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深夜未归人
“这是什么?”
沈季安没想到还有再见邵玖的机会, 而这次来的不仅有邵玖,还有鱼贯而入的宫人,这些宫人手中捧着地上等的笔墨纸砚。
“玖曾记得东山有藏书万卷, 不知师兄可还记得几卷?”
“东山藏书已尽在旭初心中。”
“如此甚好。”
“琼之师妹此言何意?”
“待到南北两朝签订盟誓,师兄便可归国,在此之前,玖有一不情之请还望师兄应允。”
沈旭初翻看着邵玖带来的上等黄纸,黄纸价贵,又肩黄色乃是正色,唯有帝王才可匹配,素来只有上奏天子的奏疏才需要用黄纸,邵玖带来黄纸,很明显是给刘瑜的。
“你已决心要留下?”
沈旭初还是有些不忍, 纵使两人早已做了抉择, 可邵琼之是他师妹,是那个天资聪颖, 向往自由的山间精灵。
邵琼之的确出生世家,也的确是经学传世, 可邵玖并未受多少女德教化, 她和家中男儿受的是一样的教育, 老师昔日甚至还打算让邵玖传承家学。
邵玖生长于山野之间, 最喜的是浪漫自在, 最不爱的就是拘束, 邵玖深受南朝玄学的影响, 怎么可能甘心困在宫闱之中?又怎么可以被困在这宫墙之内?
“留在北朝未必就很糟糕, 陛下虽非良人, 却会成为一代雄主, 北朝百年散乱,古籍经典不知流落焚毁多少,若是不归,玖打算整理这些散落遗失的典籍,如此半生,故纸书堆,却也算不曾辜负了。”
沈旭初闻言,越发觉得是自己对不住邵琼之,若非自己无能,怎么会找到邵玖之后,无法带他回乡,怎么会让她如此枯寂?终究是他无能的罪过。
“琼之师妹,是旭初无能,若旭初有昔日魏武帝之势,若南朝昔日不曾南渡建康,是否就不会有今日之困?”
“师兄,世间之事,多是难以预料的,芥子微尘,你我又有何不同?”
沈旭初默然无语,注定的别离,人事无常,不得自在。
“既然是琼之师妹所求,旭初必将竭尽全力,但也请师妹全旭初一心愿。”
邵玖看着沈旭初哀伤的目光,内心也是同样的悲戚,只是短短一月,容不下太多悲伤,邵玖明白时光匆匆,对于两人太过无情。
对于抄写古籍这件事,邵玖毫不掩饰她的私心,唯有一月,他们还有机会相见,一月之后,南朝使者南归,沈旭初便要离开,届时两人恐怕是生死都难逢,这是两人此生相处最后的时光,如何能不让人感伤?
“师兄但说无妨。”
“师妹在北朝三载,想必是见过不少遗落的古籍,失传的学说,旭初想请师妹为南朝记述这些散落于北朝的古籍经典。”
邵玖没有选择拒绝,沈旭初的请求在邵玖看来是理所应当的,保存下这些易消散的古籍经典,是两人出于读书人的本能,文化昌盛,是两人对于这个时代共同的渴望。
当宫人为两人备下笔墨,沈旭初径直来到桌案前,摊开黄纸,邵玖送来的都是上等笔墨,沈旭初整理衣袖,在砚台内滴上两滴清水,拿上墨条开始研墨。
邵玖走上前来到沈旭初身侧,跪坐在他身侧,从他手中夺过墨条,缓缓研墨,沈旭初侧头看向邵玖,邵玖的脸上并没有太多的表情,看起来无悲无喜,只是专心研墨而已。
沈旭初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邵玖,他已经太久没有这么平静看过邵玖了,记忆中的邵琼之还是一个活泼少女的模样,现在的邵琼之却是前所未有的贞静。
“请。”
邵玖研好墨水后,拿起桌案上的笔,用左手抬住右手过于广大的衣袖,右手则恭敬地奉上狼毫笔,沈旭初看了一眼邵玖,没说什么,只是平静地接过,在黄纸上写上了第一句话。
‘可道之道.可名之名.指事造形.非其常也.故不可道.不可名也’
“这是王辅嗣的《老子注》?”
邵玖在看到第一句的时候,就明白沈旭初要写的是什么,北朝重实不重虚,《老子注》这本在南朝影响很大的书,在北朝却少有人知。
刘瑜要复兴礼乐,重视的是儒家经典,对于《老子》《庄子》这样的道家经典并不看重,王蒙是厌恶玄学的虚谈,因而对于这类经典避之不及。
对于整个北朝来说,玄学是被打压的,王蒙甚至禁止太学谈论老庄之学,只以儒家经典为是。
但对南朝来说,老庄之学可谓兴盛到了极点,谈论老庄早已成为文士之间的一种风尚,至道之纯静,追求的是一种万物等观的齐物境界,这是一种纯粹的精神上的追求,以无为本。
无论是沈旭初,还是邵玖,他们都是在这种文化氛围中长大的,他们都追求精神上的高度自在,向往的是一种至纯至镜的境界,可是现实太残酷了,理想与现实的巨大落差,几乎能将人逼疯。
“正是。”
邵玖看着沈旭初一字一句写着,沈旭初的字很有前朝风范,凌厉而昂扬,有一种锋芒毕露的气势,尽显孤傲之气,如同白鹤吐气一般。
邵玖一面研墨,一面背诵下《老子注》的内容,两人,一个写一个背,配合得很恰如其分,几乎没有任何停顿。
当年在东山时,两人曾一同诵读这篇《老子注》,一同研习过其中语句的含义,这篇文章,对于两人来说,不仅仅是一篇文章而已,而是一段记忆,一段情分。
接下来的每一刻,沈旭初写下的每一篇文章,邵玖都曾诵读过,沈旭初最先记下来的是东山藏书的内容。
乱世之中,金银不足为贵,珍贵的是这些前人留下的财富,关于人生,关于自我,关于天下,关于宇宙,那些无言的参悟,总有人在守护。
刘瑜看到的便是这一幕,他看到邵玖为沈旭初研墨,看见邵玖为沈旭初挽衣袖,看见邵玖因为沈旭初一句话低眉浅笑,露出女儿家的痴态,感觉两人一起欢笑,一起长啸……
而这些是他不曾拥有过的,他见到的邵玖,从未这般恣意欢笑过,甚至不曾这样自然而然露出笑意。
