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彼时阿玖心存故国,必然对我这异族人心存芥蒂,哪里会相信一个敌国太子的豪言壮语呢?”
“可阿玖若是说,今日之事,阿玖也以为不妥了,陛下当会如何?”
邵玖忽然开口试探起刘瑜来,她想知道刘瑜的态度,说到底她纵使动情,对刘瑜终究无法做到全心全意的信任。
“什么意思?”
“登祭泰山虽是盛事,于陛下却不适合。”
刘瑜眼神中的光明显黯淡下去了,他以为邵玖能够理解她的雄心壮志,他不相信邵玖会看不出他心中所想,可她还是会毫不犹豫地泼冷水。
“为何?”
“陛下以为自己比之古之贤王,如何?”
“不如也。”
“妾知陛下想登祭泰山用来彰显自己的正统帝王,可天下正统,原本就不在这些虚礼上,陛下若能一心治理北朝,使得百姓丰乐,焉知不是一代圣主贤君呢?”
刘瑜看着邵玖,这样的话他此前也听人说过,只是他没有放在心上罢了,他素来重视礼教,又在朝中重兴周礼,他想用礼教纲常取代百年的征伐。
登祭泰山是虚礼,却也是周礼,他需要彰显自己的天子帝王,需要天下人的臣服,他是天子。
礼教是虚伪,却也是维护统治的有力手段,它的确繁缛,却远比刑罚要来得温和,刘瑜是想用礼法纲常在人的心底种下一颗君君臣臣的种子。
邵玖的话虽然诚恳,但她却忽略了很重要的一点,她忽略了上位者对于权势的贪恋,忽视了人心的私欲。
“哈哈哈!阿玖不愧有高士之风,我却不及也!”
刘瑜用笑声回避了邵玖的话,邵玖聪慧,自然知道刘瑜心中所想,只是在心底叹了口气,暗想着,到底是自己多事莽撞了。
这几日,两人日日同榻而眠,亲密非常,王蒙一进屋,就见刘瑜正盯着邵玖临摹字帖,捂着嘴笑了。
“王子慎来了,朕正好要与你商议。”
“陛下请说。”
“今日新平有人送来一图谶,朕瞧着,颇有些意思,想请子慎来解一解。”
王蒙看都没看图谶,就直接开口进言:
“陛下,图谶之说乃是旁门左道,不可信!”
“欸!不过是玩玩罢了,再说图谶乃是天命,两汉以来,图谶之说何其之多,依卿之言,难道都是妄言?”
王蒙皱着眉头直摇头,刘瑜见王蒙不语,便拿出了那张写着谶纬之说的黄纸,上面写着:“古月之末乱中州,洪水大起健西流,惟有雄子定八州。”
邵玖也停下了手中的笔,走过来凑这个热闹,她一见这谶语,就知道是下面的人为了讨好刘瑜故意写的。
“陛下以为当何解?”
邵玖轻声笑问道,她并非不信谶纬之说,只是谶纬太过荒诞,她未曾亲身经历过,总是心存怀疑。
“哈哈哈!看来有人已经为陛下解了此谶语了!”
邵玖在桌案之上瞥见一卷黄色的纸角,好奇将纸片抽出,见上面道:
“当有草付臣又土,灭东燕,破白虏,氐在中,华在表。正应陛下六合之事。”
邵玖将上面的内容念了出来,王蒙的脸色阴沉,他有些难以理解刘瑜怎么相信这些虚无缥缈的谶语,很明显就是下面的人为了讨刘瑜欢心,才献上来的。
邵玖自然是看出了其中的虚假,不过她没有对刘瑜明说,只是促狭的看着王蒙,眼中的笑意越发浓烈。
“子慎以为这谶语是伪作?”
“谶语不过是小事,臣只恐有人借谶语生事,今日谶语能为陛下所用,难道他日就不能为反贼所用?”
王蒙心中忧惧之事从来都不在谶纬之说,他只是担心有人借机生事。
“阿玖以为呢?”
刘瑜心中明白王蒙所言不无道理,只是他素来迷信谶纬之说,而这谶语的确正合他的心意,说到底,谶语真伪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谶语能否让帝王满意。
刘瑜看到邵玖正盯着他二人,一脸看好戏的模样,便想问问邵玖的想法。
邵玖忽然被点名,还有些惊讶错愕,不过她很快就反应过来,走到两人中间,从刘瑜手中接过那张黄纸,仔细端详起来了。
“也亏得他费心,这么奇巧做官的方法,确实有意思。
晨起,我模糊听到陛下与司徒商议,似乎要授予这献谶之人太史令的官职,早知太史令这般好做,昔日太史公就不该修史,该献谶才是。”
邵玖一番话虽然没有指名道姓,却将刘瑜给讥讽得无地自容,刘瑜追上邵玖的脚步,面色不虞,有种羞惭的红晕。
邵玖一转身,并没有意识到刘瑜在自己身后,险些一头就撞上去,好在及时稳住了脚步,后退了两步,在王蒙看不见的地方,恶狠狠朝刘瑜瞪了两眼。
刘瑜原本还有些不高兴,但见邵玖那似嗔似怒的一眼,便什么怒气都烟消云散了,只是碍于王蒙在场,后退了半步,问道:
“早上你都听到了?”
邵玖心中想着,你们那声音也不算小,自己就在隔壁暖阁内,有什么听不到的,不过也只是点点头。
“陛下,看来这献谶之人是留不得了。”
“为何?”
“献谶以求官,这等阿谀逢迎之辈,如何能为朝廷做事。
王蒙很早就说过,谶纬之说乃是迷信,旁门左道,于朝廷没有半分进益,今日献此谶语者,分明是居心不良、祸乱君心,当斩之!”
王蒙的话落在刘瑜的耳中虽然不舒服,但也不得不承认王蒙说得有道理。
他初次看到这个谶语的时候,的确很高兴,这正合了他一直以来的心思,只是没往深处去想。
这谶语的确可以增添他统一天下的正当性,让他这个帝王名正言顺。
但正如王蒙所担心的那样,谶纬之说今日能为他所用,他日未必不能为别人所用,若他今日受了这谶图,给了这献谶之人官职,以后朝廷谁还会务实做事,岂不人人都竞相讨好去了?
