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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太子强取豪夺后 云晓 17618 字 7个月前

沈旭初沉默了片刻,两人并肩立在梅林中的小亭之中,红泥小火炉上烹着热酒,两张竹席对岸而坐,中间的案几上摆着两三样糕点和几个杯盏。

沈旭初挽起袖子,从热着的酒瓮内舀出两勺清酒到两人各自面前的杯盏内,天色渐晚,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雪花,北风吹动着亭台四周的帷幕,卷起几朵红梅飞入亭中。

“这是你旧日爱吃的枣泥糖酥,我让小厨房备了一些,你尝尝味道可是能够与家乡的相比?”

沈旭初看着案几上的糕点都是他喜爱吃的,北朝和南朝风俗不同,这些精巧的南朝小点心一瞧都是费了心思的,沈旭初感到鼻尖发酸,却还是强颜欢笑。

“味道很好,和故乡的一般无二。”

“你再尝尝这个。”

邵玖又将一碟银丝卷推到沈旭初面前,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沈旭初一一品尝着糕点,将沈旭初咬下糕点咽下去,邵玖开心地笑了,露出了两颗小虎牙,显出了几分少女的活泼。

邵玖没有告诉沈旭初,这糕点是她亲手做的,时隔三年,邵玖总想着能为沈郎做些什么,看着穆青青送来的点心,邵玖想着,或许她可以亲手做一些沈旭初爱吃的南朝点心。

君子远庖厨,邵玖不是君子,也会做些简单的菜蔬,却只限于能吃而已,从前在家的时候,家中有厨娘,很少需要她亲自下厨,后来到北朝,便再未下过厨房。

沈旭初吃着糕点,嘴里其实尝不出什么味道,他满腹心事,见到邵玖期待的目光,只能强装着喜欢,吃下去。

“当年我初入东宫时,吃不惯北朝的饮食,后来陛下为我找了一位来自南朝的厨娘,放在我身边,照顾我的饮食。

因而这些年虽是在异国他乡,倒也可以随时吃上故国的食物。”

第66章 终究是我食言了

两人对饮, 温酒入喉,却比刀子还要锋利,从喉头滑向了心口, 邵玖看着沈旭初饮尽杯中酒,笑了笑,看着自己盏中的残酒,一滴清泪落在酒中,一饮而尽,纵使玖温,到底还是辛辣的。

“咳咳!咳咳!”

邵玖咳嗽着,低着头猛烈地咳嗽着,对于关心自己的沈旭初摆摆手,她想告诉沈旭初自己无恙, 可是她说不出话, 只能拍着胸口咳嗽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再次抬起头的邵玖已然是泪流满面, 沈旭初看到邵玖脸上的泪痕,心就像被针扎一样的痛苦, 他掏出怀中的帕子, 为邵玖拭去眼角的泪珠。

“这帕子……师兄, 竟然还留着。”

邵玖看着沈旭初在为她擦拭完眼泪后, 又继续将帕子塞在袖中, 那帕子她若是没看错, 是她少年时初学刺绣练手时的作品。

八年前, 南朝临汝东山。

“小师兄!小师兄!”

沈旭初正在后山的竹林内大声朗诵着陆机的《文赋》, 摇头晃脑地沉浸在文辞的曼丽中, 忽然听见师妹脆生生的声音, 就停下了朗诵向邵玖看去。

就见邵玖扎着双丫髻,一蹦一跳朝自己跑了过来,结果小丫头不看路,直接被露出土地的给绊了一跤,沈旭初反应及时,将人给捞了一把。

邵玖都做好摔跟头的准备了,闭上眼睛准备和地面来一个亲密接触,结果没有想象之中的疼痛,反倒是落入了一个坚实的怀抱,邵玖小心翼翼睁开眼睛,见到的是小师兄俊美的面庞。

“呵呵!谢谢小师兄仗义相救,大恩不言谢,以后有什么要师妹我帮忙的,师妹我一定义不容辞。”

邵玖尴尬笑了笑,从沈旭初的怀抱中离开,对沈旭初拱手,就算是道谢了,沈旭初无奈地笑了,似乎对这一幕已经习以为常了。

“你不在绣房刺绣,怎么跑这儿来了?难道说冯婆婆肯放你离开了?”

“怎么可能!婆婆这几日看我看得可紧了,非逼着我学针凿女红、浣纱纺线,小师兄,你知道的,我对这些是一点兴趣都没有。

小师兄,为什么你们男人就不需要学这些?你们就可以整日去读书、写字,可以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而我却不可以。

婆婆说,女子应当柔顺嘉和,应当精通女红刺绣、织布浣纱,这样以后嫁人了才不会被婆家低看,是立身之本。

可是阿玖一点都不想去做自己不喜欢的事,如果嫁人之后,就要去每日做这些事情的话,阿玖才不要嫁人。

阿玖要做这世间最自由的人,要看遍世间美景,要将书中记载的地方都走一遍,去感受天地风云的变幻、四季的更替。”

沈旭初对于邵玖的吐槽只是耐心听着,浅浅微笑,他知道邵玖对于规矩的厌烦,却也知道抱怨之后,邵玖终究会选择回去。

“那样很好啊!阿玖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即使以后阿玖为人妻,也可以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小师兄希望阿玖永远都不会被拘束。”

“阿玖也希望小师兄能够自由,永远永远去做自己喜欢的事。”

沈旭初笑着点点头,但沈旭初心中明白他一直所背负着的,家族的复兴,少年兼济天下的理想,他向往自由,却更向往着能够博取功名,实现自己作为读书人的价值。

“啰!这个给你。”

邵玖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了沈旭初,沈旭初看着这块旧手帕,有些发懵,没能明白邵玖的意思。

“这是我绣的第一块手帕,虽然看上去有些发旧,但你放心,这块帕子我绝对没有用过,只是绣的时间有些长了,看上去旧罢了。”

沈旭初听说是邵玖绣的第一块帕子,微微发愣,仔细端详起这块帕子来,发现帕子上绣着两三支竹子,旁边还绣着几个字,“绿竹猗猗,如切如磋”。

这绣工让沈旭初绝对自己的手艺都比这儿强,绣的是歪曲扭八,只能说还是认得出绣的是什么东西,也可能是因为绣的竹子太过简单,轻易也不会绣错,总之,这实在是一块无法拿上台面的绣品。

沈旭初拿着帕子哈哈大笑,却又不说原因,惹得邵玖红了脸,急得直跳脚,

“我知道绣得不怎么好,但这不是我第一次绣嘛!已经很不错了,就连婆婆都夸我有天分了。”

沈旭初实在是无法想象冯婆婆是怎么对着这样一幅绣品夸“有天分的”,一想到冯婆婆见到这幅绣品的画面,沈旭初好不容易止住的笑声,又重新大笑起来。

“不准笑!不准笑!沈旭初!我命令你不许笑!你要再笑,就把东西还我,以后再也不送你东西了。”

“好好好!我不笑了!”尽管说着不笑,但沈旭初强憋着笑意的脸还是看上去很讨厌,邵玖别过头去,脸色通红,是又羞又急,沈旭初用咳嗽代替笑声,拍了拍邵玖的肩膀,邵玖扭过头,不去理会他。

“好了!是师兄错了!师兄不该笑的,要不这样,师兄偷偷带你去捕鱼,好不好?”