刘瑜只是远远看着,他只是走批阅奏疏乏累时,忽而想去看看邵玖,想知道她现在在做些什么,他告诉自己,沈旭初和邵玖此生最多不过是这一月相处的时光,而自己却有一生的时间去取代沈旭初的位置。
邵玖很久没有这么开怀过了,她和沈旭初一同背诵着前代的典籍,就像回到了昔日东山竹林一般,两人不需要说什么,单单是背诵诗文,就足以令人很开心了。
而昔日在东山,但两人背到兴致高昂的时候,便会放声大笑,在竹林之中长啸,那时候的邵玖很是恣意自在,不会有太多礼法的约束。
在北朝三年,邵玖一直在压抑自己的天性,她是喜静,却爱自然,在山林间她可以找到最为至纯的快乐。
有时候快乐很简单,不需要贵重的珍宝,不需要权势地位,仅仅是和相合之人一同吟诗作赋就足够令人心情愉悦了。
沈旭初写下的文字,邵玖都会再过目一遍,她并非不信任沈旭初,只是她想再看看那人的笔记,在再心底默默念上一回诗文中说内容,再次重温那份快乐。
沈旭初是在空门落锁之前离开宫城的,待沈旭初离开后,邵玖再将沈旭初写下来的内容誊抄一遍,从头到尾进行检查,看看是否存在遗忘脱漏的。
刘瑜去含章殿找邵玖的时候,并未让宫人进行通报,殿内只有几盏昏暗的烛火,有两个守夜的宫人因为时间太晚而靠在柱子上打盹,完没有意识到帝王都来访。
刘瑜原本以为这边时候邵玖是该在含章殿到,可是令他失望的是,邵玖并不在殿内。
宪忠摇醒了正在打盹的宫人,询问她温夫人的去处,小宫人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还处于迷糊的状态,回答着宪忠的话:
“夫人还没回来了。”
“还没回来?这都什么时候了?已经二更时分,这个时候温夫人能去什么地方?”
宪忠的话听在刘瑜耳中只觉得心烦意乱,刘瑜环顾四周,确实不像是有人回来的样子,书架上的书、案几上的笔墨都是规矩摆放着的,没有被动过的迹象。
“你们主子是今天一天都没回来?是吗?”
“是。”
刘瑜并不意外宫人的回答,他看了一眼已经熄尽的沉香,宪忠便明白刘瑜的意思,急忙让人将香点燃,又安排人去寻找温夫人。
“不用了,朕大概知道她在何处。”
刘瑜抬手制止了宪忠无头苍蝇的行为,抬脚就离开了含章殿,朝着兰台赶去,若是他没有猜错,邵玖这会儿应该是还在兰台的。
从含章殿到兰台的距离并不算近,宪忠眼看着时间已经将近三更,而刘瑜还执意向兰台赶去,便上前阻拦道:
“陛下,白天皇后殿下送来了燕窝,陛下不如去显阳殿去歇息,显阳殿离这儿也近,陛下也好早些歇息。”
刘瑜顿住了脚步,这些日子被邵玖的事情搅弄得心烦意乱,到有些忽视元后了,刘瑜想着元后与他十数年的夫妻情义,自己的确不该这样忽视皇后,便点点头。
“去显阳殿看看皇后吧。”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求营养液!
第72章 元后
杨如芮早已歇息, 南朝使者来访,她这个皇后并不轻松,再加上年节将近, 一些进京述职的官员都会携带家眷,这些常年在外的命妇少不了要接见安抚,纵使有女官提醒辅佐,还是身心乏累。
这些日子,往日的助手邵玖因为私情已经有段时间没有踏足显阳殿了,徐淑妃则忙着典学的管理事务,也是忙得抽不开身,能来辅佐她的,也就只剩下了郭淑媛、兰淑媛能够来搭一把手了,可惜的是两人都非汉人出身, 对于这些繁文缛节自己都不是很清楚。
刘瑜见显阳殿已然熄灯, 只剩下两盏宫灯在宫门口摇曳,犹豫着要不要进去探望皇后, 这个时候皇后宫中的女官长秋令辛夷刚刚服侍元后歇下,提着一盏琉璃宫灯从殿中出来, 不想迎面就撞到了圣驾, 顿时就慌神跪地请安。
“皇后已经睡下了吗?”
“回陛下, 刚刚躺下, 娘娘说胸口有些闷, 奴正要去拿些安神的香来点上。”
“你先起来吧, 皇后不舒服, 你为何没有告诉朕?”
刘瑜虽然这样问, 却也知道这些都是元后的意思, 一个小小的宫人是做不了主的, 叹了口气,还是决定进显阳殿去看看皇后的情况,无论如何,皇后都是他的结发妻子。
杨如芮这会已经躺下了,听到殿门被推开的声音,还以为是宫人,就闭着眼睛道:
“将香点上了,给孤倒一碗蜜水过来,不知为何,近年总觉得心口隐隐作痛,想来是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如前。”
刘瑜闻言在桌上为元后到了一碗蜜水,来到元后的床边,看着床榻之上的妻子,熟悉的面容,只是眉间没有了往日的舒展,秀发铺满了床榻,其中隐隐已有了白了一半的头发,想到杨如芮刚刚的话,刘瑜心中涌出了一股愧疚。
“这些年辛苦你了。”
杨如芮原本还以为是宫人,不想竟是一个既无比熟悉,又十分陌生的声音,急忙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正是刘瑜那张英俊而成熟的面庞。
“陛下!”
杨如芮有些慌张,她没想到刘瑜会来到她这里,刘瑜已经有将近一个月不曾到她这里歇息了,这一两年来,刘瑜到她房里来的次数是愈发的少了,很多时候就是来了,也是来找她商谈国事 ,两人已经很久没有亲密过了。
杨如芮翻身就想起来,却被刘瑜按住了,刘瑜摸着杨如芮这头秀发,未施半点脂粉,天然去雕饰,看起来虽不如十七八岁的少女稚嫩,却是别有一番风味。
“听说你近来身子不适,怎么不来告诉朕?”
