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80(2 / 2)

被太子强取豪夺后 云晓 17651 字 7个月前

那不仅仅是沈旭初的志向,也是少年的阿玖许下的宏愿,希望有那么一天,可以收复北朝失去的国土,可以驱除那些占领长安的异族人,长安日远,可长安也是多少南朝故人梦里的故乡。

少年的阿玖实现不了自己的志向,邵玖希望少年的沈旭初可以毫无顾忌、冲破万难,去一展宏图。

“阿玖,真的非得留下不可吗?”

直到现在,沈旭初仍然抱着一丝不切实际的期望,只要邵玖有一丝动摇,他都可以抛下一切,带着邵玖离开,哪怕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他都不会后悔,他愿意为了邵玖的自由牺牲掉自己的一切。

在少年时第一次见邵玖,沈旭初就将这个只比自己小两岁的师妹存放到了心底的最深处,此后的每一天相处,都让那份印记不断地加深,他早已将邵玖视为自己不可分别的一部分了。

沈旭初一直都是知道邵玖的,知道她年少的天真,知道她对自由的渴望,知道她对于山水灵魂的碰撞,邵玖就像是他灵魂中的另一部分。

远离俗世,完全将身心沉浸于自然之中,那是邵玖所追求的道,“逍遥一世之上,睥睨天地之间,不受当世之责”。邵玖受玄学影响极深,她又是女子,并无功名利禄等身外之物的追求,可谓“忘象得意,而游于物外”。

沈旭初看待邵玖就像在看待另一个超然物外的自己,他自己受身世之累,此生注定要为名求利,一生不得自在,可是他希望邵玖是自在的。

沈旭初爱慕邵玖,是在爱慕那个不受羁绊的自己,他不希望邵玖被世俗困住,解救邵玖,实际上就是在解救那个被名利枷锁围困住的自己,沈旭初愿意让追名逐利的自己为了那个自在的邵玖而牺牲掉一切。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非席,不可卷也。沈郎,留在北朝是我的决定,此生不归,是阿玖立下的誓言,阿玖不可违背誓言,沈郎也无需为阿玖惋惜。

沈郎此次回南朝,阿玖希望沈郎能够不负平生志向,有所作为。”

邵玖对于沈旭初总是保持着一份最纯真的期望,邵玖是不忍离别的,可她知道沈旭初不能因她而停止飞翔。

“沈郎放心,沈郎留下的这些典籍,阿玖定会好生保存,让其发挥它们应有的价值,既然北朝不通教化,阿玖会让北朝成为一个敦睦礼仪的地方的。”

沈旭初看着邵玖娇嫩的面容,他的阿玖本不是一个务实的少女,邵玖尚虚,她所追求的是一种纯粹的虚无,可是如今她将要做的却是实实在在的事情。

沈旭初不知道这对于邵玖到底是好是坏,可是他知道,对于被困在北朝的邵玖来说,这是她唯一所能做的事情,她只能用这些切实的行动来麻痹自己,让自己不去胡思乱想。

邵玖曾对他说过,南朝尚虚,可是执政者应当是务实的,唯有务实才能使得内政和睦,才能执宰天下。

沈旭初所了解的邵玖是他所认识的人中最为通透的,她看得清天下局势、宇宙变幻,明白所有的得与失,她不是不知道怎样是最有利的,只是她只会从心。

北朝改变了邵玖,这才是让沈旭初最心疼的地方。

当初三年誓约,沈旭初就有预感,两人此生缘分太浅,两人的志向、追求相差太多,可他还是选择了成全,只因为游历天下是邵玖想要的。

沈旭初所求的不是与邵玖相守相伴一生,而是邵玖一生能够自在,能够自由地选择离开还是留下,没有羁绊,尽情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他的邵玖本该是自在的。

可如今的邵玖折断了羽翼,困在这宫墙之内,尽管锦衣玉食,可是沈旭初知道,邵玖她不快乐。

刘瑜待邵玖再好,也永远无法走进邵玖的心,他永远都不会理解邵玖的。

“阿玖,你一定要开心。”

开心是沈旭初对于邵玖最真心的期待,重重宫门,对于邵玖来说太过残忍,他希望在他走后,邵玖仍然能够开心。

邵玖点点头,终究还是落下泪来,三年来,第一次有人在乎她是否开心,她已经为了生存竭尽全力,早已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感受快乐这种喜悦的情绪。

她强颜欢笑,戴上了太多的假面,她以为她是笑着的,可是她早已忘了那种无所顾忌、从心底发出的笑到底是何模样。

“阿玖,别哭!是旭初没能早点来,是做师兄的不尽职,才让阿玖受苦了。”

沈旭初自责地伸出手想要为邵玖擦拭眼泪,却在伸出手的这一刻想起刘瑜那警告的目光,他终究是要离开的,以后的阿玖玖只能在刘瑜的手下,仰人鼻息,他不能为阿玖留下把柄。

沈旭初痛恨自己的无能,只能眼睁睁看着邵玖在自己眼前落泪,自己终究也落下泪来。

日暮西山,已经到了快下宫门的时刻,沈旭初知道自己该离开了,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檀香木的盒子,交到了邵玖的手中,道:

“这东西是我母亲大人当年留下的,要我交给未来的妻子,你我虽今生无缘,早在我心里,你已然是我的妻了,早在三年前的时候,就是了。”

说完就背过身去,用衣袖擦拭眼中的泪水。

“沈郎!”

沈旭初终究是要离开的,邵玖看着沈旭初的背影,伸出手想抓住这个背影,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人越走越远,终于人消失在了眼前。

邵玖追出殿门,在兰台的栏杆处,邵玖看着沈旭初在即将跨过宫门的时候,又回头看向了兰台,两人隔着汉白玉台阶,远远遥望对方。

对都没有说话,只是这样看着对方,邵玖有无数心里话要对沈旭初说,可是都没有机会了,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沈旭初在宫人的一再催促下转身离开了宫门。

“沈季安!”