“丞相所言在理,只是斩杀未免也太过残忍了,献谶者虽有过错,却也是一片好心。”
“不意为恶者却已是如此,若此人有意为恶,该当如何?陛下今日若不严惩,只恐谶纬之术不绝。”
“丞相何故如此严刑?朕听闻为政之体,德化为先,今朕登基不过数年,海内初平,却几多杀戮,竟是有违天和!”
邵玖冷笑着,不发一言。
“臣闻宰宁国以礼,治乱邦以法。正因天下初平,才需要穷残尽暴,肃清轨法,如若不能,臣便是辜负了陛下待信任。”
王蒙这话一出,刘瑜心中也动容了,王蒙辅佐他十余年,忠心耿耿,肝胆相照,他如何能疑他!
“如此,就依子慎之意吧。”
刘瑜没有再继续坚持,同意了王蒙的建议,虽然这不符合他的想法,但王蒙待他至诚,他不能辜负王蒙的一片心意。
邵玖看向王蒙,心中感佩到了极点。
试想,若是终此一生,能有这样相和的君主,能有如此赤心的臣子,该是何等幸运之事。
“阿玖,你笃信黄老,为何却不信这谶纬之术呢?”
“郎君,妾是好黄老,而非笃信,喜好和相信,可不是一回事。
谶纬之术,妾并非全然不信,只是这世间奇事怪事何其之多,若事事都与人事相关联,岂不累得慌?
人生本就须臾如朝露,何必自寻烦恼?”
邵玖淡淡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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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其情悠悠(八)
“阿玖, 我们该启程回家了。你当真不会后悔吗?”
邵玖正在整理自己的笔迹,他在太山郡游历时间最久,因而对此地风俗甚为熟悉, 同时去拜访了当地的豪族,了解这百年的变迁,因而整理出不少东西来,其中就包括已经消失很久的古乐。
听到刘瑜的话,邵玖微微愣神,然后才道:
“就算郎君不设下苦肉计,妾也是要回去的。”
“当真?”
“妾昔日曾言要编纂我朝国史,人不可无信,无信则不立,妾是重诺守信之人, 必然会回去的。”
刘瑜闻言拧紧了眉头, 他倒是忘了,邵玖重情, 却也重诺,她许下的事, 必然会尽全力也要完成的。
“那你这两年都在?”
“收集资料。”
刘瑜不知自己是该笑还是当哭了, 他若是早知邵玖心中谋算, 就不会白费那些力气了。
邵玖巧笑嫣然, 对着刘瑜道:
“不过……”
“不过什么?”
“能知晓郎君的心意, 订下白首之约, 也不虚此行了。”
刘瑜哈哈大笑, 得到邵玖这句话, 他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
邵玖换上了女装, 多年未曾身着女装, 如今在此穿上,刘瑜一时间挪不开眼睛,比起两年前,邵玖的更多了几分清朗和傲气,宛如秋日海棠,纵使艳丽,亦有傲骨。
“阿玖,当真淑丽!”
邵玖轻笑着,也不说话,只坐在看书,嗔怪地看了刘瑜一眼。
“陛下!”
钟司徒见连日来陛下一直和方靖在起坐行卧都一处,可谓亲密到了极点,钟司徒心中甚为不满,觉得刘瑜对方靖恩宠太过。
他去找过顾侍中几次,去问问顾侍中是什么意思。
顾侍中因为上次方靖救了刘瑜一次,之后每次上疏,都被刘瑜以方靖对他有恩给驳斥回来了,之后顾侍中也不好再多说。
顾侍中心底对方靖心存不满久矣,也上书劝谏刘瑜疏远方靖多次,刘瑜都置若罔闻。
这次钟司徒既然问起了他,他自然如实相告,并希望钟司徒能够说动刘瑜,毕竟钟司徒位列三公,资历颇深,也很受刘瑜敬重,他的话,刘瑜总是要听进去两分的。
钟司徒觐见的时候还特意注意了一下,见殿内并没有方靖的身影,心中才松了一口气,向刘瑜表达自己的建议。
“司徒,您瞧,那是何人?”
刘瑜指了指在不远处正在翻阅典籍的邵玖,钟司徒顺着刘瑜的手指方向看过去,发现是一个姿容淑丽的曼丽女子,不知道刘瑜是什么意思?
“司徒若是要寻方文远,只问她就是。”
钟司徒见那女子并非宫人装扮,想着可能是刘瑜新晋宠幸的姬妾,刘瑜素来不重女色,自当年温夫人失踪之后,刘瑜就已久不去后宫。
这次来登祭泰山,没想到会遇到心仪之人,钟司徒素来不理会刘瑜这些私情蜜意,刘瑜也从未将自己后宫之事告知钟司徒。
因而今日刘瑜的动作就显得极为怪异。
刘瑜没有理睬钟司徒疑惑的目光,而是将钟司徒朝前一推,钟司徒没法子,只得自己上前,一步步走近那女子。
待走近的时候,钟司徒才发现这人他似曾相识,只是想不起是什么时候见过。
“司徒大人,可还记得妾否?”
“你……你……你是?”
“洛州方文远见过司徒大人。”
“你是女人?”
钟司徒大惊失色,难以置信又看向了刘瑜,见刘瑜正一脸促狭看着自己,后退了半步,险些摔倒在地上。
刘瑜哈哈大笑起来。
“司徒大人!可还记得昔日邵琼之否?”
“温夫人?”
钟司徒这下才记起来,这方文远和温夫人的确有几分相似,他之所以不识,是因为对这两人都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臣见过温夫人。”
“老司徒快快请起,妾安敢受此大礼。”
邵玖虚抬了一下,老司徒虽然不认识邵玖,邵玖却是知道老司徒的,毕竟是历经三朝的老臣了,在朝中有着相当的威望,更为重要的是,刘瑜对于这位老司徒还颇为信任,这就很难得了。
弄清楚事情真相之后,老司徒就告退了。
刘瑜一转身就将人抱了起来,开心地在大殿里转悠起来了,邵玖拍打着刘瑜的手,想要挣脱出来,奈何刘瑜力气太大,她索性抱着刘瑜的脖子,呵呵笑了起来。
两人都笑声在整个大殿中回荡,爽朗而清脆。
刘瑜将邵玖放在卧榻上,自己侧身,用手支着脑袋侧躺着,看着邵玖,眼神中的情欲毫不遮掩。
邵玖被刘瑜盯着有些不大自在,拉过一旁的被子蒙住了脸,刘瑜就来扒拉着被子,两人在床上闹了一会儿。
“如今阿玖的身份就算公之于众了,以后阿玖可不许离开了!”
