,复我河山。

九原一战,至关重要。

九州第一州,地理要冲。只要夺得九原,进则可设纵深,突围前进,获得战机,威胁北人盘亘于其余各州郡的兵力,退亦可死守过门,以九原侠客峡为门户,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经历几番胜利之后,大雍先锋营打出了士气,该是时候收复九原了。

军帐内,谢寒商提出设伏九原,樊燮都为之震惊:“不可,玄徵,你虽有几次战胜北人的经验,然铁凛狡诈,勇武剽悍,士气不减,以我方兵力,目前尚无法与之抗衡。”

谢寒商谩笑:“他不是我对手。”

帅帐之中霎时炸开了锅。

有人开始叫嚣:“谢寒商你疯了?铁凛还不是你的对手?你怎么不说你一个人就能打到密云,生擒了叶太后那贼婆娘?”

谢寒商:“周杨,我为将,尔为卒。你可知为何?你眼里不可战胜的杀神,于我眼中不过插标卖首之徒,区区铁凛为何令你惧不能战?”

他对此确实真的不理解。

“……”

那人憋住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若非靠了祖辈,没有入营议事的资格,但谢寒商委实狂妄,竟敢妄言能胜过他们最害怕的杀将铁凛。

如此轻敌大意,迟早一败。

他打得赢北人?

实乃笑话。

滑天下之稽!

孙则挺胸而出,帮着谢寒商舌战众人,此时李伯用跟着下场,双方唇枪舌战,还没在战场上遇敌便内斗得不可开交。

樊燮平息双方争斗,轻咳一声,“玄徵,说说你的计划。”

“是,”谢寒商提剑走到沙盘前,剑刃出鞘,寒光陡现,郑修等人差点以为谢寒商妄诞地要斩落自己项上人头,纷纷惊得倒退,但谢寒商的剑,只是抵向沙盘中央的一道峡谷,“此处,为侠客峡。长七里,宽不过十丈。九原要塞之地。”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没有锋芒,亦无惧意:“我与铁凛交手六次,深知其为人,贪功自信,视我为心魔,战时我将率领一支八千细柳军,佯作偷袭敌军于侠客峡,铁凛必率众兵抵御,一旦他三万大军挺入峡谷,便入布袋阵中。樊大帅率领两万广平军蛰伏侠客峡,趁机包抄封堵,里外合围。如此,全歼铁凛主力。”

樊燮听出了一丝可行性,但仍然觉得不妥:“就算铁凛中计,焉知他未曾留有后手?”

谢寒商以剑尖抵九原两侧城池:“左右两城,非为兵家重地,北国留驻的军力极少,只要铁凛肯来,回援的落鸮城兵力鞭长莫及,而且其守军为符无邪部将,符无邪与铁凛二虎相争,各自为政,也未必肯弃城来援。若大帅不放心,便在九原西侧函山巧设空城计震慑无邪军,可万无一失。”

李伯用打断谢寒商的话:“姓谢的,你真能保证铁凛会来?”

但郑修从身后扯住他腰间鞶带,李伯用戛然而止,不说二话。

谢寒商的目光并未在其身上停留,对樊燮一锤定音:“末将愿意立下军令状,若不能成,末将自甘军规处置!请大帅应允!”

樊燮征战多年,对北人未有尺寸之功。

如若此战谢寒商获胜,那于整个广平军都是不世奇功,他稳坐帅帐,运筹帷幄,有如此良将在前,胡不冒险一试?

左右谢寒商铁肩担责,败则世人目光聚其一身。

他无损。

樊燮厘清其中利害,应许了谢寒商的提议:“好。本帅信你,将八千细柳军全权授予你调动,只要铁凛一入侠客峡,本帅即刻领两万刀斧手设阵合围。”

*

广平军调兵遣将是关键。

谢寒商知晓以郑修为首的一干团体,对他平日练兵严苛颇有微词,便派遣他们先至函山唱一出空城计,以草木飞鸟、旌旗为震慑,令铁凛的援军未战先溃。

郑修领命。

他带着剩余近八千人,星夜奔赴九原,佯攻奇袭。

铁凛果然中计,早早听闻谢寒商有偷袭的动向,已经带领三万人在九原恭候,谢寒商一入侠客峡,便率军乘隙而入,意图以三万兵马包绞雍军。

双方战势一触即发。

老对手重逢,铁凛杀红了眼睛,“哈哈!你的动向早已被我监视,你一开拔我就知道,就你小子也想偷袭本将军!”

谢寒商提剑厮杀,银白的战盔染了斑斑血迹,身后的鹤纹披氅,泛出夺目的猩红。

乱阵之中,只有厮杀械斗的声音。

细柳营拼死抵御,因他们相信援军回来,他们满怀斗志,可是半个时辰过去,一个时辰过去……

直至,孙则凄厉的叫声刺向他的耳膜,刹那之间,谢寒商什么也听不见,唯有孙则的嘶吼。

“援兵没有来,将军,我们被放弃了!”

一个声音响起,同时细柳营里的战士都陷入了绝望。

“将军,你说会有援军的!”