八年后,北朝洛阳

邵玖看着手帕上歪曲扭八的几个字,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又涌出了眼眶,邵玖抽泣着问沈旭初:

“当时你不是很嫌弃的吗?为什么要一直留着?”

“你送的,一直舍不得扔,再说,这帕子陪了我这么多年,也有感情了,你别说,虽然绣的很丑,但看久了,竟然还有一种别样的美感。”

说着就让邵玖破涕为笑,沈旭初再次为邵玖擦泪,一边还抱怨道:

“这么多年了,还是个小哭包。”

“师兄不也是吗?”

邵玖注意到沈旭初的眼眶里也有着泪水,只是不曾掉落,却还是笑了。

“北朝的红梅开得艳丽,比东山的红梅要好。”

“东山的红梅是阿爹亲手种的,除了还活着,冬日只能见到零星绽放的几朵,阿爹还宝贵得很,从来不让我们碰。”

邵玖想到东山的红梅,想到了阿爹,终于还是问了出来。

“也不知阿爹如今身子如何了?阿爹的腿素来不好,一到阴雨天……”

邵玖没有说下去,她站起来,看向了故乡的方向,对于那个地方她有着太多担忧的人,有着过多她忧虑的事,她所有的思念、牵挂都源于此。

“老师如今是在江州担任太守一职,治下有方,有达幽隐之贤,去祝鮀之佞,立德于上,受分于下,颇受敬重。

几位世兄也相继在朝中任职,驻守四方边域,司一方土地,惠及州民,司为善政,敦学为教。九方之士,莫不称焉。”

沈旭初没有说的是,临汝邵氏,经学久传,其祖邵浚,博学洽闻,理思周密,前朝时曾担任中郎将,为永州太守,封临怀公。

邵氏自前朝起就一直在朝中担任重职,家学传世,素有雅名,相比于寒门出身的沈旭初而言,邵氏就是真正的士族,邵氏兄弟入仕,直接以中上品入册,最低都是一郡之首。

邵玖并不意外,临汝邵氏历来都有出仕做官的,她的父亲,年少时也曾入仕,后因朝中昏聩,奸邪当政,就辞官归隐,于东山教学为业。

她是几位兄长,年少时便立下宏伟壮志,又是青年才俊,在家中时,就曾多次被州府长官征辟,当邵玖离开临汝之时,她长兄已经被察孝廉,除郎中,担任司马参军;她的二兄被辟公府掾。

“当年你失踪后,老师曾派人去司州、兖州两地寻你的踪迹,只可惜杳无音讯,彼时正值北朝魏国和燕国作战,两国交战,边域混乱得很,有传闻说你丧生于乱军之中。”

“终究是玖对不住他们,不仅无法膝下尽笑,反而令他们饱尝白发送黑发之忧虑。

父母在,不远游。若是当日我不曾离开临汝,或许……”

沈旭初来到邵玖身边,他懂得她的遗憾,却也明白她年少时的志向,邵玖是个如同风一样的人,她追求的是极致的自由。

“可即使再来一次,你依旧会选择远游,父母在,不远游,可你忘了后半句,游必有方,师妹,我了解你,你或许会懊悔曾经的选择,可终究你只会作出一样的抉择。

若是重来,你我的选择可会有什么不同的吗?”

邵玖侧头望去,她心里堵得厉害,一滴泪顺着脸颊留下,无声落泪,她不得不承认沈郎是最了解她的,她心慕之人,本就是与她心意相通的少年。

风卷重帘,红梅混着雪花飞舞,一叶红梅落在邵玖云鬓之上,翠颜花饰,沈旭初盯着邵玖,久久不曾言语,伸出手落在邵玖发间,捡起那枚红梅,收藏在手心之中。

邵玖从怀着掏出一个锦囊,从中拿出一缕青丝,用红丝线捆绑着,沈旭初也从怀着拿出了一个锦囊,囊中仍旧是一缕青丝。

两人相顾无言,泪落千行,千言万语无从说起,只有满腹心酸,无法诉说。

寒风凛冽,邵玖的身子承受不住经久的寒风,泪落千行,禁不住打了一个冷噤,沈旭初没说什么,只是脱下自己的狐裘,披在邵玖身上。

“师妹,对不起,答应带你回家的,我食言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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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总是难得自在35

“我明白。”

邵玖嘴角上扬, 笑了笑,只是笑容中满含着无言诉说的悲伤,邵玖别过头, 将身子面向亭台之外的红梅,欢笑之下,指甲已经深入血肉,眼眶充盈着热泪,强忍着不让其落下,可是心中的隐痛却是如此的明显,泪水模糊了视线。

“故国难归,这是北游者的宿命。”

“魏主予我两个选择,若是强求师妹,便需留在北朝为官, 若是执意回南朝, 便只能舍弃师妹。

无论我是否留下,我终究无法带你回家了。”

沈旭初看向邵玖的目光中含着泪, 他强忍着心中的无奈,一步步走近邵玖, 伸出手想去触碰这个自己魂牵梦萦很久很久的姑娘, 却在临近的时候, 顿住了, 只能看着心爱之人强忍着泪光。

“沈郎, 阿玖不怨你, 是这世道不公, 造成了你我的别离。”

邵玖伸出手握住了沈旭初犹豫不决顿在半空的手, 邵玖含泪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决绝, 她的手抚上邵玖的脸, 一点一点描摹着沈旭初的轮廓。

“沈郎,阿玖回不了家了。沈郎可以替阿玖回去看看吗?东山的景色真的很好,人道草木无情,可于阿玖而言,东山草木却是人间深情。”