“好。”
“阿玖,我想给你改个封号。”
“什么封号?”
“温,是贤良之意,刘瑜不要阿玖做贤良的妃嫔,阿玖学富五车,就将温改为文,如何?
以后阿玖就是文夫人,”
“好。”
邵玖没有拒绝,披着衣服从榻上爬起来,这几日连续闹得有些厉害,邵玖在下榻的时候,感觉身上酸疼得厉害,险些没站稳。
刘瑜眼疾手快扶住了邵玖,邵玖嗔视了刘瑜一眼,抱怨道:
“都怪你,不用你假好心!”
“哈哈哈!”
刘瑜也不反驳,又把人抱着,亲了起来,直到邵玖有些头晕了才松开。
“刘瑜对阿玖是欲罢不能也!”
“登徒子!”
邵玖骂道,就汲着鞋,一搭一搭跑开了,只留下刘瑜的笑声。
在回京都的途中,途中会经过河间郡,刘瑜想起之前邵玖替河间郡守写的那篇玉赋,就想见见这位河间太守。
柳子谷从未想过自己一个地方郡守竟然有机会面见天子,刘瑜自去考察柳子谷的政绩,邵玖见到跪在下首的柳子谷小妹,想到昔日在河间郡时,被这小姑娘追着要嫁的情形,当即笑出来了。
“小妹,可还识得我否?”
邵玖轻轻唤道,柳芷兰听着上面这位贵人的声音很熟悉,她天性活泼,自然少不了抬头去看那上首坐着的贵人。
第一眼见到邵玖,柳芷兰只觉得美,她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大姐姐,就和她梦里的仙女一样好看,衣着华贵繁缛,腰束锦带,头梳飞天发髻,再加上面容如玉,威严而不缺乏温和。
“这位漂亮姐姐,我们之前见过吗?”
邵玖伸出手让柳芷兰坐到自己身侧,替柳芷兰整理着额前的碎发,柳芷兰只是觉得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香气,便好奇的拉着邵玖的宽袖,问道:
“好香啊!姐姐用的什么香?”
“兰儿,不得无礼!”
芷兰的嫂子当即就吓得一身冷汗,偷偷用目光打量着邵玖的脸色,发现邵玖依旧笑吟吟的。
“嫂子,兰儿还是个孩子,别太约束着她。”
邵玖拉着柳芷兰的手,笑道:
“是松冷香,兰儿若是喜欢,我赠你一些,如何?”
柳芷兰不放心看向了自己的嫂子,没等到嫂子表态,邵玖刮了刮柳芷兰的鼻子,笑道:
“这会儿怎么这么胆小了?当日跟在我身后,嚷着要嫁给我等小丫头,跑哪儿去了?”
柳芷兰疑惑地眨眨眼睛,仔细打量着邵玖的脸,忽然一惊,就站了起来,指着邵玖的脸,道:
“你是文远哥哥!”
“哈哈哈!看来是记起来了。”
“方文远?”柳子谷的妻子疑惑的皱眉,当时她是见过这方文远和宋昭的,可她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方文远是个女子。
当日方文远留宿郡守府,柳子谷就曾不止一次提出要将自己的小妹许嫁给方文远,而且柳家小妹自见过方文远后,就一直嚷着要嫁给他,弄得当时方文远很是尴尬。
柳芷兰总喜欢跟在方文远身后喊文远哥哥,还要方文远教她写隶书,方文远被缠得没办法,就答应了。
方文远当时是很疼爱这个小妹妹的,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再加上一直被哥哥保护得很好,一副天真烂漫的姿态。
方文远也乐得带着这个小姑娘四处游玩,给柳芷兰讲各处的奇闻逸事,引得小姑娘越发倾慕方靖了。
最后方文远离开的时候,小姑娘抱着方文远的大腿,死活都不愿让人离开。
谁能想到,今日两人相见,却是见面不识。
方文远和邵玖本就是一个人,只是小姑娘怎么也不愿意相信自己倾慕的小郎君变成了一个女人,也顾不上什么上下尊卑,就哭着跑了出去。
邵玖让人去跟着,也看出了柳氏之妻邹素素的尴尬,笑着道:
“芷兰这性子倒是一如既往的天真烂漫,只是不知许亲了不曾?”
“回夫人,已经定下了,只等一年后出嫁。”
邵玖点点头,让宫人捧出了四五个盒子,笑道:
“芷兰这孩子赤子之心,着实可爱,我也是一直将她作为妹妹看待的,如今妹妹许嫁,作为姐姐,也只能是备下些许薄礼,聊表心意。”
“夫人言重了,臣妇替小姑叩谢夫人。”
邵玖点点头。
从宫人处了解到柳芷兰孤身一人跑到后山去了,无奈地摇摇头,便去后山寻她去了,远远看见人影,邵玖就让伺候的宫人留在原地,自己上前。
“芷兰只是在怨我了。”
“为什么骗我?”
柳芷兰一想到自己当初倾慕的人竟然是个男人,心里就觉得委屈,她能理解文远哥哥不娶她,可她不能接受自己被欺骗。
“行走江湖,女子身份总有些不便。”
“那我……可你戏弄我!”
邵玖来到芷兰对面坐下,问道:
“芷兰喜欢文远哥哥什么?”
“好看。”
“难道说当初的宋昭哥哥就不好看了吗?”
“这不一样,宋哥哥也好看,但宋哥哥已经娶妻了,而且宋哥哥不温柔。”
“仅仅是因为这个?难道说如今的文远哥哥就不好看了吗?不温柔了吗?”
“这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了?”
柳芷兰跺跺脚,烦躁地说:
“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不一样。”
“好!好!好!那芷兰只是喜欢文远哥哥这副皮囊吗?”
“当然不是,可我也说不清,反正和文远哥哥在一起就是很开心,文远哥哥会给我讲很多故事,还精通四方的典故,他……反正就很好。
反正我不能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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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其情悠悠(九)
“那你还会回来吗?”
