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让邵玖彻底身败名裂。
她的确计算的巧妙,可是她低估了邵玖和元后之间的情义。
也低估了女尚书郑秋月的本事,她当初就是靠着会断案的本事入得邵玖的眼,如今再来调查这些流言,不过是顺藤摸瓜、按图索骥的事。
郑秋月是不惧鬼神的,她很耐心的一步步抽丝剥茧,从李脩容身上查到她秦明洙身上,最后将所有的人证物证呈到了皇后面前。
这样的流言对于杨如芮皇后之位具有很大威胁,元后必然是要彻查到底的,可她没有去怀疑邵玖,而是从头查起。
第146章 变故生(五)
“娘娘, 难道您就真的就不曾怀疑过邵玖吗?”
既然已经输的一败涂地,秦明洙还想最后再搏一搏,她不相信元后真的会对邵玖毫无芥蒂。
“孤与阿玖乃挚友, 生死不疑,何况此乎?”
“难道娘娘就不曾怀疑过文夫人回来的动机吗?她明明已经离开,为何又要回来,回宫才一个月就有了孩子,那个孩子的来源娘娘难道就不怀疑吗?
六年了,她邵玖在陛下身边六年,所承恩露尚且无法有孕,怎么出宫两年回来不及一月就有了?
这两年她邵玖到底经历些什么?娘娘您真的知道吗?
娘娘别忘了,人心是会变得,纵使昔日她邵玖没有异心, 以后她有了自己的孩子, 为孩子计,难道就不会觊觎皇后之位?
虽然流言虚假, 却未必没有道理,否则娘娘以为为什么这流言会如此甚嚣尘上, 不过是因为流言传得有道理罢了。”
元后皱着眉头, 听着秦明洙的话, 尽管心里明知她是在挑拨离间, 却不得不承认秦明洙很善于揣摩人心, 她的每一句话都落在杨如芮的痛处。
“秦明洙, 文夫人不只是对孤有恩, 她是对整个洛阳百姓都有恩, 当日若非她以身设局, 只恐洛阳早已沦陷, 皇城早已失守,恐怕就没有今日你在这里叫嚣了。
孤无论文夫人待孤如何,孤都不会怀疑她的,她若真的想要这皇后的位子,孤自然愿意让给她。”
“哈哈哈!疯了!杨如芮,你真的是个疯子!
你竟然要让出皇后之位!哈哈哈!”
秦明洙怎么也想不明白杨如芮为什么会这样信任邵玖,她邵玖到底有什么魅力,让一个两个都为了她牺牲。
“带下去吧。”
杨如芮挥挥手,她心底烦躁得很,辛夷给元后倒了一杯蜜水,边捏肩边道:
“娘娘也不必太忧心了,文夫人不是那样不识好歹的,她素来待您的心思,您是知道的,这么多年,可曾有过逾越的行为。”
“辛夷,孤不是怀疑阿玖,孤只是有些乏累罢了。
阿玖能放下心结接纳陛下原本是一件好事,她如今有了孩子,孤也是为她高兴的。
只是孤不明白为何在世人眼中阿玖的存在就一定会损害孤呢?
孤与阿玖是生死相依的感情,她又怎么会背叛我俩之间的感情呢?”
元后让辛夷将她桌案上的匣子拿来,里面放着一份装裱过的帛书,是用汉隶写成的,可以看出书写者是费了一番心思的,笔锋圆润却又暗藏锐利。
是当日共守洛阳时,邵玖曾写下来的,这些年她每次思念邵玖的时候,都会拿出来看看,上面写着。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这是《诗经》中的一句,写战友之情的,当日她们相互鼓励,互为倚靠,定下白首之约,若是能活下来,她们定当相守百年。
邵玖是重诺之人,她既然许下了承诺,又写下文书,就必然不会失信。
杨如芮相信邵玖,是因为那只是邵玖,她是个真挚到有些偏激的人。
“说到底,娘娘和文夫人的矛盾,就在于孩子。”
“孩子?”
杨如芮疑惑地看着辛夷。
“娘娘与文夫人原本都无子,一个皇后一个宠妃,自然是相安无事的,外人纵使有些不轨的心思,也无从下手。
可如今文夫人有孕,娘娘却没有,一个有妊的宠妃,一个无子的皇后,在世人眼中,自然是矛盾重重的,娘娘难道忘记了昔日卫子夫和陈皇后的故事了吗?”
杨如芮将辛夷的仔细咀嚼了一番,辛夷又继续说道:
“当日陈皇后也是成婚日久而无孕,后来卫氏有子,母凭子贵,最后陈皇后被废,退居长门宫,焉知不是因为无子的原因?”
“这……”
杨如芮惊起了一阵冷汗,她倒忘了这一层,她和阿玖的矛盾并不在意她们自身,而在于她们共同的那个男人。
“陛下与孤夫妻近二十载,莫非他还要废了孤不成?无过而废后,陛下素来重视声誉,他不会这样做的。”
元后纵使和刘瑜没有多少男女之情,可多年相处的夫妻之情,她相信刘瑜总归还是要顾及几分的。
更何况她这个皇后在前朝后宫的声名并不差,无过而废后,必然会遭到朝臣的指责,她是刘瑜的糟糠之妻,民间尚且有糟糠之妻不下堂,更何况是皇家。
刘瑜重视儒学,他要好的声名,就不会废后。
“娘娘,陛下会不会废后不是我们所能够左右的,现在的关键是娘娘能不能怀孕。”
“什么意思?”