“大帅是为事耽搁了吗……”

“别傻了!你们还不明白吗?大帅不敢打,弃车保帅,抛弃了我们细柳营……”

谢寒商砍杀一人,气力即将耗尽,拄剑而立,耳欲流血。

绝望么。

谢寒商心里是空空荡荡的,那一刻谁也不知他在想什么。

连他自己也不知。

后来城阳公主府邸的阁楼里,他成了一只不愿求活的困兽,才知道,从侠客峡那个星月争辉的夜晚开始,天便永远不会再亮。

孤立无援的境地里,八千士兵对阵铁凛的三万人马,没有一丝胜算。

无数的大雍士兵一个个倒下,血流漂杵,死绝峡谷。

孙则的后背抵向谢寒商的后背,他凄厉地哭,眼睛里满是血泪:“将军!大雍连最勇武的前线男儿都不相信我们能赢!我们永远赢不了!我们被背刺了!”

话音刚落,一杆长枪,击穿了孙则的咽喉。

鲜血飞溅。

八千子弟,谁家陌上少年,谁家春闺梦中人,谁家夫婿,谁家儿郎……

白骨尽付于此,英灵永无归期。

谢寒商,你错了么。

狂妄自大,刚愎自用,心无城府,你,哈哈,罪大恶极。

孙则的尸身,就倒在他的脚下。

“笃定!!!”

嘶哑的长啸响彻峡谷,乌鹊惊飞。

函山无人。

谢寒商腹背中剑,银白盔甲七零八落,鹤纹披氅坠入血泊。

不知何时,云蔽了月光,天下起了倾盆大雨,水流滂沱,浩浩汤汤。

那是谢寒商此生见过的,最大的雨。

【作者有话说】

商商最大的错就是相信所有人都和他一样敢打,敢真的去向北人收复九州。

其实大部分人都是来混时长谋官职的,占的都是萝卜坑,就和前面说的学堂一样,一文一武,都是权贵把持做官渠道的手段。

二十岁的时候,谢寒商真的很天真。

第59章 谢寒商自述(4)

◎只会怜惜你,宠爱你。◎

樊燮清醒时,发现自己的头疼得厉害。

而他此刻,正坐在营帐的行军床中,外头篝火漫天,火光映透帘门,如血般自眼球底洇染开来凄异的红。

在他军床周遭,赫然立了十几个部将。

以郑修为首,他们披坚执锐,目光灼灼,盯着他。

樊燮被看得很不自在,想要起身,却骤然发现自己身体瘫软,已经提不起一丝力气,他惶然变色:“你们?”

定睛一看,认出郑修,樊燮大惊:“郑修!你不是应该在函山布空城计么?谢寒商何在?”

郑修无辜耸肩:“大帅糊涂了,是您军令召集我等,入帅营议事,谁知我等回来,却见大帅在此昏昏大睡,算算时辰,铁凛已经带三万精锐与谢寒商打了一个时辰了吧。”

樊燮更是脸色发白:“本帅误了时辰?”

他立刻便要拔步出去,调兵遣将,前去支援。

然而人好不容易撑着行军床起身,忽然感到脑中天旋地转,只得无力地跌坐回去,他惊愕地看向自己肌肉痉挛的双臂。

至此,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火冒三丈:“你们,给本帅下了药?大胆,这是以下犯上、贻误军机的大罪!你们不怕死么?”

郑修一动不动,眼底浮露出惊讶的神情。

李伯用认真地道:“大帅言重了,分明是您贪恋杯盏,酒后失德,迷了心智,将我等召回,还下令今夜按兵不动,保全广平军主力,以图来日。您还说,听信谢寒商伏击铁凛,以卵击石,殊不智。”

樊燮知晓,自己是落了这些贵子的圈套,他们下药将自己困在营地,是因惧死而不敢战,但此刻他心中只有一念:“谢寒商的细柳营安在?”

李伯用眨眼:“只怕是,早已经全军覆没了吧。”

都这么久了,以八千人,与峡谷对阵铁凛的三万精锐,纵然他有大罗金仙之能,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这很好,一个好大喜功、贪功好战的人,实在很不适合待在他们广平军里。

行高于人,众必非之,他们这些真小人,哪配与堂堂的定远将军相提并论呀,所以他们决定对他略施小计罢了。

他不是一向都极其自负,甚至叫嚣铁凛也不是其敌手么,这回落入铁凛手中,只怕对方要将他碎尸万段呢!

樊燮痛苦地嘶吼,重重闭上了眼。

八千儿郎,尽数埋骨……

全因他之误。

他们都是追随他的儿郎,他们的父亲许多都还在朝为官,他将如何交代!

“你们,待本帅恢复,要对尔等以军法处置,革除武身,逐出军营,本帅还要上书参尔等,陛下自有降罪。”

帅帐之内,十多人面面相觑,最后一齐将目光定在郑修身上。

郑修诡秘地笑:“大帅谬矣,与谢寒商约定在侠客峡外设伏驰援的好像是大帅你,大帅你已经误了军机。八千细柳营全军覆没,木已成舟无法改变。官家真要追究起来,我们这些喽啰或是难辞其咎,可大帅才是广平军主帅,如此重大决策失误,怕是要落得一个枭首示众的罪过吧?”

樊燮霍然一怔,被郑修的话震慑,思量片刻,他扶床发出了一声沉沉的咳嗽,目光阴冷:“你们要本帅怎么做?”

郑修从李伯用手中取出一张帛书:“这是谢寒商立下的军令状。他本人亲口承认,若此战功不成,便自请军法,驱逐出营。大帅若想保住您广平军主帅的位置,何不顺势而为?”