见邵玖站起身准备离开, 柳芷兰忽然拉住了邵玖的衣袖,脆生生地问道。
“应该不会了。”
“那以后我想文远哥哥了怎么办?”
邵玖从头上取下一只偏凤插在柳芷兰头上,笑着道:
“只要你愿意, 方文远就永远都不会消失,芷兰,你的岁月还很悠长,此后的时间你还可以做很多事,记得要将文远哥哥教你的东西都学会,不要荒废了。”
“兰儿一定会记得文远哥哥的。”
“芷兰,终有一天你对方文远的仰慕,会变成对自己的仰慕,仰慕其他人是很容易的,不如去变成你所仰慕的那个人。”
“我…可以吗?”
“芷兰这么聪慧, 一定可以的。”
邵玖辞别了河间郡郡守。
等从泰山回到洛阳, 已经是两个月后的时间了。
秋风肃杀,卷起一层黄叶, 衰草连天,天气已经凉了起来, 邵玖闻行程官, 发现还有几日的路程, 就可以到洛阳了, 心中竟然有些慌乱。
刘瑜进来的时候, 邵玖正在窗边的软榻上歪着看书, 松软的乌髻上插着一只偏凤和几朵栩栩如生的红色绢花, 身上穿着淡薄的三重衣, 洁白细嫩的脖颈从衣领中探出, 引得刘瑜一阵心痒。
屋子里虽然熏着沉水香, 却没有一个炭炉,桌案上随意摆放着笔墨,一阵秋风从窗棂处吹进,吹乱了桌案上的书页,也吹动着邵玖的襟袖。
刘瑜捡起被吹到地上的书页,见秋风实在萧瑟,便要来关窗,嘴里还说着:
“这几日夜咳嗽又放了,怎么还能吹得冷风,也太不爱惜自己了。”
邵玖伸手按在刘瑜打算关窗的手上,摇摇头,笑道:
“才喝了酒,这会子心头烧得慌,吹会儿冷风,也舒服些。”
刘瑜又是好气又是无奈,邵玖的病是不应当饮酒的,可邵玖总是不听,这次重逢之后,刘瑜就发现昔日并不爱酒的邵玖,如今却是极为嗜酒。
“又是喝的冷酒?你这身子,如何还禁得起?”
“无妨的,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一两杯酒还要不了命。
郎君也不要去责难那些小丫头,她们不是没有劝,只是我为主她们为仆,如何劝得动?不关她们的事。”
“你既论主仆,那我便要论君臣,我为君,阿玖为臣,为何阿玖要抗命啊?”
“昔日魏武帝曾言‘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帝王尚且如此,玖不过一凡人,又如何能免俗?”
邵玖哈哈大笑,她斜眼瞧着刘瑜,她如今是越发风姿绰约了,再加上饮了些许酒,脸颊微微泛着些许酒色,看人时,总有种说不出的勾人风情。
刘瑜滚动着喉头,不自觉地被美人的目光所吸引,他一把就将人抱在怀里,对怀中人道:
“阿玖是仙子,并非凡人。”
“轻浮!”
邵玖口里虽然骂着,却没有拒绝刘瑜的动作,只是抱着刘瑜的脖子,眼神却已然是目送秋波了,刘瑜哈哈大笑起来,定要闹上邵玖一回。
“别闹,我有事要问郎君。”
刘瑜正要解邵玖的衣带,忽然听见面色凝重地抓住了他乱动的手,没有了刚刚的风流,刘瑜不解其意,但还是停住了手。
“阿玖请说。”
“我听闻两年前北凉送了一位公主入朝,可有这事?”
刘瑜沉吟半刹,最终还是点点头,从前他从不会觉得自己这个行为有什么问题,他是天子,三宫六院实在是太正常不过了。
可现在刘瑜面对邵玖,心中竟然会有些心虚,忙指天发誓说:
“阿玖,我发誓,我并没有碰过她。
阿玖不在的这两年,阿几乎没怎么进过后宫。”
“我说的不是这个,我心底虽然是希望郎君只我一人是最好的,可郎君是天子,又早有妻室,我必不会强人所难,再加上元后是为恩人,我不能做那忘恩负义的小人。”
“那阿玖是什么意思?”
“只是有些好奇罢了。”
“不信。”
刘瑜能感觉出来邵玖心里是有事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终究没有说出来,他想了想,将邵玖紧紧抱在怀里,道:
“阿玖,可是有些害怕了?”
邵玖点点头,时隔两年,不知为何,她对于京都竟然会生出几分恐惧来,她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只是这几日梦中光怪陆离,搅着人心里烦躁得很。
“阿玖放下,以后瑜不会再让阿玖受委屈了。”
“一入皇城,便是身不由己。
陛下纵使是天子,也不可能事事周全,我虽不畏死,却不愿再陷入无限的争斗中了。
自古皇权之下,就不会有安稳太平日子,父子反目、兄弟相残,父子兄弟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其他人呢?”
刘瑜陷入了沉默,他知道邵玖是通透聪慧之人,他的那些甜言蜜语迷惑不了邵玖的心智,也知道邵玖的担心是事实。
“阿玖,朕或许无法许你终生,但朕存一日,必会保全你一日。
阿玖若是不信,朕可以立誓,如若因瑜而陷阿玖于危难,必教瑜死无葬身之地!”