在沈季安跨过宫门的那一刻,邵玖终于喊出声来,沈季安回头看向邵玖,对着邵玖深深一揖,邵玖终是泣不成声,只能含混地说着。

“你一定要平安啊!”

邵玖这话只有身边的翠微听到了,翠微知道这段情是只能烂在肚子里的存在,她扶着邵玖,看着邵玖泪流满面,盯着沈旭初离开的方向。

“夫人,宫门已经落锁了,我们回去吧。”

许久,翠微才劝邵玖回去休息,可是邵玖就像是没有听到一样,只是盯着沈旭初的方向发呆,明明早已望不见那人的身影,可是邵玖还是执着地望着。

在这一刻,邵玖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她甚至忘记沈旭初是什么时候消失的,其实她听到了翠微的提议了,只是她已经没有了力气,她不想去思考需不需要回去的问题,她只想看着那个方向。

邵玖就这么迟迟地呆望着,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在期待着什么,明明知道奇迹并不会发生,可是她就是想等一等,再等一等。

刘瑜知道南朝使者第二日就要回去的时候,他心里是高兴的,不止是因为与南朝达成的盟约,还是因为沈旭初终于要离开了。

他承认沈旭初的惊世才华,可不能为他所用的才华,只会让他忍不住地想毁掉。

他见到过邵玖冷静自持的模样,却不曾想过邵玖所有的疯狂只为沈旭初一人,只有沈旭初离开了东都,邵玖才会真正地只属于他一人。

刘瑜见到兰台的邵玖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一把将人抱起,邵玖没有挣扎,只是顺从的依偎在他怀中,仿佛是具没有感情的木偶。

第77章 别离(二)

亲眼看着南朝使团离开洛阳, 邵玖看着愈行愈远的一行人,只是淡淡笑着,心中却是一片荒芜, 她很想问上一句,

“我们还有机会再见吗?”

却始终缄默无言,环顾四周,身边并无一人可以倾吐心声,沈旭初离开了,带着她对自由的向往,对故乡的思念,这一去,终不顾故乡人。

沈旭初随着使团拜别北朝国主,在众多来送行的人, 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很可惜的是,他并没有看到他所期盼的那人, 他知道那人的身不由己,却还是忍不住地失落。

“阿玖, 我们还有机会再见吗?”

沈旭初在心中问道, 没有人可以回答他, 自此之后, 他所有的思恋终将埋没, 不会再诉说与人知, 他那份爱恋, 将无法宣之于世。

沈旭初骑着马已经出了洛阳城, 忽然, 似是心有所感, 沈旭初回头向城墙看去,果然在女墙之上见到了那抹熟悉的身影,那人一直注视着他,两人彼此对望,相顾无言。

这一别,他们还能再次见面吗?

没有人可以回答他们,在这离乱的世道中,正如当初的别离是那般猝不及防,若是知道当初一别便是永别,你可还会为我停下脚步?

邵玖含泪笑着,朝着沈旭初挥挥手,若别离已成为必然,唯有归途平安,才是最大的期盼。

目送着使团一步步别离,沈旭初终究只能跟上使团的步伐,离开洛阳城,离开东都,离开这个他所爱慕的阿玖,离开这个他所痛恨的困住他所爱之人的城池。

“季安,既然已经失去,何须再执着?”

面对自己如师如长的宽慰,沈旭初只能是长叹一声,这次出使北朝,是以临安侯谢沅为主使者,谢沅长沈旭初二十余岁,出生南朝士族,家世门第显赫,如今乃是当朝光禄大夫,其女被太子聘为良娣。

谢沅是很欣赏沈季安才华的,若非沈季安出身寒门,以至于官卑职小,人微言轻,这样的少年郎在朝中当是一代俊杰。

这次出使北朝,原本的名单上是没有沈季安的,后来是沈季安主动请缨,由太子举荐,沈季安才成为这次使团的副使。

北朝离乱百年,征伐不曾断绝,可谓是个十足的乱世,北朝出使名义上是□□使者,实则是九死一生、生死难料,朝中那些贵族子弟、青年才俊压根没有几人愿意领这个差事。

沈季安不惧危险,为国效力,这份胆识让他入了南朝天子的眼,谢沅也很欣赏这个有胆识、谋略的青年。

可以想见,这次出使北朝后,沈季安必将成为一颗南朝政坛上的一颗新星,他的仕途必将会顺畅很多。

不得不承认,这次沈季安赌对了,北朝出使的任务虽然危险,但若是成功了,将是大功一件,他就可以拜托出身的束缚,一展宏图。

可是沈季安却一点都开心不起来,出使的确很成功,但他却丢失了他心中最重要的人,此后漫漫人生,他都将带着对那人的无限爱意、思恋、愧疚活下去。

谢沅唯一没有想到的就是沈季安和邵玖这一段旧情,温夫人的声名自踏入北朝,他就有所耳闻,谢沅没想到刘瑜身边竟然会有一个南朝女子,而这个女子还颇受宠爱。

谢沅一开始就打算利用邵玖南朝人的身份,入东都洛阳之后,谢沅当时就安排人暗中联系这个深宫中的南朝女子。

谢沅花费重金去贿赂小黄门,终于在后宫中见到了这位传闻中的温夫人,第一眼见到温夫人的时候,谢沅就感觉似曾相识。

温夫人对待他这个南朝使臣很有礼,谢沅比较惊奇的是温夫人的贪图,完全不像是寻常女子才有的见识,在进一步聊天的过程中,才知道原来竟然是当朝经学大儒的小女。

谢沅请求温夫人能帮助他们促成这次南北的盟约,邵玖自然是答应了,并提醒他们,盟约之事,应当和丞相王蒙沟通,并注意提防左将军程宏。

谢沅知道刘瑜有心要留下沈季安,但此事谢沅不方便出面,南北朝盟约刚刚开始商谈,若因为一沈季安而破坏和谈,便是不值。

谢沅也曾旁敲侧击询问过沈季安的态度,沈季安坚定地表示过,自己绝不会贪图名利、留在北朝为一异族臣子,饶是如此,谢沅也并未放下心来。

毕竟沈季安出身寒门,南朝对于沈季安算不上有多大的恩情,而北朝魏主开出的条件对于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而言,实在是太过诱人了。

谢沅想到了一人,温夫人,在得知温夫人的出身后,谢沅就知道温夫人比如会答应他的请求的。

在温夫人眼中,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对于故国的眷恋,对于沈季安那种不同寻常的感情。

“沅闻夫人与季安有旧,不知真假?”