邵玖知道刘瑜是不会轻易放自己离开的,可她没想到,刘瑜竟然会这样对待她,他将选择交给了沈旭初,可无论沈旭初作出什么样的选择,她和沈旭初的缘分都尽了。

“对不起,阿玖师妹,对不起,是旭初辜负了你,你打我骂我吧,是我无能,连自己心爱的人都护不住。”

沈旭初抓着邵玖的手朝自己身上招呼,他心中对邵玖有愧,更有对于命运的愤懑,沈旭初怨恨这不公的命运。

想到因为寒门出身屡屡碰壁的仕途,想到在建康的处处碰壁,想到壮志难酬,想到故土难以收复,想到邵玖被迫远离故土,此刻的沈旭初恼恨的不只是命运的无常,还有这世道的昏聩。

“阿玖,会有那么一天的,一定有那么一天,师兄可以接你回家,到时候我们不用任何了的允许,不需要再有任何顾虑。”

沈旭初的目光渐渐有哀伤变成了怨恨,他的目光看向了宫城的最高处,目光坚定着,心中升起了一团火焰,他要做这世上最有权势的人,唯有如此,才能护住自己想护的人。

“阿玖相信沈郎,却不相信命运,沈郎,少年时,我们曾期许白首,可我们终究无缘,沈郎,洛阳很美,年幼时读班孟坚的赋,尤为喜欢那句‘于昭明堂,明堂孔阳’。

东都之秀丽繁华,玖少时就心向往之,如今有幸能够亲眼得见,何尝不是一种人生之幸,昔日班孟坚咏叹盛世当是如此,礼乐兼备,‘优游而自得,玉润而金声’,昔日东都无我,今日之东都必将有我。”

邵玖的话落在沈旭初的耳中,并不只是单纯地在叙述一件往事,《东都赋》的确令人对东都心生向往,但那是盛世之下的东都,是王朝强盛的象征,如今都东都陷落在异族手中,礼崩乐坏,可还能见到半分赋中风俗井然的模样?

少年时读《东都赋》,沈旭初除了对东都产生几分向往外,还有对于东都沦落异族的心痛,从那时,他便立下誓言,终有一日他将让东都重归南朝。

可如今不仅他收复东都的理想离他越发遥远了,东都甚至困住了他心爱之人。

一座城,一个少年的志向,一份有情人的恋慕,终究是消散在乱世之中了。

“沈郎,回去吧,回到南朝,去追寻你年少时的志向,我已经没机会再回故土了,注定要被困在这高墙之内,可是沈郎,我的郎君,你还有机会,你还可以振翅高飞,带着我的梦,去飞翔。

阿玖相信,终有一天,你不再被出身所束缚,你能实现凌云之志,立于高山之巅,届时阿玖会为沈郎而高兴的。”

邵玖笑了笑,她不忍看着她心爱的郎君痛苦,她的郎君,真骨凌霜,是鳞羽中的龙凤,是音乐中的琴笙,不应因出身被困,不该因私情而折断羽翼。

邵玖和沈旭初同窗六年,她怎么可能不知道沈旭初的志向?正因为知道,她便只能舍弃,她不希望她的郎君为了私情做背义忘恩的事情,而她也知道沈旭初必将作出的选择。

正因为太了解彼此,邵玖才更清楚沈旭初的痛苦,既然早知彼此的选择,总有一人要率先捅破窗户纸的。

乱世之中,强权之下,芸芸众生,皆是不得自由。

“琼之师妹,若我们不是生在这离乱的世道,是否可得半分自在?”

沈旭初感叹着,他的恨与怨在这乱世,如此的微不足道,他的情与义,在权势之下,被碾压得粉碎,沈旭初看向邵玖的坚韧而隐忍,心中纵有万般情,终究是说不出。

“心灵被身体所束缚,自在一词,离我们太远了。”

邵玖是看不到未来希望的,她所有的情意都留在了南朝,曾经她期盼着,终有一日她的郎君来接她回家,她总以为她的郎君会是那个能救她于危难的盖世英雄。

可如今她发现,那个与她心心相印的郎君亦不过是一个在乱世之中挣扎的可怜人,他的志向、抱负、情意同样被这个世道给辜负,他们都是不得自主的人,注定要被这世道潮流推着向前。

或许是不再抱有希望,邵玖反而平静下来,在与沈旭初分别后,她独自踏上了回含章殿的甬道,抬起头,只能望见四面的宫墙,邵玖总有一种虚幻的感觉,她总是不切实际的希望,北朝的一切,不过浮梦一场,当她一觉醒来时,仍旧身处东山。

刘瑜批阅奏疏的速度较平日要焦躁不少,他开始有些后悔,让邵玖和沈旭初叙旧情了,此刻的他迫切地想知道两人到底谈论了些什么,他二人本就有着年少的情意,时隔多年,再叙昔日情意,肯定会旧情复燃。

更何况,他二人的感情并没有因为三年时光而淡漠,反而越发爱恋着对方,就如同烈火烹油一般,必然是热烈而危险的。

刘瑜无法想象两人会说些什么、做些什么,论述多少故日旧情,又会怎样含情脉脉看着对方,说着数不清的呢喃情语。

这些都是刘瑜所难以忍受的,但他必须强压着内心的不安,他很清楚,以他二人年少的情分,若是不让二人相见,只会令邵玖越发牵挂,越发上心,愈发情深。

感情宜疏不宜堵,唯有让邵玖清醒地认识到现实,让她不再满怀希冀,不再对沈旭初怀着不该有的希望,当希望破灭,便只剩下失望,只有邵玖对沈旭初失望,她才会真正放下。

刘瑜明白自己的手段有多卑鄙,但他并不会后悔,他很清楚,无论是邵玖,还是沈旭初,他们都是才高傲骨的人,对于她们来说,心中的坚持是远胜过自己性命的。

他想让两人心甘情愿留在北朝是很困难的,邵玖心心念念所期盼地回到故乡,无论北朝给予她的权势地位多么显赫,她都不会选择留下。

沈旭初是闻名天下的才子,他的确欣赏他的才气,也可以许他高官厚禄,可这些事没法令一个壮士改变志向,若沈旭初愿意留下,那他就不是邵琼之所爱恋的人。

这个忠贞节义的青年,年少就立志北伐,要收复故土的青年,纵使前途受到桎梏,他也不会屈身侍奉北朝国君的。

刘瑜或许对沈旭初不够了解,但他应该相信邵玖三年来所为之思慕的,绝不会是一个忘义的小人。

沈旭初的官职不显,但他的名声在南北二朝却是极为显赫,一是因为他才气奇高,骨气凌绝,诗赋都为当世所传颂;二是因为他仗剑任侠,曾一人击杀贼寇十数人;再次因为他貌若好女,为建康贵女意中之人。