邵玖苦笑着摇摇头,这个誓言太大了,刘瑜压根就保证不了,但为了让刘瑜安心,她还是强颜欢笑点点头。
邵玖还没有进城,就收到了元后的书信,看着元后质问的书信,邵玖心中却是越发忧虑了。
当日她假死脱身,最对不住的就是元后,如今回京都,不可避免地要见到元后,到时候还不知道发生什么。
“阿玖不必心忧,梓潼是个厚道人,必然不会为难阿玖的。”
邵玖苦笑,她如何能不知道元后是个口硬心软的,只是她心中总是觉得有些对不住她。
因而一回到宫里,邵玖就去找元后负荆请罪去了,元后本来还很生气,邵玖竟然假死瞒她,还得当年她肝肠寸断,着实伤心了一回。
当年邵玖身死,元后差点提剑和刘瑜干起来了,还是身边的宫人死死将人拉住,才没酿成祸事。
后来刘瑜重病,她也懒得去照看,便让徐淑妃去了。
因为这件事,她足足有半年没有理睬过刘瑜,除了必要的宴饮场合,她是一点都不想看见刘瑜。
同时还下召去痛斥了当日冷心冷情的王蒙。
可以说,因为邵玖身死这件事,刘瑜和她的夫妻情分差点走到尽头。
最后还是在得知邵玖可能还活着的消息后,两人才重归旧好,只是终究不复从前了。
元后一方面是心疼邵玖在外流浪了这许久,天下初平,四方战乱未息,不知是何等危险,邵玖一个弱女子身处这乱世,不知要受多少委屈。
另一方面,则又有些生气,邵玖既然还活着,却是半个消息都不愿传给她,好歹让她能够安心,白白教她挂念担忧了两年。
听到说邵玖来觐见,元后本来站起来都打算去见了的,可是一想到邵玖那些无情无义的举动,又冷了心,又不见了。
邵玖在殿门外的汉白玉上跪等了大概一刻钟的时间,元后心中早已经是焦急如焚了,她很想见见邵玖,又唯恐自己的举动太过惯着邵玖性子了。
“娘娘,夫人还在外面跪着了。夫人身子一向不好,要是时间跪久了,只怕会有个三长两短,只怕到时候陛下哪儿不好交代。”
元后沉吟一会,对自己身后的宫女道:
“孤这不是心疼文夫人,是为了陛下。”
“是,娘娘是为了陛下才见夫人的。”
长秋宫令哄着元后,心中却早已窃笑,她挥挥手,让人宣文夫人。
等真的见到邵玖,元后便什么怒气都忘在脑后了,抓着邵玖的手,左看看右悄悄,上下左右打量了好一番,最后才说:
“瘦了,都没以前好看了!”
邵玖笑着笑着就落下泪了,元后也是眼中含泪,两人看着对方,心中有着无数的话,最后什么都没说。
邵玖后退了半步,就要行跪拜大礼,杨如芮将邵玖的手拉着,怎么都不愿放开。
“你我之间不需要这些虚礼的。”
“不可以!娘娘是一国之母,母仪天下,应该受礼才是。”
元后这才受了礼。
等邵玖起身的时候,元后才又上前拉住了邵玖的手,两人坐在一处,元后看着邵玖的脸,又是高兴又是心酸。
“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阿玖了。”
“阿玖回来了!”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以后孤一定会护着你的,绝不再叫阿玖受委屈了,阿玖也不要再冒险了,好不好?”
邵玖点点头,她抬头看向元后,两年的时间,杨如芮早已不是她记忆中那个英姿飒爽的女将,她被困在宫里太久,已经有了太多郁郁之气。
“娘娘,您还好吗?”
“孤一切都好。宫里富贵荣华,没什么不好的,只是阿玖在民间,受苦了。”
邵玖含泪摇摇头,她观皇后的面色并不是特别好,便道:
“娘娘,妾也略通一些岐黄之术,能否让妾把把脉。”
元后心中惊奇,她没想到邵玖还有这样的本事,点点头,就伸出手去,任凭邵玖诊脉。
“如何?”
元后见邵玖煞有其事的样子,诊脉的时候眉头紧皱,似乎很是为难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道:
“娘娘最近可是受过气?”
“孤是皇后,自母后离世之后,这宫里谁会给孤气受,阿玖多虑了。”
邵玖自然是不信的,但她刚刚回宫,还不知道两年之中,这后宫的局势是否有了新的变化,因而没有轻举妄动。
“娘娘,还需事事开怀才是,人生须臾,犯不着为了不相干的人和事动怒。”
“孤都知道。”
两人絮絮叨叨说了很多,一直聊到晚上,两人两年没见,有着说不完的话,元后让人备下了邵玖爱吃的菜,又命人热了一壶酒。
两人一直聊到深夜,晚上更是同榻而眠。
元后没想到这两年邵玖的经历竟然会这般精彩,心中是羡慕不已,只是因为自己皇后的身份,注定这一辈子都离不开皇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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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其情悠悠(十)
“夫人, 姚贵嫔求见。”
邵玖正和徐淑妃品论书画,忽然听见宫人来禀,疑惑地看了徐淑妃一眼, 问道:
“姚贵嫔是何人?”
“贵嫔是前两年,北凉求和送来的一位公主,那时候姐姐不在宫里,不知道很正常。”
邵玖点点头,命人将书画收起来,在含章殿正殿接待这位传说中的姚贵嫔,第一眼见到姚贵嫔的时候,邵玖只觉得这位姚贵嫔当真生得英气,颜色也颇为淑丽。
在整个永巷中,从来是不缺乏美人的, 可如同姚贵嫔这样英气的女人, 邵玖却是第一次见,只一眼, 邵玖就被深深吸引。
“姚玉华拜见文夫人。”
贵嫔和夫人乃是平级,只是因为邵玖进宫久些, 又得刘瑜宠爱, 姚贵嫔才会对邵玖行礼, 邵玖让人将姚贵嫔扶起来, 又安排了座席, 请姚贵嫔坐下。
“妹妹不必多礼, 这些年我都在外面, 竟然不识得妹妹, 还望妹妹海涵。”
邵玖不过说些应付的场面话, 却一直在观察着姚贵嫔的举止言行, 见其动作甚为干练,不似寻常女儿家那般柔顺,心中便存了疑惑。
“姐姐客气了,久闻姐姐天姿国色,今日一见,果然非比寻常。”
姚贵嫔虽然入宫了两年时间,却没见过刘瑜几次,这宫里的人,个个都是八百个心眼子,她又是北凉人,在这深宫之中,举目无亲,再加上心系故国,因而一直烦心忧虑。
她知道故国让她来和亲,是希望她能延缓两国战事,她也知道自己肩上所背负的责任,因而一直谋划着,希望能为故国出一份力。
可她没想到,这魏国君主压根不重女色,虽然娶了她,给了她仅次于皇后的位份,却一直不碰她,这魏国皇宫规矩森严,她就是想见到刘瑜,都是一桩难事。
直到北凉一朝亡国,她的心才彻底死了。
好在魏国国君仁善,善待她父兄,给了他们王侯的尊位,虽说比不上昔日的繁华,却也保住了性命和富贵。
姚贵嫔原本是北凉国的嫡公主,被封为玉华公主,身份尊贵,如今却是一朝成了亡国公主,深宫多得是拜高踩低的人,元后治家再严,总有顾忌不到的时候。
她一个无宠的贵嫔,日子能够好过到哪里去!
