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一切都白英不敢将皇后被废的事情告诉邵玖,只能扯谎说皇后出宫去了,邵玖点点头,可眼神中总有化不掉的哀愁。
白英不敢去看邵玖的眼睛,总觉得她的眼睛能看透一切,自己瞒不了她。
邵玖叹了口气,让白英将书架上的书取下来,随便翻着,却总看不进去。
“你扶着我出去走走吧,这宫里怪闷的。”
白英答应了,为邵玖披了件衣服,邵玖在屋子里窝了一个春夏,看着园里的小雏菊不知何时已经开了,心中难得的感到愉悦一些。
邵玖在墙根下采菊,赏着秋景,忽然听到墙外似乎有嘈杂声,便好奇地凑了上去,没想到,这一好奇,就知道了一桩秘事。
“皇后娘娘被废了,也不知道哪一个能够继任皇后?”
皇后被废!
第156章 产子(一)
“皇后娘娘是被废了吗?”
刘瑜忽然愣在了原地, 脑袋里嗡嗡的,全身无力,却还是在勉力支撑着, 她需要一个答案。
“白英!你告诉我,皇后娘娘被废了吗?”
“夫人,您别激动,您还有孩子!”
白英扶着邵玖,她能清晰感受到邵玖的乏力,让身边的宫人随自己一同将邵玖扶着,邵玖看向白英,她在期盼一个答案,期盼着这只是一个谣言。
“白英,告诉我!皇后娘娘到底怎么了?”
白英咬唇跪了下来, 刘瑜已经下了严令, 不让她们任何人泄出消息来,邵玖的心沉到了谷底。
“罢了!我又何必逼你, 你去将陛下请过来。”
“是。”
白英知道事情瞒不过去了,现在这种情况只能去请陛下来, 除了刘瑜, 没有人能够担这个责任。
刘瑜赶到含章殿的时候, 邵玖正坐在内殿之内, 刘瑜见邵玖面色不虞, 内心隐隐不安, 却还是强颜欢笑。
“可是有人惹到阿玖了?说出来, 朕给你出气。”
“陛下, 妾有事要问陛下, 还望陛下坦诚相待。”
“怎么呢?阿玖的身边之人呢?你现在正是危险的时候, 身边不能没有人伺候。”
邵玖摇摇头,看着刘瑜,一字一句问道:
“皇后娘娘是被废了吗?”
刘瑜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露出了帝王的阴鸷,他没有直接回答邵玖的问题。
“是谁告诉你的?”
“是谁告诉妾的很重要吗?陛下废后,这么大的事,陛下难道还要将妾瞒着不成吗?”
邵玖落下泪来,在这一刻她已经明白了一切,废后已经成了定局,她再无回旋的余地。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现在需要静养,我不是有意要瞒着你的。”
“为什么?”
“啊?”
“为何要废后?二十年的夫妻之情,妾想不明白会因为什么,需要陛下废后。”
邵玖看着刘瑜,她强撑着自己的精神,压抑着内心深处的震荡和愤恨,她需要一个理由,她决不能接受元后被废的命运。
“这重要吗?朕已经废了皇后,阿玖难道还要怨恨朕吗?
朕可以封你做皇后,难道不好吗?朕要我们的孩子做太子,难道不行吗?
阿玖,为何你要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疑我?我们才是夫妻。”
刘瑜不忍心让邵玖知道真相,这样太残忍了,邵玖那么信任杨如芮,如果她得知元后家人曾施巫蛊诅咒过她,她还是何等伤心。
他更恨邵玖对于元后的在乎超过了他,他们才是夫妻,当日太山郡的誓言犹历历在耳,可邵玖最在乎的却是元后,他不甘心!
“皇后她是阿玖的恩人啊!”
邵玖落下泪来,感觉小腹有种下坠的疼痛,她本来是一个对疼痛极为敏感的姑娘,可自入北朝后,她未有一日安稳,往日难以忍受的疼痛,如今看来,竟都不值一提了。
邵玖拉住了刘瑜的衣袖,眼中含泪地乞求道:
“陛下,不可轻言废后。”
刘瑜背过身去,他以为他和邵玖是知己,他们能够做到彼此亲密无间,可他不明白,邵玖为何会因为杨如芮而这般无情。
“阿玖,朕也是有苦衷的。”
“什么苦衷?二十年的夫妻情义,一朝被废,后人只会耻笑陛下薄情寡义。
陛下待皇后尚且无情,若他日玖年老色衰,陛下可还会记得今日情义?恐怕不会了吧。
自古女子纵使色衰而爱驰,对于陛下来说,后宫从来不乏年轻貌美的姑娘,陛下是君王,阿玖不过是一婢妾而已。
恩爱时千好万好,便是有诸般不是都是情有可原,可以理解的,厌恶时便弃之敝屣,便是好的也不好了。
今日皇后如此,他日就是阿玖了。”
刘瑜闻言心如刀绞,听了阿玖的声声控诉,刘瑜也落下泪来,他转过头,看向邵玖,难以置信。
“在阿玖心中,朕就是这般喜新厌旧的无耻小人吗?”
刘瑜以为他早已和邵玖心意相通了,可如今看来,一切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罢了。
邵玖从未相信过他的真心,她以为他和那些薄情的君王没有任何区别,她甚至都不愿了解事情因果就这样平白无故地指责他。
至亲至疏是夫妻。
他们之间竟连半分信任都没有!
“古来君王多是如此罢了。”
邵玖的心冷到了极点,许是因为畏惧,许是因为记挂,邵玖感觉自己小腹的疼痛已经到了难以忍受的时候,额头之上布满了冷汗。
原本还打算驳斥邵玖的刘瑜感觉到邵玖扯衣袖的力量一点点弱下去,回头看去,邵玖身下已经是一片血迹。
此刻的刘瑜已经来不及去计较什么薄情君王了,他一把将邵玖抱了起来,同时对外面喊道:
“快去宣医官、产婆!”