“一点小毛病罢了,不碍事的。”
“再是小毛病也不该忽视,你以为你还是年轻的时候了?咱们都年纪大了,比不上那些年轻气盛的小伙子,你这如今该保养的也包养起来,你看看母后,也就比你大个五六岁,如今是各种乱七八糟的补品都用上了。”
杨如芮被刘瑜的话逗笑了,抿着嘴,随即又意识到这样嘲笑长辈不妥,忙又正襟危坐,收敛起脸上的笑意。
“陛下这话若是让母后听着,又该生气了。”
“梓潼朕还是喜欢你当初桀骜不驯的模样,记得你我刚成婚的那段日子,你可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什么上山打猎、下河捞鱼,斗鸡走狗,无所不精,虽然的确像个野丫头,却也是实在的快乐。
如今你端着皇后的架子,一本正经,严谨端方到让朕有些不习惯了。”
以前的刘瑜希望杨如芮收敛起性子,做一个符合儒家标准的皇后,可当杨如芮真的成为规训之后的皇后时,刘瑜又有些后悔了,他那个热烈明媚的姑娘,终究成了那个贤良淑德的皇后。
“陛下曾经说过要想真正恢复礼乐,作为皇家子弟,就当以身作则,妾是皇后,是陛下的妻子,是一国之母,就当母仪天下,为天下女人的表率,这些都是妾应当也必须做的。”
刘瑜陷入了沉默,他按照周礼去要求皇后,希望皇后可以做到母仪天下,可是他自己呢?他又真的做到了圣人贤君吗?
“罢了!梓潼不必让自己这样劳累的,后宫之中,这么多妃嫔,可以让她们来协助你治理后宫,那些典学中优异的宫人,也可以提拔到身边。”
刘瑜知道皇后这个职位对于杨如芮来说是有些艰难的,后宫事务繁杂,前朝也许会平衡,杨如芮做不到一视同仁,对于那些贵戚功勋家的娘子,她甚至做不到拉下脸来,她不懂政治,只知人情。
刘瑜所能想到的就是尽可能的为她安排几个帮手,以前有邵玖,她精通礼仪,对于如何应对前朝命妇,可谓得心应手,她能替杨如芮退掉大部分无理的请求。
后来有徐淑妃,她也是受着礼乐教化出生的,虽然做不到邵玖那样,却也可以代替元后与那些命妇周旋。
甚至连她身边的女官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为的就是可以更好的辅佐皇后处理好宫务,但一个合格是皇后,是无法做到不管实事的,很多事情她都是需要亲自过问的。
“妾知道。”
杨如芮知道刘瑜的苦心,她嫁与刘瑜做妻子十多年,一点点从一个天真、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成长为一国之母,她陪着刘瑜从东海王成为一国之君,她一直在配合着刘瑜。
在东海郡的时候,为了让刘瑜打仗没有后顾之忧,她亲自披挂上阵,带领将士守住城池,抵挡住燕国军队的进攻。
后来刘瑜成为太子,不需要她再上阵杀敌,需要她拿起女训,管理东宫,与前朝周旋的时候,她便拿出了太子妃的气度,照顾好他东宫的那些女人,结交那些前朝贵妇。
如今刘瑜是天子,需要她拿出母仪天下的气势,做到不卑不亢,治理后宫,平衡前朝势力,管理宗族事物。
每一次都是刘瑜需要什么,她就必须变成什么样子,一点准备都不给她,没有人问她是不是喜欢,是不是愿意,只是因为她是刘瑜的妻子,她就必须如此。
她成了皇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母仪天下,她的父母为她高兴,她的家族因为她而满族荣耀,她的父兄因为她成为王侯,所有人都说这是祖宗保佑,是天大的好事。
杨如芮看着身边人高兴,她也是高兴的,可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高兴什么,她还不知道皇后的职责就成为皇后,所有人都得跪拜她,包括她的父母。
对于刘瑜,这个她名义上的丈夫,却极少给予她温情的男人,他说自己是他最信任的人,他给了她皇后的印玺,皇后的实权,将后宫的事务全权交给她。
可是杨如芮一点都不快乐,她很羡慕兰淑媛,看她两个孩子环绕在膝下,她也很羡慕郭淑媛,整日都是开心的,似乎没什么烦恼。
杨如芮已经没有了太多的期盼,她希望自己能够有个孩子,这样在漫长的孤夜中也就不会太过孤单,可惜的是,无论怎样,她似乎都没有子嗣的缘分。
“梓潼不是口渴吗?我倒了一盏蜜水。”
“谢陛下。”
“梓潼,其实你我之间不必这样的,你是朕的妻子,无论有没有子嗣,都没有人可以动摇你的地位。”
杨如芮点点头,她在乎的压根就不是皇后这个位子,甚至连刘瑜她都不在乎,她所怀念的是昔日在东海郡的自在时光。
“陛下,怎么会这么晚过来?”
杨如芮有些奇怪,这段时间,刘瑜一方面要面对北凉的战事,另一方面,则是南朝使臣的事情,同时还有邵玖的私情,诸多事务纠缠在一块,刘瑜压根没什么时间踏足后宫,更不用说是她的显阳殿了。
“睡不着,过来看看你。”
“陛下是在为什么事情而忧心吗?”
刘瑜也唯有在杨如芮这里才能真正放松下来,王蒙是她最佳的政治搭档,邵玖是最了解他志向所在的人,但他们都太聪慧了,在他们面前,刘瑜是无法真正放松的。
对刘瑜来说,杨如芮是他的结发妻子,是他的亲人,是他可以放下所有的心防去面对的人,尽管她不够聪慧,不够温良,却是最能善解人意,开导他的人。
“梓潼,朕答应了邵琼之,用她的留下换沈季安的离开,可朕不知道朕做错了没有,你知道吗?沈季安的才华出众,是个足以改变北朝文坛的所在,朕当真不愿放他离开。”
“陛下既然舍不下沈季安,为何又要放他离开呢?”
“因为琼之,琼之与朕立下血誓,以命相邀,朕不可能看着邵琼之去死,梓潼,你知道朕待邵琼之是一片诚心,琼之既然已经是朕的人了,朕就不可能让她离开。”
杨如芮不知该怎么宽慰刘瑜,她只是想到邵玖那么渴望回家的人,如今回不来家了,她的心里该是怎样的难过。
“陛下不是留下琼之了吗?难道在陛下心中,一个邵琼之还比不过一个沈季安吗?”