顺势而为,便是将罪愆全推到谢寒商一人身上。

是他一人,贪恋战功,冒险突袭,陷八千细柳子弟兵死于非命。

樊燮定时看了郑修手里的物证很久,舒了一口气。

他拿下了那封军令状。

郑修为首的团体,是广平军中一霸,他们的父辈,均为朝廷之中的肱股之臣,是太后与官家的左膀右臂。

今夜兵行险着,广平军上下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几乎无人发觉,即便发觉也无人前来警醒,更加无人拔营前往侠客峡,樊燮已经明白了。

与郑修等人一样,在这军中,没有人愿意陪着细柳营那支战意昂然的先锋去冒死拼杀。

今夜一战过后,大雍朝,恐将再无那等血性男儿了。

“细柳营已殁,驰援。”

樊燮垂头丧气,下达了一道指令。

*

雨势瓢泼,峡谷早已不见了月亮。

谢寒商在一堆白骨之中奄奄一息,胸膛起伏,呼吸闭塞,血液从身体里溢出,好像有流干的趋势,要将他皮肉之内所有污浊之物,与水流一起化尽。

断枝残柯和着磅礴的雨水,冰凉刺骨,气势浩瀚地砸在未僵的躯体上,疼痛是模糊的。

云层被眼前密集厚重的雨水扭曲,好像蛆虫爬行的影子,凄迷之中有分诡谲。

铁凛发了疯要在堆积上万的尸首里翻出他最想找的那一个。

“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是他的执念。

他输了谢寒商很多次,但他很难相信,谢寒商会蠢到如此地步,今夜白白断送*性命于自己手中,所以他一点要找到这位大雍将军的尸体,确认谢寒商已经死透,后顾之忧已除,否则就不肯离去。

有人劝他:“将军,雨势太大了!这里早就没有活口,回去吧!”

铁凛充耳不闻。

但雨势太大,侠客峡山头的枯枝败叶早已随着积水往下流,不时便有山体垮塌,泥流混杂着石块,已经冲倒了不少翻寻尸首的北人兵。

铁凛眼睁睁看着山头一块巨大的滑坡即将俯冲而下,再不撤出峡谷,只怕自己仅剩下的一万残兵也将葬送于此,终于下令:“撤离!全军撤离!”

北人兵将面对天地浩然充沛的伟力选择落荒而逃。

谢寒商的耳膜中,听到马蹄撤退的轰隆隆的声音,远去,湮没无闻。

什么也听不到。

他闭上了眼,对他而言此刻便死了似也不错。

然而黎明时,东方显现出一丝幽暗的灰白,雨丝泷泷,尸骨自泥流里若隐若现。

谢寒商没有死。

他不知,身体内有多少血,流干了也不会死。

寒濑无声。

谢寒商喘出一口泥水封堵的浊息,不顾身上刀剑贯穿的刺痛,爬向倒在身旁的少年。

少年睁着一双眼,从已经僵直木化的眼瞳之中,仿佛仍能看见他临死之前的震怒、幽愤、默哀。

他有多痛?

谢寒商心脏紧缩,颤栗的手指,轻抚过少年不能瞑目的眸,将他的眼皮阖上。

满地死尸。

到处都是雨,和山上冲刷而下的水流形成的水涡。

谢寒商站起身,眺望尸山血海,全是与他交付过后背的同袍,曾一同庆功助兴,一同杀敌于先,一同斩敌军首级,夺敌军王旗。

谢寒商甚至一丝哀恸都没有,踉踉跄跄跋涉了一步,膝盖又没入松软的湿泥里,再也提不起来。

高高在上的嘲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你不是说,铁凛不是你的对手么?”

“你不是很有自信么?谢寒商,跌入泥淖的滋味如何啊?”

他回头,狼藉斑驳的战甲沿着肩骨滑落。

郑修正站在峡口。

谢寒商也不知自己是如何还有一口气,双眼泛出戾气,提起孙则的断枪,冲出侠客峡,报复发泄地打断了郑修的一条腿。

在郑修躺在地上嗷嗷惨叫的时候,樊燮现身,皱眉盯着谢寒商几眼,在谢寒商猩红的双眼那无声的质问之中,樊燮沉声命令:“将其捉拿。”

被押解的谢寒商伏地大笑。

断腿的郑修捂着残腿叫骂:“杀了他,大帅,将他凌迟处死!哎呦!”

谢寒商呕出一口浓血,嘲弄地引颈。

已灰之木,何惧区区军法。

只是,战死的八千细柳将士,得不到一个答案吗?

樊燮闭眸持凝,挣扎着做出了裁决:“将谢寒商,以,军法处置,待我奏报天子,便,革除其定远将军一职。”

郑修不甘:“难道我的腿就这么……”

樊燮暴怒喝:“这里是九原!”

喝止郑修,转而挥袖,对谢寒商沉嗓命令:“带下去,行刑。”

谢寒商被押解的广平军于泥泞里连根拔起,双手反剪,套上铁索,他的眼球充斥血影,大笑如哭。

“大帅!你何止负我,你负君负国,负黎民百姓!”

究竟是为何?