含章殿一下子就乱起来了,众人着急忙慌为邵玖接生,刘瑜原本要陪着邵玖的,却被人撵出去了。
此刻的刘瑜极为后悔,他不该与阿玖争论的,明知道她有孕在身,自己就不该和她计较。
一想到邵玖刚刚满身是血的样子,刘瑜的心里就发抖,他想起了当年的越氏,她也是这样一身血地离开人世的。
而邵玖的身体还比不上当年的越氏。刘瑜不敢想象,若真的出了意外,邵玖会是什么样的结局,一尸两命绝不能再出现在邵玖身上。
刘瑜在屋外徘徊踱步,眼看着一盆喷血水端出来,此刻的刘瑜也顾不得什么了,让人去将被幽闭的皇后请了过来。
杨如芮跑到含章殿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她没有去看刘瑜,直接朝屋里跑去,被产婆拦在了外面,杨如芮张望着屋内,问道:
“阿玖呢?阿玖如何了?”
“娘娘,是难产!”
听到“难产”两个字,杨如芮就什么都顾不上了,她冲开产婆的阻拦,来到邵玖身边,发现邵玖已经是气息奄奄了,当即就落下泪来。
“阿玖,我来了!阿玖!我来了!”
杨如芮泣不成声,她可以不在乎自己皇后的尊位,却不得不在意邵玖的性命,在世人眼中,她们是最大的敌人,但在彼此眼中,她们却是深宫中唯一的慰藉。
邵玖勉强睁开了眼睛,看到眼前的杨如芮,邵玖心中的一块大石才落下,此刻她已经没有多余力气,只是紧紧握着杨如芮的手,一言不发。
邵玖难产,足足生了一天一夜才将孩子生下来,刘瑜就在屋外守了一天一夜,这是他这两年来,第一次没有参加朝会,他从未这样忐忑不安过,也从未这样害怕畏惧过。
他太害怕了,害怕他的阿玖就这样离开了人世,害怕阿玖重蹈越氏覆辙,当他从产婆口中得到“难产”两个字时,刘瑜感觉自己都要疯了。
世人都知道女人生孩子是一大难关,当初越氏之死给刘瑜留下了很大的阴影,在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是不愿后院有人怀孕的。
而越氏这件事已经过了太久太久了,刘瑜对于这个仅和自己相守两年的女人并没有太多的印象,他从来不缺女人,娇妻美妾,只要他想,就会有无数人为他生儿育女。
但刘瑜真正期望的孩子并不多,曾经她最为期盼的是嫡子,只可惜,他和杨如芮一直没有孩子,后来孩子多了起来,他也就没那么在乎了。
现在他期望自己心爱之人能为自己诞下麟儿,可看着一盆盆血水端出来,刘瑜对这个孩子竟然生出了几分恨意来了,又一直没听到屋子里产妇的声音,刘瑜总怀疑邵玖是不是还好着。
“如何了?屋子里?”
“回陛下,暂时还没什么大碍。”
刘瑜并不相信产婆的话,怎么会有人在生产时能不喊叫呢?刘瑜害怕邵玖已经疼晕过去了。
邵玖的确是很痛,痛彻心扉,即时当年中箭,她也未曾这样痛过,可她只能咬紧牙按照产婆的要求,一步步调整呼吸,她能感觉有个生命正在诞生。
到最后邵玖已经不知道疼痛是一种什么感受了,只觉得自己的身子很轻,似乎她就要实现真正的自在了,这个时候有一个声音,一直在自己的耳边叫着自己。
“阿玖!阿玖!”
那个声音很熟悉,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越来越近,邵玖想看看那个声音的来源是谁,却怎么也睁不开眼睛,等她努力睁开眼睛时,看到的是泪眼婆娑的杨如芮。
“阿玖,你醒了!太好了!你终于醒了!”
“娘娘!”
邵玖脑子很糊涂,她不知道为什么皇后会出现在自己榻前,也不知道皇后为什么会哭得这样伤心甚至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刚刚晕倒的那一刻有多吓人。
“阿玖,孩子已经生下来了。”
“孩子?什么孩子?”
“阿玖,是你的孩子,是个女孩,粉嫩得很,眉眼都很像你。”
邵玖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似乎在生孩子,可她却对此没有太多的印象,她只记得她似乎和刘瑜发生过争吵,其他的事情都只是一些模糊的片段。
这个时候早有奶娘将孩子抱了过来,杨如芮接过孩子,抱给邵玖看,邵玖看了那个皱巴巴的孩子,不由皱起了眉头,有些难以置信。
“这是我生的?怎么这么小?”
“孩子出生有些先天不足,养养就好了,小孩子都这样,保管过几天养得白白胖胖,你就喜欢了。”
邵玖看着这个只有巴掌大小的孩子,对于杨如芮的话表示怀疑,不过到底是她的孩子,在她肚里呆了八九个月,她一见这孩子就觉得亲切。
“我不信。”
邵玖虽然这样说着,却还是强忍着身体的不适,摸了摸小公主的脸,看着熟睡中的小公主,不由笑了。
她终于不是孑然一身了。
“取名字没?”
“陛下的意思是留着你取。”
“《荀子》中曾有这样一句‘芷兰生于深林,非以无人而不芳’,世事无常,只望她无论遭遇何等磋磨,仍能保持本性,自赏芬芳,我这一生处处受外物役使,唯望她莫要如我一般,处处不得自已。
就唤作芷,字兰之。
娘娘以为如何?”
“阿玖以为好就真的好。”
第157章 产子(二)
邵玖苏醒已经是三天后了。
刘瑜只看了一眼婴儿, 就冲进去看邵玖,甚至都来不及听一句是男是女,当看到陷入昏迷之中的邵玖时, 刘瑜立刻顿住了脚步,看了一眼在一旁候着的女奚官。
“夫人怎么样了?”
“臣只能尽力。”
“你这话什么意思?孩子不是都已经生出来了吗?怎么?”
“陛下,夫人素来体弱,本就生产艰难,这次生产又比预产的时间提前了一月多,再加上夫人情绪波动,长期抑郁于心,能产下孩子,已经是幸运了。”
奚官没有去掉什么书袋子,直接对刘瑜讲明了邵玖如今的情况。
孩子产下之后, 产婆便退到了一侧, 由奚官上前为邵玖把脉,奚官为邵玖施针, 又喂邵玖早已准备好的护心丸,只指望邵玖能撑过这一关。
“朕不要听你说尽力, 朕要一定能救活, 要是救不了, 你们整个奚官局就一同去陪葬吧。”
正在等待着汤药起效的赵官令听到刘瑜的威胁, 当即就跪在了地上, 语气无波无澜的道:
“臣请陛下治罪, 生死之事实属天命, 臣只能尽力而为, 不敢说一定二字。”
“你!来人, 将这悖逆叛上的奴才给朕拖下去……”
刘瑜见到不卑不亢的赵官令, 当即就要下令将人拉出去,这个时候,在一旁一直守着的杨如芮开口了。
“陛下,整个奚官局就属赵官令医术最为精湛,而赵官令与阿玖还有着半师的缘分,陛下确定要如此吗?”