谢沅试探性地询问,他并不能确定温夫人对于沈季安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毕竟温夫人是魏主的宠妃,是魏主身边说得上话的人,荣宠富贵都在眼前,她会对沈季安这个故人有着多少眷恋呢?

“季安先生确是玖的师兄,年少时也曾有过一段情义。”

邵玖没有否认自己和沈季安的关系,但她只说“年少”,就让谢沅有些难以把握了,像他们这种在朝堂上摸爬滚打数十年的人,见到过太多的背叛、反目,年少的情义大多是做不得真的,更何况是最接近权力的时候。

“既然有旧,沅就斗胆请求夫人,放沈季安一条生路。”

谢沅作为长辈,对于贤才的爱惜,让他不愿意让沈旭初这样的人才为敌国所有,谢沅需要巩固自己的势力,若这次出使成功,凭借着沈旭初和太子的关系,沈旭初的前途必将是一片光明。

他想留下沈旭初,不只是为了南朝,还是为了自己,凭借着这次出使的恩情,足以让沈旭初记得他的恩情,他日沈旭初功成名就,就将为他所用。

更何况谢沅可是答应过太子,一定会将沈季安平安带回去的。

他可不想让太子对自己生疑,毕竟他可是名副其实的太子党,沈季安得太子重视,他太有理由留下沈季安了。

谢沅不惜送上重金,邵玖看着谢沅献上的珍宝,只看了一眼,没有拒绝,却也没有收下,只是淡淡笑道:

“一个沈季安而已,值得谢侯爷这样吗?”

“值得。沈季安只有在南朝才能是那个惊才绝艳的沈季安。夫人若是帮外臣这个忙,外臣必将另有重谢。”

“用一个沈季安换两朝盟约,谢侯爷不觉得很值得吗?”

谢沅从邵玖似笑非笑的脸上,看不到太多顾念旧情的模样,甚至他能隐隐感受到,邵玖是希望沈季安留下的。

“夫人难道以为留在北朝的沈季安,还是沈季安吗?”

“妾不在乎沈季安是否还是沈季安,沈季安留在北朝,可以封侯拜相,在南朝,门阀制度下,出身寒门的沈季安除了诗文,还能有什么价值?”

“夫人难道以为北朝就没有门户之见吗?”

邵玖没有说话,她当然知道有,谢沅来找她时,邵玖是惊讶的,她没想到谢沅竟然会在乎沈季安是否留下,谢沅的身份她是知道的,但邵玖想知道回到南朝的沈旭初会得到什么样的发展。

“一介书生罢了,留在南朝还是北朝有那么重要吗?”

“对于夫人来说,沈季安不过是个文人罢了,但对于沈季安来说,留下来还是回去,很重要。”

邵玖陷入了沉默,许久,邵玖终于开口道:

“妾会尽力一试,但我无法保证陛下一定会答应放沈旭初离开。至于谢侯爷带来的那些金银,烦请再带回去吧,以我和沈旭初的交情,但凡他有所求,我都不会拒绝的。”

谢沅有些惊讶,他以为邵玖并不在乎沈旭初的,可结果来看,邵玖远比他想象的要在乎沈季安很多。

就在他见邵玖之后不久,刘瑜果然没有再提及要留下沈旭初的事情了,而是下了一道奇怪的旨意,希望沈旭初去兰台授诗书。

这道旨意很奇怪,但谁都没有拒绝,沈旭初在去过第一天后,也说只是寻常地默写古籍经典而已,并非什么为难的事情。

谢沅观察了几天,见一切如常,才放下心来。

只是沈季安常常会在兰台回来后,整晚饮酒,手中握着一枚玉环,也不说话,只是沉默着一杯接着一杯。

直到一次醉酒后,谢沅才偶然得知,沈季安心中仍然没有放下和温夫人的那段情义。

他就说,沈季安为何会拒绝公主求偶,沈季安并非没有捷径,他出身不够显赫,却凭借着诗才,入了公主的眼,建康城,谁人不知,沈季安是多少贵女的梦中情人。

长乐长公主曾为了沈季安一掷千金,在建康城举办诗会,邀请天下贤才俱往,明眼人都知道,长公主的目标是就是沈季安。

可惜沈季安对于长乐长公主总是避而不见,长乐长公主,甚至放下豪言,誓要将沈季安纳为幕下之宾。

这样的艳福,放在其他人身上,可是天上掉馅饼,没人会拒绝一位公主的青睐,成为公主的幕下之宾,哪怕不说驸马,仕途也会顺遂很多。

如今才知道沈季安心中早有牵挂之人。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求营养液

第78章 别离(三)

终于在南朝使团消失在道路尽头的那一刻, 邵琼之落下泪来,刘瑜侧过头看向了邵玖,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让人将邵玖送回含章殿,邵玖一路上浑浑噩噩,一语不发,只是麻木地被人扶着进了含章殿,终于在进入宫殿的那一刻,邵琼之口中吐出一口鲜血来。

“夫人!”