刘瑜沉默了,他是想同时留下两人,却又不愿让他们有情人成眷属,在他的心中,琼之始终是他的人,他既想要美人,又想要贤才。
“梓潼,朕今日去兰台,看到邵琼之和沈季安,他们在一起很快乐,比和朕在一起要快乐。”
第73章 四方舆志
“陛下, 这世上总是有舍有得的,邵妹妹很好,沈季安是她在心底等了很久很久的少年, 陛下不可能指望她就这样轻易忘却,若邵妹妹真的这样无情,那还是陛下所喜欢的那个温夫人吗?”
杨如芮的话落在刘瑜的心上,刘瑜豁然开朗,或许他本就不该执着于邵琼之对于沈季安的感情,邵琼之对于曾经的少年郎尚且如此多情,他日自己和她日夜相对,终有一日,她的深情对象会是自己。
刘瑜在元后处歇了一夜,两人什么都没做, 少年夫妻走到今天, 已经不剩下多少激情了,杨如芮侧眼看了刘瑜一眼, 只在心中叹气。
“琼之,这是你写的吗?”
沈季安看着自己桌案上堆积的卷疏, 拿起最上面的书册翻看起来, 上面的字迹他是再熟悉不过的, 可是更让他惊喜的却是书册中的内容。
“这是玖这两年在洛阳的所见所闻, 里面记载着不少狄族的风俗习惯, 这些东西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正好你来了, 我想把这些笔记都交给你, 我相信你会给它们一个合适的归处的。”
邵玖轻笑着, 她用一整晚的时间将自己过去三年的笔记整理出来, 里面大多是关于胡人风俗衣着的记载,这些迥然不同于南朝的事务,邵玖相信沈季安会感兴趣的。
“阿玖,你真的很厉害!这些笔记很宝贵,对于后世之人来说,这些都将是不可多得的材料,你说得对,这些笔记应该被保存下来才是。”
邵玖点点头,其实她一开始做这件事并没有想过会有多大的价值,她只是想记录自己在北朝的岁月,自己的所见所闻,这是一件很枯燥无味的事情,甚至不会有人认同。
可是沈季安理解她,沈季安能够立刻明白邵玖行为的意义,他能够为邵玖提供价值,能够肯定邵玖人生的意义。
“沈郎,阿玖有一个心愿,这个心愿是妾在游学的时候产生的,妾想记录下天下山川地势,妾想描绘天下郡县的风貌习俗,甚至阿玖连这书的名字都想好了。”
尽管明白这注定只能成为一个空梦,可沈旭初还是配合着邵玖,露出了期望和好奇的目光,询问道:
“是什么?”
“《四方舆志》,就叫这个名字如何?”
“四方为天下,舆者,车也,以载万物,志者,记也,记载四方山川变幻,确实是个很好的名字。”
两人开始畅想着云游四方可能会见到的事物,笑语盈盈,尽管彼此心底都知道此生已经不可能再有这样的机会了,但两人畅想这一切都时候仍然很开心。
“阿玖,旭初相信即使没有旭初,你也可以活得很灿烂。”
沈旭初对于邵玖总是怀着愧疚感的,他以为若不是他无能,他就可以带他的阿玖回家的,他希望他的阿玖在任何时候都是笑着的。
“我会的,哪怕没有沈郎,阿玖也会努力活着的,就像过去的那三年一样,阿玖会努力过好自己的日子,会努力去记录生活,可是阿玖永远也不会忘却沈郎,沈郎也不可以忘记阿玖,好不好?”
“好!”
沈旭初眼中含泪,却是笑着答应的,他怎么可能忘却他的阿玖。
邵玖从腰间扯下一枚玉环,双手奉到沈旭初面前,对他道:
“沈郎,陌上花开,阿玖却再也无法归宁父母了,你此次归国,烦请沈郎将这枚玉环交给阿玖父母双亲,告诉他们,阿玖在北朝一切平安,让他们不要为阿玖担心,也无须来北朝寻我。”
“旭初谨遵师妹命令。”
沈旭初接下来玉环,他太能理解邵玖了,南朝对于邵玖有着太多牵挂的人,可是她却再也回不去了。
游子对于故乡的思念,只能寄托在玉环当中,那些说不完的思念早已刻进了骨髓。
“阿玖,终究是我对不住你。”
这已经分不清是这些天沈旭初第几次道歉了,沈旭初总是含泪看着邵玖,他心中的爱意和愧意,就像两条相互撕咬的毒蛇,搅得他五脏六腑不得安宁。
邵玖手上的刀伤早已经被包扎,宫里有着上好的金疮药,几天的时间,邵玖的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可是沈旭初还是不忍去看那伤口,他只敢用眼睛的余光去看那只手,每次一看到邵玖的手,他都会满腹愧意,和满腔愤懑,他痛恨自己的无能,却无可奈何。
邵玖在低头的瞬间,额前的碎发被风一吹,就落在了眼睛前,邵玖正在画自己当年被俘后走过的路线,突然眼前被碎发遮挡,很自然地喊道:
“师兄快来帮我把头发捌一下。”
沈旭初愣了片刻,很自然起身将邵玖额前遮挡视线的头发别在耳后,一切都很流畅,这个动作本就是昔日在东山两人常做的。
但邵玖画完地图抬起头的时候,正好对上沈旭初的眼睛,那眼中的深情犹如一池百年来不曾涌动过的古池,目光之中是浓烈的化不开的爱意。
“沈郎?”
邵玖的心漏跳了一拍,即使明知道没有未来,还是忍不住一点点沦陷,他们都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若非世事无常,他们或许早就结为恩爱夫妻了。
“琼之,我带你走好吗?我们什么都不要了,权势地位、功名利禄,都和我们无关,我们只要有彼此就足够了。”
沈旭初终于鼓足勇气做出了他此生最为大胆的决定,他想带着邵玖来一次不顾后果,只因为彼此的一次逃离,他不想得而复失,不想眼睁睁看着她成为别人的女人,不想看着她有家难回。
邵玖的心在猛烈地跳动着,这是她听过最动听的情话,她知道沈旭初的志向,因而更明白沈旭初这一番逃离的话语是需要多大的勇气,是多么弥足珍贵。
她多想抛下一切跟着沈旭初离开,什么皇妃,什么南北朝,什么经典的传承什么改革,什么礼乐复兴,都和他们毫无关系。
他们只要拥有彼此就好了,上穷碧落下黄泉。
可是理智告诉邵玖她不能够,不谈他们是否能够离开这重重宫墙,就是他们肩上的责任,他们少年时的志向,她们都不可能离开。
“沈郎,有你这句话就足够了,只是,原谅我,阿玖再也无法和沈郎一同离开了。阿玖已经立下血誓,此生都不会离开北朝。”
“阿玖!为什么?为什么?”