“娘娘若是有了孩子,便是嫡子,到时候无论是谁都无法动摇您的地位,外人也就无法挑拨离间您和文夫人关系了。”
杨如芮听着辛夷的话,不自觉地摸了摸小腹,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太过杂乱,弄得她心神不宁,如今虽然处置了秦明洙,可心底还是有些不安。
现在听到辛夷的话,她就像抓到一根救命的茅草。
对!孩子!只要有了孩子,她也就可以安下心来,也算对得起母族了。
自从文夫人怀孕后,她的母族进宫的次数就明显多了起来,常常明里暗里提醒她注意阿玖。
她知道她的亲人在担心些什么,不过是担心她失宠而被废。
为了母族,这个皇后之位她必须坐稳。
杨如芮知道自己肩上担着的不仅仅是她一个人的兴衰荣辱,而是一整个家族的兴亡,她这个皇后不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整个杨氏一族。
经过辛夷这一番点播,那些她不愿去深想的事情,她终于明白了。
她需要一个皇子,一个属于她的亲生的皇子。
她所生的就是嫡子,这样可以断绝后宫一些人的非分之想,刘瑜最重礼法,只要是她所生,必然就是太子,太子既立,社稷便可安稳。
这是刘瑜曾对她说过的,以前她没往深处去想,不明白一个孩子为何还会关系到社稷安宁,如今她算是有些明白了。
但凡她有个皇子,又怎么会有今日的流言,又怎么会让阿玖一个双身子的人处于流言之中,她也就可以护着阿玖了。
为了自己,为了阿玖,为了家族,为了社稷,杨如芮下定决心,无论用什么手段,她都需要得到一个孩子。
第二天,她就宣自己的妹妹进宫,让她去找找有什么可以怀孩子,尤其是男孩的方法。
安国夫人很高兴自己的姐姐终于开窍,满口答应着。
看着自己姐姐颓废了两年,终于是振作起来,安国夫人明白自己满门荣耀都是因为姐姐是皇后,为了维持家族的荣耀,无论元后自己愿不愿意争,她都必须争。
争,是这乱世所有人的宿命。
若是不争,就只能是死无葬身之地。
元后不敢去想象,若是自己被废,等待着自己的会是什么。
她这一生,从昔日的王妃,到之后的太子妃,再到如今的皇后,她所走的每一步都在争,若是不争,就会被这乱世吞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杨如芮知道自己不是邵琼之,邵琼之不去斗,不过是因为她的家族不在北朝,无牵无挂才无须去争,她的背后是整个杨氏一族,乃至和杨氏有关的整个荻族。
地位荣华,她本就生长在权力的泥泞中,因而注定要在这泥泞中腐烂。
杨如芮去看望邵玖时,将流言处理的结果给邵玖说了,因为没有直接证据可以指向兰淑媛,再加上兰淑媛身份特殊,的确没有办法处理。
邵玖并没有再继续追究下去,她明白元后的顾忌,在陛下现有这几个皇子中,只有兰淑媛的乐安君最有希望成为太子,她们的确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去得罪兰淑媛。
兰淑媛素日是极为小心谨慎的,元后私心是不相信兰淑媛会做这样的事,在她的记忆中,兰淑媛是个沉默寡言的安静性子,待人谦逊,对待宫人也和善,对于她这个皇后更是恭敬。
十多年来,兰淑媛一直谨小慎微,不曾出过一点差错,元后是很喜欢兰淑媛的,当年她还亲自扶养过乐安君一段时间,二人都是王府的老人了,因而关系格外要亲密一些。
元后对邵玖讲了自己的看法,邵玖点点头,并没有多说,只是瞧着元后面色不好,便将人留下,给元后诊脉。
“娘娘近来忧思太重,可是有什么心事?”
元后将手抽了回来,勉强地笑道:
“不过是为了流言的事罢了,阿玖放心,孤一切都好,你不必挂怀。倒是你自己,还是少操心些,安心养胎,有什么事情等孩子生下来再说。”
邵玖能明显感觉元后有事情瞒着自己,但也不好多问,毕竟自己如今身子重,就算知道了,也未必能帮得上忙。
“阿玖,若孤有一日对不住你,孤希望阿玖能够原谅孤。”
“娘娘说什么呢?阿玖相信娘娘不会害阿玖的。”
邵玖笑着安慰元后,此刻她看着元后的目光,能明显感觉对方在躲避自己的目光,邵玖心下有些不安,总感觉有什么大事要发生,可最近她的确没有精力再去管这些了。
第147章 变故生(六)
邵玖近日对于自己这个弟子要求是越发严厉了, 她将梁春华叫到自己面前,指着偏殿角落的几个箱子道:
“梁丫头,若他日为师身遭不测, 这修史重任便交于你手上了。”
梁春华听到邵玖这句话,当即就跪了下来,流下泪来,
“夫人如今正值盛年,怎可出此不详之语。”
“近日我连日噩梦,心下不安,总觉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人人都知女子生育乃是九死一生,若真到了那一日,我挺不过去, 你便是为唯一可以托付之人。
我一生重诺, 怎可失信而亡?若能完成狄族之史,亦可留名于后世, 我们女子纵是天纵奇才,也终难如男子一般建功立业, 唯有此等刀笔之事, 才可存一丝希望。”
梁春华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盯着邵玖, 她没想到文夫人竟然有这样的志向。
“青史留名?”
“怎么?梁丫头不愿意?”