杨如芮的话就像一盆冷水浇到刘瑜心上,刘瑜略微冷静一些,他知道这个时候不是逞意气的时候,他只得压下心底的不快,挥手让内侍先退下去。
“你去吧,尽你所有的能力,朕一定要文夫人活着。”
刘瑜看着身上插满针的邵玖,不敢去握她的手,只能看着,此刻他的心中百感交集,他只能祈祷上苍,能够保佑邵玖。
深夜,刘瑜守着邵玖,对于宪忠送来的食物没有半分胃口,挥挥手,让人先退下了,他现在满心满眼牵挂的都是邵玖。
刘瑜用手支撑着头,想着这一年以来和邵玖的点点滴滴,从太山郡的重逢,到之后的互通心意,他以为这会是他们全新的开始,却不料这是上苍对他的惩罚。
杨如芮在半梦半睡之际,隐隐听到了啜泣声,睁开眼,发现刘瑜坐在邵玖的榻边,默默流着眼泪,他握着邵玖的手,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怔怔看着邵玖苍白无血色的脸,看起来就是个痴儿。
杨如芮对于刘瑜是怨的,毕竟二十年的夫妻,说废就废,一点都不顾念昔日的情分,太过无情无义。
可看到刘瑜对邵玖的情义,杨如芮心底生出一种怪异的感觉,她想着,当初她们少年夫妻,也曾这般恩爱,那时候她罹患重病,刘瑜也曾这样守着她。
如今却是物是人非,刘瑜的心中人已经另外换成了其他人。
十多年前,她是刘瑜的伉俪,如今,刘瑜心中之人已经换成了邵玖,或许再过个十几年,刘瑜心中之人又会变成了其他人。
帝王之心,深不可测;帝王恩宠,朝夕即逝。
杨如芮越发可怜起邵玖来了,邵玖原本就不属于这深宫,可刘瑜强留下她,本就是一层苦了,如今邵玖也失了心,爱上了刘瑜。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等到他日情变,杨如芮不知道届时的邵玖会如何自处。
她那么高傲的人,当真能忍受这样的屈辱吗?
杨如芮忽然痛恨其此刻刘瑜的情深来,此刻越是在乎,越是深情厚谊,他日背叛局就越是刻骨铭心。
“原来陛下也是会流泪的吗?”
杨如芮讥讽道。
刘瑜似乎没有听到杨如芮的话,盯着邵玖的脸,一动不动,兀自发着呆,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但他其实是听到了的,只是他的心全在邵玖身上,并不想理睬杨如芮。
“阿玖还真是可怜啊!遇见了陛下,曾经我也以为陛下是值得终身托付的,可如今看来,帝王恩宠,确实是譬如朝露。
若是没有陛下,阿玖就不用背井离乡了,陛下知道邵玖日夜都在想着家乡吗?陛下知道阿玖最不喜欢被束缚吗?陛下知道阿玖其实一点都不喜欢小孩子吗?
可是因为陛下,邵玖被困住了,困在了这永巷之中,终日惶恐不安,因为陛下,阿玖要冒着生命危险生下这个孩子。”
刘瑜慢慢转过头看向了杨如芮,杨如芮的每个字都针一样扎在他心上,他其实什么都明白,所以他后悔,可事到如今,昨日之事不可追。
他无意与杨如芮争辩什么,他知道杨如芮对自己有怨,刘瑜其实并不厌恶杨如芮,他也记得当年的情义,但杨氏背后的狄族贵戚,是刘瑜必须打压的。
杨如芮废后不仅仅是因为她引巫蛊入宫,更因为她背后的势力会威胁到皇权,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杨如芮多次替那些狄族勋贵求情,刘瑜早已心存不满,废后是一种必然,只是苦于没有借口罢了。
“杨氏,朕知你怨我,此次若非阿玖牵挂于你,朕也不愿放你出来。”
“陛下既作此说,妾回显阳殿就是。”
杨如芮说着就转身要离开。
刘瑜没想到杨如芮被废后,脾气越发见长,今日他接二连三被人顶撞,此刻已经是郁闷到极点,但偏偏此刻他还不能放杨如芮离开。
“站住!你就当真一点都不挂念阿玖?”
“阿玖!”
杨如芮顿住了脚步,考虑到邵玖如今还在昏迷中,杨如芮强压着心中对于刘瑜的不满,又回去守着了。
兰淑媛正在逗弄狸奴,三色的狸奴被宫人逗弄着在一堆线团子里直打滚,兰淑媛看着狸奴的娇憨之态,被逗的呵呵直笑。
冬梅掀开珠帘走进内室,候在一旁,等兰淑媛要水时,才从女史手中接过茶盏来,亲自奉了上去。
“你别说,还是南朝这些世家会享受,几片树叶也能有这样的香气,听说南朝有品茗的风气,我一直不懂,如今才算知道了。果然是清香扑鼻,难怪文夫人喜欢的。”
“这是今年自南朝运来的,听说稀少得很,大部分都被赏给了含章殿,其他殿阁也只有我们这里才略微多些,陛下看着长公子的份上,总是格外看重淑媛的。”
“你呀!别油嘴滑舌了,陛下待我如何,我自己心里清楚,若不是因为孩子,陛下早就忘了宫里还有我这号人了。”
兰淑媛冷笑一声,眼底透露出的落寞却是真的,哪个妻子不希望丈夫能独宠自己一人呢?但她的丈夫是一国之君,她注定不能期望太多。
“淑媛别这样说,您究竟是长公子生母,看着长公子的份上,陛下也会厚待淑媛的。”
兰淑媛苦笑着摇摇头,她心底清楚得很,什么该期待,什么不该期待,在刘瑜身边这么多年,她早就知道刘瑜看似深情,其实最为薄情。
“含章殿那边如何了?孩子生了吗?”
“生了,是位公主,只是文夫人似乎还没有醒,陛下和元后……杨氏都还守着了。”
兰淑媛也懒得计较冬梅对于元后的称呼,一个已经颁发明旨被废的元后,也翻不起大浪来,不值得她再花心思了。
“也苦了文夫人了,第一胎生得这样艰难,又是早产。”
“可到底是位公主,恭喜淑媛,咱们长公子自此可无忧矣!”