沈旭初在北朝传颂的不过是诗文而已,他的诗文,一旦传至洛阳,便是洛阳纸贵,人人争相模仿他华丽文辞、凌霜骨气。

这样的人物,无论如何,刘瑜是希望将人留下来的,北朝文气荒芜,正需要这样文采斐然的人才来点缀。

可沈旭初当真会为邵玖留在北朝吗?刘瑜以为不会,若是旁人,或许会选择留下,但那人是沈季安,便不会。

若是留在北朝,高官厚禄,前程似锦 还可以和自己青梅竹马的恋人相守,人生当再无遗憾;可若是回到南朝,前程扑朔迷离,与恋人此生难聚,可谓糟糕透了。

看起来利弊如此清晰的选择,沈季安只会选择后者,也只能选择后者,他肩上所担负的不只是个人的兴衰荣辱,还有一个时代的屈辱与希望。

“启奏陛下,温夫人求见。”

刘瑜微一愣神,对于邵琼之的求见有些意外,他本以为此刻的邵玖会沉浸于悲伤和失望之中的,毕竟自己期盼三年的希望被生生打破,是一件极为痛苦的事情。

但刘瑜不想去猜测邵玖的想法,他只是有些迫不及待地想知道,邵琼之的态度,他想这会的邵玖希望沈旭初怎么选择。

“宣。”

“夫人,陛下有请。”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阿玖好可怜!!!

第68章 靡日不思36

邵玖站在逆光中, 夕阳将她的身影拉长,橙色的橘阳投在邵玖身上,绛色的三重衣如同染上鲜血, 鬓间的艳色的海棠绢花,刘瑜呆呆看着邵玖来到自己面前,在距离自己十步的时候停下,他看不清楚她的脸,只是觉得邵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圈橘色的光晕中。

刘瑜看着邵玖郑重地向自己行九拜的大礼,急忙从上位奔走来到邵玖身边,伸手将人扶住,道:

“夫人这是何意?先起来,有什么事情先站起来再说。”

邵玖执意行完大礼,刘瑜不明白邵玖的意思, 他在邵玖郑重的神情看出, 这个礼他是非受不可,隐隐间他有一种预感, 这个礼和沈旭初有关,刘瑜看向邵玖的目光有些犹豫, 可他到底还是松开了意图扶起邵玖的手, 站直了身子, 缓缓开口道:

“邵琼之, 今日这九拜大礼, 朕便一定要受吗?”

作为一国之君, 刘瑜可谓是常受三跪九叩的大礼, 他兴儒学、复礼法, 九拜虽是大礼, 身为君王他也是受得起的, 可这人是邵玖便不同了。

乱世之中,礼崩乐坏,即使再过倡导,在实际生活中,往往也是简约的,除非大型朝会或者初次会面,大多是简礼而行,邵玖在刘瑜身边多年,对于刘瑜来说,邵玖就是身边人,大多数时候,邵玖行礼都只是简单的屈膝。

邵玖没有用言语回答,却用实际行动告诉了刘瑜答案,看着叩拜自己的邵玖,刘瑜捏紧了拳头,转过身去,背对着邵玖,生生地受了这九拜大礼。

“陛下,既然您要让妾留在北朝,妾便斗胆请求陛下放师兄归国。”

刘瑜猛然转身,他果然没有猜错,邵玖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沈旭初,心中就像被一块巨石压着,刘瑜感受到了一种喘不上气的难过,可是身为帝王,这种名为难过的脆弱情绪,他无法向任何人诉说,更何况这种情绪是因为一个女子而产生的。

刘瑜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身为年少有为的君主,他本该是骄傲的、自信的、一往无前的,在刘瑜所受的教育中,大丈夫当流血不流泪,当勇猛一往无前生死无惧,曾经的刘瑜绝不会流露出这种忐忑不安的情绪。

刘瑜以为自己这一生当为国、为义、为礼、为民,曾经他的确是这样做的,他学的孔孟之道,践行的是以战止戈、早日平息北朝近百年来的丧乱,他可以痛苦、可以失败,可不当因一女子而难受。

儿女情义是身为君王最不该拥有的,在史书之上,他学到的是红颜祸水,学到的是牝鸡司晨,刘瑜知道一个女人不会有这样大的本事,不过是无能的男人将罪名推到了无力的女人身上。

可刘瑜到底还是告诫自己不能沉溺于儿女私情中,女人如衣服,美丽的女人不过格外精美一些罢了,对于女人,他不该投入太多的精力,他该征服的是整个天下,他可以与后宫的女人软玉温存,可以赏赐金石美玉,可以给她们的父兄升官加职,却唯独不能有真心。

可是这一切都在遇见邵玖之后悄然发生着改变,刘瑜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这个身影就一直印在他的脑海当中,让他压根没法做到视而不见。

或许是在某个深夜,他见到那个伏案注经的单薄身影;或许是在太学,他听到的那个言辞激烈和太学博士争论古文经学和经文经学的脆语;又或许是在某个春日,他看到的那个仰天感叹着‘驾言出行,以写我忧’,抒发思乡之情的倩影……

刘瑜早已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格外关注邵玖的,他不忍心这个远离故土的孤女蹙眉,便让人特意找来了南朝的杂耍班子,在邵玖生辰那天为他表演南朝的杂耍,当看见邵玖眉头舒展,莞尔一笑的时候,他心中也是高兴的。

在不知不觉间,他早已被这个表面柔弱、内心坚强的南朝姑娘所吸引,刘瑜无数次告诉自己,自己不该这么宠爱邵玖的,盛宠必生骄,这样会招致其他姬妾的怨恨,自己是应当雨露均沾的。

可是每次踏入后宫,他的脚步就会不由自主地朝着含章殿走去,即使什么都不做,只是远远看上一眼都是好的。

以前他总是觉得后宫女人就该是贤良的,不争不抢,不嫉不妒,和睦相处,亲如姐妹,可是当邵玖真的为他安排美人的时候,他竟然会感到愤怒和委屈,他发现自己竟然希望邵玖能为自己吃醋,能够主动将自己留下,而不是推出去。

他竟然是不希望邵玖是贤良的,邵玖的贤良,让他凭空有一种失落感,对于邵玖他总是不安的,无论她的目光有多么温柔,刘瑜总觉得那目光不属于自己。

如今刘瑜知道邵玖心中的那个身影到底是谁后,心中反而有一种释然,他终于可以不再忐忑不安、患得患失,不曾拥有,又怎会失去。

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种名为不甘的情绪,刘瑜不明白自己有哪里不如沈旭初,他承认沈旭初的才华,可他不认为一个白面书生能够胜过自己一代雄主,他可是帝王!!!