“弟子谨遵师命。”
梁春华本身是个高傲的人, 昔日在典学她自恃无人能出其右, 自幼就听闻文夫人才情, 心中一直是倾慕向往之至, 只盼望能够得见文夫人身姿。
能得到文夫人指点一二已经是极为幸运的事, 更为难得的是文夫人竟然收她为徒。
梁春华是很珍惜这个难得的机会的, 她每日勤耕不辍, 就是为了配得上做文夫人的弟子。
邵玖已经做好必死的打算,她在深宫之中信任挂念的人并不多,那仅剩的几人,她是盼望着她们能够平安长久的。
白鹤囚于牢,终究是不会快乐的。
“‘蘅若首春华,梧楸当夏翳。’蘅若早发,不负春华,梁丫头我给你取个字吧,就唤若之吧,杜若是高洁之花,望卿莫负了这大好春光。”
梁春华叩首拜谢。
邵玖立于廊下,风吹动她的衣袂,她遥望远方,明明是碧空如洗的晴空,邵玖却只觉有山雨欲来的寒凉。
她经历过政变,经历过叛乱,却没有哪一次像这次这般不安。
以往的邵玖虽然身处局中,但她从来都不是一无所知的棋子,可唯独这次她不知所措,一切风波藏于暗流之下,她只能被迫随波逐流,所有的不安都是源于未知。
元后在自己的宫殿中踱步,今天她的妹妹递牌子入宫,按照两人都约定,今日安国夫人将会送来一样特殊的东西。
这东西是保障让她能够生下皇子的。
元后心中不安,她觉得那东西不会简单,但事到如今,已经不是她能够阻止的,她只能被迫等待那个未知的结果。
“娘娘,安国夫人求见。”
“宣。”
一见面,杨如芮就上前拉住了安国夫人的手,完全等不及安国夫人行礼,安国夫人本来要说什么的,见殿中人太多,就对杨如芮使了个眼色,杨如芮屏退女史。
“如何?”
“这件东西恐怕得娘娘亲自出宫去取。”
“什么意思?”
“那东西臣妇带不进来,只能娘娘自己去拿。”
皇城之内宫禁森严,特别是在前几次邵玖被毒药毒杀的那次之后,对于进出宫门的宫人命妇都是需要搜身的,为的就是避免带进去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元后心下愈发不安,抓住了安国夫人的手,道:
“你说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也不是什么,就是一个木头做的小人。”
“你疯了!”
元后的脑子一抽抽的,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这个妹妹到底是在想什么,死死拽着安国夫人的手,用只有两个人听到的声音道:
“这是巫蛊之术!你不要命了!”
“姐姐未免太胆小了,我们狄族素来就信巫神,以前在老家的时候还有专门祭祀巫神的仪式,怎么如今得了天下,连自己老祖宗的东西都不要了。”
“你不明白!这东西太危险了。”
元后皱着眉头,她的确信巫神,但她不是傻子,刘瑜讨厌这些巫祭,痛斥其为淫祀邪神,她不能去触这个忌讳。
“姐姐,我可是听法师说了,这东西可有奇效,能够让姐姐您怀上皇子,姐姐您自己掂量掂量吧。”
杨如芮沉默不语,她不是不心动,但今时不比往日,以前刘瑜对这些巫神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现在刘瑜听从了那些汉人的话,要杜绝淫祀邪神。
那些曾经先帝所宠信的巫师,都被刘瑜或杀,或赶出了皇宫。
“姐姐,您可是皇后,这件事只要我们做得隐蔽,就不会有人知道的。”
“可……”
杨如芮心下还是有些不安,虽然安国夫人这样劝,但元后并不想触这个眉头,她身边伺候的女史女官太多了,但凡有一个走漏了风声,她就死无葬身之地,甚至会连带她的家族一同衰落,她不能冒这个险。
“你回去立刻就将这群巫师撵走,这件事不要再说了。”
“姐姐!”
安国夫人也急了,这群巫师可是她花大价钱才搜罗起来的,怎么可以就这样解散?她不甘心。
“姐姐未免也太胆小了,您可是皇后。”
“正因为孤是皇后,才需要以身作则,不能给人留下把柄,让天下人耻笑,如今陛下在废淫祀绝邪神,孤身为皇后,却带头信这些神鬼之事,岂不遭人耻笑?”
“姐姐怎么这般迂腐?姐姐这会倒是顺着陛下了,可他日陛下百年之后,姐姐无儿无女,到时候受苦的可是姐姐。
如今乐安君已经入了军营,若是姐姐再没半点反应,只恐太子之位,早晚得落在别人手中。”
“就算是乐安君为太子,孤也是他的嫡母,他不会亏待我的。”
“姐姐虽然是嫡母,却没亲自扶养乐安君,兰淑媛才是乐安君的亲生母亲,真到了那时,姐姐以为,乐安君真的会将您这个嫡母放在眼里吗?
别忘了,我们是狄人,可不讲究什么孝道,就算是讲求孝道的汉人,也多的是暗害嫡母的事。”
安国夫人冷笑道,她被自己姐姐天真的想法给气笑了,她一个宫外的人都知道,现在的皇后无宠无子,必然是长久不了的,可她这个姐姐竟然还相信什么情义道德,当真是可笑。
一个无宠无子的皇后,被废掉实在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元后纵使和刘瑜是少年夫妻,可这天下最不缺少的就是负心薄情之人,而这天下最为薄情的,还有谁比得过陛下吗?
安国夫人正因为看到了元后惨淡的结局,才希望帮助自己的姐姐走出困局。
元后已经三十多岁,早过了青春靓丽的岁月,论年轻貌美她是比不过永巷那群花一样女孩子的,比起宠爱,元后最需要的是一个属于自己的亲生孩子。
杨如芮陷入了沉默,她不是不知道自己妹妹也是一片好心,可是巫蛊之术实在是太过于危险,是很容易引起祸端的。
“姐姐,您再好好想一想,别被眼前短暂的宁静遮蔽的双眼。
您是皇后,就不能不斗,后宫之中盯着这个位子的可不少。”
安国夫人叮嘱完皇后这才出宫。
杨如芮看着妹妹塞到手心的那张黄纸,那是妹妹去寺庙为她祈福的,心中陷入了迷惘。
她很想找一个商量一下,却不知道应该找谁,邵玖吗?她已经能够想象到邵玖焦急而坚决劝她的模样了。
邵玖是她少数可以信任的人,可如今邵玖肚中孩子都月份大了,她并不愿邵玖因她的事而劳心。
可除了邵玖,她又能找谁?