姚玉华原本以为刘瑜是生性冷淡,这两年来,刘瑜踏足后宫的次数有限,而且多不过是在皇后和几位有子的妃嫔处应个卯。
不想这位传闻中的文夫人一回宫,刘瑜的性子就完全变了,几乎日日都要来这后宫,夜夜都要宿在含章殿。
姚玉华想要恩宠,如今北凉已亡,她再也没有任何倚靠了,在这吃人的深宫,她得活下去,没有恩宠就没有荣华,她不能如同枯木一般草草就将这一辈子过了。
姚玉华唯一想到的法子,就是去亲近文夫人,这个后宫独宠的女子,只要多亲近,她一定会有机会接近陛下的。
姚玉华这样谋划着,也付出了行动,她连着几天都来向邵玖问安,便是皇后都被她扔在了一旁。
可这后宫和姚玉华抱着相同想法的不少,邵玖是六宫独宠,哪怕分不到半分宠爱,和宠妃交好,总是有利可图的。
邵玖回来的日子不久,可含章殿的门槛就要被踏破了,邵玖知道这些人的打算,无非是背靠大树底下好乘凉。
她是宠妃,刘瑜对她的好,就是这些人讨好她的原因,她的一句话,可以轻易决定一个人的荣辱兴衰,这就是权力。
但邵玖的精力有限,除了往日交好的几人,其余的邵玖也只能是平平待之了,唯有姚玉华是个例外。
姚玉华和她位份相同,她轻慢不得,而且她又是北凉公主,北凉虽然亡了,但刘瑜重用北凉旧臣,却是事实。
姚玉华来的时间长了,邵玖也懒得在正殿接待,就直接在偏殿见了,偏殿杂书多,姚玉华一进屋子就被满墙满架的书给吸引了。
“夫人这儿的书可真多!”
“这算什么,不过九牛一毛罢了,若有时间,我带你去兰台瞧瞧,那儿的书才叫多。”
“好,多谢夫人。”
姚玉华忽然在书架上看到了她渴求已久的一本古卷,当即就错愕不已,从书架上抽出那卷古书,慌忙打开来一览。
邵玖见姚玉华神色慌张的样子,笑道:
“莫非玉华公主昔日在北凉亦是爱书之人?”
“不敢当,比不上文夫人。”
姚玉华当即就欣喜地乐起来了,险些手舞足蹈,她万万没想到自己寻了许久的书卷,竟然会出其不意在含章殿寻到了。
“你若是喜欢,拿去就是。
我这儿的书,兰台都有备份,不妨事的。”
邵玖轻轻笑着。
这姚贵嫔既然是爱书之人,两人自然也就合契了许多,也多了许多私密的交谈。
姚玉华原本也是披甲上阵,打过仗的,只是后来北凉战败,需要一个公主和亲,她因为幼年失沽,无依无靠,就被推了出去。
“难怪见妹妹眉宇间有英气,原来妹妹竟是这样的巾帼英雄!”
“亡国之人,连故土都守不住,谈什么英雄!”
姚玉华无奈地笑着摇头,她也有太多的无奈,和亲并非她所愿,入宫也不算她所求,可她既然入了这深宫,总得安身立命。
“姐姐,妹妹如今能求的人只有你了。”
姚玉华突然跪了下来,让邵玖猝不及防,邵玖要将人扶起来,但她一个弱女子怎么能扶起练过武的姚玉华。
“好吧,你且先说说什么事吧,若我力所能及,我一定帮。”
“妹妹想请姐姐将陛下让给妹妹一夜。”
“什么!”
邵玖愣在了原地,她甚至有些幻听了,只是看着姚玉华,一语不发,脑中却是一道惊雷,但还是稳住了心神。
“为什么找我?我并不是一位贤良的夫人,贵嫔只怕是找错了人。”
邵玖说完就打算转身离开,可姚玉华并没有放弃,她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在冒险,但她不能不一试,若是连试一试的勇气都没有,她如何能够在这后宫中立身!
“妾听闻当日秦脩容就是夫人引荐的,夫人若是愿意为妾引荐,妾愿肝脑涂地,以报夫人大恩。”
邵玖停下了脚步,引荐秦氏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当日她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如今却只觉心如刀绞。
“当日的确是为引荐的秦脩容,可今时不同往日,我确是再也做不出引荐美人的事了,贵嫔是恨我也罢,怨我也罢,我都甘愿受了。”
“还望夫人明示,为何今日不同往日?”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邵玖只能用《诗经》中的话来答,她让人送客,看着姚玉华的离去的背影,心中知道,经此一番,姚贵嫔必然会怨恨于她。
邵玖知道自己不该拒绝姚玉华请求的,姚玉华来亲近示好,为的就是借她的恩宠,她不是不知道,以姚玉华的身份容貌,帝王恩宠不过早晚的事。
她若是做了这个顺水人情,姚玉华必然会重谢她,日后也好相见,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要好。
可她到底是不愿意的。
邵玖心底闪过刘瑜的身影,长叹了一声,她就知道宫中不比外面,一入内宫,注定是要步步算计的。
今日她拒绝了姚玉华,还不知惹下了一个多大的麻烦,但如今的邵玖心底是不愿意与人分享的,哪怕明知刘瑜是帝王,也盼望着这份恩爱能够长久一些。
邵玖一下午都在想这件事,刘瑜后宫的女人实在太多,而且还有不断新鲜的美人,她开始有些后悔当初的山盟海誓了。
可一想到刘瑜如今儒雅而不失威严的帝王之气,邵玖的心底就多了一丝异样,特别是刘瑜骑马奔驰的画面,实在是太过英姿飒爽了。
邵玖拍了一下自己脑袋,骂道:
“什么时候,竟然还能被美□□惑!不该!实在不该!”
“阿玖在嘀咕什么了?”
“啊?”