沈旭初声声质问,问的不是邵玖,而是这不公的世道。
“沈郎!你不用悲泣,阿玖相信以沈郎的才华终会成就一番事业的,若是建康没有沈郎的路,那就去边域,沈郎,文韬武略,终会达成所愿的。
阿玖相信,即使没有阿玖的陪伴,沈郎也不会让阿玖失望的。”
沈旭初落下泪来,他看着邵玖,他说期盼的不仅仅只是封侯拜相,而是这个过程中能够有邵玖,而这一切都不可能实现了。
刘瑜看着内侍呈上来的文卷,这些都是沈旭初默写出来的,刘瑜翻开最上的一卷,就是王辅嗣的《老子注》,一直以来,对于这本书,他都是只闻其名,未见其面。
黄纸上的字给人一种舒放研妙,又有一股凌霜的傲气,傲气含蓄,隐于字体之中,字如其人,刘瑜知道沈旭初定然并非池中之物,他的书法已然透露出其人志不在小。
刘瑜对于沈旭初一直有着很强的好奇心,一方面是身为帝王对于贤才的渴望,另一方面则是作为男人对于情敌的争胜,他一直想不明白,为何自己堂堂一代帝王在邵玖心中如何都比不过沈旭初一介书生。
刘瑜再次单独宣见了沈旭初,这一次是在太极殿的偏殿中,沈旭初穿着一身靛青色的长袍,头上戴着的是进贤冠,宽袍大袖,衣袂飘飘,看起来就像是一只欲上青天的白鹤。
刘瑜用欣赏的眼光打量着沈旭初,他不得不承认,沈旭初这身形气度无论再看多少次,他也是不会觉得厌烦的,他只恨这样的人无法留在自己身边,有这样的人随侍身边,就算是吃饭都可以多次两碗。
“外臣拜见北朝魏国国君。”
沈旭初行礼的时候有礼有节,不卑不亢,完全没有因为邵玖而被影响,刘瑜端坐在高位上,看着沈旭初行礼,内心深处啧啧称赞。
“使君请起,赐座。”
从沈旭初进殿到他坐下,刘瑜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他,刘瑜的目光中有惊叹,有称艳,有惋惜,还有几分妒忌,这样的人物,若是没有和邵玖的那段旧情,说什么他都不会放人离开。
“谢魏主。”
沈旭初是不可能承认刘瑜为天子的,在沈旭初眼中,天子只可能是南朝帝王一人,北朝永远只能是诸侯,刘瑜也没过多计较,能不能称帝,他并不在乎,北朝已是尽在他掌握之下,天子,虚名而已。
“沈旭初,沈季安。”
刘瑜冷笑了一声,带着一丝戏谑,他耐心地打量着沈旭初,这个他又爱又恨的男人,刘瑜走到沈旭初面前,道:
“朕一直想不明白,季安先生到底胜在朕什么地方,以至于夫人待你至死不渝,难不成是因为这皮相吗?”
第74章 对峙
沈旭初没有抬起头, 刘瑜,这个异族的首领,夺走了他的爱人, 如今却当着他的面谈论起他藏在心中的佳人,他恨,却无能为力,沈旭初强压着心中滴血的感情,祥装作无意道:
“陛下龙章凤姿,自是人中龙凤,外臣……不及也。”
“季安先生可太谦虚了,夫人思了先生三载,这一点终究是朕所不能及的,思君三载, 使君不归, 夫人她记挂着你。”
沈旭初强压着心中的不甘,他说所爱, 所恨,皆不能宣之于口。
他始终是要离开的, 在离开前, 他不能为邵玖造成困扰, 邵玖已是刘瑜的妃, 沈旭初知道, 在自己没有能力带着邵玖离开时, 他所应该做的是让邵玖能够过得好一些, 更好一些。
“温夫人只是格外重情重义些罢了, 外臣昔日在南朝确与温夫人有过一段旧情, 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如今温夫人既然已成为陛下的妃嫔,自当对陛下忠贞,外臣不过是尽一些兄长的本分罢了。”
“如此甚好。”
刘瑜很欣赏沈旭初识时务的态度,名士又如何?还不是屈服于权势之下,他二人纵使再相爱,也只能是南北一方。
刘瑜当然知道沈旭初不可能像他说的那样,只是简单的兄妹之情,可是刘瑜不在乎,他要的是沈旭初即使相爱也不敢承认。
尽管沈旭初可以离开,但邵玖得留下,若是沈旭初真的在乎邵玖,就该明白在现在这个时刻,他所应该做到就是放手,而且越是表现的毫不在乎,对于邵玖就越有利。
刘瑜相信,沈旭初是个聪慧的人,不会不明白其中的道理。
而事实上沈旭初当着他刘瑜的面,尽可能地表现出不说那么在乎邵玖,他说这是一段旧情,刘瑜信,可若是说现在无情,刘瑜半分都不信。
“温夫人是朕的妃子,朕自会待她好的,这一点季安先生可以放心。朕听闻温夫人将自己这三年来的手札都交给了先生,不知先生打算如何处理这些手札?”