“哈哈哈——”

侠客峡山谷传响。

雨声如瀑,渐渐掩盖了痛苦的哭声。

*

广平军输了侠客峡,樊燮下令撤出九原,留足一线生机。

八千将士,死于侠客峡,尸骨无法运回,永远留在了那片冰冷的峡谷中。

次日,樊燮上书奏表,谢寒商贪功起衅,妄动兵戈,率八千细柳营袭击铁凛,不计后果,致使我军伤亡惨重,细柳营全军覆没,铁凛占据九原之后,为泄愤怒大肆诛杀平民,军民损失上万。

请旨,赐杖刑,将谢寒商革除军衔,逐出细柳营,永世不得再用。

谢钊一见逆子惹出这么大的丑闻来,简直丢尽了谢家的脸,便立刻与之划清界限,上书褫夺他的世子之位。

官家那时收到的,对谢寒商的弹劾奏表,每日不下十道。

关于收回谢寒商的靖宁侯世子之位,不止有谢钊弹劾,太尉等人也在上书弹劾。

无奈官家尚未亲政,无法独断朝纲,只好将此事过问母后。

太后出手果决,立即应准靖宁侯所请。

官家听后有些不可思议:“朕以为,谢寒商数度重挫铁凛,并非无脑恋战逞匹夫之勇,九原之战事有蹊跷,母后不觉得么?”

王太后只是安抚于他,并未给出解释,“官家还小,看不明真相。”

官家不相信自己看错了人,他早已暗中对九原之战进行调查,广平军上下守口如瓶,对此默契地所执一词,无从下手,官家便写了一封密信,在不惊动太后的情况之下送入了北境。

雍人不说实话,没想到符无邪竟然在回信之中谈及九原之战,提到若那日大雍能在九原侠客峡埋伏兵力,争夺山谷高处,占据高地作战,准备木桶火油,即便最后细柳营全军覆没,铁凛及其三万兵马也断无生还的可能,可惜大雍不善战也不敢战,竟没有一个人想到这一点。

事出反常必有妖。

官家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但对母后的决定,还是十分不明白。

*

汤泉的池水微微泛凉。

萧灵鹤的后背抵着池壁,仿佛只有用尽全力才能挂在谢寒商的身上,好在水流的缓冲中和了一点疼。

不然她几乎是要喘不过气来,为自己的骑虎难下,为谢寒商的含冤莫白。

“你从来没有说过这些。”

萧灵鹤的嗓音哑得像是要哭。

谢寒商抱公主坐到池壁上,苍黑的眉鬓夹杂着湿气,现实的欢愉调淡了记忆的痛楚,可伤痕永远都是在的,就像他胸口的那道烫伤疤。

只是淡去了,但永不可磨灭。

萧灵鹤忍受不住地哭出了声,水汽沿着眼眶氤氲而出,酿作一滴滴纯露,将坠未坠地挂在睫毛,为公主殿下的美艳里添了一丝楚楚可怜,谢寒商很不容易才舍得将公主放在玉液池的池壁上,见此,又禁受不住蛊惑将公主殿下拽回水中,萧灵鹤轻哼一声,意料之外地没有揍他。

而是安静地趴向他的肩。

过了好一会儿,才得以平息,只是哭腔仍然细碎:“对不起,我以前那样臆测你,我和世人都一样,欺你,唾你,从来都不信你。”

谢寒商轻轻吻了一下萧灵鹤战栗的唇:“殿下,我不曾有过冤屈。”

她愣愣地看着他,泛滥的池水在身旁流动,好像渗了一些进去,但暑热难忍,没有冰凉刺骨的感觉,湍急的水流是无孔不入的,城阳公主感觉到了,脸颊更加红,衬着水光飐滟的乌眸,有种令人疯狂的风情。

“我拜将之时,世人赞我誉我,鲜花着锦,烈火烹油,我坠入深渊,世人毁我谤我,落井下石,幸灾乐祸。这些,都是人之常情。九原一战,我输在自负,输在识人不清,何谈冤屈。”

萧灵鹤声线哽咽:“我终于知道你为何说,海里污浊……污浊至此,你还要回去?”

谢寒商感受着殿下温柔的紧缠,眉目舒朗,轻声说:“其实,我没有一日不想回去。我的挣扎,是矫情,是虚伪。臣这般矫情的一个人,也只有殿下会包容臣。”

萧灵鹤哽声说:“嗯。除了我,还有谁这样温柔地包容你。”

玉液池水流激烈,萧灵鹤仰起玉颈,好像唯有如此才能呼吸更多气息。

一粒水珠,沿着公主殿下肤光如雪的玉颈缓缓滑落,在没入锁骨之前,被一双唇吮干。

萧灵鹤低头看向颈边成束的湿透的墨发,指尖缓慢摩挲过发丝,深入密实的发堆之中,抚向谢寒商颅脑后的伤疤。

很长的一道伤口。

商商落下阁楼躺在血泊里的时候,所想的,是四年前大雨里的那个夜晚么?

萧灵鹤一面沉湎于欢情一面又无法自制地感到心痛,这两种情绪缠绕交织而来,将她整个灵魂都放在寒热两重里痛快煎熬,时而想发出哼鸣,时而又忍不住叹息,无法宣泄,便只好摸着他脑后的伤口,将唇印在他的额头。

“继续说吧。我都想听。”

他一时只有动作没有声音。

萧灵鹤猫儿似的轻轻哼着,抚着他的发,又道:“我在这里。商商,你可以把我视作最好的倾诉对象,关于你的一切,我都想知道,我不会背叛你,不会欺骗你,只会怜惜你,宠爱你,作为你的妻子,和你在一起。”

她念念叨叨说了好一会儿,才听到,他在她耳边说。

“一个真实丑陋的谢寒商,殿下还想了解么?”