偌大一个后宫,其实她也是个无依无靠的人。
作为皇后,她自问做到了母仪天下,她从未残害过妃嫔,会去约束后宫,会尽心照料皇嗣,会努力去扮演一个贤良淑德的皇后。
可她这么努力,最终的结果却这样糟糕,她将自己逼到了无路可退的境地。
进是万丈深渊,退是豺狼虎豹。
杨如芮烦躁地将桌上的东西全都扫到了地上,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在黑暗中独自摸索的盲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绊倒,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一支暗箭射来。
明明她已经是皇后了,可她一点都不开心,反而愈发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忽然她开始明白邵玖当初为何要逃了。
深宫之中,从来都没有长久的安乐。
斗争!才是她们永恒的宿命。
“娘娘!”
辛夷小心地伺候着元后,元后看着小宫人在收拾地上的碎片,吼道:
“不许捡!”
一些小宫人被吓着跪在了地上,有的直接跪在了碎瓷片上,辛夷看了一眼,让她们都先去,自己扶着元后到软榻上坐着。
“娘娘,您也不用生气,安国夫人毕竟是您的亲妹妹。”
辛夷作为大长秋,当时也出去了,因而并不知道安国夫人和元后的谈话内容,只能小心翼翼地对其进行揣测。
“呵!她倒是个好妹妹!只不过不是我杨如芮的!是整个杨氏一族的。”
元后生气安国夫人给她出的馊主意,却不得不承认安国夫人的话有道理,她必须得做出改变。
若是再这样坐以待毙下去,她这个失宠无子的皇后早晚会被废,就算不被废,也成了一个空壳子。
她杨如芮是不愿受这样委屈的。
第148章 变故生(七)
“阿玖, 这是孤为你求的平安符,孤知道你心里担心什么,你放心, 你们定能够母子平安的。”
邵玖道谢从元后手中接过乞求平安的符咒,她近来心下是越发不安了,又忙着教导梁春华这个弟子。
邵玖想着自己若是走了,总不能什么都不曾留下,她始终是有几分执念的。
“娘娘,近来我心底总是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娘娘,您近来一定要注意宫里的动静,我担心有人要趁机生事。”
“你放心, 一切有孤在, 孤会护着你的。”
邵玖点点头,又拉着元后的手道:
“若我出了意外, 这孩子能活下来,就请娘娘收养她, 这后宫之中, 娘娘是我唯一可以相托付的人。”
元后心中一震, 她也紧紧握住了邵玖的手, 想到自己将要做的事, 心中生起了几分愧疚, 却还是强颜欢笑。
“一定会平安的, 别说此不祥之语。”
“命由天定, 人这一生, 最难自主的就是生死之事。”
邵玖苦笑着。
元后回宫屏退了身边之人, 只留下一个辛夷,从怀中取出来了一个木头娃娃,辛夷看到这一幕,当即就被惊吓到,险些叫出声来。
辛夷反应迅速,快步上前挡在了杨如芮的身前,警惕地观察四周,最后低声询问道:
“娘娘?”
“你将这东西放在孤都枕下,记得这几日别让其他人进内殿,尤其是床榻,除了你以外,其他任何人都不准动。”
辛夷皱着眉头,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压低声音很急促道:
“娘娘这可是巫蛊之术!”
“孤知道,你自去办就行了。”
“这可是会要命的,娘娘难道忘了陈皇后的下场了吗?”
“孤想过了,若是不冒险,孤这个皇后也不能长久,可若是成功了,孤这个皇后就无人可以撼动。
这只是求子,不是害人的。
你放心,不会有事的。”
饶是元后都这样说了,但辛夷还是不信,她太知道这东西的危害了,一看到这东西,心中就极度恐惧,她跪了下来,不敢答应皇后的要求。
“辛夷,你是孤都长秋令,难道孤什么处境,连你都知道吗?
孤能信任的只有你了,这东西如今孤已经带进宫来了,无论用不用,这个罪孤都逃不了,倒不如冒险一试。”
“娘娘糊涂呀!”
辛夷最终还是从元后手中接过了木头小人,将其塞在了自己的袖子中,她别无选择。
尽管明知道元后所为是在冒险,但辛夷还是决定帮忙,她伺候元后将近十年,从低阶女史到大长秋,她所有的荣辱都系于元后一身,元后若是出事,她也逃不了。
为了元后,也为了自己,哪怕是冒着杀头的危险,她都得去做。
“你去太极殿将陛下请来,在从乐府掉些擅长弹唱歌舞的女伎来。”
“是……”
时隔两年,这是杨如芮第一次讨好刘瑜,特意安排的女乐歌舞,美酒佳肴。
刘瑜没有驳杨如芮的面子,说到底元后都是他的发妻,他或许对元后没有了情爱,但多年甘苦与共,也有着与众不同的情义。
对于元后的刻意的讨好,刘瑜并没有觉得奇怪,只以为是元后想通,毕竟他二人生疏主要是因为当年邵玖假死,如今邵玖回宫,他们自然也就没了隔阂。
刘瑜很乐意接受元后的敬酒,在歌舞音乐之中,刘瑜拉住了元后的手,笑道:
“梓潼可还记得当年当日盟誓?”
“妾当然记得,陛下曾许诺妾,若是他日得了这天下,陛下定要与妾共赏河山。”
“如今,朕可算践行昔日诺言否?”