兰淑媛笑着摸摸狸奴,听到是公主的那一刻,她彻底松了口气,毕竟历来立幼子为储君的例子不是没有,文夫人终究是太过受宠了些。
“看来陛下是要失望了,盼了这么久,竟然是位公主。”
冬梅附和着笑,不敢出言去妄议君王,但她也是真心为兰淑媛高兴,熬了这么多年,眼看着就要熬出头了。
“文夫人到底是福分薄了些,承恩露这么些年,好不容易得了个孩子,竟然是为公主,还差点因为公主把命丢了,实在是划不来。”
兰淑媛笑着说道。
邵玖这胎从怀着开始,就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如今孩子一出生,很快消息就传遍了整个后宫。
文夫人生了位公主,一时间多少悬着的心才落了下来。
毕竟一位盛宠的皇妃若是再诞下皇子,这北朝的天可就真的要变了。
邵玖睁开眼首先看到的就是杨如芮,杨如芮将孩子抱来给她的时候,邵玖还是很难以置信,这竟然是她的孩子。
“喜欢吗?”
邵玖点点头,虽然还是有些嫌弃,可到底是越看越顺眼,心底顿时柔软,化为一潭春水,原本空荡荡的心也瞬间被填得满满的。
不过她刚刚醒,还有些精力不济,看着孩子平安,原本悬着的心才落下。
这孩子本不是她所期望的,可真正看到孩子的这一刻,邵玖觉得有个孩子,确实是件幸福的事,难怪世间有那么多人都想成为母亲。
就在邵玖和杨如芮逗弄孩子的时候 刘瑜从前朝匆匆赶了过来,一见到刘瑜,邵玖的眼中顿时失去的光芒,她让乳母先将小公主抱出去。
“阿玖!”
刘瑜站在门口,不敢上前,只敢远远喊了一声邵玖。
刘瑜一听说人醒了,就马上赶了过来,什么都顾不上,连朝服都来不及换,可真正见到苏醒过来的邵玖时,刘瑜又害怕了。
邵玖也没说话,只是定睛将刘瑜瞧着,看到刘瑜的时候,邵玖的心情有些复杂。
她的确是爱过这个男人的,这个男人也是她孩子的父亲,可她又是有些怨的,这些年的点点滴滴,猜忌怀疑,占有囚禁,他们之间从来都不仅仅只有爱情。
若是没有废后一事,邵玖倒也情愿抛下一切,就这样稀里糊涂在深宫中过一辈子。
可刘瑜废后,邵玖就再也没办法抛下了。
她到底是个人,不是特意为刘瑜打造的人偶,她有自己的喜怒哀乐,有自己的爱恨嗔痴,她有自己所倾慕爱护的人,不可能因为刘瑜而改变。
第158章 产子(三)
杨如芮在看到邵玖平安醒来时, 心中就松了口气,她最担心邵玖因她的事而出什么意外,否则她就是死也不得安宁。
看到刘瑜的那一刻, 杨如芮就知道自己的使命已经完成,她该回去了。
“阿玖,我走了,你要好好保重自己,一切皆以自己为念。”
邵玖伸出手想将人拉住,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杨如芮离开,她想将人留下,却也明白一切的症结不在元后身上。
“娘娘!”
杨如芮眼中含泪,却毫无留念转身离开,她有自己的归处, 哪怕明知前方等待她的是刀山火海, 她都会去的。
杨如芮离开,邵玖心中不忍, 她心中有着太多的疑问了,她想知道一切都真相, 可杨如芮离开得那么决绝, 没有给她一丝挽留的机会。
刘瑜屏退了内殿所有的宫人, 整个殿中, 只有他们两个人, 邵玖看着刘瑜, 脑中浮现的却是元后决绝的背影。
“阿玖, 朕……”
刘瑜对于邵玖有着千言万语, 却不敢贸然开口, 他知道邵玖会因为杨如芮被废而怨恨他, 但他并不后悔自己废后这个决定。
阿玖怨恨他也罢,不怨也罢,是能够理解他也好,不能理解也好,为了社稷江山,他都是要这样做的,但他会同样会觉得自己有愧于阿玖。
他曾经许给阿玖的诺言,终究没有兑现,他并没有护住邵玖。
“陛下,妾能问一句,到底是因为什么吗?”
到底是邵玖先开口了,历经生死之后,邵玖最先关心的仍旧是那件让她陷入危难的事情,她必须知道理由。
“皇后行巫蛊 朕亦是不得已。”
刘瑜见邵玖开口,才敢走近,来到邵玖身侧,他想去拉邵玖的手,却被邵玖避开了,刘瑜知道邵玖心中的怨气,也不敢强来,只得委屈地收回自己的手。
“我不相信,娘娘,她不是这样的人。”
“东西是在她宫殿里翻出来的,难道还能作假不成。
就算皇后行巫蛊有假,她将巫术引入宫中却是真的,身为皇后,这样行为做事,如何能服众?
再加上朕已查明,皇后母族,安国夫人确实行巫蛊诅咒你肚里的孩子,这件事人证物证俱在,做不得假。”
“那也是安国夫人,和皇后有什么关系?”
“阿玖,你不能因为元后待你有恩,你就如此因私废公,徇私情。安国夫人乃是元后的亲妹妹,这件事纵使不是她指使的,她也不可能置身事外。”
“巫蛊之术不过是旁门左道的邪说,做不得真的,若是巫蛊诅咒一类的事也能做真,还要这满朝文武做什么?
若是因为这件事废后,未免也太刻薄了些。”
邵玖素来不信巫蛊之类的邪说,她本身对于这些巫术邪灵更是深恶痛绝,可如今事情落在皇后身上,她一切都好恶似乎都不重要了。
“阿玖!”
刘瑜没想到这样的话是从邵玖口中说出来,他还记得当年那个严明法典,寸步不让的邵琼之,那时的她是绝不会说出这样昏聩言语的。
“你今日所说,不过是因为元后是你挚友罢了,可你究竟有没有想过,当年朕为何要禁绝巫蛊,当年是你对朕说的,巫蛊之术并非正道,应除之。
难道今日阿玖要变了不成?”