身边的宫人顿时就慌了,邵玖才回过神来,阻止了去请医官和禀告陛下的宫人,淡定地漱完口。

“你放心,我没事。”

邵玖看着围在自己身边关切自己的翠微和穆青青, 淡笑着, 宽慰她们,可是她不知道此刻的她脸色苍白、全无血色, 看起来十分病弱。

邵玖让两人去煮一碗黄粱粥,将两人都支开了, 又让其他宫人都退下, 自己要小憩片刻。

直到殿中空无一人的时候, 邵玖才真正捂着胸口, 痛哭起来, 邵玖咬着手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她感觉自己实在是太痛苦了, 有着一种窒息感从心底袭来, 这种感觉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多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可是她不能, 她已经失去了可以自在表达自己的空间,深宫之中,不得自在,无论是名义上还是实际上,她都是刘瑜的妃嫔,她早已丧失了为另一个男人而哭泣的资格。

可是邵玖真的很痛苦,她真的很像很像回家,哪怕不能和沈旭初相守,她也想可以再见他一次,她再也得不到她所期望的自由了。

邵玖闭上眼睛,任凭泪水在脸上肆虐,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她多想就停在这一刻,让她可以不必去清醒地被痛苦淹没。

在翠微端来粥的时候,邵玖已经整理好所有的情绪,坐在床榻之上,半靠着枕头,手中拿着一本诗集看着。

“夫人,粥好了。”

翠微为邵玖盛了半碗粥,邵玖道谢后平静地吃着。

其实邵玖并没有什么胃口,可她还是一口一口将粥送入嘴中,其实压根尝不出什么味道,甚至胃里还有些翻江倒海,邵玖还是将那半碗粥喝完了。

喝完粥后,邵玖借着身子疲乏的借口躺下了,唯有这一刻,邵玖才觉得这天地间有半片空间属于自己,她再次落下眼泪,脑海中复现的全是这些日子中沈旭初的身影。

“夫人呢?”

便

刘瑜是晚间忙完政事后才来的含章殿,见殿里静悄悄的,翠微和穆青青两人在窗下做衣服,却没有看见邵玖的身影。

“夫人已经睡下了。”

翠微和穆青青都吓了一跳,慌忙跪下行礼。

刘瑜点点头,就去内室看望邵玖去了,翠微和穆青青心有余悸地相互对视一眼,会想着自己刚才有没有说什么大不敬的话。

“还跪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备茶和点心。”

宪忠的话提醒了两人,两人慌忙放下手中的活,出去备茶水点心去了,宪忠看着慌张的两人,无奈地叹道:“这两个小丫头!”

刘瑜进入内室,掀开床帘,就见到了一句熟睡的邵玖,果然见邵玖脸上还存有泪痕,长叹一声,握住了邵玖放在被子外面的手。

“琼之,你不要怨朕心狠,朕之所为,全是因为太珍视你的结果。”

刘瑜低声说道,有些话人清醒着,他没法说出口,他毕竟是帝王,不可能对一个妃嫔服软,更不能表现出在意妃嫔的模样。

“朕知道你一直想回家,可是朕不能让你回去,也不愿让你回去,一旦你回家了,琼之,你还会回来吗?大概不会了吧。”

刘瑜感觉邵玖落泪时,心中竟然有一种松口气的感觉,南朝使者终于是离开洛阳,自此之后,邵琼之的世界中将只有自己。

刘瑜摸到了邵琼之手心的疤痕,一月的时间,足以令伤口痊愈,刘瑜让人给邵玖用上了上等的金疮药,却并没有让人给邵玖上去疤痕的药膏。

他要让邵玖永远记得她的诺言,她答应留在北朝的诺言,刘瑜或许不知道曾经的邵玖是什么样子,但他知道邵玖是重诺之人,只要有这个疤痕在,邵琼之就永远不会食言。

刘瑜毫不掩饰自己的自私,若说之前,他对于邵玖的感情还有一丝期盼,那么在沈旭初出现后,这丝期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邵玖对沈旭初的在乎,远远超过了他的想象,她可以为沈旭初去生去死,她爱沈旭初,毫不掩饰地爱意,用尽自己的生命去爱,他在邵玖身上见到了不属于邵玖的偏执、热烈。

这样的爱他不曾拥有,曾经他以为邵玖是沉静的、理性的,可如今他发现他错了,邵玖的爱是疯狂的,是无所顾忌的,是冲破一切的。

刘瑜用卑鄙手段留下了邵玖,他知道邵玖必然是怨恨自己的,可是刘瑜一点都不后悔,曾经他努力要在邵玖面前做君子,可若是君子留不住邵琼之,他不介意用帝王都手段将人留下。

刘瑜不介意邵玖心中不爱自己,他只要人留在自己身边就足够了,留下了她的人,还怕留不住心吗?

刘瑜让人端来了水盆,亲自给邵玖擦拭脸上的泪痕,在擦拭的过程中,他清楚地看到邵玖的眼皮动了动,但刘瑜什么都没说,只是继续为她擦拭着手和脚。

擦拭完后,刘瑜让人端着水盆退下,他则附在邵玖耳边,轻声警告道:

“这是朕最后允许你为沈季安而落泪,今日之后,朕不希望自己的夫人心中还有其他人,否则朕不保证朕会作出什么事来。

不要以为你孑然一身就可以无所畏惧,含章殿里这么多宫人,总有你在乎的,翠微,又或是穆青青,不要让她们因为你的一时任性而付出惨烈的代价。”

刘瑜的威胁就像一条毒蛇爬到邵玖心里,邵玖睁开眼睛,看向了刘瑜近在咫尺的眼睛,在刘瑜的眼中,邵玖感受到了一股来自帝王的压迫感。

邵玖什么都没说,只是盯着刘瑜。

而胃里仿佛有一团火一般,搅动着五脏六腑,此刻的邵玖感觉着自己就要窒息了,她知道刘瑜是在威胁自己,可她毫无反抗的力量。

她和刘瑜再也回不去之前的日子了,刘瑜已经知道了她的真面目了,所有的伪装在刘瑜面前都不过是一个笑话,而邵玖也不打算再伪装成为柔情蜜意的模样了。

她知道刘瑜不会杀掉自己,她不需要再为了生存而心惊胆战,可同样的,她彻底失去了她最宝贵的东西。

“琼之,你很聪慧,一直都知道怎样才是最有利于自己的。可是最近几个月,你却一直在犯蠢,朕还是喜欢你一开始伪装的模样,柔情似水,温柔小意。”

到如今,刘瑜就是再不愿相信也不得不相信,昔日那些他以为的美好全是虚假,邵玖在他身边伪装了三年,一点点侵蚀着他的心,直到他完全沦陷时,才发现原来她从无半分真心。

“可玖不喜欢。”