“陛下一言九鼎,乃是君子。”
只是当日盟誓犹在,她们的夫妻情义却早已分崩离析,他们的确携手登上了至尊之位,却不是杨如芮所期盼的那样。
刘瑜不再只是昔日的少年郎,他的心中早已另有了佳人;杨如芮也不是昔日天真少女,她已经不再期盼爱情。
数十年的夫妻情义,是何时变了味的,杨如芮自己都不知道。
“若非今日妾去请陛下,只恐陛下已经忘却了来显阳殿的路。”
“怎会?梓潼乃是朕的发妻,并非寻常之人能比。”
刘瑜尴尬笑了笑。
杨如芮知道刘瑜是在敷衍自己,不过她并不在乎刘瑜是虚情,还是假意,她只需要刘瑜留下来住一宿就够了。
宴席间,元后一直在劝刘瑜喝酒。
刘瑜自诩酒量颇高,今日又难得见一向高傲的元后低下了头,内心得到了一种极致的满足感,不免多饮了几杯。
在感到有些许醉意的时候,刘瑜起身就打算离开,元后对辛夷使了一个眼色,辛夷悄悄在酒中下了药,元后接过辛夷递来的酒杯,笑道:
“陛下何不今日就留下妾这处歇息?”
“不了!不了,朕答应过阿玖要去陪她的,她近日心情不好,朕得去陪她……”
说着毫无防备地就被元后灌下酒,刘瑜在昏昏沉沉地感觉有些发热,眼前也模糊起来了,宪忠打算过来搀扶,却被辛夷瞪回去了。
“陛下已经酒醉至此,你还要将人带至何处?娘娘乃是陛下发妻,难道还不能留下陛下歇息?”
辛夷的话让宪忠无话可说。
“宪忠,你带几个人去看看阿玖,就说今晚上陛下就不过去了,让她早些歇息,不要胡思乱想。”
“是。”
元后到底还是有些放心不下邵玖,再三叮嘱宪忠,不必说陛下是在显阳殿留宿,只要好好宽慰邵玖就行了。
宪忠领了这件麻烦事去了含章殿,原本以为会受一番盘问的,结果没想到文夫人只是淡淡点点头,什么都没问。
邵玖将梁春华交到自己面前,查问着她今日的功课,同时给她讲解《汉书》的体例和内容。
宪忠见邵玖在忙,就悄悄退下了。
邵玖的确没什么心思去关系刘瑜的行踪,刘瑜是帝王,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去处理,而邵玖如今精力有限,已经不能再帮他出谋划策了。
她想着在自己的生产前能够尽可能多地教会春华一些东西,她也需要将自己这些年所写的笔记整理一下,这些她都是打算死后随她一起去的东西。
邵玖像在准备后事一般谋划着,刘瑜的身影在她心底越发模糊起来了。
邵玖觉得自己好像没在太山郡时那般喜欢刘瑜了,甚至连带着对腹中的孩子也没有太大的期望。
杨如芮将刘瑜留在了自己的殿里。
直到第二日宿醉的刘瑜醒来,揉着额头掀开被子时,忽然发现自己所处的并不是含章殿,亦非太极殿,而是他许久未曾踏足的显阳殿。
再看看他身边睡着的女人,正是元后。
吓得一激灵从榻上坐了起来,元后也醒了,见到刘瑜惊惶失措的模样,心中只是冷笑,表面上却还是装作奇怪的样子。
“陛下这是怎么呢?”
“朕为何会宿在此处?”
“陛下当真是醉糊涂了,陛下昨晚酒醉,自然是歇在了显阳殿,莫不是陛下嫌妾伺候得不够周到。”
“不是。”
刘瑜现在一团乱麻,他既不想口出恶言伤了元后的心,也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自己,他明明没打算留宿的,可怎么就……
刘瑜捶打着自己的脑袋,暗道:
“喝酒误事。”
刘瑜甚至连元后的眼睛都不敢看,也不敢再在显阳殿停留,着急忙慌地就将衣服穿上了,也不洗漱就朝显阳殿外走,只留给元后一句。
“你好好休息,朕回头再来看你。”
元后看着刘瑜慌张的模样,活像一个犯错害怕被妻子抓包的毛头小子,可明明她才是刘瑜的发妻。
在这一刻她似乎有些理解后宫诸人对于邵玖的愤恨了,凭什么她一人独占恩宠,明明她们都刘瑜名正言顺的女人,却得不到他半点真心。
可元后终究是恨不起来。
她不爱刘瑜,比起宠爱,元后更在意是这一夜是否能够得偿所愿,而巫师说的是三夜。
连续三夜,一夜尚且如此为难,更何况是三夜。
元后叹了一口气,只觉得乏累的很,倒在榻上,闭起了眼睛,却怎么都睡不着。
刘瑜快步向太极殿赶去,他现在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面目去见邵玖,只能逃避。
“昨天晚上到底是怎么回事?朕不是要告诉过你,昨晚务必要歇在含章殿的吗?”
“陛下,昨晚您喝醉了,再说皇后娘娘对意思,老奴也不敢违背。”
“也不知道阿玖会怎么想?”
“陛下放心,文夫人不知道这件事。”
“不知道,皇后娘娘叮嘱过,叫不让文夫人知道,昨晚老奴去含章殿的时候,文夫人正在教孩子,并没有多问。”
“如此也好,记住这件事一定要保密,绝不能让夫人知道,若有人敢乱嚼舌根,就直接把舌头割了。”
“老奴知道。”
刘瑜这才松了口气,只要邵玖不知道这件事,她就不会因此而伤心动怒。
阿玖这一胎怀的辛苦,再加上她一向敏感多思,尽管有身边人的宽慰,阿玖还是睡不安寝,食不安宁的。
刘瑜所担心的唯有邵玖一人而已。
第149章 废后(一)
“你在干什么?我不是说过, 这屋子任何人都不准进来,出去!”