萧灵鹤态度坚定:“想。”

*

谢寒商喜欢上了酒,酒量渐大。

酗酒的滋味很好,能让他短暂地感到松弛,免于罪恶感的斥责。

人人都说,靖宁侯府的二公子废了。

他变得很荒唐,很无礼,成日里抱着酒坛,不成一点样子。

郑修的腿骨断了,他起不来床,但九原的内情在谢寒商手里,郑修怕谢寒商有反扑,应是想灭口,派人暗中找过几回谢寒商的麻烦,没有得逞。

谢寒商也不想成为细柳营的活口,只是觉得郑修太脏了,死也该死得干净点儿。

九原之战过去了一个月,人们渐渐从国殇之中缓回精神,上京城里笙歌曼舞通宵达旦,重新浮现。

英魂七七之日,丧葬结束,许多人自发前往城南英灵祠祭奠。

那日谢寒商也在,停了酒,梳了发,与别人没什么不同。

孙郃一见到他,便怒目血红,他取下祠庙里的一对火钳,刺向谢寒商。

滚烫的火钳,在谢寒商的胸口留下了一道烫疤。

皮肉虽疼,心却是麻木的。

最终众人劝阻之下,孙郃扔了火钳,他厉声道:“他那么信任你,你不配。我儿孙则的命,是受你所累,被你残害,你要一世背负罪责,死难赎免。”

同平章事孙大人一向快言快语,机锋如刀,从他摇晃的紫唇里,吐出两个冰冷的字:“谢贼。”

孙郃将火钳踢入火盆,扭身出了英祠。

谢寒商其实对疼痛没有太多知觉,但他痛恨,除了孙郃,竟再无人向他宣泄。

走在路上,也没有旁人的烂叶菜和发臭的鸡蛋砸在脸上,好像七七已过,人们已经不再在意他输了九原,收复九州又成了一场空梦。

雍容华贵的马车,沿着天街辘辘地驰过,车帘曼飞。

露出车中女子巍峨清贵的云髻,矜傲殊丽的朱颜。

谢寒商与马车错身而过。

鹤纹披氅坠入血泊的当日,他自知永不会再有机会,走到殿下的面前。

【作者有话说】

商商的自述还有一章,很长吧[狗头叼玫瑰]所以说为什么附赠小礼物会在这次活动获得呢,都是有原因哒。

第60章 谢寒商自述(5)

◎真的有那种白光。◎

城阳公主渐渐到了许婚之年,她不愿外嫁,向母后与官家求了一个恩典,意欲就在自己府中招婿。

王太后起初是不同意的,女儿出嫁是伦常,瑞仙向来脾性火辣暴躁,若留于自己府宅招婿,将来定要给女婿很多气受,不利于夫妇关系和谐,若是出嫁去了婆家,兴许还能压抑些她那放肆出格的天性。

但官家的态度却与太后截然相反:“朕的阿姐,贵为长公主,享有封地,贵重美丽,为何一定要嫁到婆家受气去?不嫁!阿姐想要招婿就招!朕就不信了,以朕阿姐的家世、人才、样貌,还找不着一个愿意上门的好男儿?”

最终官家说服了太后。

王太后的爱女之心,战胜了对女儿的偏见,婆家若能调理女儿的个性,自然是好,可若调理不当,让女儿受了委屈,却不是她所乐见。

瑞仙自小便骄傲,是她父皇的掌上明珠,长到这般大没有吃过苦头,何苦又要去受了旁人的磋磨。

因此王太后想,寻得一个脾气温和些的女婿,给她镇宅,至少受了城阳公主的委屈时能谦让,不发火,不会反过来给女儿气受,女婿那边,只要她肯出手相帮,想来也不至于太过委屈。

城阳公主的招婿大计开始了,起初,官家是漫无目的地闷头找,找来找去也找不着合心意的看得过眼的男子,他发出了惆怅的感慨。

现今上京城的子弟真是愈发不济了,连个有点儿真材实料的男人都难找啊!

本来就良莠不齐,仅剩的几个好的还一早就被挑走了!

剩下的烂瓜烂菜还碍于面子不愿嫁给女子!

官家向姐姐说明了此事。

萧灵鹤则对官家提出了自己对驸马的要求,“阿姐挑驸马,不看重门第家世,这些东西我自己都有,老弟啊,你把捕捞的网撒开些,不必总看着眼前的小池塘。我呢,就是要长得俊的男人,一定要俊,切记切记。”

官家:“要多俊?”

萧灵鹤想了想:“要多俊有多俊,艳冠群芳很好,倾国倾城最佳。”

由此,官家的心里倒冒出一个人选来,要说美人,这上京城里还真有一位倾国倾城的美男子。

官家:“这个不难办。”

萧灵鹤眼眸微亮,但疑心弟弟没明白,接着道:“我还没说完,除了长相要俊,身材上也要好,个头高,比我高一个头吧,不能大腹便便,也不能瘦骨如柴,最好是有些武力在身上能保护我,但肌肉不可练得太发达。阿弟,这样的人,你能为阿姐找到吗?”

官家说能。

阿姐这要求不就是度身为谢寒商定做的么?

上京城里还能找到第二个长相俊美、身材高挑、肌肉不发达的习武男子吗?

官家对阿姐打包票,萧灵鹤喜不自胜,“那阿姐就等你好消息啦!”

官家颔首,拍着胸脯保证:“朕省得了,阿姐只管准备聘礼吧,人朕过两天就给你弄来。”

官家找到了革职赋闲的谢寒商。

谢寒商自回上京以后,一直于母亲生前遗留的落梅园居住,与酒为伴,以梅为友,终日颓靡寡欢。

官家上门之日,送来了为他与公主赐婚的圣旨,谢寒商缓慢地起身,被烈酒浸润的嗓,有一丝哑:“请官家收回成命。”

官家眯了眯眼:“怎么,朕的姐姐,你还看不上?”