邵玖突然听到刘瑜的声音,吓得手中的书落到了膝上,刘瑜不知何时进的屋子,屋子里早已经点上了灯,瞧刘瑜这副悠闲的姿态,似乎来得有一会儿了。
刘瑜捡起邵玖掉落的书,两人都距离很近,邵玖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英俊的脸庞,心口跳得厉害,以前她不觉得刘瑜有多俊朗,可续了胡髭的刘瑜实在是太合邵玖心意了。
她尤其喜欢刘瑜带有怀疑的目光打量着人的时候,那种隐藏在眸子背后的算计,却又被表面的儒雅所掩盖,运筹帷幄之时,她如何能不心动。
可对这样的帝王心动是需要付出代价的,邵玖很清楚,她不能轻易交出自己的心,可刘瑜实在是太过迷人,简直就是专为她而设的妖孽。
“妖孽!”
“嗯?”
刘瑜皱着眉头,没听清楚邵玖说了些什么,只是邵玖看自己的眼神,实在是充满了欲望,似乎仅仅就是这目光就足以将他拆骨入腹。
“阿玖为何这样看我?”
邵玖勾住了刘瑜的脖子,在刘瑜耳边,故意压低了声音,道:
“妖孽!”
刘瑜一愣神,没能明白邵玖这话是什么意思,不过此刻的邵玖在他看来足够的诱人,带着嘶哑的声音,就像一群蚂蚁一样,酥酥地在他心底乱爬。
“阿玖!我想你了。”
“想我什么?”
“想你的每一寸肌肤,每一声娇啼,你的一毫一厘,我都思之入骨。”
邵玖正要开骂,刘瑜捂住了邵玖的嘴,在与邵玖鼻息相对,道:
“轻浮!是不是?”
邵玖嗔视着刘瑜,刘瑜在邵玖的耳边道:
“自今往后,只对卿一人轻浮。”
邵玖心底未必会信这句话,但此刻的蜜糖她却甘之如饴,她情愿沉湎其中,永堕黄泉,这滋味实在是太迷人了。
所有的甜言蜜语都是带毒的,帝王的蜜语尤为如此,可邵玖也吃了,她带着清醒去沉沦。
邵玖感觉自己的灵魂似乎分裂成了两部分,一部分冷眼旁观,高高在上审视着这段情爱,另一部分则沉沦其中,和刘瑜相互纠缠着,一同坠入无间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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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其情悠悠(十一)
邵玖连着几日食欲不振, 她一向身子就不怎么好,出宫是那两年,虽是四方奔波, 邵玖的身子却是几年最好的两年。
刘瑜看着在榻上神色怏怏的邵玖,摸了摸邵玖的额头,并没有发热,又问了贴身伺候的宫人,得知邵玖这样的情况已经有了一些时日了。
虽然知道邵玖也会医术,但这会儿刘瑜还是让人去请医官,他记得当日邵玖说过的医者不自医的话,不想再让邵玖劳神。
“如何?”
刘瑜紧张地询问医官,他最害怕的就是,请邵玖回来是个错误的决定。他害怕是他害了邵玖。
“恭喜陛下, 夫人这是有喜了。”
“有喜了!”
刘瑜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只觉得是自己似乎置身在一片虚无之中, 周围人恭贺的声音似乎都很遥远,他不敢相信这竟然是真的。
刘瑜木讷地说了说道:
“赏!都赏!”
等到医官都退下后, 刘瑜拉着邵玖的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难以置信, 阿玖竟然有孩子了!
邵玖看着刘瑜呆愣的样子, 活像个不知事的小伙子, 当即就笑出声来,
“郎君这是高兴傻了?”
话刚说完, 忽然感觉手背上一片冰凉, 仔细一看, 上面落下了一滴泪水, 而那泪水还在一颗颗掉着, 邵玖又是无奈又是好笑,从枕头底下丢下一块帕子过去。
“郎君哭什么?又不是第一个孩子了。”
刘瑜泪眼婆娑看着邵玖,笑道:
“阿玖,八年了,我们终于有自己的孩子了。”
邵玖点点头,她摸着自己的小腹,一片平坦,完全没有任何迹象,很难想象,这里面竟然会孕育一个孩子。
“阿玖,把这孩子生下来吧,如果是男孩,朕就立他为太子,如果是女孩,朕就让她做魏国最受宠的小公主。”
刘瑜还记得当年邵玖饮避孕药的事情,尽管他自己很盼望着这个孩子的到来,但他却不知道邵玖的想法,他很担心,阿玖并不想要这个孩子。
实际上,刘瑜的确没有猜错,邵玖本是不愿意孕育子嗣的,她见过皇室的自相残杀后,是不愿意自己的孩子出生在这样一个礼崩乐坏的时代。
邵玖早在几天前就察觉到了异样,她也给自己把过脉,因为时间还太短,不是特别清楚,邵玖也没想好如何面对这件事,就一直拖着。
可这毕竟是她肚中的骨肉,在明确把出孩子存在的时候,邵玖就下决心留下这孩子,不管怎么说,这都是她与这孩子的一段缘分。
“郎君又说傻话了,才一个月就说这些,也不怕把孩子吓跑了吗?”
刘瑜呵呵傻笑着,自己打自己嘴,说:
“都怪你,说什么了!不要害怕,有爹爹在了。”
刘瑜摸着邵玖的肚子,将耳朵靠近邵玖的小腹,什么动静都没有,刘瑜觉得很神奇,这里竟然会孕育一个孩子。
“羞不羞!陛下好歹也是有七八个子嗣的了,怎么还这样,看着不让人笑话?”
邵玖嗔笑着对刘瑜说,刘瑜这么激动是邵玖没想到的,正如刘瑜所说的,八年了,刘瑜盼这个孩子,的确有些久了。
“阿玖!阿玖!阿玖!”
刘瑜一遍遍唤着阿玖,似乎是从遥远的上古传来的呼唤,邵玖靠在刘瑜的肩上,她的确希望这样的时刻能够长久一些,她孤寂半生,也需要一些温暖。
“这孩子来得真是时候,如今天下初平,以后将会少有战事,我们夫妻相伴,岁岁长乐,你著书,我治国,可好?”
这是刘瑜盼望了很久的安乐日子,他拥有了万里江山,却也不曾错过自己的佳人,他们能够相伴一生,白头偕老。
帝王之心,有万里河山,也有儿女私情,他舍不得放下的又岂是这一份难得的情谊,还有曾经的生死相依。
“阿玖,今日方是称我心意,有你,有孩子,真好。”
邵玖笑着,她心中也的确是快乐着的,可这快乐又夹杂着对于未知,她不知道在这安乐的背后等待着她的到底会是什么,是刀山,还是火海。
但她似乎真的被困在这四方天地之中了。
“今日陛下怎么这么多废话?”