“你不喜欢没关系,朕喜欢就足够了。”

刘瑜冷笑着,他抚摸着邵玖的脸,从眉梢到嘴角,他抚摸着邵玖脸庞的每一部分,邵玖一动不动,任刘瑜为所欲为。

“你放心,朕今晚不会碰你,朕会给你时间,让你好好回忆着你与沈季安的过往。”

刘瑜在邵玖的耳边说着,他无视掉邵玖所有的苦痛,刘瑜不是不知道邵玖内心的痛苦,可他以为那是成长所必需的,他大发慈悲给邵玖一晚上的时间去忘记,已经很够情分了。

邵玖的心在发抖,她知道刘瑜的威胁,但她没有半分招架之力,又或者说此刻的她已经完全丧失了斗争的意志,她不在乎刘瑜是怎么想的,她甚至都无法辨认出自己内心的感情。

“邵琼之,有些人,有些事你该忘了。佛家言‘圆同太虚,无欠无馀。良由取舍,所以不如’。

夫人既然已经选择留下,过去的事总该做个了断才是。朕不是逼你,朕只是希望夫人能够认清现实,夫人既然已经无法南归,和沈季安的缘分就算断了。

沈季安或许会念你一时恩情,却不会念你一世恩情,沈季安在明知你已为人妇的情况下,难道还会守你一辈子吗?

沈季安终究是要娶妻的,等有一天沈季安娶妻生子,他心中可还会有半分你的位置。

与其去守望一份无望的感情,不如珍惜眼前人。”

刘瑜又软和下来,细细劝慰着邵玖,他相信邵玖不会不明白他所说的这一切,只是暂时还无法接受罢了。

“陛下,若这一切结束不了呢?”

邵玖忽然抬眼问道。

刘瑜一时语塞,只是看着邵玖,他以为邵玖是在开玩笑,但邵玖的眼神却是无比认真,似乎真的在思考这样一个不可能的问题。

“邵琼之,南朝使者已经离开了,这一切早就结束了,何谈如果?”

邵玖自嘲笑了笑,只是低声说了句,“对啊!早已没有了如果,早已结束了,可真的结束了吗?”

邵玖知道刘瑜永远不会明白沈季安对于她的意义,她所思慕的从来都不是沈季安,而是东山之上那个自在的少女,而是那个不曾被困于一方天地的邵琼之。

沈季安就是邵琼之,邵琼之就是沈季安,他们从不曾分离过,何谈结束呢?

【作者有话说】

第二卷结束啦!,谢谢各位小可爱的支持!!!

预收求收藏:《纨娘》

【表面柔弱实则心狠手辣小丫鬟vs表面冷清实则腹黑闷骚世家子】

【强取豪夺+追妻火葬场+上位者臣服】

纨娘不过是永安侯一卑微婢女,却生的颇有些姿色,凭着这张脸,纨娘被赏给侯府三公子院里,做了一个二等丫鬟。

俗话说“近水楼台先得月”,奈何三公子是个不解风情的,每天对着天仙般的美人,竟能自怀不乱,院中众人是看得着吃不着,只得是望洋兴叹。

纨娘没有做姨娘、求富贵的心气,只望着早日攒够赎身的银子,能够出府去自谋一条生路。

一次酒醉,三公子竟将她错认成了公子青梅竹马的表姑娘,竟强要了她!

自此之后,三公子待她的眼神便没了往日清白,只是红罗翻帐中,三公子总避开纨娘的眼睛,只因为那双眼睛与表姑娘最为相似。

没名没分,纨娘就这样跟了三公子。

直到三公子与表姑娘定下婚约,自此三公子再没夜间找过她。

纨娘知道自己该退场了!

……&……

朱衍一直以为自己的婚姻不过是家族的一场交易,直到那个莽撞的小丫头跌跌撞撞闯进他怀里,自此以后他再也移不开眼。

一次酒醉,一个开端。

朱衍告诉自己,一个丫鬟罢了!又岂能动摇自己?

等正妻入门后,抬举她做妾,已是最大的恩赐。

只是朦胧雨夜,朱衍发现再也寻不到那熟悉身影……万念俱灰,肝肠寸断。

朱衍发现,自己聪明了一世,却唯独没有看透自己的心。

只是纨娘已经不在了!她带着身契消失的无影无踪。

ps:1. 狗血文,日常风

2. 绝对的1v1,追妻火葬场,he

第79章 青叶甘露

汝阳侯穿过高高的宫墙, 一路行至含章殿,在殿外,汝阳侯整理好心情, 才进去,邵玖正在拿着笔沉思,并未注意到汝阳侯的踪迹,直到侧过头要茶水的时候,才注意到在旁边站了很久的汝阳侯。

“哦?汝阳侯来了,怎么都不提醒我?侯爷不必行此重礼,你我之间也算是旧人了。”

邵玖让人给汝阳侯拿来了矮凳,汝阳侯告罪坐下,汝阳侯如今已是到了而立之年,续了髭须, 美仪容, 是一副儒雅相公的模样。

“数年不见,侯爷倒是越发姿容秀丽了。”

这个时代是不会吝惜对于美男子夸耀的, 而汝阳侯的确对于自己的姿容十分满意,在一帮粗糙的大老爷们中间, 汝阳侯的儒雅确实别有风度。

“夫人过誉了, 夫人如今是越发国色天香, 必然恩宠日隆, 宠眷不怠。”

邵玖笑了笑, 作为刘瑜的宠妃, 对于这些阿谀奉承她不知听了多少, 并未放在心上, 而是喝着茶水, 淡淡一笑, 等着汝阳侯开口,自入宫之后,她誉汝阳侯交集并不深,这次汝阳侯入宫来找她,必然是有事相求。

“臣前些日子从宁州得了些好竹叶清茶,名唤‘青叶甘露’,臣是个粗人,不懂这些,想着如此难得的东西,非夫人才配享用,夫人风雅,岂不比在臣手中糟蹋了强。”