邵玖默然无语。
她何尝不知道巫蛊的危害,可她不忍心,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皇后被废,一切发生得猝不及防,没有给她一点反应的时间,她只能这样苍白地辩驳着,试图为皇后寻觅一丝生机。
“阿玖,你素来不是这样的,你忘了,是你说的明法典刑,可治乱世之天下。”
刘瑜知道自己的话邵玖听进去了,他很清楚邵玖的弱点。
邵玖这个人,对世间没有太多的期待,却唯独对自己的期待太高,她一生孤傲耿介,注定不会轻易折翼。
“可那人是皇后!”
邵玖落下泪来。
“朕知道阿玖是重情重义之人,但朕相信阿玖是能区分大义和小情的。
皇后待阿玖有恩,阿玖确实不该忘却,但阿玖不能为了皇后违背自己的本心。
若今日朕因为阿玖原谅了皇后,那么他日朕又将以何面目去见群臣,其身不正,虽令不从,阿玖,这是你教朕的。”
刘瑜太清楚邵玖的弱点了。
一个孤傲耿介的人,是染不了半分尘埃的。
邵玖默然无语,只是落下泪来,刘瑜为邵玖拭泪,语气软和了下来,他将邵玖拢在怀里,轻声道:
“朕知道你关心皇后,皇后是朕的发妻,朕亦是不愿废后的,形势所逼,朕也是不得不如此。
阿玖放心,朕虽废掉了杨氏的皇后尊位,却还依旧保持着她皇后的待遇,只是幽闭在显阳殿,不得外出罢了。”
邵玖点点头。
她如今尚还不知道一切事情都缘由,只得先答应下来,想着等以后慢慢查清楚了再说。
在月子期间,邵玖便让人去具体调查了废后一事的始末。
没想到这一查,才知道当日举报皇后行巫蛊的人,竟然是她的同族远亲邵瑛,邵玖听到这个消息时,当即就昏了过去。
邵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一切阴差阳错,竟然会和自己有关,一时气急攻心,觉得胸闷气短起来。
她将邵玖宣入宫来,从邵瑛口中得知,他如此行为,竟然只是为了讨好自己,期望废后之后,自己能够登上皇后之位。
邵玖此刻只觉得天意弄人,一口鲜血,当即就吐了出来。
当日,她为了避嫌,再加上邵瑛的确资质平庸,不堪大用,才有意疏远邵瑛,不想竟是这一疏远,竟给了有心之人可乘之机,导致了这一场闹剧。
“夫人!”
邵玖这一吐血,众人当即就手忙脚乱起来,邵玖觉得心里堵得厉害,但也只是摆摆手,让众人不要慌,又问了邵瑛一些关于废后一事的具体情形。
等邵瑛讲完,邵玖心中已经有了判断,她让人将邵瑛送了出去,同时叮嘱邵瑛要行事谨慎,这几个月不用再上朝了,直接称病。
邵瑛虽然不理解,但也不敢违逆了邵玖这棵大树的意思。
邵玖翻着手中的《汉书.百官公卿表》一卷,心思却没有半分在手中的书卷上,还在想着邵瑛的话,那个故意传给邵瑛这个消息的门客,到底是怎么回事?
只可惜那个门客已经自杀,不能再继续查下去。
这件事只能暗访,不能明查,其中牵涉的利益太多,邵玖并不想打草惊蛇,前朝后宫盯着她的人不少。
邵玖总觉得这背后之人,恐怕不仅仅是废后那么简单。
皇后背后的势力是狄族勋贵,而她则代表着汉族,特别是南朝汉人的利益,在刘瑜推行汉化改革的数年来,表面看,反对的势力也就被清除了。
可邵玖很清楚,狄族勋贵和汉人之间,依旧矛盾重重。
背后之人恐怕是想借废后一事,挑起狄族勋贵对于汉人的不满,从而祸乱朝纲,从中取利。
而其中最有可能获利的就是意图复国的赵燕北凉三国,尤其是北凉,可以说是心怀叵测。
越是深入调查,邵玖就越是深感无力,元后之过为真,巫蛊为真,诅咒是真,一切都阴差阳错在利益算计之下,显出的全是天命的无常。
生产之后,邵玖气血两亏,缠绵病榻已久,再加上为了废后一事劳思伤神,终于在一个深夜发起高烧来。
邵玖生产之后,就一直恶露不止,并不方便同房,刘瑜不放心邵玖的身体,又知她素来敏感多思,唯恐一时宫人不查,出了意外,故而夜间就在寝殿的外间设了一软榻,方便照看。
刘瑜知道邵玖在调查废后一案的始末,纵使他早已知晓了一切,也不敢直接告知邵玖,刘瑜清楚是知道,这件事只能邵玖自己去查,旁人说的她未必会信。
刘瑜也只能在暗中成全,不加阻拦,只望邵玖知晓一切之后,能够早日放下。
刘瑜听到邵玖在梦中的呢喃,贴近去听,才知道她唤的是“娘” 刘瑜闻言怔了一下,他知道邵玖是想家了。
高热之中的邵玖怕冷,刘瑜就让人在屋里烧了炭火,又多加了几床被子,一面用湿帕子敷在邵玖的额头上。
等到奚官来了,放了血,又开了药方,喂昏迷中的邵玖喝完药……
等邵玖的高热退去之时,天已经蒙蒙发亮了,刘瑜看了看从窗户透来朦胧的日光,对伺候在身边的宪忠道:
“更衣吧,直接去太极殿。”
“陛下,您一晚上没睡,要不今日就罢了吧。”
“放肆!朕乃是一国之君,身系万民生计,岂可轻言罢朝,你若是再如此,休怪朕不念昔日情分。”
刘瑜的语气不容反驳,宪忠低着头不敢再多言。
刘瑜换好朝服之后,还来看了一眼昏睡中的邵玖,对邵玖身边伺候的女史又叮嘱了一番,才离开。