刘瑜的语气很温和,却又暗藏着杀机,他怎么可能允许沈旭初带走邵玖的手稿,三年来,每一个日夜都是他陪伴着邵玖,可现在邵玖将这些手稿交给了沈旭初,这让她忍不住嫉妒的想要发疯。
邵玖唤沈旭初“沈郎”,却从未唤过自己一声“郎君”,可见在邵玖心中,沈旭初才是她的如意郎君,两人虽未正式在一起过,可两人的心中,早已是夫妻。
刘瑜知道这一场无声的战争中,表面看起来是自己胜利,自己获得了邵玖,可实际的胜利者却是沈旭初,沈旭初获得了邵玖的心,而他所获得的不过是一具躯体罢了。
三年来,邵玖交给他的手稿,屈指可数,而且大多不过是应制之作,表现所谓的思慕圣王恩露的宫怨诗,这些诗词读来文辞华美,却少有真情。
刘瑜读过邵玖思念家乡的诗句,文温以丽,意悲而远,这才是邵玖的诗歌风格,只可惜邵玖从未对他写过这样真情的诗句。
邵玖的许多手札是不为人所阅的,其中有一部分甚至连刘瑜都不曾看过,其中当然有刘瑜不在乎的缘故,可现在沈旭初,一个外人,却有资格拥有这些手札,这让刘瑜如何能不嫉妒。
可是这嫉妒是无法言之于口,身为帝王,他不能为一个妃子而吃醋,帝王风度,对于邵玖的曾经,他需要显示出宽广的胸怀,以显示自己的容人之量。
“夫人不过是嘱托外臣将这些手稿带给夫人的父亲、外臣的老师,夫人无法归宁父母,在父母膝前尽孝,便希望通过这些亲自手写的手札来略尽孝道。”
沈旭初选择用孝道来打掩护,孝,这个词,哪怕是帝王也必须要敬重的,刘瑜复兴儒学,就不得不重视儒家“仁孝”。
刘瑜对于所谓“孝道”的说法并不相信。
两人其实都知道彼此内心的真实想法,可是在表面上两人仍旧维持着一个帝王和一个使臣的体面,谁也没有将那层窗户纸捅破,可是在相互试探较量中,两人都明白了对方的心思。
沈旭初知道刘瑜对于自己的嫉恨,这种嫉恨是出于一个男人对于一个女人的占有欲,沈旭初并不确信刘瑜对邵玖有多少爱意,或者说,刘瑜的种种行为在沈旭初看来并不爱,而是占有欲,刘瑜不放邵玖离开,是贪恋邵玖的美色,却不说出于真正的敬重。
刘瑜在得知沈旭初当年的三年之约时,只觉得沈旭初是个傻子,明明只差一步就可以彻底拥有心爱之人,却要放她离开,若是自己,刘瑜知道他是绝不会放邵玖离开的。
刘瑜不明白沈旭初,爱一个人不就是要完全地拥有她、占有她,让她永远臣服于自己,而沈旭初却更希望邵玖能飞得更高、更远,哪怕两人无缘相守,只要邵玖幸福开心,便是值得的。
“季安先生,很可惜的是你的放手并没有如你所愿,你没有保护佳人的能力,就让朕来守护佳人,朕可不是先生,朕会将佳人保护的很好,不会让她受一点一滴的伤害。”
刘瑜轻笑一声,像是在炫耀一件得意的物品,这件物品是他从别人手中抢过来的,别人无论内心再怎么希望得到,也只能是望洋兴叹。
“魏主,外臣希望您能记住一件事?”
“什么?”
“琼之师妹她是自由的,至少让她的心自由!”
刘瑜并不明白沈旭初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不过他并没有继续向下追问,今天他的目的是要沈旭初清醒的意识到邵琼之已经不属于他了,邵琼之如今是他的温夫人,他希望沈旭初能明白两人如今身份上的天壤之别。
他已经炫耀了他的战利品,也如愿在沈旭初脸上看到了他所希望看到的表情,愤恨、嫉妒、失望、无奈……种种负面感情,而沈旭初的无力感,让刘瑜觉得很畅快。
沈旭初离开太极殿的时候,连步伐都是踉跄的,他浑浑噩噩,在出殿门的时候,险些被门槛绊倒。
虽然早已在第二次见到邵玖的时候,沈旭初就明白邵琼之再也不可能做他的妻了,可他还是不甘心地欺骗着自己,在日日的相处中,他总是有意识地将这份不可能的感情深藏,任由他在心灵深处的某个角落生根发芽。
那少年时的情义在三年的别离中,已化为一种彻骨的思恋,在误以为的生离死别中,一点点渗透进灵魂,在久别重逢中,侵蚀掉他所有的意志,沈旭初情愿自己化为爱情的傀儡,只要能让他再一次拥有那个爱恋的怀抱。
可是今日与刘瑜的这次见面,彻底打破了他所有的幻想,他的恋人,他的阿玖,似乎真的已经属于了别人,他弄丢了他的爱人。
沈旭初感觉自己的灵魂似乎消失了一半,他知道自己另一半灵魂去了何处,他愿意剖开自己的心,只愿向邵琼之展现自己的真心。
可惜的是,如今他的爱意成了邵玖最甜蜜的负担。
当他决定放手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没有资格再对邵玖说爱意。
刘瑜晚间亲自去兰台将邵玖接回含章殿,他得向沈旭初证明,他对邵琼之的好,远胜于沈旭初。
“陛下,怎么来了?”
邵琼之正在整理自己的手札,她说要将自己的手稿交给沈季安,可她也不能真就将这一堆废纸交到沈季安手中,她还是需要自己整理一遍,对于其中的一些地方还要做一些修改。
“来看看朕的夫人,夜里风大,你身子不好,不该熬到这个时候的。”
“妾没关系的,只是想着早些弄完。”
刘瑜不待邵玖说完,就将邵玖打横抱起来,邵玖一声惊呼,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刘瑜抱在怀里,刘瑜正值盛年,正是孔武有力的时候,邵玖在刘瑜的怀中能清晰的感受到刘瑜的心跳声,以及刘瑜那隔着衣服传来的火热的温度。
刘瑜细心地为邵玖拢好大氅,让邵玖整个身子都处于被大氅包围的状态,就连小脸都被笼罩在刘瑜的大氅内,不受一点寒风的侵袭,邵玖窝在刘瑜的怀里,就和一只小猫没什么两样。
“我的稿子!”
直到被刘瑜抱着走出兰台的时候,邵玖还在惊呼自己的手札,刘瑜有些无语,又好气又好笑道:
“有朕在,你的稿子丢不了!”