谢寒商动作迟缓,许是酗酒太多的缘故,就连端盏的手骨都有些不稳,他慢慢地吸了一口气:“谢寒商一介罪人,不敢妄攀明月,肖想公主,还请官家,以殿下幸福为重,另择良人。”

官家却说:“谢寒商,朕知道,九原之战错不在你,夺你武身与世子位的是太后,朕一直觉得你可惜,只是朕目下也不能违逆母后,帮不了你。你左右不过在这院里颓废度日,做一安逸闲人,何不嫁与朕的阿姐,不也一样是富贵闲人么?朕的阿姐你可能不了解,她自幼不务正业不喜用功,想来不会逼迫你上进,你只管做了她的夫婿,以她护短霸道的个性,会对你好的。”

这是,官家情迫无奈之下,对谢寒商的补偿。

谢寒商沉默了片息,仍并未直接领情:“官家可曾过问,殿下的心意?”

官家想,对这张脸还用过问么,谢寒商就是萧灵鹤的天菜,她就好这一口!

作为弟弟,他难道还不知道她喜欢什么?

就谢寒商!

“此事不必你操心,朕为阿姐的婚事殚精竭虑,自不会害她,你只管嫁。阿姐得了你一定很高兴,婚事成了还给朕一个大红包也未可知。”

谢寒商自知,以他罪臣之身,是不该再有妄念的。

可,城阳公主对于他而言,诱惑太大了,非他所能抵抗。

那日之后,他戒掉了酒,将唇边一茬茬冒出的胡须清理干净,改掉夜不成眠的陋习,日日焚香沐浴,将自己收拾得工整妥帖,恢复昔日清雅隽秀的面貌。

寒商,秋风者也。他生于秋日,降生之日秋风习习,有寒叶催动之音,母亲为他取名寒商,因前人诗有“寒商动清闺,孤灯暧幽幔”。

二十年后又是一个秋日,他得偿所愿,与爱慕多年的小公主修成正果。

拒绝官家时,虽说得言辞恳切,其实心在流血,因他知晓这是此生唯一一个可以光明正大地拥有公主的机会。

而官家一锤定音尘埃落定之后,谢寒商骗不了自己,他欢欣得不知如何是好,也是这一年来第一次想出城郊去跑马,纵声长啸,将胸中的块垒郁结全击散。

公主大婚之前,礼部的官员来定了章程,紫微宫里来了两名嬷嬷,教导驸马规矩。

年高德劭的孔嬷嬷问他:“驸马此前可曾有过人事?”

这便是在问他,可曾有过通房侍妾,是否有经验。

谢寒商微愣,不曾想到嬷嬷还会问这些,面皮微微泛红,诚恳地摇了下头。

孔嬷嬷是担心又开心,开心公主殿下得到了洁身自好的驸马,担心这个没有经验却有武力的莽汉日后让殿下在榻上吃苦头,为了免除后者,孔嬷嬷给驸马上了点儿“菜”。

“这是紫微宫里的画卷,上面详实记录了夫妻之事,驸马该如何伺候公主,就请照着上面姿态研习,若有不懂之处,尽可以请教老婆子。”

谢寒商是个勤奋上进的好学生,嬷嬷说是伺候公主的,他便努力认真地修习,可一打开画卷,那上面各种各样的姿势和手法,还是让他面红耳赤。

他了解男女之情,却未能了解男女之事。

原来是这般亲密欢喜。

他想到要与公主做这般亲密欢喜之事,便无可忍耐地身焦体躁,好像这婚期一日也等不得。

因与殿下议亲,婚前再没遇到那些人的挑衅,日子过得平坦顺遂,仿佛一切都结束了,一切都在否极泰来。

若能一直居于公主怀中,他可以忘记九原之战,忘记那些仇恨喧嚣、死亡鲜血,只做她一个人的谢寒商。

原本,他是这么想的。

八月初九,秋风习习,落叶满上京。

城阳公主大婚。十里红妆,万人空巷。

当日,谢寒商骑马街头,九原之战之后再度露面,没有众人想象中的颓郁之气,仍是清姿磊磊,若岩上松,如涧边风。

曾经的上京城第一公子,红装华裳,簪花佩玉,风流倜傥,着实令人惊艳。

大婚之日,萧灵鹤骤见佳人,仙人姿貌,如梦中云,云外雪,雪中春,霎时花迷人眼,心跳怦然。

想到这般美貌的男子属于自己,萧灵鹤心口发烫,禁不得想要玷辱其身。

红烛幽深处,她欺他数回,见他皮肤白皙,色泽皎然,遍布红晕却更显出清透,比她这个女子还要晶莹无瑕,她一时生出恶念,竟动用了压箱底的东西。

皮鞭落在肌肤上,红痕斑驳,更衬洁白。

他明明被鞭打得很疼,却不说话,一夜默忍。

记得后来,她将他手脚都锁在床围上,命令他:“你趴在床上,不许动。”

他竟也愿意配合,只是偏红的眼,泄露了一丝抗拒。

萧灵鹤没有恻隐之心,完全被那种孩童般的恶劣与残忍支配,一手抓朱砂笔,一手抓住他腰,将他零零落落的长发自肩膀上拨下去,命令他:“背后好多头发,你把它咬住,不然本宫画不成了。”

谢寒商闭上眼,屈辱地咬住自己的发尾。

狼毫沾染了朱砂,丝滑地落于他的脊背,留下点点红梅。

他紧闭的双眼,睫羽颤抖。

为何。

公主殿下,会对一个一面之缘的陌生之人伸以援手,百般袒护。

却对他,已经与她有了肌肤之亲的他,如此残忍戏玩。

果真是他的原罪,是他不配么。

朱砂笔在那片骨肉匀亭的雪背上,留下了几枝萧萧疏梅,又画了两朵摇曳牡丹。

萧灵鹤对自己的画技鲜少有如此满意过,恰逢篱疏来送水,她扔了画笔,笑吟吟说:“篱疏,你过来看我的画,看本宫画得好不好?”