只是这一次邵玖似乎病得格外的重,她一直昏睡到了第二天中午才醒来,醒来时,见外面阳光正好,身边伺候的女史正靠在床边的栏杆上打盹。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书案上,邵玖听到窗外有几声鸟鸣,原本抑郁的心情忽然开朗了不少,她掀开被子,挣扎地想要下床。
但高热之后的乏力,让她连坐起身子都有些乏力,几番努力尝试之下,将正在打盹的小女史给吵醒了。
第159章 产子(四)
邵玖在女史的服侍下, 喝了几口蜜水,润润嗓子,自生产之后, 她已经许久没有再碰过书册了,现在看到阳光洒在书案之上,邵玖难得有几分好心情,让人将书案上的书册取了来。
那原本是她为了编纂狄族史而写的史纲,只是还没有做完,邵玖又将自己拟的东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这一看就到了日暮时分。
等刘瑜处理完前朝的事,去看望邵玖时,正好见她歪在窗边的软榻上,橘色的夕阳洒在她曼妙的身姿上, 一袭鹅黄色的襦裙正好和夕阳相映衬, 长发用一根玉簪随意地绾着,几缕发丝被风吹动着, 随意却多了几分天然的美感,未施朱粉, 眉眼低垂, 一副贞静的模样, 却无意间挑动着刘瑜的心弦。
刘瑜站在含章殿的门口, 只远远看着,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这样娴静的阿玖了, 不食人间烟火, 似隐于山间的神女。
刘瑜是不忍心去打扰的, 他知道邵玖对他心存怨恨, 只是这怨无法宣之于口, 存在于正气公理之下,是人的私心私情。
邵玖不是个会将私心私情宣之于口的,她一生不喜礼法,却困于礼法,似乎只有那些大仁大义才值得被说出来,她将自己的真心藏起来,让自己成了一个贤人。
刘瑜似乎有些明白,为何邵玖会向往山林之乐了,邵玖这样的人,明明不喜欢礼教的虚伪,却偏偏困于礼教之中,她出生世家,读的是诸子百家,她太聪明灵巧了,导致她太早看透了世间的虚伪。
身处虚伪之中,她不得已违背本心,也变得虚伪狡诈,可她终究不属于这里,她的生命力被一点点夺取,直到最终剩下了一个躯壳。
未有山林自然才能给她以生命,鹤若囚于牢笼,是会死的。
刘瑜的心底动了要放邵玖离开的念头,却也只是一瞬,他并不想放手。
邵玖翻动着手中的书册,刘瑜远远瞧着,并不去打扰,还是邵玖身边的女史提醒,邵玖才注意到不知已经站了多久的刘瑜。
刘瑜见邵玖注意到自己,才走了进来,按住了要行礼的邵玖,见邵玖光着脚就那么躺着,身上连一条毯子也没有,便直接将邵玖抱到了里间的榻上,邵玖也不反抗,任由刘瑜抱着。
“阿玖,朕立你为后,好不好,”
刘瑜将邵玖放下之后,盯着邵玖的眼睛,忽然没头没脑的来了这样一句,邵玖惊得手中的书册掉了下来,没来由的心底慌乱,避开了刘瑜的眼睛,问道:
“为什么偏偏是我?”
“阿玖,朕倾慕于你,心悦于你,想要与你生则同寝,死则同穴,白头相守,不离不弃。”
“何必呢?就算不是皇后,妾也是要陪葬在陛下身侧的,也是要与陛下相伴到白头的,只怕到时候是相看两生厌,陛下厌弃了妾,不愿再相见了。”
“阿玖何故要出此不详之语,难道我的心,阿玖不知吗?”
“以前妾也以为自己是知的,如今却是不敢知了,陛下是天子,妾不过卑贱之身,不敢仰望。”
刘瑜被邵玖的语气得说不出话来,他知道邵玖怨他,他也愿意拿出自己最大的诚意来安抚邵玖,可他没想到自己会这样碰了一鼻子灰。
“阿玖,你是要将我的心踩到泥地里才甘心吗?”
邵玖这才转过头看刘瑜,伸出手去摸刘瑜的脸,落下泪来,她心中彷徨无助得很,尤其是面对眼前这个男人,她有一种强烈的无力感。
“陛下,长公子再过两年就当娶妻了,我们的年龄都不小了,不再适合这样缠绵悱恻的爱情了。”
刘瑜的心深深沉了下去,他一生从偏居一隅的郡王公子,到北朝之君,半生沙场征伐,他已经忘记了他早已不是少不更事的少年郎了,他是天子,是统一了北朝的雄主。
可这些打动不了邵玖。
“阿玖,你的心当真是比石头还要硬!”
刘瑜叹了一句,他不愿承认自己老去,也愿意拿出自己的真心来爱护眼前这个女子,可邵玖太过固执,她是刘瑜生平见过最为固执的人。
“陛下,我们现在这样就很好 。”
“可朕想要你做我名正言顺的妻子,当日你对我说,你想要做皇后,如今朕将皇后的玺印捧来给你,你却不屑一顾,阿玖,你非要折磨死我才甘心吗?”
刘瑜坚持着,昔日因为元后,他无法给邵玖最好的,如今元后被废,他终于可以迎邵玖为后,他可以为她铲除为后所有的荆棘,只要邵玖点头答应就可以了。
可邵玖不愿,她只是淡淡摇头。
刘瑜到底没有坚持,他知道邵玖心中有顾虑,没关系,他愿意等,他们的时间还很长,他还有机会。
元后被废,宫中尚无新后,刘瑜意图将皇后的印玺给邵玖,这次他没有直接说要让邵玖为后,而是道:
“如今后位空虚,偌大一个后宫也需要一个主事的,阿玖,你能力出众,博学多才,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了。”
可邵玖再次拒绝了。
“陛下是要逼死阿玖吗?”
“这话怎么说?”
“宫中事务繁杂,并非我能处理的,再加上玖素来体弱,陛下将宫务交给我,不就是要逼死阿玖吗?