“哦。”
邵玖答应一声就彻底窝在刘瑜的怀里,不再出声,刘瑜低笑一声,将怀中的人抱得更紧了,既要保证人不会摔下去,又得让怀抱里的人舒服。
邵玖身量纤细,抱在怀里轻飘飘的,即使裹着厚厚的几层冬衣,也能感受到邵玖瘦削的身体,这段时间,大病初愈的邵玖就没好好歇息过,好不容易长出来的二两肉在这些日子的日夜操劳中又掉了个干净。
刘瑜想起邵玖这病病歪歪的身体,想着经过这一场,邵玖肯定又得病上这一场,偏偏怀里这个人对自己的身体是一点都不爱惜,还整日地这样折腾自己。
刘瑜想到这儿就有些生气了,低头一看,怀里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均匀地呼吸声,刘瑜又被气消了,自己在这为她担心,她倒是呼呼大睡起来。
第75章 43
到了含章殿, 将人放在了床榻上,让宫人打了一盆水,自己亲自来给邵玖擦脸, 刘瑜越想越生气,终于忍不住将帕子扔到了水盆里,看着睡得很熟的邵玖,低声骂了已经,
“小糊涂猪。”
说着用手去捏捏邵玖的鼻子,邵玖感觉不舒服,直接用手去拍刘瑜的手,刘瑜没想到看起来柔柔弱弱的邵玖,打人的力气倒是不小。
想着邵琼之在自己面前装了三年多的温顺,没想到内里是只张牙舞爪的小猫咪, 外柔内刚, 这性子是一点都真不知道服输认软的,想着自己这些日子没少被邵玖惹生气, 刘瑜就气不打一处来。
直接伸出手在邵玖的臀部打了一掌,用力不重, 带着小惩罚的意思, 结果就将人彻底弄醒了, 邵玖睁开迷蒙的双眼, 看向了刘瑜, 一脸无辜的表情。
刘瑜看着邵玖那副刚刚从睡梦中惊醒, 一脸茫然的样子, 觉得很有趣, 伸手又在邵玖的臀部拍了一下, 这下邵玖是彻底清醒过来, 翻身而起,对刘瑜怒目而视。
刘瑜低笑一声,道:
“醒了?”
邵玖没有说话,这是个显而易见、不需要回答的问题,刘瑜捻捻刚刚拍打邵玖臀部的手,笑道:
“瘦了。”
“…………”
邵玖感觉今天的刘瑜和往日的大不相同,看起来有些邪性,刘瑜不是一个沉溺于风月之事的君王,至少在邵玖看来,刘瑜在风月之事还是比较节制的,或许是因为前朝太忙,又或许是因为其他什么原因,刘瑜一月来后宫的次数有限。
纵使是闺房之乐,刘瑜也很重视双方的情感体验,不是单为了一方施虐快乐,这一方面,刘瑜又的确不是个莽撞的小子。
邵玖毫不怀疑刘瑜是修炼过房中术的,这并不奇怪,这个时代,求仙问道是个非常流行的事务,无论是达官贵族,还是平民百姓都在渴望长生,愈是乱世,愈有人要长生,于是便延伸出了众多的修仙方法,房中术便是其中之一。
这一闺房秘术并非什么隐晦的事,不少修道之人都是知道的,相传昔日汉武帝就曾修炼。
刘瑜虽然嘴上不说,但对于求仙问道之术他还是充满狂热的,对于谶纬之术,刘氏皇族都有着非同一般的痴迷,王蒙曾多次劝过刘瑜几次,刘瑜虽然没有违逆王蒙的意思,但其心中多少还是有些不服的。
“琼之,来,喝药。”
这个时候宫人煮的驱寒的药已经熬好了,刘瑜从宫人手中结果,看着蜷缩成一团,满脸警惕盯着自己的邵玖,就像是未曾察觉一般,搅动着手中的汤药,对邵玖道。
邵玖勾起身子,欠身去摸了摸刘瑜的额头,自言自语道:
“真是奇怪,没发烧啊?”
“琼之是在怀疑什么?”
刘瑜端着汤药搅动着,他自然是听到了邵玖的话的,似笑非笑地询问着邵玖,在回应着邵玖的疑惑。
“陛下,您今天是怎么了?”
邵玖不甘心地问道,今日的刘瑜太过反常,至少不是平日那个温柔的、以礼相待的刘瑜,他身上多了一股子邵玖看不懂的邪气。
“琼之不知道吗?”
“妾应该知道吗?”
邵玖露出疑惑的表情,她素来是善于揣摩人心的,可今日的刘瑜,她实在是有些看不懂,刘瑜虽然是笑着的,但那笑意未达眼底,给邵玖的感觉就是,刘瑜似乎是在看一只张牙舞爪的小狸奴,这不是看人的眼神。
刘瑜的目光让邵玖有些害怕,勾起了她内心深处的恐惧,邵玖最害怕、最恐惧、最不愿意回忆的那段时光,尽管当初造成恐惧的两人已经被她亲手铲除了,可他们留下的恐惧仿佛是刻在了灵魂中。
邵玖不喜欢,甚至可以说是恐惧这种如同看玩物的表情,玩物是一件可以随时被丢弃的东西,是一件不被在意喜怒哀乐的东西,这种不被尊重的感觉对于邵玖来说就是一种蚀骨的折磨。
“来,乖,琼之,喝药了。”
琼之恐惧地后退着,她盯着刘瑜碗中的药,摇摇头,此刻的邵玖看刘瑜的目光中充满了怀疑、充满了警惕,她不知道那碗药是什么,可琼之清晰地记得,她就是在结果吕茨递来的那碗药后,醒来身边躺着的就是两人。
直到今天,邵玖依然不知道那一日到底发生了什么,吕茨已经死了,即使吕茨还活着,她也是不会问的,那一日的发生的事情,对于邵玖来说就像是个噩梦,是她巴不得从不曾在记忆中出现的事情。
“不!不要!”
刘瑜有些奇怪邵玖的反应,邵玖的表现压根不像是个正常人该有的,邵玖的身子一直不好,这些年来也常常是用药养着的,他也亲自喂过邵玖喝过不少次药了,可没有一次邵玖是这般抗拒。
可是邵玖越是抗拒,他就越想尝试,他想知道邵玖这种激烈拒绝的原因,难道说是因为沈旭初吗?
这一个猜测让刘瑜心中升起了一股无名的怒火,他想不明白,沈旭初再怎么情深义重,究竟也是过去的事了,既然答应留下,就该放下沈旭初,就该全心全意侍奉自己这个夫君才是的。
现在因为沈旭初连自己端来的药都不愿意喝了吗?
“喝!朕命令你喝!”
刘瑜怒吼一声,他本就是号令万军的,无论表面多么温润有礼,内里的他还是暴虐的,只是这股暴虐,后宫中的女人没有机会见到,他的暴虐是在战场之上,是在面对敌军,面对阻挡他前进道路的敌人时。
邵玖打了一个冷颤,越发觉得那碗汤药有问题,她不是不信任刘瑜,只是过去的记忆太过残忍,让她在心底忍不住升起一股寒意,寒冷彻骨。
“邵琼之,不要让朕来逼你喝。”
刘瑜见邵琼之抗拒的神情,心中越发恼怒,他想不明白,一碗驱寒的汤药罢了,邵琼之不知喝了多少,为何偏偏这次这么抗拒?