谢寒商微微怔忡。

殿下竟不顾忌他衣不蔽体,赤身狼狈,还要让她的婢女来看。

篱疏道要进来,谢寒商忽地发了狂,他乱扯动起锁链,锁链剧烈地敲在床榻和木质的围栏上,砰砰作响,惊得萧灵鹤呆若木鸡。

一息之后,她突然意识到驸马不想给别人看,于是她飞快地拾起他的红衣,将他倾身抱住,绕住他身:“篱疏!你别进来了!出去吧!”

篱疏出去了,房间里再未有动静。

萧灵鹤抱着谢寒商,摸了摸他的背,像是安抚一只受惊的狸奴。

谢寒商垂下了头,呼吸粗重,最终化作茫然自失地轻笑。

服侍不力,也许会遭到殿下厌恶吧,他胆战心惊,之后几天她对他态度果然不若新婚之日热情。

好像得到了之后,就倏然冷了下来,将他冷处理了。

直至殿下又有了需求,她来他的房中,将他压在红帐深处,用蜡油滴落在他的胸膛,再一点点舔吻干净。

亵渎他,欺负他,殿下只要自己得到了,便会倏而潇洒离去。

也不会理,其实他从未真正地满足与快活过。

后来又有几日不来,他未能等到殿下垂顾,不知发生了何事,又听闻府中传言,殿下与御史台的白大人在上京城中游船,他心焦难耐,终是趁夜里施展轻功,踏雪无痕,到了殿下的金玉阁外。

竹林萧萧,又是夜色沉沉,正好可以掩人耳目。

房中有些微动静,是殿下与婢女说话的人声。

“竹桃,将我的药拿来。”

谢寒商怔住。

公主病了么?

他的腿蓦然一动,立刻就要上前,钻入金玉馆,探寻殿下的玉体。

但接着他便又听到了殿下的声音:“那避子汤得趁热喝,凉了药效便不好了。”

谢寒商没有再动,他呆愣地站在原地。

篱疏皱眉问:“更深半夜的,殿下怎么突然要喝那药?”

萧灵鹤轻声笑:“自是一会儿要去找谢寒商。他最近像是察觉什么似的,精明得不像话,事后一直粘着我不许我走,我找不到机会喝药,只好先喝了再过去。”

竹桃担心:“若是事前喝,只怕疗效不那么好。”

萧灵鹤摇头:“不会,我问过李府医,这药事前喝效果也不差的,而且我常不等他出来就离开,根本没给他机会,加上这药,万无一失。本宫可不想生个他的孩子。”

篱疏大着胆子:“公主还是不喜欢驸马?”

公主说过,她不会生一个不爱之人的孩子。

爱上了,那是爱上了的事,不喜欢,就没法给那个人生儿育女。

就算喜欢,这种事情太伤身体,也得筹谋,不是一朝一夕就能促成的。

她现在只想享受闺房之乐,旁的都暂未考虑。

萧灵鹤捏她脸蛋:“你这妮子!愈发没大没小了,当初把你捡回来时,你还是胆小如鼠的一个丫头,现在,哼哼。”

被捏了脸,篱疏也不惧怕,“殿下……”

萧灵鹤松开手,道:“我不喜欢谢寒商是真的。驸马长得好看,身材也好,只是,喜欢这种事哪是说得好的,有的人倾盖如故,但我却不能。但他颜色好,本领也还不错,伺候得我很舒坦,我喜欢欺负他,看他温顺地臣服于我,看他禁欲的脸蛋涌现出失控的神情,每到这个时候,我就抽身离去,不管他死活,哈哈。”

不喜欢他,便只是为了从他身上得到快乐,用尽一切办法,玩弄他,倾轧他,将他的自尊踩碎。

谢寒商明白了殿下的心意。

终究是他痴心妄想,一介罪臣,妄折明月,却为她光华灼伤。

殿下是孤高明月,泽被终生,却,独不照我。

萧灵鹤服用了汤药后,漏夜到了泻玉阁。

他在寝房窗边,发未梳,衣衫半掩,白衣若雪,好像临了围栏在眺望远处,神思静默。

如此殊胜名景,让萧灵鹤想起了一种美丽的茶花的名字来,唤作倚栏娇。

“寒商?”

她轻轻唤他,莲步轻移地走去,试图如往日那般亲昵地挽住他肩。

这一次,他却缓慢地回眸,将她搁置在他肩上的手掌移开,在她一惊之中,男人漆黑的双眸疲倦而自嘲:“殿下,臣累了。”

萧灵鹤一怔,她没有再挽他,姿态停在半空:“嗯?你何意?你不想要?”

谢寒商缓慢地点头:“对,臣不想要了。”

萧灵鹤本是来求欢的,此刻被拒,却是恼羞成怒:“谢寒商,你知晓自己在说些什么?”