“为了他,你愿意留在北朝?”

刘瑜知道邵玖对于回家的渴望,多少次的落寞,多少次的长叹,多少次午夜梦回,邵玖最大的盼望就是回到故土,可是如今为了沈旭初,她竟然说她愿意留在北朝,刘瑜不明白,沈旭初对于她来说,真的就这么重要吗?重要到可以为之牺牲自己一直心心念念的事。

刘瑜承认他是希望邵玖留下来的,为了让人留下来,他不惜做一个卑鄙的小人,可当他听到邵玖留下来的要求竟然是让沈旭初离开,他内心是震惊失望的,他不明白沈旭初当真值得邵玖如此吗?

“北朝留不下他,师兄的心在南朝,强留无益,难道陛下要看昔日徐庶的悲剧再发生一次吗?”

“沈旭初的心在南朝,那你呢?邵琼之,你的心在什么地方?南朝?还是北朝?”

刘瑜完全不给邵玖任何犹豫反驳的时机,直逼邵玖的内心,刘瑜知道邵玖的答案,可他还是要强求一次,哪怕只是虚妄,只是欺骗,也在所不惜。

邵玖沉默了很久,她似乎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这个问题对于邵玖来说不难回答,难的是如何将答案说出口,邵玖不确定自己是否该实话实说,她的心坚定地告诉她,她是想回家的,可她同样不忍将这个答案告诉给刘瑜。

她在害怕,害怕真话一旦出口,便再没有反悔的余地,她害怕刘瑜一怒,沈郎就再也无法回到故乡了,她已经注定被囚在北朝,她希望沈郎应当是自由的,他们之中,总该有一人去实现年少时立下的志向。

可邵玖以为刘瑜是知道答案的,欺骗毫无意义的,她对于故乡的贪婪早已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刘瑜面前,一个彼此都知道答案的问题还有必要用欺骗吗?若是不说,便是欺君,欺君同样会引起刘瑜的不悦。

邵玖不明白刘瑜为何要问出这样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邵玖害怕刘瑜,害怕帝王的滔天权势,可以轻易决定人的一生,可是邵玖更不愿欺心,她已经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了,若是连最后心的自由都失去了,与一具行尸走肉又有何差别?

“有怀于卫,靡日不思。”

这是出自《诗经·邶风》中的一句诗,讲述的一位远嫁诸侯的卫女,思恋自己的故国,故国人事变换,想要归宁回乡去探视,却碍于礼法无法回到故国,因而感到无限委屈。

邵玖以此诗句来回答刘瑜,其含义是再明显不过的,她终日所思恋的都是故国,她的心不属于北朝。

刘瑜长叹一声,心中的那股酸楚愈发地清晰,自幼接受儒学教育的刘瑜,在听到这句诗的那一刻,心中便明白了邵玖的答案。

刘瑜内心苦涩,邵玖终究也没有如他所愿,她没有选择为了让他满意欺骗他,若是旁人,大概会为了向他表忠心,而违心选择另一个答案,但这人是邵玖,她又怎么为了讨好他而选择欺心呢?

刘瑜不知是该感叹邵玖的真诚,尽管不爱自己,到底没有选择欺骗自己;还是应该自嘲,对于邵玖而言,她连一个虚妄都不愿意留给自己。

“南朝就真的那么好吗?”

“南朝或许在很多地方比不上北朝,比如吏治、比如任人唯贤,比如忧患意识,但南朝始终是妾的故乡,妾生于斯、长于斯,妾的父母亲人均在南朝,妾虽低微,亦不敢忘却生养之恩。”

邵玖每说一句,刘瑜的心就下沉一层,邵玖说的在情在理,以至于他根本没有任何理由来反驳,他可以用帝王的权力将邵玖的躯体囚在北朝,却无法让她的心同样归属于北朝。

刘瑜朝中不说没有来自南朝的臣子,他们或是被俘虏后留在背后,或是为了实现北朝安宁、结束战乱,挽救濒危的民族而来到北朝,这些人无论是自愿的或是被动的,他们都是北朝的臣子,都在为朝廷尽心尽力。

可邵玖不一样,男儿好歹还有功名利禄可以追求,她却失去了所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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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绾嫁》

文案:

年轻的贵妃死了,享年不过二十五,她死的那天正值立春,冷宫角落的一枝春梅正含苞欲放。

年轻的帝王疯了,他抱着贵妃的尸首,在蒲泽宫呆坐了三天,最后一把火烧了她曾经居住过的蒲泽宫。

虞淳曾喜欢过一个少年,虽只是惊鸿一瞥,却埋藏在心底很多年,直到有一天,她再次见到了他,只是彼时她早已为人妻。

后来她的丈夫死了,她被夫家献给他,做了他的妾,用她一人,换满城百姓,没什么愿不愿的,只因她是虞氏一族的姑娘。

她知道他喜欢温柔贤淑的女人,于是她努力扮演贤良的模样,可她终究留不住他。

后来,她眼见着他成为帝王,身边美人环绕,再没有她的位置,直到最后郁郁而终,她终是没能见到帝王最后一面。

帝王薄情,更何况她二人直接本就是一桩孽缘——

刘安临死时,还是会想起当年竹林的偶然一瞥,从此半生浮沉都系于那一人。

“孤知道她冷酷,自私,无情,知道她所有的卑劣与不堪,可是孤还是义无反顾地爱上了她。”

“孤想留住她,哪怕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年轻的太子从未想过自己会对一个女人动心,即使那个女人早已为人妻。

他知道那人不喜欢他,只是在利用他的权势,可他甘之如饴。

他知道,只要有权势,那人就一定会等着他的。

直到那场瘟疫,夺走了她的性命,他才知道,自己真的彻底失去了她。

他追封她为皇后,可那人却不会再回应他了——

重生一世,他在城破的那一刻再次见到了她,这一次,他不会再错过了。

却等来那人要嫁给他兄长的消息。

他看着虞淳与自己的兄长谈论诗词,浅笑的唤自己:

“将军”

而这一声“将军”,竟是重生后她对自己的第一句话——

虞淳早已认了自己工具人的命运,既然注定要做世家与豪强的牺牲品,是兄是弟,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一次,她情愿选择已经称王的刘安兄长,至少五年之后,她就可以分金卖履,回到自己的家中,重新追求新生活了。

但她没想到,在她即将被封为侧妃的前一个晚上,她会遇见刘安,并再一次与之纠缠不休。

只不过,这一次,她是长嫂,他是小叔。

第69章 立下誓言

“邵琼之, 值得吗?”