难道说当真因为沈旭初,她就连一碗汤药的信任不愿意给自己了吗?
沈旭初对于邵琼之就真的如此重要?
刘瑜不明白,以往的邵琼之对待他的温情,在沈旭初出现后就全然不在了,既然如此反感他,当初又何必答应自己要留下,既然留下,又何必如此惺惺作态。
邵琼之用祈求的目光看向了刘瑜,她是真的不愿喝下这汤药,无论这是一碗什么样的汤药,在这种强迫的状态下,她都是无法产生信任这种感情的。
刘瑜无视掉邵玖祈求的目光,直接将邵玖一把薅到自己的怀里,直接掰开邵玖的嘴,一口气将药灌了下去,在灌药的过程中,邵玖剧烈地挣扎着,制服邵玖这样一个弱女子,对于刘瑜来说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
在挣扎的过程,邵玖一把扫开了碗,玉碗摔在地板上发出破碎的声音,刘瑜松开了制住邵玖的手,看着邵玖趴在床边呕吐的模样,将刚刚喂进去的药尽数吐了出来。
刘瑜静静看着宫人进来收拾残局,对于宪忠道:
“你再去端一碗药来。”
刘瑜阴沉着脸,邵玖在宫人的收拾下,已经另外换了一件寝衣,不施脂粉的邵玖有着一种天然的,宛如出水芙蕖般的娇嫩,一抬眼一皱眉都是一副仕女画。
刘瑜以为没有人会不爱邵玖这幅面容,她低眉含羞的时候,是最能激发人保护欲的,而现在的邵玖明显是对他有些畏惧的,在距离他五步远的距离就停住了,低着头不愿再上前一步。
刘瑜对邵玖招招手,阴沉着脸,低沉着声音道:
“过来!”
邵玖不动,也不说话,很明显是因为刚刚的事情心有余悸、生闷气了。
刘瑜被邵玖这小孩子脾气给气笑了,直接一把将人拉到了自己的怀中,邵玖挣扎了两下,实在是抵不过刘瑜的力气,于是不再挣扎,低着头一言不发。
刘瑜将人抱在怀中,问道:
“你就这么讨厌朕?”
“……”
邵玖现在完全不想和刘瑜说话,任谁都不想和一个刚刚强迫自己的人有任何交流吧,邵玖想着自己的力气抵不过你,还能用这种无声的拒绝了吗?
“你不说,朕就当你默认了。”
刘瑜停顿了一会,突然有些语塞,看着邵玖的目光充满了打量和疑惑,让宪忠将药拿过来,对邵玖道:
“这次你自己喝,朕可不喂你了,朕要看着你喝完。”
邵玖这次没有反抗,接过药,搅拌着,就是不喝,刘瑜见邵玖犹豫的模样,“嗯?”的威胁了一声,邵玖才不情不愿地捏着鼻子,一口气喝完。
“这才对,来,吃颗蜜饯。”
说着直接往邵玖嘴里塞了一颗蜜饯,甜丝丝的蜜饯驱散了嘴里苦涩的味道,刘瑜见人乖乖喝完药,笑道:
“早这样不就好了,还折腾了这一圈,别看你这身体瘦小,力气却不小,喂你喝个药,倒让朕出了一身汗,你先在这儿等着,朕去沐浴。”
邵玖眼睁睁看着刘瑜站起来沐浴去了,心中松了口气,招招手,将翠微唤到面前,低声问道:
“刚刚的药是什么?”
“回夫人,就是普通驱寒的药。”
这下是邵玖无语了,一碗驱寒的汤药,刘瑜黑着脸,满脸怒气,一脸胁迫的模样干什么,害得她白白恐惧了一场,到现在还有些心有余悸了。
知道是什么药后,邵玖也才放下心来,看了看后房的刘瑜,默然无语,想着今日的刘瑜实在是有些邪性,也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
邵玖想着自己日后毕竟是要留在北朝长长久久的,太过忤逆刘瑜了,终归是有些不好,想着一会刘瑜出来了,自己少不了伏低做小,将人哄开心了。
刘瑜出来的时候,见邵玖正盯着烛火发呆,昏黄的烛火映照在美人的面容之上,使得邵玖看起来就像是一块无瑕的暖玉,灯下观美人,朦胧间肆意流淌着一股无言的暧昧。
第76章 别离
南朝使者始终是要离开东都的, 邵玖看着沈旭初留下的这些手稿,沈旭初将最后一卷交到了邵玖的手中,邵玖接过, 却并没有打开看,而是目光灼灼地看着沈旭初。
“你要走了。”
“嗯。”
相顾无言,明明心中有许多许多话要说的,可是在这一刻邵玖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只能看着沈旭初,用自己的目光诉说着自己的感情,她是不忍别离的,不忍别离,却要别离,种种离别之情, 尽数郁结于心。
“乐莫乐兮心相知, 悲莫悲兮生别离。此生能得遇阿玖是旭初最幸福的事,旭初无悔东山之情, 也定不负丘山之志。
旭初今日为阿玖立下誓言,无论三年、十年、百年, 只要旭初还存于这世间一日, 必然会有接阿玖回乡的一天, 阿玖是为了旭初留在北朝的, 旭初永远记得阿玖的这份情。”
邵玖眼中含泪, 强忍着心中的酸楚, 没有落下泪来, 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手中握着沈旭初的手稿, 仿佛握着的是沈旭初那颗炙热的掌心, 邵玖摇摇头,沉默良久,才道:
“沈郎,自此以后就不再是阿玖的沈郎了。
阿玖留在北朝,也不单单是为了季安,北朝好不容易有一段太平时光,阿玖想为北朝做些什么,北朝丧乱太久,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这些魏武帝笔下的景象,已经持续了近百载,阿玖想为这个难得的太平做一些记录,或许这太平只是昙花一现,可毕竟曾有许多人为此努力过。
阿玖注定是回不去东山了,可东山之情阿玖会铭记于心的。”
邵玖心中纵使有百般不舍,也终究要放沈旭初离开,她知道沈旭初所有的爱憎,也知道北朝不会是沈旭初的归路,比起自己,她更在乎沈旭初是否能够实现志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