陛下若要阿玖死,不必用这些磋磨人的法子,直接拿剑来,允妾自刎,倒是干脆。”
刘瑜失笑,将邵玖抱在怀中,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偏偏自己还对邵玖无计可施,只得柔情安抚。
“朕不过一句玩笑话,你便恼了,如今你的气性是越发大了,竟连朕的话都直接驳了,也不怕朕治你的罪。”
“陛下是天子,连结发夫妻尚且能够治罪,妾不过一妇人,陛下若要治罪,只管治罪就是。”
“好了,朕向你赔罪,是朕思虑不周,还望阿玖大人有大量,不要计较才是。”
说着便抱着邵玖左右摇晃,邵玖被刘瑜抱着,觉得被拘束了,并不舒适,挣扎着要起身,刘瑜却不愿放手,他将脑袋放在邵玖肩上,道:
“如今后宫中没个主事的,诸事都不方便,当日废后,朕让郑秋月暂掌凤印,可她毕竟是女官,并非长久之计。
依阿玖看,这后宫理事之权交于何人才合适。”
刘瑜抱着邵玖动作虽然是在撒娇,但说出的话却事关整个后宫权力的更替。
刘瑜已经下决心要立邵玖为后,但邵玖体弱,并不适合执掌宫务,再加上她素来并没有什么主管后宫事务的经验,她志不在此,强求也是无用。
刘瑜想着为邵玖选一位可以主管后宫事务的助手,也不用邵玖辛苦劳累,她仍旧可以去做自己喜欢的事。
“兰淑媛抚育有长公子,又是陛下昔日的旧人,于公于私,都是最合适的人了。”
“可兰淑媛和你并不亲厚,她已经有了朕的庶长子,若是再授予这执掌后宫的理事之权,朕担心她会兴起不该有的心思。”
“长公子德才兼备,文武双全,确实是大才,陛下无嫡子,便是封太子,也是应当的,怎么能叫不该有的心思。”
“熙儿确实聪慧,朕心中甚为欢喜,只是立太子一事还需慎重。
朕心里所属的太子是我们的孩子,旁地纵使再好,朕心里都是不愿的。”
刘瑜这话落在邵玖耳中,的确有几分动容,她转头看向了刘瑜的眼睛,却见邵玖目光如炬,任由邵玖打量注视。
“陛下真是做此想?”
“阿玖,太子一事事关国体,朕又岂会诓骗你,只要你答应成为朕的皇后,日后咱们的孩子就是嫡子,自然而然立为太子。”
邵玖盯着刘瑜看了半刹,忽然笑了,笑得前俯后仰的,刘瑜有些不解。
“阿玖何故发笑?”
“陛下意欲使亲子相杀吗?”
“什么意思?”
“废长而立幼,陛下今日存了此心,魏国就不用言什么千秋了。”
刘瑜的脸沉了下来,他的一片真心在邵玖眼中不过是个笑话,刘瑜的脸有些发烫,他感受到自己真心受到了侮辱,这使得他坐立不安,站起身来,从上到下俯视邵玖,道:
“朕在你邵琼之眼中不过是一个笑话罢了!”
说着甩袖转身就离开了。
邵玖看着刘瑜的背影,落下泪来。
她不是不知道刘瑜的真心,只是若她的尊荣地位都是建立在元后被废的基础之上,她邵琼之并不愿意。
天下女子,谁人不想成为心爱之人的结发妻子?谁人不愿与意中人伉俪情深?她邵琼之又怎能例外。
只是除了夫妻之情外,还有朋友之义,元后代她有大恩,她不能辜负元后,更不能在元后的伤口上洒盐。
皇后尊位,这后宫任何人都可以坐,唯独她邵琼之不能坐。
邵玖知道自己的迂腐可笑,她不是不知道皇后之位,意味着什么,可她情愿做一普通妃嫔,也不想愧对己心。
邵玖终于还是振作了起来,公主有乳母帮着照看,邵玖这个新手母亲并不太为难,她笨拙地学着给小公主换上新衣。
刘瑜最终将后宫理事之权交到了和邵玖一向交好的徐淑妃手上,徐淑妃昔日就一直辅佐皇后治理后宫,因此对于宫务是极为熟悉的,处理起来也算得心应手。
至于典学一事,刘瑜则交到了卫己手中,让她来担任典学的学令,主管典学一切事务,典学和太学一同归到了太常寺,算是正式成为官中学府了。
第160章 置气(一)
典学分为上学和下学, 上学负责教导的是朝中贵女,下学负责的则是掖庭尚未及笄的女奴,上学侧重的是礼乐诗书的教导, 下学则是宫中礼仪和针凿女工的教导。
下学者若想学习礼乐诗书,须得参加考试,合格者方能今日上学学习。
典学每年都会举办两次女官考试,凡是成绩为甲等者都会授予官职,掌管掖庭宫务,辅佐后宫嫔御。
卫姬将往日尚未成型的制度加以规范化,确立了上下尊卑,教学内容和教学方式,使典学成为宫中女官晋升最为可靠的途径。
邵玖听闻卫姬一系列举措之后,并没有多说什么, 她知道卫姬是一个有抱负的人, 典学正好可以成为她一展身手的地方。
尽管邵玖拒绝成为皇后,但刘瑜仍然坚持要给刘瑜以皇后的待遇, 邵玖推辞不过,只得受了, 只是心中始终觉得有愧于元后。
她一直想着要去见元后, 可自那日离开之后, 显阳殿的大门就一直紧闭着, 纵使是邵玖, 也难得其门而入, 元后似乎是已经心灰意冷, 不愿再见后宫任何一人, 甘愿困守在显阳殿。
直到小公主满月那天, 邵玖亲自去显阳殿请元后, 元后仍旧是闭门不出,只是让人送来了一个金项圈,算是小公主的贺礼。
邵玖想冲进去,却被辛夷拦在了殿门外,邵玖不敢硬闯,她多想见见元后,她有着太多太多话要对元后诉说,可她又害怕与元后相见,毕竟这一切都是自她而起。
“夫人,请回去吧,娘娘是不会见你的。”
邵玖看着紧闭的殿门,落下泪来,跪了下来,恭恭敬敬朝显阳殿行了大礼,辛夷让在一侧看着,不发一言。
行完礼后,邵玖站了起来,对辛夷道:
“娘娘就有劳姐姐照顾了,有什么需要姐姐都可以来找我。”
辛夷答应了。
在邵玖转身要离开的时候,辛夷忽然开口道:
“娘娘说,她并不怨恨夫人,只是希望夫人能够平安喜乐。”
邵玖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公主的宴会办得很是隆重,刘瑜很喜欢这个公主,满月的时候就赐了封号,特封为长广公主,食邑五百户。
邵玖觉得恩宠太过,想要推辞,刘瑜却道:
“长广为朕之幼女,朕甚爱之,朕富有天下,岂吝惜一食邑乎?”
众人都知道刘瑜是很喜欢这个小公主的,于是朝臣贵戚纷纷为公主献上珍宝,刘瑜还特意让人在宫中辟出一宫殿来,放置这些贺礼。
邵玖多次想要劝谏,都被刘瑜给堵回去了,小公主虽尚在襁褓之间,刘瑜却毫不隐藏自己的偏爱,甚至连批阅奏疏,都要乳母带着小公主在一旁陪着。
相比其刘瑜这个父亲邵玖这个母亲则要冷淡很多,平日只问问乳母关于公主的衣食情况,也就夜间多去看两眼,白日则一直忙着自己的事。
直到公主满月宴结束约有半个月,邵玖听人说显阳殿的废后生病了,邵玖这下也不顾什么阻拦了,直接就要闯宫,看守的侍卫顾忌邵玖的身份,不敢强加阻拦,就真的让邵玖进去了。
当邵玖见到躺在榻上,珠钗尽除,身着素衣,秀发逶迤垂到腰部,脸色苍白,看起来病态愁容的元后时,也顾不上说些什么,直接做到了杨如芮的榻边。
“娘娘!”