辛夷发现小宫人在屋子里的时候,脸色立刻就变了, 一向温柔的辛夷将小宫人撵了出去,等小宫人出去之后,辛夷才小心察看床头的木偶。
发现木偶还在,并没有被动过的痕迹,心下才放下心来。
想起刚刚那个小宫人惊慌的模样,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有些不大放心,就叫人将小宫人找来,找了个理由,将她关了起来, 只等事情结束后再处理。
小宫人年龄不大, 才十六七岁,刚刚从普通宫女升为女史, 又被分到了皇后殿中,正是志得意满想要好好表现的时候。
正巧今日负责内室扫洒的宫人病了, 她便自己主动揽下这个差事, 想着做好了也能在皇后面前长脸。
但她不知道的是, 她平日那副争先的模样早碍到了别人的眼, 因而才故意将这差事让给了她, 却又没告诉她长秋令的刚刚下达的宫令。
以至于她去扫洒时, 正好被辛夷抓了个正着, 她还没反应发生什么时, 就被抓起来关着了。
辛夷心中也是一阵害怕, 不知道那个小宫人到底看到了什么没有, 若是没看到,自然无伤大雅,可若是看到了,这个小宫人就不能再留了。
偏偏辛夷还不能大张旗鼓地去审问,辛夷只能暂且压下心中的不安,让人将那小宫人好生看管着,每日除了三餐外,不准任何人探视。
这几日辛夷脑中的那根线绷得特别紧,她实在是太害怕了,连带着对于整个显阳殿也比往日约束得紧些,稍有差错,就是一顿训斥。
辛夷将有小宫人进入内室的事告诉给了元后,元后也是一惊,她悄声问:
“可有发现什么?”
“暂时没有,我去审问过,她不是平常负责内室扫洒的女史,应该是被人嫉恨,给算计了。”
“依你看,应该如何?”
“为了以防万一,奴以为还是直接杀了妥当,这件事太过于危险了,若这个小宫人真的发现了什么,只怕一时心软会让娘娘万劫不复。”
“可她终究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这样吧,先关起来,等一个月后再处理,那时候那东西有用无用也可见分晓了。”
辛夷也不忍对那样一个小姑娘下杀手,总不能真的为了一个可能性就将一个鲜活的小生命给杀了。
燕儿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犯了什么错就被关了起来,她哭着喊着“冤枉”,结果没一个人理会她,连着哭了一天一夜,直到最后都脱力晕倒过去。
“燕儿!燕儿!”
燕儿醒来的时候,她正被自己的好朋友抱在怀里,燕儿委屈地又哭了,“青儿!”
“嘘!我是悄悄来的,你别声张,到底出了什么事?”
燕儿哭着摇摇头,她也不太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将自己违背长秋宫令进皇后屋子的事说了一会。
“皇后娘娘的屋子?为什么会不让人进去?”
燕儿也不知道,她要是知道就不会被关起来了。
“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情况吗?”
燕儿摇摇头,她在显阳殿伺候也有一年了,从未听说过有这样奇怪的事。
青儿也皱起了眉头,她不是显阳殿的宫人,当日考试的时候,燕儿比她能力强,方才入了显阳殿,当时她们还羡慕燕儿来着。
青儿当时去了还没有主子的含章殿伺候,平日也就负责扫洒宫殿,照料花草,直到文夫人归来,她才算正式分到了文夫人殿里。
今日她来找燕儿,不想却不见人影,四处打探,花了不少银钱,才知道燕儿原来是被关起来了。
她凭借着自己含章殿女史的身份,再加上多使了不少银钱,才混过看守的婆子进来看望燕儿。
“既然如此,平白无故为何不让人进去扫洒?莫非……燕儿,你可还记得你扫洒的时候,有看见什么奇怪的东西没有?”
“奇怪的东西?我那天是为第一次进入内室,我也不知道什么东西奇怪,只是我好像在枕下看见有一个木雕,不知道具体雕的是什么?好像有点像人。”
“木雕?”
青儿也愣了一下,一个木雕,为什么要放在枕头下,还不许人进去?
“我想你被关十有八九就和这木雕有关,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出来的。”
燕儿点点头,早哭得泣不成声了,若是知道有这一番劫难,她说什么也不争这个先了。
“别哭了,这几日你要好好养足精神,可别哭坏了身子,我们宫女,在这后宫本就是不起眼的存在,若是连我们自己都不爱惜自己,还有谁会爱惜我们呢?”
青儿安慰着燕儿,又从怀里掏出燕儿素日爱吃的点心,正还要说些什么,就听见有人敲门,说:
“青儿姑娘该走了,再晚就要被人发现了。”
连番催促之下,青儿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一回到含章殿,她就去偏殿的书架上翻书,去找找枕下放木雕是什么来历。
“你在找什么?”
青儿正慌不择路乱翻书的时候,梁春华抱着一卷书出现在青儿身后,梁春华见青儿慌张的模样,就问了一句。
青儿本来就心神不宁的,听到背后的声音,直接吓得一激灵,手中的书卷就掉在了地上,梁春华有些好笑,蹲下身捡起掉在地上的书卷。
“你这样心神不宁的,可是有什么心事?”
青儿想到梁春华乃是邵玖的亲传弟子,她一定会知道木雕放在枕下是什么意思,便问起了梁春华。
“春华姑娘,若一个人在枕下放一个类似于人性的木雕,这是什么意思?”
梁春华神色立刻就变得严肃起来,她没有回答青儿的问题,而是严肃的问:
“你是在哪里见到的?”
“没!没有!”
梁春华的语气太过于严厉,让本就不安的青儿内心更加虚心起来,连忙摆手表示自己并没有看到。
“既然没有亲眼见到,为何突然问这个?”
“我是听前朝的白头宫女说的,因此特别好奇,就想着来翻翻书,或许能知道。”
“这不是什么好东西,也不是你该好奇的东西,你只要记住,这宫里,若是谁有这东西,必然是一阵腥风血雨。”
“这……这么严重的吗?”
青儿被吓到了,说话都不利索了,她没想到一个木雕竟然会有这么严重的后果。
“严重?”梁春华冷笑一声,“能在宫里用这东西,不是在害别人就是在害自己。”
“那到底是什么?”
“知道昔日汉武帝的陈皇后因何被废的吗?”