汝阳侯说着就双手奉上了一个小檀木盒子,翠微从汝阳侯手中接过盒子,拿给邵玖,打开盒子,果然有一股竹叶的清香,邵玖淡淡笑了,将盖子合上,也没说收下,也不说拒绝,只是道:

“这东西的确难得,就是在南朝,也是少见的。侯爷能寻得这东西,想必是费了一番心思的。”

“不敢,不过是下属臣僚回乡探亲时顺道带的,不敢称费心。”

邵玖笑了笑,也不戳穿汝阳侯的小心思,这些年在刘瑜身边,求她办事的人不少,大多是拿着金银珍宝来贿赂她,刘瑜待她,衣食方面也不曾亏待,奇珍异宝也不知见了多少。

若今日汝阳侯送来的是什么金银器物,未必能打动邵玖的心,可汝阳侯送来的却是颇具特色的地方特产,邵玖喜欢饮茶,在后宫中不说什么秘密,每年从宁州进贡的茶,几乎都被赐给了邵玖。

但北朝并不产茶,南朝除了少数文人雅士,也没多少人饮茶的,大多数人喜欢的饮品还是酒。

“陛下前些日子还对妾说起侯爷,说侯爷年轻卓著,有意让侯爷出任青州刺史了。”

邵玖笑了笑,这话她不过是胡诌的,汝阳侯这些年一直在洛州训练士卒,而他并非地方官吏出身,也没有执掌一方的经验,就算刘瑜愿意,王蒙也不会答应的。

自北朝魏国立国以来,一直在施行“禁勒豪强”的律令,而这条律令在往日征伐天下时,并不十分显著,现在天下初定,王蒙便要着力打击豪强。

而王蒙近来则一直在处理关中薛氏一族的事情,薛氏一族横行乡里,称霸一方,在天下脚下公然豢养兵士,更是与朝廷发生了激烈的冲突。

自当初胡人入华后,关中的确士族为求自保,便修建了坚固的坞堡,以至于在今日关中形成了坞煲林立的局面,这些坞煲的主人大多是一方豪强,豢养的有自己的兵卒,储存的有属于自己的粮食,俨然就是一个小王国。

这样的局面非一朝一夕形成的,在百年的动乱中,这些坞煲庇佑了一方百姓,维护了一方安宁免受屠杀,可这些对于如今想要建立统一王朝的刘瑜来说,坞煲就成了绊脚石。

铲除坞煲对于刘瑜来说是势在必行的事,他不能在他的王朝内部形成一个小王国,这是一个帝王对于疆域天然的占有欲。

王蒙着力从关中地区入手,就是为了给其他地区的豪强形成一种强大的威慑,邵玖知道最近朝廷的重心是什么,但不妨碍她随意搪塞汝阳侯。

对于汝阳侯,邵玖的感情有些复杂,一方面他感激当年汝阳侯救她于水火,可另一方面,她又恼恨,汝阳侯将她送给了刘瑜。

在种种复杂情绪的交织之下,邵玖内心深处是不太愿意见汝阳侯的,但她孤身在北,不可能在朝堂之上没有依靠,虽说前朝讨好她的官员不少,可邵玖并不信任他们。

邵玖其实不太需要汝阳侯为她做些什么,她没有子嗣,空有恩宠,的确是能在刘瑜面前说得上话的,却并不算一个有威胁力的宠妃,那些朝臣不会冒着得罪她的危险去与她作对。

按理来说,邵玖不需要在朝堂形成自己的政治势力,可邵玖很清楚,她必须拥有自己的力量才足以自保,眼前的风平浪静,并不代表永远的相安无事。

她知道刘瑜早晚会对那些狄族豪强出手,从李威出任京兆尹的时候,邵玖便知道这一场风暴才刚刚开始。

刘瑜打击豪强是他还是东宫太子的时候就开始了的,只是一开始顾念着自己的父皇,才一直忍让,后来登基为帝之后,就将矛头指向了那些贵戚勋臣。

从崔氏一族开始,刘瑜就没手软过,他将大将军梁琛处死,连着他的党羽,全数进行了处理。

而这只不过是个开始罢了,邵玖知道刘瑜要的是彻底打消那些贵戚勋臣的嚣张气焰,他是不会心慈手软的。

“多谢夫人美言。”

汝阳侯知道邵玖不过是在随意搪塞他,但他此行的目的也并非为了青州刺史的位子,青州刺史的确很有吸引力,但对于他来说还远远不够,他承袭父辈的爵位,要的是建功立业,建立自己的功勋,封侯拜将才是他的最终目标。

“臣有一小妹,正值桃李年华,一直仰慕夫人风姿,臣想请夫人不嫌弃小妹粗鲁,能够教导一二。”

邵玖闻言皱眉,汝阳侯这要求还不如直接让她开口求官职了,一个小姑娘,还是个正值妙龄的小姑娘,汝阳侯这是安得什么心。

“夫人不必为难,我家小妹一直待在老家,对于京中礼仪不熟,臣想着小妹也到了该婚嫁的年纪,若是能得到夫人的教诲,必然是令我等颜面有光的事情。”

邵玖本想拒绝,可转念一想,到底还是答应了下来,无论汝阳侯是什么想法,终究人是在她手底下,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如此,臣多谢夫人了。”

“你我是旧人,不必如此多礼。”

让自己的妹妹、侄女跟在自己身边,在宫中抚养是宫里的旧俗,一来可以增长这些女儿家的见识,令她们在婚嫁中顺遂许多,二来若是得陛下青睐,也可以帮助固宠。

邵玖无意去揣测汝阳侯的目的,在汝阳侯小妹进宫那日,只让人为她打扫了房间,见她身边跟着有两个伺候的丫鬟,也就没有另外拨宫人给她。

刘瑜晚间到邵玖处时,邵玖正在吃晚饭,一进门正要和邵玖说说今日朝堂中的事情,一抬眼,就注意到多了一个小姑娘,刘瑜一面自己脱掉外衣,交到翠微手中,一面问道:

“这小丫头是哪里来的?”