接着转过头问身边侍候的宫人,
“你们到底是怎么伺候娘娘的?”
一旁侍候的宫人当即就跪了下来,磕头叩首求饶,邵玖正要发作,杨如芮拉住了邵玖的衣袖,道:
“你莫要怪她们,她们跟着我一同被困在这显阳殿中,是为对不住她们。我的病和她们没关系,是我自己的问题,不过是最近气候有些反复,感染了风寒罢了,不碍事的。”
“娘娘,让妾为您把把脉吧,妾也算是略通岐黄之术。”
杨如芮摇摇头拒绝了邵玖的请求,虚弱的杨如芮靠在软榻上,看着如今的邵玖,一月多不见,邵玖的精神已经恢复了不少。
“我不妨事的,不过是些老毛病罢了。倒是你整日都记挂着这边,我知道你是不放心我,才叫人时刻盯着的,可你也不怕永巷之中传闲话。”
“娘娘,妾是不畏惧人言的,妾就是觉得苦了娘娘。”
“阿玖,你素来是个聪慧孩子,为什么这个时候就这么糊涂呢?我已经是个废人了,你不该再为我花费心力的。”
元后看着邵玖,这一个多月来,哪怕邵玖人进不来显阳殿,她也会源源不断送来不少东西,为的就是希望元后能够好过些。
邵玖摇摇头,这一个多月来,邵玖怕人暗害元后,又唯恐后宫那些势利小人见元后被废,暗中磋磨皇后,因而总叫人盯着,一有风吹草动就要来通禀她。
这次元后生病的消息,她也是一知道就赶了过去,因为担心那些看守的禁卫不肯去请医官,她让人用自己的名义去请奚官。
邵玖陪着元后说了一会闲话,直到赵官令到了之后,她才退到一边,安静等候着赵官令的把脉结果。
“恭喜娘娘,您这是有喜了。”
“有喜!”
“有喜!”
元后和邵玖都是一惊,邵玖心中觉得蹊跷,她不知道元后是什么时候和刘瑜在一起的,就多问一句。
“多久了?”
“算来约有两个多月了。”
两个多月那不是正是废后前夕吗?邵玖难以置信地看向了元后,元后听到这个消息,已经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心中算着日子,正好是刘瑜酒醉那日。
邵玖镇定心神,知道现在不是追问这些的时候,她让赵官令来照顾元后,同时让人去将这个消息告知给刘瑜。
等赵官令说了一些注意事项后,就去准备安胎药去了。
“娘娘,恭喜您,终于有自己的孩子了。”
元后抚摸着自己的小腹,还沉浸在震惊之中,连邵玖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
元后没想到自己盼了近二十年的孩子竟然会在此刻来到了,昔日她不惜冒着抄家灭族的风险也要怀上的孩子,最终不过是一场虚妄。
如今她已成废后,对于荣禄功名早已心如死灰,这个孩子偏偏不合时宜的出现了,元后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
“老太爷!你这样捉弄人好玩吗?”
元后冷笑着,笑着笑着就哭了。
她如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因为巫蛊一案,她的母族已经全然败落,安国公一族尽数夷灭,她其他的亲人,也多少贬的贬,流放的流放。
偏偏这个孩子在她一无所有的时候来到她肚子里,这或许就是上苍最大的讽刺吧。
刘瑜也没想到自己那一夜,竟然真的让皇后怀上了孩子。
只是一切都太晚了!
刘瑜更没想到邵玖会亲自来太极殿找他,她一进来,就跪下来请旨,要求恢复杨如芮的皇后之位。
刘瑜放掉手中的笔,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站起身走到邵玖身边,将邵玖扶了起来,他此刻心里很乱,有些不太敢面对邵玖。
“阿玖,你不怨我吗?那一晚是杨氏将朕灌醉了,朕才会……朕不是故意的,朕答应过你,此生不会负你的。”
刘瑜不想等着邵玖自己来追问那一夜的事,他更清楚的是,邵玖根本就不会去主动提及那一夜的事。
她的性子,是心中明明在意,却还是假装毫不在乎,将那根尖刺狠狠埋在心底,任由它一点点地腐烂,直到最后杀死那仅存的半分爱意。
刘瑜不愿意邵玖那丝微弱的爱意太早地断绝,在这段感情中,他是权力的主导者,却是感情的从属者,对于邵玖,他永远都只能患得患失。
哪怕他明明知道,自己是帝王,杨如芮是他的皇后,他去宠幸皇后是无可厚非的事情,可在面对邵玖时,他总会心生很多愧意。
明明邵玖从不曾对他要求过什么。
“陛下,妾请恢复皇后尊位。”
刘瑜扶着邵玖肩膀的手愣住了,他早已知道邵玖不会提及,可他却没想到邵玖可能真的不在乎那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阿玖心中,朕与杨氏,孰轻孰重?”
邵玖皱着眉头,不解地对上了刘瑜阴沉的目光,
“陛下何以有此问?”
“你回答不出来,邵琼之,朕是你的夫君,以夫为天,这才是你作为女子的本分!”
刘瑜怒吼道,到此刻他只能来拿纲常伦理来威慑邵玖了,在感情上,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拥有邵玖的全部,可他要用世俗纲常让邵玖臣服。
“陛下,若妾当真在乎这些的话,妾早就在被俘的那一天自尽了。
妾最后悔的就是当初将《女戒》教给了娘娘,娘娘是个实心人,才落得今日这个下场。
我却注定做不了贤良。”
邵玖如此坦诚地将自己的不堪撕下来,身为女子,不遵循女德女戒,已经是足够离经叛道了,而邵玖面对的人,不仅是她的夫君,还是整个魏国的国君。
刘瑜看着邵玖的坦然,怒到了极点,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爱上这样一个不为世俗所约束的女人,他更不明白这个女人脑子装着的到底是什么。
“邵琼之,你真以为朕不敢杀了你?”