青儿摇摇头,她虽然在典学读过几年书,也考上了女史,但典学从来不让她们读史书,典学只教经学和女德。
“你可以自己去查查。”
梁春华并没有直接点破,而是在书架之中寻觅,最终从里面抽出一卷书交到青儿手中,道:
“慢慢看,看完之后引以为戒,别犯不该犯的错。”
青儿拿着梁春华递来的书卷,看着梁春华将自己手中的书卷一一放归原位,又抽出十几卷书来,猜测这些都是梁春华今日要背的内容。
感叹着,看来文夫人的弟子,不好当啊!
当青儿看完梁春华递来的那一卷书后,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她终于知道那个木头娃娃叫什么名字了。
巫蛊之术!
在后宫行巫蛊,这是杀头的罪。
燕儿必死无疑!
青儿的脑海中闪过这一句话,尽管燕儿不知道那个东西到底代表什么,可那东西做得机密,燕儿偶然发现,哪里还有活命的可能。
可现在怎么办?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燕儿去死,必须得想办法救她,凭她一人之力,肯定是不行的,可她又能够找谁呢?
青儿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文夫人,文夫人正得圣宠,又和皇后交好,若是文夫人愿意帮忙,或许燕儿就可以得救。
青儿随即又摇摇头,文夫人如今分娩在即,根本不可能管这件事,而且正因为文夫人和皇后关系亲密,才不可能去救燕儿。
听燕儿的口气,皇后那边此刻也还不知道燕儿是否看到,如果自己现在禀告了文夫人,恐怕不止燕儿的性命难保,就连她自己恐怕也难保性命。
青儿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先不告诉文夫人。
可除了文夫人,这宫里能说得上话,又愿意搭救的还有谁呢?
兰淑媛!
青儿忽然想到了皇长子的生母兰淑媛,她虽然不得圣宠,可母凭子贵,也是后宫之中身份贵重,说得上话的人物。
而且兰淑媛素来人品贵重,待宫人和蔼,若是兰淑媛愿意出手,或许燕儿就有救了。
为了救燕儿,青儿不知道自己的这个选择意味着什么,但她必须这样做,她不能眼睁睁看着燕儿不明不白地死了。
青儿就这样在一个晚上,提着灯,主动揽下了去给兰淑媛送绢花事,到兰淑媛宫里去了。
兰淑媛见到东西,笑着接受了,又让人给她几个小坠子,让她拿着去玩儿,青儿没有接受赏赐,而是扑腾一声跪了下来,唬得兰淑媛一惊。
“你这是怎么?好端端下跪做什么?”
第150章 废后(二)
兰淑媛见青儿为难, 将自己身边的宫人屏退了出去,让她说说到底是为了什么。
青儿将自己的推测说了出来,她盼望着这个一向善解人意、蕙质兰心的兰淑媛伸出援助之手, 她承认,她有赌的成分,但她必须试一试,那是一条鲜活的生命。
她对着兰淑媛重重磕头,可是她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兰淑媛一句话,终于她抬起头,见兰淑媛的脸色并不好看。
察觉青儿在看自己,兰淑媛勉强扯出一抹笑容。
“这件事你不该来找我的,你是文夫人的宫人, 你应该去求文夫人才对。”
“世人皆知文夫人和皇后娘娘交好, 这件事牵扯到皇后娘娘的隐秘,文夫人未必愿意伸手帮忙。”
“就算我愿意伸出援手, 可我也没办法确定你说的就是真的,你自己也说不过是猜测而已, 若是你们看错了, 我贸然去找皇后, 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兰淑媛尽管心底很想废了皇后, 自己登上皇后的位子, 但她并不想自己出头, 她可不愿为了一个小丫头去得罪皇后, 这样不值得。
“兰淑媛, 众人都说你是个温柔敦厚的人, 奴也是没办法才求到您面前。求您大发慈悲, 救救燕儿吧!”
“许是你想多了也不一样,皇后娘娘历来贤良,怎么会做这样祸乱后宫的事,定然是你口中的燕儿看错了。
污蔑皇后的罪名,可不是你一个小丫头能够承担的,今日你这话我就当没听到过,你出去吧。”
兰淑媛将青儿撵了出去,她怎么可能冒着风险去做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情,皇后背后可是整个狄族贵族,纵使没有子嗣,也不是能够轻易撼动的,她走到这一步不容易,并不想就这样前功尽弃。
“冬梅,你过来。”
尽管兰淑媛不打算自己插手,可不代表她就真的放过这个可以拉下皇后的机会,这样得罪人的事,当然得适合的人去。
冬梅听了兰淑媛的话,心领神会的点点头,兰淑媛从女史手中接过狸奴,抚摸着狸奴白色的软毛,颇为惋惜的叹道:
“只可惜秦明洙太不中用了些,传个流言都能把自己搭进去,当真是没用得很,要是她还在,可真是一把好刀啊!”
兰淑媛浅浅笑着。
她素来不爱掺和那些你争我夺的事,冷眼旁观,在适时拨弄着火,让火烧得更旺些,看着一出出好戏上演才有趣了。
“说来!这后宫的人儿还真是太有趣了,人人都争着盼着帝王恩宠,可帝王恩宠又有什么用呢?不过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最危险的东西罢了。”
她很早很早就失去了帝王的恩宠,可兰淑媛从不觉得自己需要那样无聊的东西,她没有家族做支撑,可她有最优秀的孩子。
这后宫无论是母仪天下的皇后,还是六宫独宠的文夫人,谁都越不过她去,她会一点点拔出前进道路上的荆棘,一步步登上那个本该属于她的位子。
“青儿妹妹,等一等。”
冬梅追了上去,将一个荷包交到了青儿手中,低声对青儿道:
“虽然我家淑媛不能帮你,但有一个人绝对可以。”
“谁?”
“姚贵嫔。”
“姚贵嫔?可姚贵嫔素无恩宠,和皇后娘娘关系也一般,与文夫人更是关系疏远,怎么可能愿意帮忙呢?”