对比她的暴怒,他看起来那样平静:“臣知晓。”

萧灵鹤咬牙,在男女关系里,从来不肯落了下风,往昔对那些蜂拥蝶阵的男子是如此,对谢寒商这个有名有实的丈夫也不会例外:“本公主肯纡尊降贵地宠爱你,是你的荣幸!你还不知趣?不识抬举!真当本公主没了你不行么?”

自然不是的。

他懂,公主没了有他,还会有白公子、叶公子,会有许多公子。

谢公子是其中之一,却不会是唯一。

他只是一个运气稍好一些,得了正经名分的公子,实则除此以外与他们没有不同。

“可是殿下,”他唇色苍白,倦懒地道,“臣当真是累了,臣没有办法做那种只愿殿下驱策,半分也不会计较的大度之人,臣没有这种心胸,也没有这种力气。”

萧灵鹤愠色上头,年轻的时候,谁还没冲动放过两句狠话?

她说:“本宫出了这个门,往后就不会再回来,谢寒商,你可不要后悔。”

谢寒商没有阻拦。

萧灵鹤摔门而去,出了泻玉阁就此不回。

此后三年,不复踏入。

谢寒商是一个失了魂魄之人,他在一片死水里挣扎了很久,得以遇上自己的浮木,以为可以求生,然而那块浮木,根系已扎入水中。

后来他搬进了阁楼。

在阁楼里,打发时日的东西,只有那些书。

他戒掉了酒,沉迷上了殿下看过的书。

好像只有找到一点事情做,才不会让他突然又走到阁楼边,在悬空的梯栈上站着,渴望一脚踩空一了百了的快感。

他觉得自己的身体里好像住了另一个人。

一个摧枯拉朽、歇斯底里的灵魂。

有时,当他清醒时,他发现自己正在悬崖边上,只差一步,就要跌入万丈深渊,尸骨无存。

只是每当自己清醒之时总会悬崖勒马。

因为殿下屋中的那盏烛火,始终是亮的。

在泻玉阁的最高处——阁楼,看得一清二楚。

他发现自己有这种自毁的倾向之后,愈来愈不满足于只是看着透出公主轩窗的烛火,后来,他每晚总是会去看她。

在她歇了火烛就寝,而他又无法自控体内疯狂的灵魂之时,在殿下这里待一会儿,总是会好些。

他看书算是快吧,阁楼三年,几乎全部的藏书都已被他看过。

除了个别。

在阁楼里百无聊赖之时,他发现了一只破损陈旧、锈迹斑斑的铁盒。

不知是何人所放,好奇下打开铁盒,却发现了满满一盒情书。

他认识殿下的笔迹。

这些情书,都是殿下亲笔所写。

她对那些她所仰慕过的男子,以“白公子”“叶公子”等为称,写下了许多情真意切的诗句,不吝盛赞他们的美貌,他们的专情,他们万般好。

谢寒商天塌地陷,大抵那根死水里令他赖以为生的浮木也断了。

他不受控制地到了“悬崖”边,有个声音在叫他。

他倏然回头,身子摔下了阁楼。

激烈的碰撞之后,他沿着楼梯一直滑到二楼的石坎之上,后脑有湿热的液体涌出,应是血。

他本可以呼救的。

他还有力气呼救。

只是一个清醒的谢寒商,向另一个疯狂的谢寒商妥协了。

一个没有任何存世价值之人,也无亲朋爱人眷顾。

离开,未尝不是解脱。

大雍已不可能收复九州,殿下还会得到很多她想要的公子。

一切自然而然。

落花无意,逝水无痕。

*

“别、别说了……”

萧灵鹤其实到了紧要关头,因他的话实在心疼得厉害,可是想哭又哭不出,只好张开尖尖的虎牙,哽着声息咬住了他的肩。

他抱她在池壁上。

湍流涌动,浪如白梅,悉数抛洒开,又溅落在他们身旁。

谢寒商没再说,只是一味行动。

萧灵鹤有些害怕,但他的动作让她不必害怕。

她嘤嘤哼哼了几声,直至身子骤然一软,落入他怀中。

“商商。”

他听到殿下在叫自己了,于是低下了头,靠向她的唇瓣。

萧灵鹤抱上他的肩,喃喃地道:“原来、原来话本里写的是真的。真的有那种白光。”

眼前白光闪过,一切都幸福得让她要哭出来,她便埋在他的怀中,闷闷地开始痛哭。

谢寒商吻了吻萧灵鹤被汗水与池水打湿的秀发。

怀里传来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不会有很多公子……”

他微微一怔,细想,殿下应是在回应他适才说的那些。

他说,殿下以后还会有许多公子。

谢寒商牵唇,附和着说:“好,殿下以后只有谢公子,殿下金口玉言,不能反悔。”

萧灵鹤点点头,嫌不够似的,将他抱紧些,半晌,小心翼翼地问:“你有了吗?”

“什么?”

他诧异问。

萧灵鹤吸了吸鼻头,仰起脸颊:“白光。”

上次他变成小鱼时,还哭诉过这点,好像是她一直以来吊着他,让他不得满足。

谢寒商莞尔,亲了亲殿下的眉毛:“没有。想来男子与女子不同,男子不会有吧。殿下,臣已是满足。”

萧灵鹤咬唇,没说什么,但心里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让他也感受一次。

【作者有话说】

我们瑞仙吃得很好,就想商商也吃很好,良心伴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