“汝阳后的亲妹子,他将人送进宫来,托妾好生教导一番。”

“他的妹子他自己教导,别以为朕不知道他那些鬼把戏。”

刘瑜吐槽着汝阳侯,到底是从小到大的兄弟,也没有多说,只是打量了几眼跪在地上,低着头怯懦着一句话都不敢说的苟嫣嫣。

“陛下就少说两句,陛下要是不喜欢,以后妾不让她出现在陛下眼前就是了,汝阳侯说到底还是于我有些恩情的,他既然托付给了我,我总不可能拒绝。”

刘瑜想着也是,就叫人抬起头来,仔细看了那妹子几眼,果然和汝阳侯有几分相像,只是多了几分柔美,刘瑜一面擦手,一面和邵玖道:

“这汝阳侯一族尽出美人,就连男子都那么好看。”

邵玖瞥了刘瑜一眼,没说话,只叫人叫苟嫣嫣扶起身来,另外叫穆青青准备两个菜给她送去,等人离开后,邵玖顿时就沉下了脸。

“陛下这是又看上人家呢?”

“没有,不过是个小丫头罢了,毛都还没长齐了,什么看上不看上的?”

“陛下那眼珠子都恨不得贴人家姑娘身上了,还用得着妾说吗?”

邵玖冷笑一声,刘瑜那好色的性子,她算是领教过了,登基不过一年,后宫之中又多了几位美人,亏他还说慜帝好色,他自己也是不遑多让。

“……真没有,朕就算再饥不择食,也不会动你身边的人,朕只是好奇这位汝阳侯亲妹到底是何等模样,你总不能人在朕面前,还不让朕看吧。”

“哼!”

邵玖冷哼了一声,忽然心里来了主意,笑道:

“我瞧着这位妹子着实亲近,不如陛下就赏个恩典给她,封她做个乡君,由妾收为义妹如何?这样妾也算对得起汝阳侯了。”

刘瑜还有些犹豫,毕竟无故封赏,终归是有些不好的,邵玖见状,心中有些起疑,警惕地看向刘瑜,冷笑一声。

“陛下这是舍不得了?”

“没有,就依夫人所言。”

苟嫣嫣的事情很快就被刘瑜抛之脑后了,他来找邵玖,毕竟是有正经事情商量的,一个小丫头没有吸引住他太多目光。

第80章 京兆尹(一)

“陛下何故忧心忡忡?”

邵玖让人上了刘瑜喜欢的炙羊肉, 一面给刘瑜布菜,注意到刘瑜眉头紧锁,想到白日听到的传言, 试探性地询问。

“朕刚刚已经在皇后处用过饭了,你也就别忙活了,陪着朕坐会儿,朕心里有些烦躁,不知道该找什么人说说。”

邵玖布菜的手顿住了,心中暗自抱怨着刘瑜说话不算数,明明早上说好要来用晚饭的,这会又在皇后处用过饭了,害得她白白忙活一场。

“翠微,你来将这菜端下去, 你们也服侍一天了, 想必是累坏了,这些菜我们都还没怎么动, 你们就分着吃了吧。”

主子赏菜,是件很荣耀的事情, 更何况是天子用餐, 更是一种圣恩的表现, 翠微急忙跪下谢恩, 刘瑜只是点点头, 压根就没有看翠微一眼。

邵玖叹了口气, 她素来不喜奢侈, 平日也多少两菜一汤就解决了, 若非刘瑜要在含章殿用饭, 她才不会费尽心思备一大桌饭菜, 如今全都浪费了。

“你让她们自己忙去吧,你来陪我坐会儿。”

刘瑜对邵玖伸出手,邵玖将手搭了上去,刘瑜牵着邵玖就朝内室走去,邵玖对翠微使眼色,让她们尽快将桌子上收拾干净,然后去刚刚苟嫣嫣怎么样了。

离南朝使团离开洛阳不过才一月的时间,但朝堂政斗不会留给刘瑜多少沉湎于儿女私情的时间,几乎是在南朝使团离开的同一刻,他就面临着贵戚勋臣的刁难。

他们都是当初陪着先帝一起打江山的,自以为战功卓著,对于刘瑜这个年轻的天子,并未有多看重,他们不明白,刘瑜为何要对南朝俯首称臣,这是他们说不能容忍的。

刘瑜也早就想对这些贵戚勋臣出手,只是一直没有一个合适的时机,这些年来,他看着这些勋贵横行霸道、鱼肉乡里,无视国法律令,视他这位天子如同无物,仗着以前的战功,就以为可以无法无天。

刘瑜已经忍够了,正如王蒙所说的,若是他不和南朝和解,那么他永远都无法名正言顺,若是他不处理那些勋贵,他就无法正在坐稳这江山。

刘瑜要做的不是小小的一个魏王,他要做的是北朝之主,他就必须缓和这百年来胡汉之间的矛盾,他就必须处理掉这些自视甚高的勋贵。

这些贵戚勋臣之间盘根错节,可谓自成一股势力,不是那么容易能够轻易撼动的,当初梁琛一案,不过是给他们一个震慑罢了,要想真正铲除这些威胁皇权的势力,还是需要下很大功夫的。

有些话,刘瑜不好跟元后商量,元后的母族就是那些贵戚勋臣中的一员,他无法保证,元后是否会跟自己的母族通风报信,他们夫妻的确曾经共患难,但那时在他们有着共同敌人的时候,而现在局势不一样了,威胁皇权的人,变成了皇后的母族。

皇权和外戚之间的矛盾,自古以来就是存在的,在这一刻,夫妻离心,成为一种必然。

刘瑜可以信任的只有邵玖,阖宫之内,只有邵玖没有母族,她所有的依靠只有刘瑜的宠爱,他们是天然的政治盟友。

“今日朝堂之上,薛泌阳言语辱骂于子慎,朕气不过,上前踹了他两脚。”

“啊?”

邵玖愣了一下,怀疑是自己听错了,盯着刘瑜满眼不可置信,邵玖难以想象,一个帝王能在朝堂之上做出当众踹人这样的行为,这实在是不像是个天子会做出的事。

“怎么了?”