邵玖瞧着刘瑜似痴似狂的样子,心底也涌动着些许暖意,至少现在刘瑜是真诚的,至少她还可以去期盼未来。
“我高兴。”
“我也高兴。”
刘瑜为了庆贺邵玖有孕这件事,给了含章殿伺候的宫人很多赏赐,流水般的赏赐都进了含章殿,还特意举办了宫宴来贺,命令典学的女官要做文来贺。
他实在是太高兴了,连着几日上朝时嘴角就没有落下过,对待身边的人也是越发和蔼,一点小事,完全不予计较,摆摆手就过去了。
甚至还打算大赦天下,与天同贺。
还是王蒙和皇后一同出手,才以“小儿福薄,恐折了寿数”,将刘瑜劝住了。
刘瑜一下朝就要去看邵玖,邵玖都觉得烦腻了,就跑到皇后处躲清净去了,元后摸着邵玖的小腹,笑道:
“到底还是你命好,有了这孩子,以后也算是在这后宫立住了脚。”
“娘娘,子嗣天定,总会有的。”
邵玖知道元后的心病,她虽然不通妇科,却也为元后把过几次脉,元后的身体并没有什么问题,只是和刘瑜在一起,总是没有孩子。
“等你的孩子出生了,就拜我做干娘,好不好?”
“干娘做什么,娘娘就是她的亲娘,实在不瞒娘娘,我其实还没想好,如何面对这孩子,陛下每日都在盼着这孩子,我也不好多说什么。”
“阿玖,是还在纠结?”
“娘娘,我是在害怕。”
元后有些惊讶,邵玖现在在后宫之中,风头无两,正是深得帝王宠爱的时候,无数的人巴结讨好,荣华富贵可以尽情享用,这是多少人可望而不可即的事。
“害怕什么?”
“娘娘,人人都说生孩子是在鬼门关走一遭,我怕我挺不过来。”
“可以的,有太医在,有陛下在,有孤陪着你,一定不会叫你出事的。”
邵玖摇摇头,这些空洞的安慰压根无法打消她的顾虑,她实在是太害怕了,她目睹了太多的死亡,自己也早已做好了丧生于乱世的打算,可因生育而死却不是她能够面对的。
“娘娘,如今的我觉得很幸福,有陛下,有娘娘,有可以毕生去做的事,这样就足够了,何必还要再多一个呢?”
元后没明白邵玖是什么意思,她拉住了邵玖的手,邵玖手心一片冰凉,甚至还因为太过害怕而手心聚集了黏腻的汗渍。
“阿玖,有个自己的孩子,难道不好吗?”
“皇室之中出生的孩子能好到哪里去?”
“阿玖?”
元后担心地看着邵玖,邵玖无奈的摇摇头,她心中的纠结并不是一两句能够讲清楚的,邵玖落下泪来。
元后只能尽量宽慰,又留邵玖吃饭,邵玖在孕中,饮食需要格外注意,再加上她素来体弱,故而吃得很少。
“你素来敏感多思,如今也当好生保养,孩子都在其次,只是你别自己先病倒了。”
邵玖点点头,等过了年节,邵玖的情绪才算是好上了一些。
这段时间,她多思少眠,索性就将当日在民间搜集的资料都整理了,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能沉下心来,心中才不会那么烦忧。
连着几个月,邵玖是越发憔悴了,刘瑜几乎是日日陪着邵玖,见她每日吃了就吐,夜间少眠,心中十分担心。
他虽然子嗣不少,却是第一次经历这段岁月,此前都是由元后一力照料,直到孩子出生,再由他赐个恩典就行了。
刘瑜虽然知道女子孕育子嗣艰难,却没想到竟会要了邵玖半条命,心中已经有了些许悔意,他虽然期盼这个孩子降生,却更希望邵玖能够平安。
刘瑜不止一次询问过医官,邵玖到底是什么情况,为何比寻常孕妇反应要激烈许多。
医官只是告诉他,邵玖身体柔弱,本来是不适合孕育子嗣的,如今虽然上天眷顾,有了皇嗣,母体却要比常人艰难很多。
不过到了春三月的时候,邵玖的身体才渐渐好转起来,这段时间元后常会带着邵玖出去散心,为了养胎,也不许人随意拜访。
邵玖过了一段清静日子,除了几个好友,旁人都无须她理会,后宫妃嫔讨好的赠礼都交由卫姬检查,大多是归了库房。
她自己用的东西,都是由辛夷亲自负责的,衣食住行都是上等的,按照医官的要求,每日送到含章殿的补品更是不计其数。
“我一个人也用不了这许多,娘娘又何必再送。”
邵玖看着元后送来的人参玉露,只得笑着,让人收了起来,邵玖知道自己的身体是虚不受补的,平日只能以清静养生。
“我哪里是给你的,是给咱们小皇子的。”
元后摸着邵玖凸起的小腹,笑着道,见邵玖的桌案上还散乱着书卷,嗔道:
“你如今好不容易好受些,也不知道保养,整日弄这些东西做什么?”
“闲着无聊罢了。”
“也该你闲着,小皇子出生后的衣裤鞋袜,可全都由孤和丽华包了,你呀就安安心心等孩子降生就可以了。”
邵玖笑了笑。
这段时间,多亏有元后和徐淑妃时时来开导,邵玖才觉得好受些,这日子才不至于熬不过去。
刘瑜倒是时常来陪着,只是近来北凉动乱,刘瑜一直不得闲,自她有孕后,为了让邵玖少操心,刘瑜也很少对她说起前朝的事。
邵玖也不问,只每日整理自己昔日的一些文稿,她在典学收了一个亲传弟子,是昔日左将军梁琛的后人,九岁就被罚没入宫,之前一直在典学学习。
因为她年龄小,做不了繁重的劳动,而她本来就粗通一些文墨,在典学的这几年,她年纪虽小,却已经成为赫赫有名的小才女。
邵玖看过她写的诗,很是喜欢,又见其天资聪颖,灵巧可爱,正好合了她的性子,有意要将她留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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