刘瑜不甘心地问道,他想不明白邵琼之一个傲骨凌霜,连死尚且不避的人, 会为了沈旭初牺牲至此,明明是沈旭初为了归国,放弃了邵玖,邵玖对此却没有他想象之中的怨恨,反而愿意为了促成沈旭初归国而来亲自做说客。

“值得。对于邵琼之来说,沈季安就是值得的。陛下的所作所为,不就是为了让妾留下来吗?如今妾愿意留在北朝,但求陛下允许沈季安归国。”

邵玖的话就像刀子一样落在刘瑜的心头,刘瑜看着邵玖,明明那么娇艳的面容, 眼神却如此坚毅, 毫不退缩,刘瑜有些后悔给沈季安出的这个选择题了。

他以为无论如何输的都会是沈季安, 可现在,他却认为是自己输了, 无论沈季安作出什么样的选择, 邵玖都不会责怪沈季安, 她满心满意珍视的, 全是沈季安。

原来一开始他就出局了, 只是他自以为自己有一搏的机会, 对于邵玖和沈季安来说, 他刘瑜始终是个外人。

“若朕不同意吗?”

刘瑜终究还是不甘心的, 他不想答应邵玖的请求, 他后悔了, 他不仅要留下邵琼之,就连沈季安,他也要留下,良臣美姬,一个他都不愿意放弃,他是帝王,如何不能都留下呢?

“噌!”

刘瑜刚赌气说完这句话就听到了刀剑出鞘的声音,循着声音看去,就看到邵玖抽出匕首,锋利的刀刃正对着自己的喉咙,刘瑜从未见过这样决绝的邵玖。

自入北朝以来,邵玖一直在努力活着,为此她不惜委身贼寇,曲意逢迎,忍受着被当做礼物送来送去的命运,被非人的手段凌虐,她舍弃了尊严,舍弃了身体,只为求得一线生机。

无论再苦再难,邵玖都要求得一线生机。

她心中还有希望,哪怕是面临必死的局,她都要赌上一赌,她知道刘瑜容易心软,欣赏有气节的人,故而当初在揭露她心中另有他人之后,她选择了以退为进,她知道刘瑜必然会不甘。

以刘瑜自负的性子,他怎么可能容忍自己的女人心中没有自己,所以他不会杀掉对自己不忠的邵玖,反而会留下她,他要让邵玖心甘情愿爱上自己。

这是一个男人好胜心,一个帝王都好胜心。

邵玖知道自己是在走钢丝,可她明白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她心中另有其他人的事情瞒得了刘瑜一时,瞒不了刘瑜一世,唯有将这一层温情的伪装撕开,刘瑜才会真正正眼待她,而不是将她作为后宫之中随时可以丢弃的妃嫔。

邵玖费尽心机让自己活得自在一些,不用在曲意逢迎,去伪装爱情,让自己的心机、谋略、残忍、不甘尽数袒露出来,她不喜欢这种带着假面的日子,她要的是真实。

可如今她却为了沈季安愿意舍弃自己的生命,决绝地、毫不犹豫地拿自己的生命和自由作为赌注。

“邵琼之,你要干什么?”

刘瑜急了,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他和邵玖的距离并不远,不过三尺,以他的身手,他可以轻易上去夺走邵玖手上的匕首,可是刘瑜不敢,也不能去赌,他害怕自己一旦失误,邵玖真的自戕在自己面前,哪怕只有很小很小的概率,他都不能去赌。

“妾知道妾身份低贱,无法令陛下回心转意,但妾仍然恳求陛下,放沈季安归南朝,沈季安不过一书生罢了,陛下非得留下他不可吗?

今日陛下若执意留沈季安在北朝,妾自知命如纸薄,不足以令陛下记挂于心,但妾愿以命来成全陛下的惜才之心。

北朝,沈季安和妾,陛下只能选择一个。”

刘瑜听到邵玖执意为沈季安求情,心如刀绞,他不明白,沈季安到底有什么地方好,值得邵玖为他做到这个地步,他宠爱了邵玖三年,却换不来邵玖的半分真心。

“琼之,你这是在威胁朕?”

刘瑜不得不承认邵玖的威胁是有效的,他压根就没办法看着邵玖伤害自己,但他不甘,自己就这样放沈季安离开,和他刘瑜抢女人,既然不能为他所用,还有什么留下来的必要吗?

“妾不敢,妾不过是一介命运浮萍的女子罢了,如何能威胁到北朝的君主,妾只是在恳求陛下,恳请陛下放沈季安归国罢了。

沈季安不属于北朝,即使陛下强留下沈季安,不过是另一个苏武罢了,陛下不过是在白费力气。

沈季安虽有‘建康小陆云’的美名,可他终究不过是一书生罢了,他沈季安读过的书我邵琼之都读过,甚至读得更多,陛下与其要一个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徐庶,不如让妾来全心全意辅佐陛下。

沈季安能做的事情,我邵玖也可以做。”

邵玖的话落在刘瑜的心上,他心中明白邵玖的话没说错,一个心不在北朝的人,强留无益,他就是不甘心罢了,不甘心自己的失败。

他不甘心自己励精图治,大兴水利,轻徭薄赋,亲自率领将士征伐天下,复兴礼乐,自己为天下安康太平做了这许多,却比不过南朝那位昏聩的,只知享乐沉迷酒色的昏君。

他不甘心三年宠爱,诚信相待,雄才伟略,相貌雄伟,文武兼备的一国之君,比不过一个出生寒门、职位不过太子舍人的白面郎君。

身为君王,他无法令贤才归心于自己,身为丈夫,他无法令姬妾倾慕于自己。

刘瑜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挫败感,他看着眼前这个拿着匕首威胁自己的女人,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从邵玖的眼神中,他看到了决绝,他知道以邵玖的性子,她是绝对可以做出来自戕这种事情的,刘瑜不想去赌。

“琼之,若今日朕如你所愿,答应朕你的请求,你当真愿意留下来?”