“笨!你想想正是因为关系疏远才不会顾忌,姚贵嫔不比我们淑媛,无依无靠的,她可是前朝北凉的公主,姚贵嫔的亲族都深受陛下信任,她可比淑媛说话管用。
你尽管去求贵嫔,她一定会很乐意去帮忙的。
这些银子你收着,我们淑媛虽然有心,毕竟势单力薄,出身低微,也只能是力不从心,你去求人,肯定需要银钱,来!拿着!”
青儿看着手中的一袋子银钱,感觉重若千钧,本来她以为是毫无希望的,只能去求自家夫人,没想到淑媛竟然会这样尽心。
青儿当即就落下泪来,她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淑媛才好。
“别哭了,夜里凉,早些回去吧。”
冬梅安慰着青儿,直到将青儿送到门口,才折返回来,向兰淑媛复命。
“如何?”
“奴已经为她推荐了姚贵嫔,瞧那样子,应该是会去的。”
“这下就有意思了,若这件事是真的,陛下定然会废后,文夫人素来体弱,能不能撑过生孩子这一关还难说了,就算挺过去了。
依文夫人这性子,也必然会因为皇后与陛下生分,到时候这皇后之位会花落谁家呢?”
兰淑媛轻轻笑着,这送上来的好戏焉有不看的道理。
“若是诬告,也不过是损失一个姚贵嫔,于我也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事。”
兰淑媛逗弄着怀里的小猫,她冷眼瞧着宫里的人起起伏伏,变幻无常,作为一个聪明的猎手,她有着足够的耐心,等待着最关键的一击。
她要做的不是一时的宠妃,而是追求长长久久的荣华,她追求的是最后的胜利,她有着足够的资本去争一争。
不过现在她还不想表露出自己的野心。
青儿果然去找了姚贵嫔,姚贵嫔虽然犹豫,可青儿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让她不得不信,而她也的确需要一个契机。
一个可以让自己出头的机会。
现在压在她上面的无非就是一个皇后,一个文夫人。
若是能借机除掉皇后,她也算是立下大功,在这后宫也就能立下脚跟来。
而且文夫人虽有盛宠,却无家世,现在的皇后若是被废,除了她,还有人比她更合适做这个皇后吗?
陛下重用北凉贵族,她出身北凉皇室,是名正言顺的公主,论身份,论家世,整个后宫没有比她更尊贵的,她才是最适合做皇后的。
就算不考虑这些,她当日入宫,为的就是维护自己的母国,可如今母国被废,她心中如何能不恨。
为了亲人,她不能亲手杀掉刘瑜,那么她只能毁掉刘瑜的身边人。
虽然她不讨厌皇后,相反还很欣赏这个曾经为国征战的皇后。
可若是能让刘瑜废掉深得前朝信任的元后,刘瑜的声名必然会受损,他不是一向重视名声吗?她偏要让刘瑜落下极无情无义的骂名。
姚贵嫔当然知道自己这样的行为有赌的成分,可她愿意一试,不过她并没有亲自出头,而是将消息传给了前朝,让自己的族人来举报这件事。
“你只管放心,本公主一定会帮你的,你先回去吧。”
得到姚贵嫔许诺的青儿其实并不安心,但她已经别无选择,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女史,对方却是皇后,她只能去赌,也只能信任此前并不熟悉的姚贵嫔。
“公主,这件事关系甚大,您若是贸然插手,只恐不好。”
公主身边的女官柳烟对姚贵嫔道,柳烟出身北凉贵族,因为家族没落,才入宫做了公主的伴读,后来又跟随公主一同入了魏国的皇宫。
是姚贵嫔身边最为信任的人,为人机敏,甚有谋略。
“我也知道,我本就是一亡国公主,在这后宫之中是说不上话的,确实不该摊这浑水的,更何况这丫头说得真假难定,她又是文夫人那边的人。
若真的是为了救朋友,求文夫人不必央求我这一个外人好,她说是因为文夫人与皇后交好,因而不敢相求。
我却不信。
两人纵使平日交好,可一个是宠妃一个是皇后,更何况现在宠妃肚子里的孩子就要生了,若我是皇后,也必然是嫉恨的。
自古妻妾之间的和睦不过是做给郎君看的,又怎么可能彼此之间亲密无隙,毫无芥蒂?”
姚贵嫔接过柳烟递来的香膏,在手腕上涂抹着,冷笑着对柳烟说着自己对于青儿这一番话的看法。
“公主既然怀疑,为什么还要答应这丫头的请求?”
“一个小宫女罢了,答应了又如何?难不成我便一定要做到。”
姚贵嫔完全没有将一个小小的女史放在眼里,她出生皇家,自幼身边就宫女奴仆无数,平日也都是随意打骂处置,从未将这些低贱之人的性命放在心上过。
北凉有畜奴的习俗,一般他们会将被打败土地是的男女收为奴仆,奴隶的生死属于主人,主人可以任意打杀,和杀死一只牛羊没什么区别,有时人命甚至还会更轻贱。
“公主的意思是袖手旁观。”
“袖手旁观多没意思!我猜想着皇后若真有这东西肯定不是宫里就有的,八成是外面带进来的,你去查查皇后的母族,或许会有什么收获也不一定。
自古以来,贤良的妃嫔因为外戚而被牵连的可不少,就算抓不到皇后的把柄,皇后的娘家也该会有些什么,我可不相信,这么大的一个氏族,会没有些什么腌臜事。”
姚贵嫔冷笑着,她的确不相信青儿的话,但她不介意闹出一场事出来,毕竟如今的后宫未免太平静些。
姚贵嫔很清楚,在后宫之中,她若是想出头,必然得有人先下来。
既然有人主动送上把柄,她怎么可以不用呢?
沉寂的太久,总是需要一场风雨来洗礼的。
后宫,本就是一个斗兽场,只看谁的手段更高罢了。
柳烟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