刘瑜坐到邵玖常坐着的榻上,有些疑惑邵玖这幅惊奇的表情,邵玖满脸好奇地凑到刘瑜身边,眼神中充满了怀疑的目光。

“陛下是真的踹人了吗?怎么踹的?薛尚书到底说什么了?”

“你能别用看猴子的目光看朕吗?”

“妾这不是好奇吗?毕竟自古以来在朝会时踹臣子的帝王可没几个。”

邵玖尴尬笑了笑,也意识到自己有些过于激动了,但她眼中的好奇并没有半分减少,刘瑜原本还有些恼怒气愤的,被邵玖这幅八卦的模样,直接给逗得没了脾气,只好将朝会的事情一五一十给邵玖讲述了一遍。

王蒙作为一个一年之内官居特进,为丞相、尚书令、将军,可谓刘瑜之下权倾内外,王蒙的掌权,自然而然引起了狄族勋贵的不满,常在刘瑜面前说王蒙的坏话。

王蒙为了打压勋贵气焰,当街斩杀了太妃杨氏之兄,以至于引起了勋贵对于王蒙的强烈反抗,纷纷上奏刘瑜,要严惩王蒙。

王蒙则拿出了太妃杨氏之兄当街杀人、强抢民女的证据,再加上刘瑜有意袒护,王蒙不过是依法办事,这件事眼见着将要不了了之。

这些勋贵在律令上讨不了便宜,便拿军功说事。

“王蒙小儿,不过一书生罢了,于国未有尺寸之功,却忝居丞相之位,我等跟随先帝,跟随陛下,共兴功业,一同开疆辟土,难道不是我们耕种而你来吃白食吗?”

邵玖轻咳了一声,想着这个骂人的大臣嘴也是够毒的,不过他这话也不能算错,王蒙跟在刘瑜身边的日子虽久,却不是以领兵打仗将军形象出现的,很多时候都是隐于幕后。

这谋士的功劳的确是件说不清的事,它不像将军那样能够被清清楚楚看到。

但若说王蒙是坐享其成,就有些过分了,攻打赵国的时候,王蒙可是切切实实率领六万精兵,一举夺下了赵国国度,俘虏了赵国国君。

王蒙是有功于社稷的,这一点刘瑜比任何人都清楚,因此他更不能允许有人来污蔑王蒙,对他来说,王蒙就是他的管仲。

王蒙这人有个特点,就是他不争功,他从来不在乎是谁建立了功勋,是谁获得了名利,他只要最后的结果,如他所愿就可以了。

王蒙并不为自己无有尺寸之功而争辩,而是直接讽刺道:

“如今才知道使君不过是一介农夫,只知道稼穑罢了。”

邵玖正在喝着茶水,听到王蒙这句话,直接一口水呛到了,捂着胸口猛烈咳嗽起来,刘瑜一面轻拍着邵玖的后背,一面道:

“有这么好笑吗?”

邵玖顺了口气,缓过来,连眉眼间都是藏不住的笑意,她对刘瑜道:

“想不到子慎还有这一面,当真是可爱得紧。”

“你这是觉得可爱了,那边薛泌阳可就恼羞成怒好打人了。”

“啊?”

邵玖虽然惊讶,但也能够理解,薛泌阳毕竟是当朝太后之表兄,有太后做依仗,难免有些不将其他朝臣放在眼里,再加上狄族并不如汉人重视君臣之别,刘瑜这位君王在一些贵戚勋臣眼中,威严的确有限。

薛泌阳一直以来都是嚣张跋扈的,仗着自己是勋贵,没少做违法乱纪的事,再加上他的确有事先帝亲信,一直备受宠幸,手中也握着两千亲卫,以至于目中无人,对于王蒙这个汉臣压根不放在眼里也就是很正常的事了。

今日在朝会上被王蒙这样当众侮辱,以至于恼羞成怒要殴打王蒙,实在是情理之中。

邵玖笑了,在听刘瑜的转述时,邵玖已经由最初的震惊,转换为现在都兴奋,她并不在乎王蒙是否挨打,她感觉自己似乎是在看一出戏,一出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的戏剧。

“难道你一点都不担心子慎吗?”

“不是有陛下吗?妾为什么要担心,对陛下而已,陛下舍得让丞相受伤吗?”

邵玖几乎已经能够想象出当时那个画面了,薛泌阳要对王蒙动手,而刘瑜出手阻止,刘瑜阻止的方式,就是反过来踹薛泌阳两脚。

邵玖很难想象会有这样充满原始气息的朝会,在邵玖的现象中,朝会应当是肃穆、庄严的,但今日的朝会却意外有些街头的风格。

“不过……”邵玖笑够了,终于停下,她看向刘瑜,还在用着玩笑的口吻道:

“陛下,你可算是拉偏架吧?”

刘瑜看着邵玖笑得那么开心,虽然不知道邵玖为何发笑,但还是被邵玖逗笑了,拉住了邵玖的手,让人正面对着自己,问道:

“朕打算以薛泌阳为突破口,夫人以为如何?”

刘瑜来找邵玖,就是想知道邵玖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他知道邵玖对这些争斗不感兴趣,但他必须要拉着邵玖共同沉沦,唯有将邵玖一同拉下水,他才会放心。

邵玖皱着眉头,她并不想为刘瑜出谋划策,可她和刘瑜是天然的政治共同体,刘瑜想对薛泌阳出手是必然,她和薛泌阳无冤无仇,没必要置人于死地。

“陛下确定要对付薛氏一族吗?”

邵玖正色反问道,她需要确定刘瑜的想法,这样她才不至于一时冲动,做了错误的决策。

邵玖心里很清楚,自己在后宫盛宠和王蒙在前朝权倾朝野没什么两样,他们都会招致嫉恨,都会有人对暗中诽谤他们,意图毁灭他们。

但邵玖和王蒙又有所不同,邵玖并不喜欢争斗,她天然是平和的,王蒙则是注定的斗狮,他会为了理想而拼尽一切。

刘瑜郑重点点头。

“妾有一人可以保荐为京兆伊,替陛下对薛氏一族出手。”

“何人?”

“汝阳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