“妾愿立誓为证,只求陛下能够说到做到,放沈季安离开。”

“好!朕答应你,放沈季安离开。”

其实有一点邵玖说错了,一个心不在北朝的人,强留下来未必无益,刘瑜要的不是沈季安对自己的忠,一臣不事二主,背主的人用着也不安心。

他要的是沈季安的诚,沈季安的义,只要沈季安有令天下安康的心,那么他就可以是有用之人,沈季安不缺诚,他怜惜乱世的百姓,沈季安不少义,他从未忘却丢失的国土。

这样的人,留在北朝,也可以是有用之人,他可以说治理一方的郡守,可以是整治吏治的御史,可以是传承经学的博士,可以是劝谏君王的大夫……

只要不牵扯到南朝,沈季安就是贤良之臣。

他并非没有驭臣之道,哪怕没有心,只要有能力,任人唯贤,不求真心,他也可以让沈季安尽情的发挥他的才能。

可刘瑜到底还是答应了邵琼之,他怎么忍心拒绝她拿性命要挟的恳求呢?她是他藏在心中珍视的,只要她愿意留下,一个沈季安又何妨?

刘瑜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吧,才会同意这么离谱的请求。

一个沈季安,一个邵琼之,明智的人都知道应该怎么选择,可他却做了个不明智的选择,刘瑜强压着心中的痛苦,他看着邵琼之手中的匕首,道:

“如今你可以放下了吧。”

“妾恳求陛下拟旨。”

“你不信我?”

刘瑜瞪大眼睛,他无法相信邵玖竟然不相信他,刘瑜以为自己已经做出了如此巨大的让步,邵玖该知足的,他是君王,君无戏言。

“妾相信陛下,妾只是不相信自己罢了,妾对于归宁的渴望早已渗透到妾的骨髓了,妾不知道妾能否真的坚持下来。

妾请陛下拟旨,不是用来约束陛下,是用来约束妾自己的,白纸黑字,立下誓言,这样玖…就再也不能后悔了。”

刘瑜愣住了,他没想到邵玖的答案竟然会是这样,无论邵玖的答案有几分真几分假,在他心中,都烙下了深深的印记。

刘瑜不再拒绝,很快他就拟下旨意,盖下印玺,当他将旨意的内容念给邵玖的时候,邵玖笑了,笑中带泪,手中的匕首也放下了,邵玖从刘瑜手中接下旨意,自己又看过一遍,终究是落下泪来。

刘瑜蹲下身拍着邵玖的肩,真要从邵玖手中夺过匕首,却发现邵玖仍旧用力握着,刘瑜不敢去刺激邵玖,只是默默拍着邵玖的肩膀。

突然一道血色从刘瑜眼前滑过,刘瑜还没反应过来,等他抓住邵玖拿刀的手时,才发现她已经拿刀割伤了自己的掌心,刘瑜慌乱从刘瑜手中夺过匕首,看着从掌心涌出的鲜血,目眦尽裂,神色交集,低吼道:

“你到底要干什么!”

“陛下!妾今日立下血誓,愿意永留北朝,否则永世不安,死于非命,也请陛下立下誓言,愿意放沈季安平安归南朝。”

“你!”

刘瑜指着邵玖,怒到极点,反而一句话都说不出,只是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他不知道邵玖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可他到底是只能妥协。

“邵琼之,你便这般信不过朕吗?”

“妾只是信不过自己罢了。”

第70章 君子重诺38

刘瑜从邵玖手中夺过匕首, 朝着手心狠狠就是一刀,顿时鲜血喷涌,刘瑜拉起邵玖的左手, 紧紧握住她的手掌,疼痛,两只血手紧握,鲜血通过指缝往下流淌,十指连心,可刘瑜察觉不到手中伤口的,目光紧紧盯着邵玖的眼睛。

“如此,夫人可是满意了?”

邵玖承认她的确是在逼迫刘瑜,但她必须这么做,她需要为沈旭初寻得一份可靠的保障, 她太知道刘瑜的手段了, 为了留下沈旭初,他必将不择手段, 从一开始,刘瑜就没给过他们选择的机会。

所谓的选择, 不过是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强权之下, 弱者是无法反抗的, 刘瑜从一开始, 就没打算放他二人离开, 他既不会允许邵玖离开自己, 也不会允许沈旭初回到南朝。

帝王心术, 诡谲算计, 邵玖知道唯有如此, 她才可能为沈旭初赢得一线生机,刘瑜到底是有他不同于其他帝王的地方,刘瑜重义重名,一旦逼他立下誓言,刘瑜便不会轻易违背誓言。

比起帝王的信誉,一个沈旭初就算不得什么了。

“妾叩谢陛下!”

邵玖再次行叩拜大礼,只是这次刘瑜没有去将人扶起,他冷眼看着邵玖,心中只觉得寒冷,同时从心底涌出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纵使身为帝王,他也有无可奈何的事情。

“朕乏了,你退安吧。”

刘瑜挥挥手,他已经没有气力再去纠结邵玖对他的真心了,他只是感到很累,这种乏累是从心底蔓延到四肢百骸的,他甚至不愿再去看邵玖一眼,只是背对着邵玖。

“陛下,妾还有一事请陛下恩准。”

“邵琼之,你不要得寸进尺!”

刘瑜转身指着邵琼之吼道,他不知道邵玖接下来会说些什么,但他已经不想再从邵琼之嘴里听到半个字,此刻的他胸口中憋着一股气,却无处可以发泄。

“妾之所求,与北朝有关,陛下想听吗?”

听到刘瑜的怒吼,邵玖的确被吓得一瑟缩,但她很快镇静下来,她太知道刘瑜的脾气了,刘瑜即使再生气,他也是做不出打女人这种事情的,抬起头直面刘瑜的怒气,强压着内心的不安,鼓起勇气对刘瑜道。

刘瑜想不明白,为何邵玖可以如此坦荡地看着自己,毫无畏惧,他难道不知道,天子一怒,可浮尸千里吗?又或许她是知道的,只是她知道自己对她下不了这个手,邵玖这人太过聪慧,也太能看透人心。

刘瑜不相信邵玖会不知道自己待她的感情,邵玖心思敏感,连秋风冬月都能让她发出感叹,一个活生生的人,她怎么会不知道,她明知道自己对她的心思,可是她不在乎,甚至还在利用这份感情。

“与北朝有关?”

刘瑜其实不相信邵玖会这样好心,纵使邵玖答应会永留北朝,她的心仍然牵挂着的是南朝,他不相信邵琼之会真心为北朝谋利,即使她从未伤害过北朝。

“陛下可以不信妾,可陛下不妨姑且听之,若是陛下以为妾言之失当,再拒绝又有何不可?”

邵玖笑了笑,她不在乎刘瑜的冷淡,也不在乎刘瑜对她的不信任,对于刘瑜,邵玖本来就不曾抱过太多的期望,如今她已经断绝了归路,就只能前行,她只是不想空负了这岁月,白白辜负了这一生。

“你说吧。”

对于邵玖,刘瑜永远所能做的只有妥协,也唯有妥协,才能让他们和平相处下去,夫妻之间,总有一个是需要妥协的。

“妾想请陛下允许妾向南朝使臣求得古籍经典。”

“什么意思?”

“北朝丧乱百年,毁于战火的古籍不知多少,当年南迁,不少世家都携带家族传世的经典古籍,陛下总是忧心北朝文化荒芜,不如趁此时机,留下些南朝古籍。

师兄博古通今,所阅古籍经典何止千卷,陛下大可让师兄将他所知古籍经典尽数默写出来,以增兰台藏书,供后世之人传阅,如此世代传颂经典,何愁文化不昌盛?”

“沈旭初当真有此等本事?”

刘瑜的确没想到这一层,他想用的是沈旭初个人的能力,却没有想过沈旭初闻名天下的可是诗赋,他的赋素来就是凭借着几乎没有一字不用典而传颂的,凡是诗赋皆有出处,他没有详细阅读过沈旭初的诗赋,却也听人说过,沈旭初是爱用典故的。

如此爱用典故的人,自当是学富五车,这样宝贵的财富,纵使他要放沈季安回南朝,也该让他留下些什么,他的人可以离开,可他脑子里的东西必须留下。

刘瑜看着邵玖,他想不明白邵玖宁愿用自己的性命来换取沈季安的自由,可她却又为北朝提出这样一个建议,她为北朝要留下沈季安最有价值的东西。

“师兄过目不忘,当日父亲将衣钵传与他,家中藏书尽数让他阅读,后又去建康游学,曾在秘书监担任过郎官,对于古今典籍均有所涉猎。”

“你说这些不怕朕反悔吗?”

“君子重诺,陛下不只是君子,更是帝王,君无戏言,妾相信陛下。”

刘瑜默然无语,他不得不承认邵琼之的话让他很受用,他的确不愿意放沈季安离开,可他也不会留下沈季安,立下誓言,便是天地所共同见证,他纵使心有不甘,他也将履行诺言。

“这件事琼之以为让谁去办合适?”

“唯妾一人而已。”

“你?”

刘瑜怀疑地看向邵玖,他不得不怀疑邵玖是存了私心的,纵使邵玖愿意留下,而沈季安必将离开,两人极有可能此生都不会再见,可是邵玖对沈季安的这份情分,还是让刘瑜心惊,若是让邵玖去做这件事,谁能保证两人不会发生些其他的事情。

对于刘瑜审视的目光,邵玖并没有逃避,反而直接对上刘瑜的眼睛,她是不畏惧审视的,刘瑜在邵玖眼中看不到半分不安心虚。

“邵琼之,你别忘了你的身份,既然许诺留下来,就别忘了自己是北朝的夫人。”

“妾从未忘却,亦不敢忘却,请陛下放心,妾的确是存了私心,可放眼整个北朝,陛下难道还能找出比妾更合适的人吗?”

刘瑜语塞,整个北朝并非没有大儒,可是能让沈季安放下心来,将心中所知尽数吐露的,却唯独邵琼之一人,邵琼之本身就是研究经学的,她能轻易辨别出沈季安所言真假,而沈季安对于邵琼之也不会隐瞒。

“你需要多长时间?”

“这要看陛下和南朝使君订下盟约需要多长时间。”

刘瑜一惊,他没想到表面上一直沉溺于儿女私情的邵琼之,其实一直知道他在做的事情,邵琼之并不像他表面看起来的那么单纯,刘瑜看向邵玖的目光充满的审视与疑惑,他甚至忍不住想,或许这一开始就是邵玖的一个局。

可惜刘瑜没有证据,邵琼之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透明的,他并非有意要监视邵玖,只是邵玖身边几乎全是他的人,他想知道邵玖的所作所为太简单了,而他并不希望邵玖脱离他的掌控。

可邵琼之到底没有成为他的掌中之物,他从未走进过邵玖的心,以至于最终明白过来时,自己早已深陷其中,邵琼之的心始终都不曾属于过他。

“是沈季安告诉你的?”

这是刘瑜所想到的邵琼之能获取消息的渠道,很多时候邵玖都表现得对于朝政毫不关心,她极少主动过问政事,她对刘瑜无所求,朝廷政务、权势地位都非她所求,甚至自南朝使者到洛阳后,她就一直纠缠于和沈季安的感情中。

“陛下要想坐稳这天下,就不可能和南朝交恶,南朝是天下读书人所认为的正统,陛下要恢复礼乐,就不可能不顺应天下人之心,以南朝为正统,情愿俯首称臣,以换取南朝的支持。

这次南朝使臣之所以会来到洛阳,不正是因为一年前陛下曾派使臣到南朝求和吗?

以南朝为正统,陛下征战便是代天子征伐,出兵便有了正当的理由,北朝那些反抗陛下的世家也没有理由再反对陛下了。

南朝天子虽有天子之名,距离北朝却是山高水远,不过是徒有虚名、有名无实罢了,对于陛下而言,除了没有天子的称号,却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听着邵玖的分析,刘瑜感到这话甚是熟悉,不就是王蒙曾经劝谏过他的话吗?难道当真是巧合?

对于王蒙,刘瑜可谓是全心全意的信任,刘瑜相信王蒙不会做伤害他的事情,看着邵玖侃侃而谈的样子,刘瑜知道邵玖对于时局的通透绝对不输于王蒙,他朝中多少人,赞同尊南朝皇帝为天子的却没多少人。

多少壮士男儿,竟然比不过一个后宫女儿。

“一个月,一个月的时间足够吗?”

“足矣。”

邵玖笑了笑,刘瑜喜欢这样的邵琼之,她的眼中是自信而得意的,刘瑜要留下的不可能是一个郁郁不得志的邵琼之,他欣赏邵琼之的才华,更希望这才华为他所用。

刘瑜毫不怀疑,他日邵琼之会带给他更多的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